创业第三年,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工位。
工位上坐着合伙人的二姨。
她在织毛衣,用的是公司刚买的人体工学椅。
合伙人拍着我肩膀说:“兄弟,格局打开,钱是赚不完的。”
行。
那我去别的地方赚。
【第一章】
周一早上九点,我推开公司玻璃门。
前台没人。
前台桌上摆着一锅韭菜盒子,还冒着热气。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饭盒盖子上贴着便签:二姨的,别动。
字是公司的打印机打出来的。
彩打。
我把盒盖放回去,往里走。
会议室门开着,里面传出电视剧的声音。
我探头一看。
投影仪上放着一部婆媳剧,赵有才的二姨盘腿坐在会议桌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跟屏幕里的恶婆婆对骂。
“你个老东西,你儿媳妇怀的是你孙子!”
瓜子皮掉了一桌。
那张会议桌是我上个月为了接待孟总专门换的,一万二。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二姨,会议室十点要用。”
二姨头都没回:“用呗,我又不占地方。”
“投影要用。”
“那你等我看完这集。”
她按了暂停,转过头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小周啊?有才天天说你,抠得很。”
我嘴角抽了一下。
【我抠?上个季度公司报销单里有一张狗粮发票,三千八,进口的。我们公司连鱼都没养。】
我还没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有才夹着皮包进来了,金链子在领口晃。
“哎哟,到了啊兄弟。”
他一把搂住我脖子,烟味混着韭菜味冲过来。
“我二姨在家闷,来这儿透透气。都是自家人,你别跟老人家计较。”
“有才,十点孟总的人要来看方案。”
“看呗,又不是看我二姨。”
他自己乐了,拍着大腿笑。
二姨也笑,瓜子皮从嘴角飞出来,落在我皮鞋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瓜子皮。
我叫周拓。
三年前,我和赵有才合伙开了这家广告策划公司,叫拓才传媒。
我出方案、出客户、出人脉,他出了三十万启动资金。
股份一人一半。
当时我觉得挺公平。
现在我觉得,我当时脑子里可能进了水,而且是自来水,因为便宜。
十点差五分,我把二姨请出会议室。
请的方式是告诉她楼下超市鸡蛋打折,一块九一斤。
她踩着拖鞋就冲了出去,比我们公司任何一个员工跑业务都快。
我刚把桌上瓜子皮扫干净,助理方圆圆跑进来。
“周哥,出事了。”
“孟总的人到了?”
“不是,是公司那辆商务车。”
“车怎么了?”
方圆圆咽了下口水:“赵总的表弟开去当婚车了,车头绑了一个大红花,车尾贴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早生贵子。”
我闭了下眼。
“下午两点要用那辆车去接孟总。”
“我打电话了,他表弟说婚礼在乡下,晚上还有流水席,问你要不要去随个份子。”
我拿起手机,拨给赵有才。
响了七声,他接了,那边吵得要命,有人在划拳。
“有才,车呢?”
“我表弟结婚啊,用一下怎么了?”
“下午接孟总。”
“打个车嘛,你这人怎么这么死板。”
“打车去接年框八百万的客户?”
“八百万怎么了,他孟总是缺你一辆车啊?”
电话那头有人喊:“有才哥,来喝!”
他直接挂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三秒。
方圆圆小声问:“周哥,那我去租车?”
“租。”
“报销走哪个账?”
“走我个人的。”
方圆圆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打电话。
下午我开着租来的车,接孟总的项目经理去看场地。
一路顺利。
回来的时候,公司门口停着一辆电动三轮。
三轮上码着一箱一箱的打印纸。
二姨正在往车上搬第六箱。
她看见我,一点都不慌,还冲我招手。
“小周,搭把手,太沉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二姨,这是公司的纸。”
“我知道啊,我孙子上补习班要做卷子,外头买多贵。”
“六箱,三千张一箱。”
“哎呀,你算这么细干嘛,有才说了,公司的东西随便拿。”
项目经理站在我旁边,手里的矿泉水停在嘴边,没喝下去。
我扯出一个笑:“王经理,我们先上楼。”
王经理点头,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辆三轮。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家公司,到底靠不靠谱。
晚上七点,季度分红会。
会议室里坐着我、赵有才、财务老刘,还有赵有才的小舅子赵金宝。
赵金宝在公司的职位叫首席体验官。
这个职位是赵有才去年给他设的。
工作内容是体验公司的一切。
体验空调,体验咖啡机,体验按摩椅,体验每月九千块工资。
老刘把报表投在屏幕上。
“这个季度净利润一百二十万,按比例……”
“等会儿。”
赵有才把腿架到桌上。
“才一百二十万?”
老刘推了下眼镜:“上季度是一百五十万,这季度成本涨了。”
“什么成本?”
老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声音小下去:“主要是,杂项支出。”
“杂项是什么?”
老刘翻开本子,一条一条念。
“商务车油费加违章,四千二。打印耗材,一万一。餐饮招待,三万六。宠物食品,三千八。另外,首席体验官工资加奖金,两万七。”
赵金宝正在剥橘子,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咧嘴一笑。
“我那个奖金是应该的,我上个月体验出咖啡机有毛病,给公司省了维修费。”
“你怎么省的?”我问。
“我拍了它两下,它就好了。”
赵有才哈哈大笑,冲他竖大拇指。
我没笑。
赵有才笑完,把腿放下来,脸一沉。
“兄弟,我直说吧,这分红太少了,我家里开销大。”
“开销大,就别把开销放到公司账上。”
空气停了一秒。
赵金宝嘴里的橘子瓣卡在牙缝里,忘了嚼。
赵有才盯着我,慢慢笑了。
“周拓,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公司是做生意的,不是给你家开养老院。”
“我出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
“三十万,三年,你分走了二百一十万。”
“那是我应得的!”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老刘的茶杯跳起来,洒了一桌茶水。
“没有我那三十万,你周拓现在还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我看着他。
他脖子上的金链子跟着胸口一起一伏。
我没说话。
他以为我怂了,往椅背上一靠,掏出一根烟点上。
“行,既然你觉得我拖后腿,那咱们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他吐了口烟,冲赵金宝抬抬下巴。
“下个季度起,金宝来管客户。”
赵金宝的橘子掉在了地上。
我也愣住了。
【他管客户?他上次接电话,把孟总的秘书当成卖保险的,骂了人家十分钟。】
赵有才弹了下烟灰,慢悠悠补了一句。
“你要是不同意,咱就开股东会投票。别忘了,我手里是百分之五十。”
“我手里也是百分之五十。”
“对啊。”
他笑出一口黄牙。
“所以谁也别想把谁踢出去,你说是吧,兄弟?”
【第二章】
我原本打算再忍一个季度。
结果赵金宝只用了九天,就把我的忍耐砸穿了。
那天是孟总公司的年中答谢宴。
孟总叫孟广川,做连锁餐饮的,旗下四百多家门店。
他是我们最大的客户,年框八百万,占公司营收四成。
这个客户,是我三年前蹲在他公司楼下,连送了十七天方案才拿下来的。
答谢宴上,我本来只带方圆圆去。
赵有才非让我带上赵金宝。
“让他见见世面,以后接你的班。”
我没拦住。
宴会开到一半,孟总端着酒杯过来,跟我碰了一下。
“小周,下半年新品发布,你们那个方案我看了,有点意思。”
我刚要接话,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赵金宝挤到孟总身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瓶子。
“孟总,您好您好,我是拓才传媒的首席体验官。”
孟总愣了一下:“首席什么?”
“体验官!”
赵金宝把瓶子往孟总手里塞。
“孟总,我看您这肚子,最近应酬多吧?试试这个,我小姨子代理的,纤体茶,一个月瘦二十斤,不反弹。”
周围一圈人的声音全停了。
孟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手里那瓶绿色液体。
那瓶子上印着一个穿比基尼的女人。
我感觉脚底下的地毯在发烫。
“金宝,你先回去。”
“哎周哥,你别拦着,我这是帮公司拓展客户关系。”
他又转向孟总:“孟总,您要是一次拿十箱,我给您打八折,还送一个电子秤。”
孟总把瓶子放到旁边的托盘上,脸上还挂着笑。
那个笑我见过。
三年前他拒绝我第一份方案的时候,就是这个笑。
“小周啊。”
“孟总,对不起,我马上……”
“你们公司,挺热闹。”
他拍了拍我肩膀,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的衬衫一点一点湿透。
第二天上午,孟总的采购部发来邮件。
下半年新品发布的项目,暂停评估。
方圆圆把邮件打印出来,放在我桌上,手指在纸边捏出了印子。
“周哥,这是暂停,不是取消,对吧?”
我没回答。
做这行的人都知道,暂停两个字后面,一般不会再有下文。
中午赵有才来了。
他看完邮件,往我对面一坐。
“你看看,这就是你维护的客户,人家说翻脸就翻脸。”
我抬头看他。
“昨天晚上的事,你不知道?”
“知道啊,金宝跟我说了,他就是热情了点。”
“他在答谢宴上,当着两百个人的面,说孟总肚子大,要卖他减肥茶。”
“那孟总肚子是不大吗?”
我手里的笔断了。
塑料笔杆扎进掌心,有点疼。
赵有才还在说。
“要我说,就是你平时太惯着这些客户,搞得他们一个个跟大爷似的。金宝那是真诚,懂吗,真诚!”
“行。”
我把断笔扔进垃圾桶。
“那你让金宝去真诚地把单子要回来。”
“凭什么是金宝?客户是你的,丢了也是你的责任。”
他站起来,整了整金链子。
“这个月你的分红,扣一半,算是给公司的损失赔偿。”
门被他摔上。
玻璃门上贴的公司标志震了两下。
我坐在椅子上,看了很久那扇门。
然后我打开电脑,搜了一个网zhi。
市场监督管理局,企业开办一网通办。
方圆圆端着两份盒饭进来,看到我的屏幕,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
“周哥,你,你这是……”
“吃饭。”
“你要注册新公司?”
“嗯。”
她把盒饭放下,凑过来压低声音:“那这边怎么办?”
我点了下一步。
“这边,让他们一家人慢慢体验。”
方圆圆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从兜里掏出手机。
“周哥,我身份证号多少来着,我背一下,新公司我要当第一号员工。”
“你连自己身份证号都背不下来?”
“我紧张!”
新公司名字,我想了五分钟。
叫拓远。
拓是我的拓。
远,是离赵有才越远越好的远。
【第三章】
注册公司只是第一步。
真正难的是客户。
我手里的客户合同,签的都是拓才传媒。
我不能带着公司的合同走,那是违约,也是给赵有才递刀子。
所以我只能做一件事。
等合同到期,让客户自己愿意跟我走。
我列了一张表。
前十大客户,合同到期时间,对接人,最近三个月的投诉记录。
方圆圆在旁边看着表,越看眼睛越大。
“周哥,这里面有七家投诉过咱们公司。”
“投诉什么?”
她翻着记录念。
“家具城刘总投诉,对接人用公司邮箱给他发了拼团链接,帮砍一刀。”
“谁发的?”
“赵金宝。”
“下一个。”
“鞋厂杨总投诉,提案会上有个大妈进来收他的矿泉水瓶,说要卖钱。”
我揉了揉太阳穴:“二姨。”
“第三个,汽配城陈总投诉,说他来我们公司开会,被一个小孩用水枪滋了一裤裆。”
“那又是谁?”
方圆圆合上本子:“赵总的大孙子,上周放暑假。”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我一直以为客户还跟着我们,是因为我方案做得好。现在才知道,他们能忍到今天,纯靠人品好。】
第一个要拜访的,是孟总。
不为别的。
他是最大的那块招牌。
他要是肯点头,其他人会跟着动。
我在孟总公司楼下等了一个下午。
五点半,他从电梯出来,看见我,脚步一顿。
“小周,你又蹲我?”
“孟总,十分钟。”
“三年前你也说十分钟,结果讲了两个钟头。”
他身后的秘书在憋笑。
孟总看了看表,叹口气:“上车说吧,我去吃饭,你顺路。”
车上,我把新公司的营业执照照片递给他。
孟总看了一眼,没接。
“怎么,要单干?”
“嗯。”
“跟你那个合伙人闹掰了?”
“还没掰,在掰的路上。”
他乐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敲。
“小周,我跟你说实话。你们公司的方案,我一直认可。但那天晚上那个小伙子……”
“他是合伙人的小舅子。”
“我知道。”
孟总转过头看我。
“我做了二十年生意,见过太多夫妻店、兄弟店,最后都死在亲戚手里。你那家公司,我本来打算下半年不续了。”
我喉咙发干。
“那现在呢?”
孟总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我们公司的前台。
前台桌上摆着一锅韭菜盒子。
韭菜盒子旁边,是孟总公司送的季度合作牌匾。
牌匾上被人搭了一条湿毛巾,在晾着。
“这是我们采购部的人上周拍的。”
我盯着那条毛巾,耳根发烫。
“孟总,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
他把手机收回去。
“我们合同十月底到期。十月底之前,你要是还在那家公司,我就不续了。你要是不在了。”
他停了一下。
“你把方案拿来,我看。”
我攥着营业执照的手机,手心出了一层汗。
“谢谢孟总。”
“别谢太早。”
他往后一靠。
“新公司,没钱没人没场地,我凭什么信你能扛住八百万的项目?三个月给我看到一个像样的班子,不然免谈。”
车停在饭店门口。
孟总下车前,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那瓶减肥茶,我让司机喝了。”
“然后呢?”
“他请了三天假。”
车门关上了。
我坐在后座,憋了半天,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我开始发愁。
孟总说得对。
一个新公司,没有钱,接不了大单。
我账上的存款加起来,九十四万。
这点钱,撑不住一个八百万项目的前期垫资。
我需要钱。
很多钱。
那天晚上,我打开微信,翻到一个三年没说过话的名字。
裴照野。
我大学同寝室的上铺。
他毕业后去了恒越资本,听说现在是合伙人。
我们最后一次聊天,是三年前我创业的时候,他给我发了一句话。
“你这个合伙人不行,要出事。”
我当时回他:“你懂什么,人家是真兄弟。”
然后他就再没说过话。
我盯着那段聊天记录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停着。
想发消息,又把打好的字删了。
删到第三遍的时候,屏幕亮了。
裴照野发来一条。
“听说你们公司那辆商务车,当婚车去了?”
我手机差点掉进泡面碗里。
“你怎么知道?”
“婚礼在我老家隔壁村,我妈去吃席了,拍了视频。车尾那四个字,很喜庆。”
我坐在出租屋里,捂着脸笑了半天。
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老裴,三年前你说对了。我现在想找你谈谈钱。”
对面安静了一分钟。
“明天上午十点,带上你的账本。”
【第四章】
恒越资本在国贸。
整整三层楼。
前台小姐姐带我进会议室,桌上摆着一盘水果,连葡萄皮都提前剥好了。
我坐在那里,莫名想起了二姨的韭菜盒子。
裴照野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他没怎么变,还是那副冷脸,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把一杯咖啡推到我面前。
“说吧,你想要多少?”
“我还没开始讲。”
“我昨晚把你们公司三年的工商信息、诉讼记录、招聘记录全扒了一遍。”
他坐下,打开平板。
“拓才传媒,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三十万。合伙人赵有才,持股百分之五十。名下还有一家公司,叫有才养生会所,去年被罚了两次,原因是卖假保健品。”
我愣住了。
“他还开养生会所?”
“你不知道?”
“不知道。”
裴照野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很熟悉。
大学时我第三次挂高数,他也是这么看我的。
“周拓,你这三年,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靠客户人品好。”
他没笑,往下翻了一页。
“你的客户资源我看了,质量很高。孟广川的餐饮集团、陈氏汽配、杨家鞋业,这几家都是本地的头部。问题不在你,在你那个合伙人。”
“所以你愿意投新公司?”
“愿意。”
我刚要松口气,他又补了一句。
“但我不建议你只做新公司。”
“什么意思?”
裴照野把平板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二手交易平台,一个帖子。
标题:本人持有某传媒公司百分之五十股份,急转,可谈。
发帖人头像是一条金链子。
我盯着那条金链子,太阳穴一跳一跳。
“这是赵有才?”
“这条帖子三天前发的。底下有人问价,他报的是两百万。”
“他要卖股份?他为什么卖?”
裴照野又翻了一页。
那是一张法院公告截图。
有才养生会所,因拖欠货款被起诉,冻结资金一百六十万。
我脑子里突然通了。
他天天嫌分红少,不是嫌少。
是他在别处挖了一个坑,等着公司的钱去填。
“他缺钱,很急。”裴照野敲了敲桌面。
“如果他这两百万找不到人接,他会怎么做?”
我想了想。
“他会掏空拓才。”
“对。他会用你的客户、你的方案、你攒了三年的名声去换钱。到时候你开新公司,他就去客户那里说你是叛徒,你偷了公司资源。”
我后背一凉。
裴照野靠回椅子上。
“所以,我的建议是,我们把这百分之五十接下来。”
“接下来?”
“用一个他不认识的公司去接。”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老裴,你这是……”
“回购。”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恒越旗下有一个投资咨询公司,叫鸿泰咨询,跟你毫无关系,跟我也查不到直接关系。由它出面收购赵有才的股份。收完之后,拓才传媒百分之百在你控制下,你想关就关,想留就留。”
“然后他就……”
“他就拿着两百万,以为自己卖了个好价钱。”
裴照野放下咖啡,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然后你开新公司,把客户带走。拓才剩一个空壳。他想闹,也闹不起来,因为那时候,他已经不是股东了。”
我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我大学上铺这么阴,我当年居然还偷吃过他的泡面。】
“老裴,你图什么?”
裴照野站起身,把平板收起来。
“图你的客户资源。恒越今年要布局本地消费品牌的营销业务,你这个团队,正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还有。”
“什么?”
“三年前你说他是你真兄弟。”
裴照野推开门。
“我就是想看看,你这个真兄弟,怎么把你卖了。”
签约那天,是一个周四。
地点约在鸿泰咨询的会议室,我没去。
我坐在隔壁楼的咖啡店里,手机开着视频通话。
鸿泰的经理叫老胡,五十多岁,一脸和气,看起来很好骗。
这是裴照野特意挑的。
赵有才进门的时候,带着赵金宝,还带着二姨。
二姨进门第一件事,就把桌上的纸巾盒塞进了包里。
老胡眼皮都没眨,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盒,放在原位。
赵有才翻着合同,翻到价格那一页,手指停住了。
“一百八十万?我挂的两百万。”
老胡笑呵呵的:“赵总,传媒公司嘛,靠人。您那个合伙人周拓,我们打听过,这人在圈里名声不错,但听说最近跟您不太对付。万一他走了,这公司就不值钱了。”
赵有才的脸抽了一下。
“周拓?他敢走?他走了能干什么,他离开我连房租都交不起!”
“那是那是。”
“我告诉你,这公司的客户全是我维护的,周拓就是个写方案的。”
我在视频这头,咖啡杯在嘴边停住,没喝下去。
【我蹲孟总楼下十七天的时候,你在打麻将。】
老胡还是笑呵呵:“那就一百九,不能再多了,现在就打款。”
赵有才盯着合同看了半分钟。
赵金宝在旁边捅他胳膊:“姐夫,签吧,会所那边下周再不还钱,就要来封门了。”
“闭嘴!”
赵有才瞪他一眼,又低头看合同,最后一咬牙。
“行,一百九就一百九。我丑话说前头,这事儿先别让周拓知道。”
老胡眼睛眯成一条缝:“您放心,我们最讲保密。”
签字。
按手印。
赵有才按手印的时候,红印泥蹭了一手。
他随手往二姨的毛衣上一抹。
二姨“哎”了一声,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那一巴掌声,隔着视频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打款到账,赵有才看着手机短信,嘴咧到了耳朵根。
他出门的时候,对着老胡又说了一句。
“对了胡总,你们买了这股份,以后公司分红,记得别让那个姓周的乱花钱。他啊,抠得很,连我二姨来拿几张纸都要管。”
老胡点头:“好的赵总。”
门关上了。
老胡转过身,对着隐藏摄像头,冲我竖了一个大拇指。
视频挂断。
我坐在咖啡店里,盯着手机屏幕上刚刚收到的工商变更提醒。
拓才传媒股东变更:赵有才退出。鸿泰咨询,持股百分之五十。
我把这条短信看了五遍。
然后转身对着咖啡店服务员说:“麻烦,再来一块蛋糕,最贵的那种。”
服务员问:“先生,庆祝什么?”
我想了想。
“庆祝我刚买了个公司。”
“恭喜。”
“还附赠了一个二姨。”
服务员愣在那里,端着托盘半天没动。
可我万万没想到。
赵有才拿到钱的第二天早上,没有去还会所的欠款。
他来公司了。
他把那一百九十万里的五十万,提了现金,堆在了我桌上。
“兄弟,你看,这是什么?”
我盯着那堆钱,后脖子一阵发凉。
【第五章】
那堆钱用一个红色塑料袋装着,是菜市场那种。
赵有才一屁股坐在我桌上,压得键盘响了一声。
“周拓,我跟你说个事。”
“说。”
“你那个新公司,我知道了。”
我手里的鼠标停住了。
他咧嘴一笑,拍了拍那袋钱。
“拓远传媒,法人周拓,注册地址在城东孵化器。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没吭声。
“你想挖墙脚,我理解。兄弟嘛,谁都有野心。”
他从袋子里抽出一沓钱,在我面前晃。
“这五十万,算我入股。新公司,咱俩还一人一半。”
方圆圆在门口端着水杯,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半杯。
我盯着他。
他不知道股份已经被我接了。
他以为自己卖掉了拓才,还能再吃一口拓远。
一个人能有多贪?
答案就坐在我桌上,屁股下面压着我的键盘。
“有才,新公司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
他的笑没了。
“周拓,你用拓才的客户,拓才的方案,拓才的员工,去开一个新公司,你跟我说没关系?”
“我没用任何拓才的合同。”
“我不管什么合同!”
他把钱往桌上一摔,红色塑料袋破了个洞,钱散了一桌子。
“我告诉你,你今天不让我入股,明天全行业都会知道,你周拓是个偷东家东西的贼!”
我站起来。
钱从我桌边滑下去,掉了几张在地上。
“随你。”
赵有才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然后他脸涨成猪肝色,抓起钱塞回袋子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行,周拓,你等着。”
我以为他说的等着,是一周以后。
没想到是当天晚上。
晚上九点,我手机开始震。
行业群,客户群,老同学群,连我家小区的业主群,都有人在转同一张截图。
那是一篇长文。
标题:揭秘某传媒公司合伙人如何背刺兄弟,掏空公司。
文章写得声泪俱下。
说他赵有才倾家荡产出资三十万,我周拓却在背后中饱私囊,私设小金库,还勾引客户秘书。
配图是我和孟总秘书在电梯口说话的照片。
角度刁钻,看起来我们两个人的脑袋快贴到一起了。
实际上那天她在问我,楼下哪家麻辣烫不放香菜。
方圆圆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
“周哥,杨总刚刚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真的挪用公款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连自己的租车钱都不报销,你挪个屁。”
“……原话?”
“原话。我说完杨总笑了,说那他就放心了。”
我靠在出租屋的墙上,长出一口气。
还没缓过来,手机又响了。
我妈。
我妈从来不在晚上九点以后给我打电话。
我心里一沉,接起来。
“小拓啊,你在外面是不是欠人钱了?”
“妈,没有,怎么了?”
“咱家楼下来了一帮人,说是你合伙人的亲戚,拿着大喇叭在喊,说你是白眼狼,骗了他们家的钱。”
我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到那边远远的喇叭声。
“周拓,还钱!周拓,没良心!”
那个嗓门,我太熟了。
二姨。
我妈声音压得很低:“你爸要下去跟他们理论,我给拦住了。你爸那个血压……”
我挂了电话,拿上车钥匙就往外冲。
一个小时车程,我开了四十分钟。
到楼下的时候,二姨正坐在我家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手里举着一个大喇叭,脚边放着一保温壶热水和一袋瓜子。
她看见我,不但没跑,还站起来,喇叭直接怼我脸上。
“周拓!白眼狼!你骗我们家有才的钱!”
喇叭贴得太近,我耳朵嗡了一下。
楼上有几户人家开了窗户,探出脑袋看。
三楼的王阿姨还举着手机在拍。
我深吸一口气,按住那个喇叭。
“二姨,我骗他什么钱了?”
“你骗他的股份!”
我一愣。
“谁跟你说的?”
“有才说的!他说你挖了公司的客户,公司要垮了,他的股份要变废纸了!”
我明白了。
赵有才没跟家里人说他已经把股份卖了。
一百九十万。
他自己揣着。
却让二姨来我家楼下喊我还钱。
我盯着二姨脚边那一袋瓜子。
那是公司茶水间的进口原味瓜子,三十八块一袋。
“二姨,你知道有才的股份,现在在谁手里吗?”
二姨眨巴眼睛:“在他手里啊。”
“你回去问问他。”
“问什么?”
我把喇叭从她手里拿过来,关掉电源,放回她怀里。
“问他前天在鸿泰咨询签的那份合同,一百九十万,现在在哪儿。”
二姨的嘴张着,瓜子皮挂在嘴角,掉不下去。
【第六章】
那天晚上,二姨抱着大喇叭走了。
走的时候,她给赵有才打电话,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赵有才!一百九十万是怎么回事!”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见三楼王阿姨还举着手机。
她冲我比了个手势。
意思是:录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赵有才的那篇长文,评论区炸了。
不是因为我。
是因为一个账号,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二姨在我家楼下打电话的那一段。
“赵有才!一百九十万是怎么回事!你卖股份怎么不告诉我!你上个月借我的两万块什么时候还!”
发视频的账号叫:三楼王阿姨爱跳广场舞。
视频底下,热评第一。
“所以是谁在掏空公司?”
热评第二。
“合伙人偷偷卖了股份,转头让亲戚去骂兄弟,这操作绝了。”
热评第三。
“二姨嗑的瓜子我认识,三十八一袋,他家二姨挺会享受啊。”
我看着手机,笑得差点从床上掉下来。
但我知道,这还不够。
一段视频,只能让别人怀疑他。
要让客户彻底放心,我得拿出证据。
那天上午,我把财务老刘约到了楼下面馆。
老刘五十多岁,在公司干了三年,平时话不多,账做得清清楚楚。
他吃着面,头都没抬。
“小周,我知道你要什么。”
“刘叔,我不想为难你。”
“为难什么。”
他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推到我面前。
“这三年所有的报销单、转账记录、杂项支出。我都留了底。”
我看着那个U盘,喉咙一紧。
“刘叔,你为什么……”
“我女儿去年高考,你给她写了一封推荐信,让她进了实习。”
老刘端起面汤喝了一口。
“还有,我受够了每个月给一条狗报销三千八的狗粮。”
“那条狗是谁家的?”
“赵有才情人家的。”
我一口面卡在喉咙里,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整理证据,花了我和方圆圆两个通宵。
越整理,越离谱。
三年,杂项支出合计四百一十二万。
其中,二姨家孙子的补习费,挂在“员工培训”下面,十六万。
赵金宝买车的首付,挂在“公司车辆购置”下面,十二万。
赵有才情人那条狗,从幼犬吃到成年,狗粮、疫苗、美容、甚至还有一次绝育手术,挂在“办公耗材”下面,合计七万四。
方圆圆看着那张绝育手术发票,憋了半天。
“周哥,这狗绝育,算办公耗材?”
“对。”
“它耗了什么材?”
我想了想。
“它的蛋。”
方圆圆趴在桌上,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们把所有证据整理成一份清单,附上发票照片和转账截图,发到了行业群里。
没有任何评论。
只配了一句话。
“谁掏空的公司,大家自己看。”
清单发出去半个小时,我手机就没停过。
杨总打来:“小周,你们公司的狗绝育都能报销?”
陈总打来:“我裤子被那个小孩滋湿那次,干洗费我自己出的,他家孙子的补习费公司出?”
家具城刘总发来一条语音,七秒。
全是笑声。
下午四点,孟总的秘书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周总,孟总让我问你,那个狗,绝育之后还好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我回了一句:“据说恢复得不错。”
秘书回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又发了一条。
“孟总说,下周三,带方案来。”
【第七章】
下周三之前,我得把新公司的班子搭起来。
人不难找。
拓才的员工,十二个人。
我一个一个约出来吃饭。
没人问我能给多少钱。
问的最多的一个问题是。
“周哥,新公司会有二姨吗?”
“没有。”
“会有首席体验官吗?”
“没有。”
“咖啡机坏了能修吗?”
“能,找专业的人修,不拍它。”
十二个人,十一个当场签了意向书。
剩下那一个,是赵金宝。
他也跑来找我了。
穿着一件印着纤体茶的T恤。
“周哥,听说你开新公司,我能去吗?我啥都能体验。”
我看着他,认真思考了三秒。
“不能。”
“为啥?”
“新公司不需要体验官。”
“那我可以当别的官。”
“比如?”
他想了想,眼睛一亮。
“首席试吃官!”
方圆圆在旁边,一口水喷在了菜单上。
周三,我带着方案去见孟总。
方案讲了一个半小时。
孟总听完,手指在桌上敲了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
“小周,你新公司的场地,选好了没?”
“选好了,城东孵化器,三百平。”
孟总摇了摇头。
“太小了。”
“孟总,我们刚起步,三百平够用。”
“我说太小,是说你的发布会,太小。”
我愣住了。
孟总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们新品发布会,原定下个月十号。我打算把发布会和你新公司的开业,放在同一天,同一个地方办。”
我脑子嗡了一下。
“孟总,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让整个行业都看看,我孟广川的新品,交给谁来做。”
他转过身来,脸上那个笑,我也见过。
三年前,他签下我第一份合同的时候,就是这个笑。
“地方我来定,你负责把场子撑起来。”
我站在那里,手心攥出了汗。
“孟总,谢谢。”
“谢什么,八百万的单子,你得给我干出一千万的效果。”
我点头。
点完才反应过来。
“孟总,八百万?”
“新品发布加下半年全案,一千二百万。”
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孟总笑出了声。
“出息。”
发布会定在下个月十号。
地点,国际会展中心二号馆。
邀请名单里,有本地二十多家头部品牌,有三家主流媒体,还有恒越资本的人。
我把名单发给裴照野看。
他回了一句。
“我去。”
我又补了一句:“老裴,这次发布会,赵有才肯定会来闹。”
“我知道。”
“你知道?”
“他这两周在干什么,你不知道?”
我心里一沉。
裴照野发来一张截图。
是一份合作协议。
甲方:拓才传媒。
乙方:星耀营销。
签约人:赵有才。
日期:上周五。
“他已经不是股东了,怎么还能用拓才的名义签合同?”
“公章。”
裴照野回得很快。
“拓才的公章,还在他手里。”
我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股份过户了,但公章没收回来。
这是我的疏忽。
“星耀营销是谁?”
“你们本地最大的竞争对手。老板叫吴天霸,三年前被你抢过孟广川的单子。”
我盯着那个名字,牙根发酸。
吴天霸。
当年我拿下孟总的单子,他在行业酒会上当众泼了我一杯红酒。
“赵有才把拓才的客户资料,全部卖给了吴天霸。”
裴照野又发来一句。
“价格,五十万。”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那张截图。
窗外天黑了,我都没开灯。
赵有才拿了一百九十万卖股份。
又拿了五十万卖客户资料。
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给这个公司留一条活路。
他甚至,在帮我的仇人捅我。
手机又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周拓,好久不见啊。”
那个声音,黏腻,拖着长音。
吴天霸。
“孟广川的发布会,你接了?”
“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啊。”
他笑了起来。
“你那个发布会,我也接了一个。就在同一天,同一个时间,会展中心一号馆。你的二十个客户,我请了十八个。”
我手里的手机,被我捏得发烫。
“你猜猜,到时候,他们会去哪个馆?”
【第八章】
吴天霸说的是真的。
接下来一周,我的客户陆续接到星耀营销的邀请函。
邀请函做得很精美,烫金,附带一份礼品。
礼品是一台最新款的手机。
杨总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很为难。
“小周,吴天霸那边的人说,你们新公司成立太仓促,手续都不全,还说你跟原公司有法律纠纷,随时会被起诉。”
“杨总,你信吗?”
“我是不太信。但他们拿出了一份拓才传媒的律师函,说你侵占公司商业机密。”
我闭上眼。
那份律师函,盖的是拓才的公章。
赵有才用一个他已经不持有任何股份的公司,起诉我侵占这家公司的机密。
而这家公司,现在的实际控制人,是我。
荒唐到我都想笑。
可我笑不出来。
因为客户不知道这些。
客户只看到一份盖了红章的律师函。
那天晚上,我、方圆圆、裴照野,三个人坐在恒越的会议室里。
桌上摆着一沓资料。
裴照野一页一页翻,翻完往桌上一扔。
“两件事。”
“说。”
“第一,把公章收回来。拓才现在百分之百在你手里,召开股东会,挂失旧公章,刻新章。旧公章盖出去的东西,全部作废。”
“第二呢?”
“第二,赵有才卖客户资料给吴天霸,这是侵犯商业秘密。拓才作为受害方,可以报警。”
方圆圆咽了下口水:“报警?”
“对。”
裴照野转头看我。
“但我建议,等到发布会那天再报。”
“为什么?”
“因为那天,吴天霸和赵有才都会在。人证、物证、当事人,一次凑齐。”
我盯着他。
他面无表情地剥了一颗橘子,往嘴里放了一瓣。
【我上铺这么阴,我当年居然还偷吃过他三包泡面。现在想想,他没在我被子里放蟑螂,是真兄弟。】
第二天,拓才召开股东会。
股东只有两个,鸿泰咨询,和另一家鸿泰的关联公司。
会开了五分钟。
决议:挂失原公章,启用新公章,免去赵有才一切职务。
决议通过。
挂失公告当天就登了报。
赵有才看到公告的时候,是中午。
他在公司楼下的烧烤摊,跟吴天霸喝酒。
这是方圆圆告诉我的。
她那天正好下楼买饭,看了个全程。
“周哥,赵总看到公告,手里的烤腰子掉了。”
“然后呢?”
“然后吴天霸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周拓那小子搞的鬼,他马上去处理。”
“他怎么处理的?”
方圆圆挠了挠头。
“他冲上楼,要进公司拿东西。门禁卡刷了三次没刷开,物业保安过来问他是谁,他说他是老板。”
“保安信了吗?”
“保安说,现在老板是鸿泰咨询,您要进去得有授权。”
方圆圆憋着笑。
“赵总当场就急了,他说鸿泰咨询那是他卖股份的公司,跟这个公司有啥关系。保安说,就是因为你卖了,所以你不是老板了。”
我听着,没说话。
方圆圆又补了一句。
“赵总愣在那里,看了保安差不多一分钟。然后他问,鸿泰咨询的老板是谁。”
“保安怎么说?”
“保安说不知道。”
那天下午,赵有才开始疯狂打我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他开始发微信。
第一条:周拓你别给脸不要脸。
第二条:公章是我的,你凭什么挂失。
第三条:你是不是跟鸿泰咨询串通好了?
第四条:兄弟,有话好好说,咱们见一面。
第五条:我错了,咱们谈谈。
第六条:周拓你个王八蛋!
我把这六条消息截图,存进了一个文件夹里。
文件夹名字叫:发布会素材。
【第九章】
十号。
会展中心。
二号馆门口,我站在签到台旁边,手心一层一层出汗。
八点半,宾客还没来。
九点,来了三个。
九点二十,来了七个。
我的二十家客户,到了九家。
方圆圆在旁边捏着签到表,指甲掐进纸里。
“周哥,一号馆那边,人挺多的。”
我往对面看了一眼。
一号馆门口摆着两排花篮,红地毯铺到了停车场。
吴天霸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酒红色西装,正在和杨总握手。
杨总。
我的客户。
杨总握完手,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视线躲了一下,跟着吴天霸进了一号馆。
我的喉咙发紧。
方圆圆的声音在发抖。
“周哥……”
“没事。”
我说完这两个字,自己都觉得嗓子是干的。
九点四十,孟总到了。
他看了一眼签到表,眉头皱了起来。
“小周,人呢?”
“孟总,有一部分去一号馆了。”
孟总的脸沉了下去。
他还没开口,对面一号馆门口就传来一阵喧闹。
一群人从一号馆出来了,往二号馆这边走。
为首的是赵有才。
他身后跟着二姨、赵金宝、他表弟,还有七八个我不认识的亲戚。
二姨手里举着她那个大喇叭。
赵金宝和表弟一人扯着横幅一头。
横幅上写着几个大字。
周拓窃取公司机密,天理难容!
横幅最后一个字写歪了,容字少了一个点。
他们扯着横幅一直走到二号馆门口,堵住了入口。
二姨喇叭一开。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个周拓,偷公司客户,骗兄弟的钱,白眼狼啊!”
刚到场的几个嘉宾停住了脚步,站在门口看。
一号馆那边,也有人跟出来看热闹。
吴天霸站在一号馆门口,双手插兜,冲我笑。
赵有才走到我面前,离我不到半米。
他今天换了一条更粗的金链子。
“周拓,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挂失我公章吗?”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今天当着这么多人,你说清楚,鸿泰咨询到底是谁的人!”
孟总在旁边,脸色铁青。
“你是谁?放开他。”
赵有才转头看了孟总一眼,突然笑了。
“哟,孟总,又见面了。您那个减肥茶喝了没?”
孟总的拳头攥紧了。
赵有才转回来,对着我,声音越来越大。
“我告诉你周拓,我那百分之五十的股份,是我卖的,但我卖的是拓才的股份,不是你的新公司!你这个新公司,用的全是拓才的客户、拓才的资源,你这是盗窃!”
他转身,对着围观的人群张开双手。
“大家评评理!我出钱、我出力,三年了,他翅膀硬了,把公司掏空了自己单干,这种人,你们敢跟他合作吗?”
人群里有人在交头接耳。
几个刚来的客户,往后退了半步。
二姨的喇叭又响了。
“白眼狼!还钱!”
赵金宝跟着喊:“白眼狼!”
我被他揪着衣领,喘气都有点费劲。
我能闻到他嘴里早上的烧烤味。
我想一拳砸在他脸上。
拳头攥起来,又松开了。
不行。
这么多人看着,我一动手,就是我输了。
我抬起手,慢慢把他攥着我衣领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有才,你说完了?”
“没说完!”
“那你继续说。”
我整了整衣领。
“说完了,我说。”
赵有才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他还要开口,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用他说完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裴照野走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六个人,西装革履,统一的深灰色。
再后面,是老胡。
鸿泰咨询那个笑呵呵的老胡。
赵有才看见老胡,眼睛一下瞪圆了。
“胡总?你怎么在这儿?”
老胡还是笑呵呵的,没理他,走到我面前,弯了下腰。
“周总,鸿泰咨询全部股权文件,已经带来了。”
周总。
他叫的是周总。
赵有才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胡总,你,你叫他什么?”
裴照野站到我身边,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各位,我是恒越资本的裴照野。”
人群里炸开了一片吸气声。
恒越资本,本地没人不知道。
管理规模一百二十亿。
“鸿泰咨询,是恒越资本旗下的投资平台。”
裴照野看着赵有才,语气平得听不出任何起伏。
“半个月前,赵先生以一百九十万的价格,将其持有的拓才传媒百分之五十股份,全部转让给鸿泰咨询。目前,拓才传媒百分之百股权,由恒越资本与周拓先生共同控制。”
他停了一下。
“也就是说。”
“拓才,从股份到资源,现在都是周拓的。他用不着偷。”
赵有才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踩到了横幅,差点摔倒。
“不,不可能……”
他扭头看老胡。
“你,你们骗我?”
老胡笑呵呵的:“赵总,合同您亲自签的,手印您亲自按的,按完您还把印泥抹在您二姨毛衣上了。我们这儿有录像。”
二姨喇叭里传出一声:“啊?”
我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赵有才面前。
刚才他揪着我衣领,现在他退到了横幅上。
“有才。”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那点股份,我早回购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金链子在脖子上晃了一下,停住了。
“不,你……”
“还有一件事。”
我从方圆圆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打开。
第一页,是他和吴天霸签的客户资料转让协议。
第二页,是他微信上的六条消息。
第三页,是三年来所有的杂项支出明细。
那张狗绝育的发票,就钉在最上面。
“你用已经挂失的公章,以拓才的名义,把拓才的客户资料卖给了星耀营销。五十万。”
我转头,看向一号馆门口。
吴天霸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他转身想往馆里走。
两个穿警服的人,从一号馆侧门绕了过来,挡在他面前。
我把文件夹合上。
“侵犯商业秘密,伪造公司印章使用,涉嫌职务侵占。”
“拓才传媒作为受害方,昨天已经报案了。”
赵有才的腿开始发抖。
他看着那两个警察,又看看我,又看看裴照野。
“周拓,兄弟,兄弟你听我说……”
“你刚才说,让我说清楚。”
我声音不大,但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我就说清楚。”
“三年,你分走了二百一十万分红,用公司账户报销了四百一十二万私人开支,包括你二姨孙子的补习费、你小舅子的车首付、你情人那条狗的绝育手术。”
人群里响起了笑声。
二姨的喇叭“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转头盯着赵有才。
“情人?赵有才,你有情人?”
赵有才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你还偷偷卖了股份,一百九十万揣自己兜里,转头让你二姨去我家楼下拿喇叭喊我白眼狼,让我爸妈在楼上一宿没睡。”
我盯着他。
“有才,到底谁是白眼狼?”
赵有才的膝盖一软。
他整个人瘫坐在了那条写错字的横幅上。
“我不是……我就是缺钱……会所那边……我没办法……”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发红。
“周拓,三十万,是我出的啊。没有我那三十万……”
“你那三十万。”
我蹲下来,平视着他。
“三年前我就还清了。剩下的,全是你从我身上割的肉。”
赵有才嘴唇动了动。
最后,他突然捂住脸,哭出了声。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链子,坐在会展中心门口,坐在写错字的横幅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二姨冲上来,不是扶他。
是揪住他耳朵。
“一百九十万!你借我的两万块,你说你没钱还!你有钱养狗!养狐狸精!”
赵金宝扔了横幅,往后退。
“二姨,二姨,这跟我没关系啊!”
“你车首付是公司报销的?”
“我……”
“好啊!你们俩,合起伙来骗我老婆子!”
二姨抄起地上的大喇叭,追着赵金宝满会展中心跑。
喇叭开着。
“赵金宝!你给我站住!”
围观的人笑成了一片。
两个警察看着这场面,互相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走过来,拍了拍赵有才的肩膀。
“赵有才是吧,跟我们走一趟。”
赵有才抬起头,脸上全是鼻涕眼泪。
他看着我。
“兄弟……”
我站起来,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手铐扣上的声音。
【第十章】
那天的发布会,是我职业生涯里最热闹的一场。
一号馆里,吴天霸被警察带走后,星耀营销的员工面面相觑。
十八家被他请过去的客户,有十五家当场走了出来。
杨总第一个。
他走到二号馆门口,看见我,表情很尴尬。
“小周,那个……我就是过去看看。”
“杨总,手机拿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台烫金礼盒装的新手机,塞给我。
“你拿去吧,这玩意儿我不要了,我怕上面有他的晦气。”
我没接。
“您留着吧,回头我们给您做个新品发布方案,您用它给我打电话。”
杨总看了我几秒,哈哈大笑,拍着我肩膀进了二号馆。
陈总第二个。
他走过来,第一句话是:“那个小孩,今天来了没?”
“哪个小孩?”
“拿水枪滋我裤裆那个。”
“没来。”
陈总松了口气,整了整裤腰,大步走进了会场。
家具城刘总第三个。
他走过来,什么话都没说,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我看了一个界面。
拼夕夕砍一刀。
“小周,这个链接,你帮我砍一刀吧,最后一刀了。”
我愣住了。
“刘总,您这……”
“你们那个小舅子给我发的,我都砍到九十九点九了,就差最后零点一。”
他眼神里全是真诚。
“我就想看看,最后到底能不能砍出来。”
我接过手机,点了一下。
屏幕跳出一行字:恭喜您,获得一张优惠券。
刘总盯着那张优惠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拍了拍我肩膀。
“小周,以后做生意,就跟着你了。”
孟总的新品发布会,十点半准时开场。
台上灯光打下来,大屏幕亮起,孟总的新品名字一个字一个字跳出来。
台下坐满了人。
最后一排还加了两排椅子。
我站在侧台,看着台上的孟总。
方圆圆在我旁边,手里攥着对讲机,眼睛红红的。
“周哥。”
“嗯?”
“我们赢了吗?”
我想了想。
“还没有。”
“啊?”
“发布会还没结束,结束了才算。”
方圆圆吸了吸鼻子,把对讲机举到嘴边。
“灯光组,第二段准备。”
发布会结束的时候,下午一点。
孟总在后台握着我的手,握了很久。
“小周,一千二百万,你干出一千五百万的效果了。”
“孟总,这都是团队的……”
“行了,别跟我客套。”
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我们集团下一年的全国推广,你接不接?”
我没打开信封。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接。”
孟总满意地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那个合伙人,叫什么来着,有才?”
“赵有才。”
“他那个减肥茶,我司机说,其实挺管用的。”
“……真的?”
“三天瘦了八斤。”
孟总笑着走了。
“全拉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请所有员工吃饭。
地方是公司楼下那家烧烤摊。
赵有才和吴天霸曾经坐在这里喝酒,商量着怎么把我踩下去。
现在,这张桌子坐着我的人。
十二个人,有十一个是从拓才来的。
剩下那一个,是老刘。
他是最后一个签约的。
签之前,他只问了我一个问题。
“新公司,报销流程严不严?”
“严。”
“狗粮能报吗?”
“不能。”
老刘点了点头,在合同上签了字。
“那我就放心了。”
烧烤吃到一半,裴照野来了。
他还是那身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站在油烟里,跟周围格格不入。
我给他让了个座。
“老裴,坐。”
他看了看塑料凳上的油渍,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我。
最后还是坐下了。
“喝点?”
“不喝。”
“吃点?”
“不吃。”
“那你来干嘛?”
裴照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文件夹。
“拓才传媒,接下来怎么处理?”
我接过文件夹,翻了两页。
拓才传媒,现在是一个空壳。
客户都转到了拓远,员工也转了过来。
但它的工商注册还在,账面上还有一些没清完的应收款。
“清算吧。”
“确定?”
“确定。”
裴照野点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份文件。
“这个呢?”
我接过来一看。
是一份投资协议。
恒越资本,投资拓远传媒,金额三千万。
我手抖了一下,签字笔掉在了烧烤签子上。
“老裴,三千万?”
“你嫌少?”
“不,不是……”
“那就签。”
我捡起笔,蹭了蹭上面的孜然,在协议上签了名。
裴照野把协议收回去,站起来。
“对了,赵有才那边,警察那边的初步意见是,侵犯商业秘密和职务侵占都成立。吴天霸那边也跑不掉。”
“他们会判多久?”
“按照金额,三到七年吧。”
我没说话。
裴照野看了我一眼。
“心软了?”
“没有。”
我拿起一串烤腰子,咬了一口。
“就是想起来,三年前我们签合伙协议那天,也是在这个摊子上吃的烧烤。”
“他那时候说什么?”
“他说,兄弟,以后咱俩要做到全城最大的传媒公司。”
裴照野没说话,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现在你做到了。”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周拓。”
“嗯?”
“那年你偷吃我三包泡面,我一直记着呢。”
我一口腰子卡在了喉咙里。
“你……你知道?”
“红烧牛肉味的。”
裴照野背对着我,挥了挥手。
“从三千万里扣。”
我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方圆圆在旁边,笑得从塑料凳上滑了下去。
一周后,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快递是从看守所寄出来的。
里面是一封信,赵有才写的。
字歪歪扭扭,有好几个错别字。
“兄弟,我知道错了。出来以后,你能给我在公司安排个活吗?什么都行,看大门也行。”
我把信看了两遍,叠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物业来电话。
说公司楼下来了个老太太,拎着一袋韭菜盒子,说要找周总。
我下楼一看。
二姨。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脚边放着一个大喇叭。
看见我,她往后缩了一下,然后把饭盒往我手里一塞。
“小周,我不是来闹事的。”
“二姨,那您是?”
“有才进去了,金宝跑了,我那两万块,一分没要回来。”
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我听说你们新公司,招保洁?”
我愣住了。
“二姨,您要来当保洁?”
“我干活利索,真的。”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而且我织毛衣也快,公司要是冬天冷,我给你们一人织一条围巾。”
我看着她手里那个大喇叭,又看看饭盒里的韭菜盒子。
“二姨,来可以,有一个条件。”
“你说你说。”
“公司的打印纸,不能往家搬。”
二姨的脸僵了一下。
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最后,她一咬牙,点了点头。
“行!”
那天下午,二姨正式入职拓远传媒。
职位,保洁主管。
入职第一天,她把公司上上下下擦了一遍,连空调出风口都没放过。
下班的时候,我在电梯口碰见她。
她的包鼓鼓囊囊的。
我盯着那个包。
二姨的手往身后藏了一下。
“二姨,包里是什么?”
她干笑两声,眼睛到处乱飘。
“没什么,就,就几个茶包。”
“几个?”
二姨沉默了三秒。
“两盒。”
我叹了口气,伸出手。
她慢慢地,把两盒进口红茶,放到了我手心里。
然后,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袋瓜子。
三十八块一袋那种。
“这个,这个我能留着吗?我孙子爱吃。”
我看着她。
电梯门开了。
我把瓜子推回她手里。
“留着吧。”
“真的?”
“月底从工资里扣。”
二姨站在电梯里,手里攥着那袋瓜子,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韭菜盒子。
电梯门慢慢合上。
门缝里,传来她最后一句话。
“小周!你这人,果然抠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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