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团开会,没陪青梅去健身。
第二天,她就被人挂上校园表白墙。
【捞蓝色训练服的学姐,要是单身,能认识一下吗?】
我把帖子转给薛清禾。
她回:“你替我说,我有男朋友了,让他别惦记。”
我照着回了,没多加一个字。
转头,却看见她已经和那个男生加上好友。
男生在她朋友圈下面说:
【早晚都能认识你,看来是缘分。】
她回:【那中午留给谁?】
我还没问,她的消息先来了。
“我让你回句话,没让你挡我交朋友。”
1
老师在讲台上点名时,我正看着手机。
通过表白墙联系上的陆岑,已经回了我的消息。
他先说抱歉,不知道她有男朋友,又问:“学长,是学姐让你这样回的,还是你自己不想让她认识别人?”
我看了一遍,没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区别。
薛清禾刚才还在催我:“回了没有?别让他一直找。”
我便截了那两条消息,正要问她怎么回事,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你语气太冲了。”
我低头看自己发出去的话。
【她有男朋友了,不好意思。】
没有骂人,没有教训,也没有多说半句。
我把这句话重新发给她。
“这是你让我说的。”
她没回。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看见那句“那中午留给谁”,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这次我没有再迟疑,把整页截了下来。
“贺叙。”
老师叫到我,我站起来,回答了问题。
再坐下,朋友圈已经删了。
私聊里,那句“让他别惦记”,也变成了一条撤回提示。
只剩下我发出去的拒绝,和她说我语气太冲。
2
下课时,薛清禾照常在楼下等我。
她的训练包搭在肩上,外套拉链敞着,几缕头发从发带旁滑下来。
经过的人看她,她便抬头笑一下。
从小到大,她走到哪里都有人喜欢。
以前我也爱看。
可今天我走下台阶,先看的是她手里的手机。
我一路都想好了该问什么,真站到她面前,反而一句也说不顺。
她会不会又觉得烦,会不会转身就走,这些念头比问题先到了嘴边。
她伸手来接我的书,问我怎么磨蹭这么久。
我没递过去。
“陆岑加你了?”
她看了我一眼。
“同社团的,怎么了?”
“你明知道他在表白墙找你,为什么还让我去回?”
“让你说一声,又不是让你审他。”
她说得很轻,手已经搭上我的胳膊。
“你看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查岗了?”
我把胳膊挪开。
“我就回了你让我回的那句话。”
她脸上的笑淡了。
身边有同学走过去,她朝旁边让了一步,像是我们挡了路。
“贺叙,你非要在这里说?”
“那你告诉我,你撤回是什么意思?”
“我怕你又多想,才把动态也删了。还不够?”
我胸口堵得厉害。
我问的是她为什么一面叫我回绝,一面自己加人。
她答的是自己已经删了,我应该知足。
见我没动,她终于将手机放进口袋。
“他刚转来我们专业,进社团还有很多事不懂。”
“我多回两句话,你至于吗?”
“可你有男朋友了。”
她抬起头,神情里只剩不耐。
“我有男朋友,所以呢?”
3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那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她就站在这里,等着我解释,为什么有男朋友就不能这样回别人。
风从楼道里穿出来,吹得她肩上那根包带晃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先皱起了眉。
“早知道你是来吵架的,我就不等了。”
“是我想吵吗?”
我的声音没压住,旁边有人朝我们看过来。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
“我让你回一句不是单身,你就拿着男朋友这三个字堵人。”
“我自己交朋友,也要先经过你同意?”
我捏紧了手里的书。
“清禾,你刚才和他聊的,真是交朋友?”
“不然是什么?”
她反问得太快,好像我再问下去,错的就只能是我。
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学姐!”
陆岑提着运动外套过来,脚步轻快。
灰色卫衣,白球鞋,笑起来露出一颗有点歪的虎牙。
我见过他,是这学期才转入专业的那个男生。
去年他复读后入学,如今大二,刚满二十岁。
薛清禾转过身,站直了些。
“你不是和朋友吃饭去了?”
“等人,正好看见你。”
他说完,像刚留意到我,笑着叫了一声学长。
“不好意思啊,墙上的事,我起初是真不知道。”
“早知道你会这么生气,就不添那句话了。”
我还没开口,他已经看向薛清禾。
“不过你们感情真好。”
“学长这样紧张,也是因为学姐太招人喜欢。”
听着是替我说话,每一句却都替我认下了小气。
薛清禾看我的目光也变了。
“他就爱较真,你别往心里去。”
陆岑笑了。
“我懂。”
“换成我,也舍不得学姐被别人认识。”
他冲我们摆摆手,跟另一个同学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
“下午社团见,学姐。”
薛清禾点头,笑意还留在眼角。
等看回我时,那点笑已经没了。
“走不走?还等着人回来给你赔不是?”
4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说陆岑。
说他复读过一年,知道机会来得不容易,做事积极。
说他刚进社团,就敢站起来主持活动,不像有些人什么话都闷着。
“他自己跟我说了,知道我有男朋友,就是想认识一下,又不是非要怎样。”
“那条中午的回复呢?”
“一句玩笑都开不起,你现在怎么这么难相处?”
我问她:“你是在说我?”
她笑了一声。
“我可没点名。”
我从她肩上拿回自己的电脑包,转身往另一条路走。
她没叫住我。
走到宿舍楼下,我却先停了。
我知道她不会来哄。
恋爱这几年,我们已经把这种事练得很熟。
大一那年,我十九岁。
她和别的男生单独去看演出,答应告诉我散场的时间,却整晚没回消息。
我说等不到她,会担心。
她问我是不是连她的朋友也要管,然后整整一周,只在同一节课上隔着几排看我,不肯说话。
最后是我先给她递了早餐。
大二时,我不愿意替她连做两份课业,她说我忽然变得生分,把我拉黑了一整个学期。
可需要文件时,她又会在共享文件夹里给我留言。
一直到期末,我去问还要这样多久,她才说:“这么久了,你怎么还在记?”
我就真的不敢再记。
两家人认识了三十多年,我们出生时,大人便拿娃娃亲开玩笑。
玩笑叫了二十一年,我慢慢也当了真。
十八岁,高考结束,我买过一束花去找她。
我问:“我们报同一所学校,行不行?”
周围同学都停下来,等她回答。
她低头看着花,却没接。
“你就想跟我报一所学校?”
我愣住,她已经走了。
后来同学安慰我,说她可能不好意思。
我也劝自己算了,别再凑上去。
成绩出来那天,她替家里送一盒点心,径直进了我的房间。
她拿过志愿表,指了同一所学校。
“分数够。”
“贺叙,跟我一起去,你做我男朋友。”
就那么一句话,我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她不爱解释,我就猜。
她不肯低头,我就先回去。
我以为她就是这种性子,对谁都一样。
可刚才她和陆岑说话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
5
那一晚,她没有找我。
我做完社团的收尾工作,回到寝室,点开手机看了几次,聊天停在下午。
我收起电脑,上床躺下,没一会儿又把手机拿了起来。
寝室里的人陆续睡了,我看着屏幕从亮到暗,明知没有消息,仍怕自己错过。
到了后半夜,我又坐回桌前。
明天要交的材料摊着,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的朋友圈也安静。
陆岑那边却一直有新动态。
先是火锅,又是电玩城,最后是一张桌游馆的照片。
我认出了狼人杀的卡。
配文是:【知道我是狼还肯救,学姐这一瓶药,我记住了。】
旁边放着一瓶无糖乌龙茶。
那是薛清禾常喝的牌子。
每次我去便利店给她带东西,她都会让我拿这种。
我盯着瓶子,告诉自己这不能说明什么。
很普通,谁都可以买。
可照片发出的时间,是凌晨四点。
我又刷新了一次,整页忽然什么也没有了。
刚才的照片、晚饭、电玩城,全部消失。
我给陆岑发了一个问号。
消息没有被拒收。
过了几秒,他发来一条语音。
“学长,怎么啦?这么晚找我?”
话音还没落下,背景里传来薛清禾的声音。
“贺叙问的?怎么又是他。”
很清楚。
我从十九岁听到现在的那点不耐,一丝都没变。
我把语音又听了一遍。
桌游馆里还有人在笑,陆岑说了一声等会儿,像用手遮了一下手机。
我坐在床边,手指一点点凉下来。
她不是忙,也不是不看手机。
她只是能陪一个刚认识的人玩到四点,却觉得我多问一句都烦。
那条语音,我留着,没有再问陆岑为什么屏蔽我。
我打开薛清禾的聊天框。
【我们到这里吧。分手。】
发出去时,我的手在抖。
她这次回得很快。
先一个问号,又跟着一句:
【你自己生气不肯理我,别人陪我出来散心,也不行?】
6
我把那两行字看了好久。
寝室灯已经灭了,只剩桌前一小块白光。
我突然记起,大一那一周,我也是这样等她消息,一直等到第二天清晨。
她只要说我不懂事,我就会自己想,到底哪里惹了她。
这次我不想再想了。
我回她:
【我问你,你嫌我管得宽。现在又成了我不理你。】
【清禾,我没那么多心力,一句话两头都要听你的。】
【分手是真的,不是等你来哄。】
我先将她的东西从柜子里拿了出来。
围巾,训练时换下来的队服,还有一块她叫我替她送修、修好后一直没取的手表。
我把东西放进箱子,拍了一张照发给她。
她没问箱子,只发来一句:
【明天案例展示的提纲别忘了。】
像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那门课允许个人展示,也允许两人一组。
我们原来报了同组,讲稿、配图、放映,照旧都由我准备。
我打开自己那份课件,把共享给她的笔记链接停了。
随后给班委发了消息,说明我申请拆组,自己的内容单独提交,课堂也不再给她做后台。
我把回执留好,告诉薛清禾:
【我的部分我自己交。你的课业,以后请你自己做。】
她问我是不是至于。
我没有再回,删掉了两个人的联系方式。
箱子拉上时,声音很响,我的手也跟着停了一下。
这么多年,我好像总在替她做收尾的那一个。
她需要什么,我比她还上心。
笔记先给她,选课替她盯着,做完自己的报告,还要检查她那份有没有遗漏。
两家人笑,说贺叙这孩子从小就知道照顾清禾。
她也笑,说我习惯了。
可在她的东西下面,我翻到了自己没来得及收好的奖学金证书。
我的成绩从没比她差过。
三张证书,她比我少两张。
许多我熬出来的夜、算出来的结果,最后却都被我收到了她的名字后面。
我把证书放回书架,把箱子提到门边。
天已经亮了。
我去洗了把脸,水很凉,抬头时眼睛都是红的。
从前只要她肯回一句,我就能把所有委屈咽回去。
今天不行了。
7
早课前,我提前到了教室。
班委周航拿着展示名单过来,问我课件放在哪台电脑。
“我昨晚发了拆组申请,自己的那份已经提交。你没看见?”
他翻了翻手机,有些意外。
“清禾早上还跟我说,你们照旧一组。”
“她讲,你放片子、做记录,我就没改。”
名单上,她的名字在展示人那一栏,我后面写着设备和记录。
我把自己的文件夹放平,说那一项需要改。
正说着,薛清禾进来了。
她穿着昨天那件外套,眼下有点青,走到我旁边,伸手便拿桌上的笔记。
“先借我看看,昨晚太晚,来不及整理。”
我按住本子。
“别碰。”
她的手停住。
周航站在一旁,左右看了看,想替我们打圆场。
“要不这次先照名单走,临时拆开也……”
“不照这个名单。”我把本子收进包里,“我没答应继续做,刚才也说清楚了。”
薛清禾笑了一下,笑意很冷。
“我都跟周航说好了。就一节课,你还要把私事闹到班里?”
“你跟谁说好,都不是我答应。”
她抬眼看我,像第一次听见我用这种语气说话。
“贺叙,差不多行了。”
她将那张名单往我面前一推。
“大家都排好了,你现在退,谁替你收这个场?”
我站起身,把自己的名字从她那组划出来,签到个人展示的空栏。
“你答应的事,你自己做。”
附近已经有人停下聊天看我们。
她压低声音:“你非得让我下不来台?”
我看着她,心口还是疼了一下。
原来就连我不再替她收尾,也是故意让她难堪。
“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没有再压声音。
“昨晚说的,今天也算数。”
“我的东西、我的任务,以后不要再替我答应。”
她抓着那张纸,指节绷得发白。
“你说分手就分手?”
“是。我不跟你在一起了。”
我拎着包,换到了最前排。
坐下时,门口又来了人。
陆岑提着两杯咖啡,看见薛清禾,径直走过去。
“学姐,昨晚陪我们熬那么晚,给你带的,提提神。”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足够前后几排听见。
教室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随后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
刚才所有人都听见了分手。
薛清禾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她将递来的纸杯推开。
“你进来干什么?”
陆岑没接稳,咖啡溅在手背上。他吸了口气,手腕顿时红了一片。
“我就是给你送杯喝的。”
他看了看我,眼圈有点红,声音却忍得很平。
“学长,你别误会。真是社团几个人一起,学姐还一直在说你们的事。”
8
薛清禾抽了纸,先去看他的手。
周航想说什么,她已经回过头来。
“现在你满意了?”
我看着她。
“杯子是你推的。”
“他好心过来,你摆出这张脸,谁受得了?”
她把纸塞进陆岑手里,语气越来越硬。
“你要怎么冲我都行。别人没招你,你没必要在教室里把他也扯进去。”
我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说了句,好像也有道理。
陆岑低着头,说算了,不要为了他再吵。
我拿出手机,走到讲台旁边。
那天的投影设备已经开了。我接上自己的线,将留存的页面投了出来。
表白墙的那条捞人帖子,和我回过去的非单身。
薛清禾让我代回的消息,就在旁边。
后面,是陆岑的评论,和她那句中午留给谁。
教室一点点安静下来。
我没有急着往下翻,先转过身问她。
“是我自己冲出去管你,还是你让我这样回?”
她没说话。
陆岑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
“那就是打个招呼,开个玩笑……”
“那我们听听这个。”
我关了投影里的图,直接点开那条原语音。
陆岑在叫学长。
随后,她的声音从教室音箱里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贺叙问的?怎么又是他。”
有人看了眼时间,低声说,凌晨四点。
我收回手机,没有再重播。
“几个人玩,我没说成只有你们两个。”
“茶是谁的,我也没拿瓶子当证据。”
我望着薛清禾。
“我说的是,你明知道他在追你,还跟他这样接话。我问,你嫌烦;你要我去拒绝,转头又说我管你。”
她站在几排座位后面,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贺叙,你把东西关了。”
“放完了。”
我拔下线。
“你以后跟谁玩到几点,都不必跟我解释。别一边叫我做男朋友,一边又只许我替你做事。”
陆岑想往前走,被她一把拽住。
他刚才还说不用因为他吵,如今却看也不看她,只盯着自己被放大的那条朋友圈。
薛清禾走了两步,伸手来抓我的胳膊。
“你非要在这儿跟我算?”
我避开。
“是你先说,我在这里闹。”
“我不拿出来,你说我刻薄;放出来了,又是我让你丢脸。那我到底要怎么做,才不是我的错?”
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教授恰好进门,见我们几个人站着,沉下脸让无关的人出去。
薛清禾站了一会儿,抓起书包往外走。
陆岑跟在后面,手里的咖啡一口也没喝。
我坐回第一排,打开自己的展示文件。
握住鼠标时,掌心仍全是汗。
可我没有再去看门口。
轮到我那一页,屏幕上只写着我自己的名字。
9
事情传得很快。
表白墙本来就有不少人看,课堂里的截图和那句背景音传出去,陆岑所谓不知情的追求,也就没那么好解释了。
有人把他早先说知道她有男朋友的聊天放出来,和后来装无辜的说法摆在一起。
社团里原来帮他说话的人也不说了。
他当天退了那个活动小组。
薛清禾一直没回寝室,到了傍晚,才在图书馆外面堵住我。
天在下雨。她没带伞,头发贴在脸边,站在台阶上,眼睛里都是压着的火。
“贺叙,你这回出够气了?”
我把伞撑开。
“我不想跟你吵。”
“你把那些东西给全班看,现在论坛上都在说我。我倒想知道,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
她伸手来握伞柄,想往我身边靠。
我退开一点。
“我说分手了。你不用再做什么。”
她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来。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二十一年。为了陆岑这么一个外人,你连这些也不要了?”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
以前她只要这样看我,我就会先想,别让她再淋着了。
今天我也看见了,却没有再递伞。
她看了眼我手里的伞,又说他们那晚真的只是一群人在玩。
“你要是不喜欢,我现在就把他删了。你去发一句,我们就是吵架,跟别人没关系。这事就过去了。”
我问:“过去的是哪件事?”
她皱眉。
“那些话都是你自己回的,那个晚上也是真的。我怎么说它没发生?”
“你就非要一句也不让?”
她的声音又尖起来。
“贺叙,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想了一下,说:“从前都是我让。”
她握伞柄的手收了回去。
我们隔着几层雨帘站着,谁也没再往前。
很快,她像又想起什么,嘴角动了一下。
“下周两家吃饭,爸妈要谈订婚。你真觉得,他们会让你这么胡来?”
“你拿他们压我?”
“我是提醒你,别到时候自己难堪。”
我看着她,拿出手机,拨了父亲的号码。
父亲接起来,先问我是不是下课了。
薛清禾脸上的神情松了一点,像等着我自己走回那条熟悉的路。
我却说:“爸,下周那顿饭,你先别替我答应任何事。我有话,到时候自己说。”
父亲在那头停了停。
“谁替你答应了?”
我没解释,只说自己会过去。
他便说好。
“你想清楚了,回来把话说完。你妈和我都听你的。”
电话没有开免提,可我们站得近,那一声清清楚楚地落在雨里。
薛清禾看着我的手机,半天没有动。
我挂断,问她菜馆定在哪里。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说:“你把地址发来。我会去,但不是去替你收场。”
10
周日,两家人在一家私房菜馆见面。
我进门时,薛母已经站起来,亲热地拉我的胳膊。
“阿叙来了,快坐。清禾说你最近课业忙,怎么看着又瘦了?”
她把我往女儿旁边带。
我没过去,坐到了母亲身边。
薛清禾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那天换了件衬衫,头发挽得整齐,和在图书馆外淋雨的样子判若两人。
父亲贺荣生把椅子往外拉了些,让我坐稳。
桌上放着一盒茶,是薛父刚带来的。
他笑着说,两个孩子都大四了,推荐升学的材料眼看要交,正是该定心的时候。
“要不元旦先订下来。毕业之后,不管去哪里,两个人也有个照应。”
薛母跟着点头。
她看着我,语气里还是一贯的亲近。
“清禾性子直,有些话不会说。女孩子从小受宠,偶尔闹一点,你做男朋友,多让一步,别什么都计较。”
她又提陆岑,说已经听女儿说了,就是同社团的小孩不懂分寸,误会解开就行。
“难得这么多年感情,不值得为这点事伤了。”
薛清禾坐在那里,端起茶杯,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去。
我拿开自己面前的杯子。
“阿姨,不订了。”
桌边一下没了声音。
我望着她,把话说清楚。
“我和清禾已经分手。今天来,也是想当着你们两位的面说,这门婚事,我不愿意。”
薛母的手还放在转盘边,笑容僵住。
“阿叙,怎么一来就说这种话?”
薛清禾重重放下杯子。
“我爸妈好声好气跟你说,你还没完了?”
“我没让他们替你认错。”
我拿出带来的文件袋,放到桌上。
“恋爱的事我已经说清。还有一件,跟误会没关系。”
薛清禾的目光落下去,终于不再看我。
我把项目书取出来,翻到负责人那一页。
那是我们参加数据应用创新赛拿过一等奖的项目,核心模型、代码、市场数据,是我花了半年做出来的。
申报书上,核心研发却写着她的名字。
“你们说她心里都是我。”我指着那一栏,“那这里,为什么没有我?”
薛父拿过项目书,皱着眉往后翻。
我把自己的原始记录放到旁边。
“她拿这份材料申请加分,拿去申请企业实习。需要讲贡献的时候,她说是自己独立做的。需要改模型的时候,她又来找我。”
薛父看了几页,终于抬头叫她。
“清禾,到底哪些是你做的?”
薛清禾忽然站起来。
“贺叙,那是一起做的!我没整理资料?我没去参赛?现在分手了,你连这个都要抢?”
我看着她,按亮手机。
“你要说一起做的,那我们听听,你当时怎么跟我说。”
11
录音里,她的声音比现在轻松得多。
“核心研发那一栏写我。你把最后那版代码整理好,发过来就行。”
我说:“那是我做的,连名字也不能留吗?”
“你做我做,有什么区别?我们以后又不分家。”
电话那边有人叫她,她答应一声,才又回来。
“我先拿到推荐加分,将来去企业,难道会不管你?你总这么不爱争,写你又有什么用。”
我当时沉默了好一阵。
“清禾,那是我半年的东西。”
她的声音冷下去。
“你非要跟我掰这么清楚,那就分手。我不想做什么事都先来哄你,真麻烦。”
包厢里只有这句话的尾音。
我按停了录音,把手机放在文件袋旁。
这段电话我一直没删。
从前她总说我记错了她的意思,我才开始把一些电话留着,想着哪天她再不认,我能让她听一听。
但每次真要争,我又舍不得。
后来就只剩下文件夹里的一个个日期。
现在,我终于把它放完了。
贺荣生的手仍按在茶杯旁。
他先看了儿子一眼。
从进门到现在,贺叙把话一件件说清,将材料一页页摆开,没有开口要他替自己说什么。
可刚才录音里的那声“那是我半年的东西”,声音低得像在求谁让一步。
他不知道,孩子这样说过多少次。
贺荣生站起来,将桌上那盒茶拿起,推回老朋友面前。
“这东西,带回去。”
薛父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老贺,先别急。这事我们回去会问清……”
“刚才没听清?”
贺荣生的声音不高,手却按着茶盒,没有再往回收。
“我们送贺叙进学校,是让他读书、做研究,不是给你女儿做一辈子底稿。”
薛母急着开口:“孩子还年轻,有时候话说赶了,不是真的想……”
“那项目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他问完,没人回答。
贺荣生看着坐在对面的人,缓缓松开按着茶盒的手。
“三十多年的交情,我以前觉得,一句玩笑能让孩子们走到一起,是好事。”
“可那不是让贺叙什么都交出去,还得笑着说自己愿意。”
“今天这门亲作废。以后两家也别再来往,不用谁回去再劝孩子懂事。”
贺母已经走到儿子身旁,握住了他的手。
她看着薛清禾,没有跟着那些解释再争。
“你想交什么朋友,是你的事。我们家孩子也有自己的路,不能一面说他管得多,一面又要他把做出来的东西全给你。”
薛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从文件上挪开目光,猛地叫了一声女儿的名字,抬手抽了她一巴掌。
薛清禾被打得偏过脸,撑着桌沿站住了。
“你还有脸站在这儿说一起做的?”
薛母赶紧来拉。
贺荣生没有因为那一巴掌收回茶盒。
他看见儿子将桌上的材料一张张放回袋里,便让开身侧的位置,等孩子自己拿好。
父亲走到我身边时,我才松开一直攥着的文件袋。
母亲的手很暖,握得紧,我掌心都被她捂出了汗。
我们走到门口,薛清禾忽然叫我。
“你真要为了这件事,把两家都闹成这样?”
我回过头。
“是你拿我做的东西,说成了你做的。”
她红着眼睛,手还按在脸边。
我把文件袋提起来。
“这份材料,我下午已经递给学院和比赛组委会。我要复核贡献,也要更正署名。”
“你别以为今天把话说完,我就会再替你留着那个名字。”
我转身,跟父母走了出去。
12
周一,指导老师联系我,让我把原始材料带过去。
薛清禾也在办公室里。
她坐得很直,见我进来,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电脑。
老师没先问我们恋爱的事,指着桌上两份材料。
一份是项目申报时的分工,另一份,是她后来用于申请加分的个人说明。
“这里写的是独立完成核心模型。现在贺叙提交的材料里,代码、数据校核,都是他的。清禾,你先说自己具体做了哪一部分。”
她停了两秒。
“我们一起讨论的,贺叙比较熟练,最后由他写出来。”
老师翻到另一页。
“那为什么这里没有他?”
“因为当时是我负责参赛,我以为……”
“负责组织,不等于所有核心工作都是你做的。”
老师看向我,问我能否把不同阶段的版本对应起来。
我将原始记录摆好,没有只放那段电话。
数据第一次清理的记录,模型每次修改的版本,发给指导老师的阶段性文件,还有我留着的纸质推导。
老师打开其中一份旧周报,又看她的材料。
“这里的改动,是你做的吗?”
薛清禾没有回答。
我指着记录说,那一周我一直在处理同一组偏差,最后的版本才用到了参赛文件里。
老师又问了两处,将她那份个人说明重重拍在桌上。
“明明不是你独立做的,你为什么敢这样写?”
她起初还想解释,后来只剩下一句:“那是我们之间的分工。谈恋爱的时候,他也没说……”
“现在问的是工作是谁做的。”
我接过话。
“我给过她资料,也愿意帮她整理答辩。但我没答应让她对外说,那些核心工作是她独立完成的。”
老师让我们各自补齐书面说明,原有加分材料先停下来,等组委会核完。
我拿起自己的电脑,起身时,薛清禾猛地抓住我的袖口。
“你就一定要这么绝?”
“把你做的写回你,把我做的写回我,绝在哪儿?”
她松了手。
那一周,我们都被陆续叫去核对材料。
我能提交的就提交,需要当面说明的就过去,没有再找她私下谈。
复核结果出来时,项目负责人和核心研发归属都改了回来。她靠虚报核心贡献拿到的获奖资格被取消,学校也作了通报。
推荐升学的那份材料,没能再报上去。
她投给企业的同一套申请里也用了那项经历。证明被撤,人事重新核查后,终面不再安排。
公告栏前围了很多人。
我从那里经过,看见自己的名字终于写在该有的位置,站了一会儿,才往实验室走。
陆岑就在路边叫住了我。
他这几天瘦了一圈,头发也没再特意抓过,手里拿着手机,一直在振。
“学长,能不能谈一下?”
我停下。
“那些帖子能不能先撤?现在社团谁都不理我,寝室里也……辅导员还找我谈了。我才大二,之后怎么办?”
他又说,自己已经很难受,不要再逼他。
我看着他,问他最初回我的话,还记不记得。
他没说话。
“我告诉你她有男朋友,你问是不是我不许她交朋友。后来你亲口叫过我学长,还照样发那些话。现在结果不好,就成了别人逼你?”
他的手指在手机边抠得发白。
“我就是跟她走得近了点,项目又不是我弄的!”
“那你去跟她说。别让我替你们把所有事都说成误会。”
薛清禾从教学楼那边过来,最后半句话,她也听见了。
她冲到陆岑面前,扯住他的袖子。
“现在就跟你没关系了?你天天发那些东西,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当时怎么不说走得近了点?”
陆岑甩开她。
“不是你跟我说不用理他?不是你自己要出来玩的?”
她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他被打得偏过头,抹了下嘴角,下一秒便抓住她的手腕。
“你凭什么打我!”
薛清禾还想甩开,他攥得更紧,两个人的衣领都被扯歪。
他们各自说着谁主动、谁害谁,声音越来越大。
周围有人拿出手机。附近的老师赶过来,让他们松手,又叫人联系保卫处。
我退到人群外,没有再听下去。
该提交的事实,我已经提交。
他们剩下的话,不用再对我说。
13
那场冲突之后,薛清禾又受了处分。
陆岑自己办了休学,后来听说准备退学回去重新考试。
我没有再打听。
学院重新审核推荐材料时,我凭自己的成绩、真实项目贡献和面试结果进了名单。
原来排在我前面的那些加分,少了不该属于她的部分,我也终于不用跟着别人的名字解释自己做过什么。
导师问我愿不愿意继续做那项研究。
我说愿意。
他把后续的子课题交给我,让我自己列计划,按周回来汇报。
接下来的大半年,我的日子重新变得很具体。
白天上课、做实验,晚上整理数据。忙到晚了,我就回寝室睡,第二天接着来。
没有人再发一句不高兴,我就整夜猜自己哪里做错。
我也慢慢习惯,不是每一件刚做完的事,都要先告诉薛清禾。
六月,我从行政楼办完最后一项手续。
外面在下暴雨,我站在台阶上找伞,她却从雨里走了过来。
隔了大半年,她瘦了不少。衣服肩头湿透,发梢贴着脖颈,站到我面前时,整个人都在抖。
“贺叙。”
她才叫完名字,膝盖忽然弯下去。
我退了一步。
周围避雨的同学看过来,她却没再顾及,抬起脸,眼泪混在雨水里。
“你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她说企业那边没有下文,考研也没考上,现在想找一份好一点的工作,都要被问那段经历。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这半年,每天都在想,以前你对我有多好。”
她抹了把脸,声音越说越乱。
“我就是觉得你不会走。以前我几天不回,你也会再来找我。我说话不好听,你生气,过一阵也就好了。”
“那天你说交材料,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去。我以为你还是在等我低头。”
我没伸手。
她看着我,忽然更急。
“你去跟老师说,我们那时候是在吵架,材料我可以重新补。或者你给我介绍一下,你认识的老师肯定……”
“清禾。”
我打断她。
她眼里一下亮了一点,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我肯松口。
“我不会这样说。”
她的脸僵住。
“我也不会替你向别人保证,那些东西是你做的。你有什么能力,准备做什么,就拿你自己的东西去。”
她攥住台阶边缘。
“你就这么恨我?”
“这跟恨不恨没关系。”
我看着她,将雨伞从包里取出来。
“你找我,还是要我替你做这些事。连认错以后,你觉得该拿回去的,也还是我能替你找的机会。”
她哭得更厉害,说以后愿意改,给我做饭、打下手,怎么都行。
“你不是想做研究吗?我替你找资料,替你记台账,你以前做过的,我也可以做。只要你别再不理我……”
我摇头。
“我不要了。”
“我们二十一年啊。”她哽着声音,“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我撑开伞,等她把这句话说完。
“我不是今天才说的。”
“清禾,一起长大,不等于我这一辈子都要替你收尾。你再提二十一年,我想到的也不会变回从前那些好事。”
我从她身旁走下去。
她伸手来拉,抓到一小片衣摆,很快又滑开。
雨水打在伞面上,声音很重。我握紧伞柄,没有再回去替她挡雨。
14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很好。
我穿着学士服,站在侧门后,等人叫自己的名字。
上台前我摸了摸衣服口袋。里面没有要替谁保管的手机,也没有多带一份别人的发言稿。
只有我自己写的那几页纸。
我是系里的毕业生代表。
灯亮起来,台下坐着老师、同学,还有我父母。
母亲把相机举得太高,父亲伸手替她扶住,她又赶紧放低一点,怕挡住后面的人。
我望着那边,差点笑出来。
念到自己做项目的那一段时,我停了一瞬。
从前每次讲这些,我总要说我们组、清禾负责的项目。哪怕讲到自己一笔笔写过的代码,也会先看看她是不是不高兴。
这次,话筒就在我手里。
我把自己做过的事,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后面是老师讲过的话、同学帮过的忙、父母给我的支持。我一个一个说了谢谢,没有再把自己的名字藏进去。
掌声响起时,我看见了门外的薛清禾。
她的毕业审核还没通过,没能和我们一起上台。
她站在后门玻璃边,隔着人群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人从她身旁经过,她往后让了一步,身影被门框挡住了一半。
主持人请我往中间走。
我便转回头,站到了光里。
老师为我拨穗,颁给我的那份录取与研究奖励文件,姓名都属于我自己。
直博录取通知书,全额科研奖学金证书,一份一份递到我手里。
台下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我低头看那一行字,喉咙忽然发紧,过了片刻,才抬起头来道谢。
母亲放下相机,悄悄抹了一下眼睛,见我看过去,又赶紧笑着鼓掌。
拍照时,父亲在台下使劲挥了一下手。
他那天笑得比我还开。
15
九月,我以直博生的身份回到实验室。
新学期楼里总有人抱着东西找门,走廊里一阵一阵热闹。
我从楼下买完早餐回来,遇见以前的同学。
他问我这阵子忙不忙,说想听我讲讲后来做的那个课题。
我说中午可以一起吃饭,下午还有组会。
他跟着走了几步,又说起薛清禾。
“听说她爸后来找人打招呼,想把那件事压成学生闹别扭,结果自己被单位通报了。本来要争取的岗位,也没再有消息。”
我嗯了一声。
“她呢?”
“回老家了。找的工作跟当初想的差挺远,还在说你太绝。可认识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又提陆岑,说陆岑退学后回去重新考,没报上原来想去的学校,九月还留在补习班。
这些话我听完,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起他们。
原来那些名字从别人嘴里出来,也可以只是几句话。
走到楼门口,我跟同学约好中午的时间,拎着早餐上楼。
电脑里还有一组结果要核。
我坐下,将昨天的记录翻出来,打开自己的工作文件夹。
屏幕角落的日历跳到新的一天。
门外有人叫贺叙,问我能不能在组会上先讲。
我说可以,把自己做的那几页材料拖到最前面。
这一次,不用等谁点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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