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穿成陈娇娇那天,春桃正催我换衣裳。
“姑娘,太子府的车已经等在门外了。您再不去,殿下要不高兴的。”
我手里还捏着半块糕点,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是谁。
《太子的心尖宠》里那个没活过几章的炮灰女配。陈家有钱,她生得也好,最后却被太子妃苏令仪当作陪嫁丫鬟带进东宫,活活磋磨死在院子里。
太子裴承安嫌她商户出身,却惦记陈家的银子,眼看她受欺负也不肯出头。
我把剩下的糕点塞进嘴里,起身换了衣服。
穿书这事听着倒霉,可陈娇娇貌美、有钱,家里还开着几间绸缎铺。毕业后我躺了大半年,简历投出去没回音,眼看要把找工作从人生计划里划掉,倒先拿到了富二代体验卡。
唯一的问题是,卡里附赠一门婚事。
马车走到半路,我才知道今日是太子府办春宴。书里也是这场宴席之后,苏令仪开口要陈娇娇做她的陪嫁。
我掀开车帘,街边几家铺子正开门做生意。
单身花钱它不香吗?
何必嫁去东宫,给人当活物件。
宴席设在园中,苏令仪一见我就招手。
“陈娇娇,过来。叫大家瞧瞧你这一身金钗玉镯,叮当作响的,倒像我母亲养在院里的那只黄狗。”
她说得不响,周围的人却都听见了。有人掩嘴笑,有人低头喝酒,没人替我说一句话。
苏令仪是太子的心上人,定亲前就闹着不许裴承安娶我,整个京城都知道,她不愿同我共侍一夫。
我爹怕她嫁进东宫后找我麻烦,往苏家送过几箱珠宝。她收了东西,还嫌陈家送得不够体面。前几日,又叫太子府的人传话,说要教我规矩。
我走到她桌前。
苏令仪扫了一眼我的衣裳:“果然一股小家子气,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商户女。”
我没接她的话。
她把酒盏放下:“见了主人也不行礼?春桃,让她跪下。”
春桃上前一步,手扬起来就往我脸上落。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躲,耳边已经响了一声脆响。脸颊辣得发麻,席间有人笑出了声。
春桃抬手要打第二下,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腕子。
“你凭什么拦我?”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也配问本王凭什么?”
来人穿一身黑衣锦袍,眉眼冷得像是这场宴席与他毫无关系。我认出了他:当今皇帝的亲弟弟,摄政王百里祁遗,也是书里最不好惹的反派。
苏令仪立刻起身行礼,方才的笑意不见了。
“皇叔别怪她。这是我的陪嫁丫鬟,不懂规矩,冲撞了您。”
百里祁遗松开春桃的手,没看她。
“她还不是你的陪嫁。”
苏令仪脸色一僵。
“没成亲,陈娇娇就不是太子府的人。你要教规矩,等她真进了门再说。”
他转向春桃:“更轮不到一个下人动手。”
春桃捂着手腕退到苏令仪身后。百里祁遗没再停留,转身出了园子。
苏令仪盯着他的背影,酒盏搁得一声响。
“我倒忘了,你和皇叔原本定过亲。怎么,他不肯娶你,你就又攀上太子了?”
我一时没接上话。
书里没写过我跟百里祁遗有婚约。
苏令仪见我没应声,干脆把话说得更难听:“陈家就是会算账。谁有权势,你们就把女儿往谁家送。送过皇叔府上不够,又送来太子府。”
“我爹给你家的那些金银,是摄政王府的聘礼?”
她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问,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想知道你收了聘礼,又说婚约早退了,算不算骗婚。”
桌边有人没憋住,短短笑了一声。苏令仪猛地看过去,那人立刻端起酒盏。
“陈娇娇,你少胡说。皇叔早就退了你的婚,你爹才把你送来太子府。”
她说得理直气壮,我便转头看向主位上的裴承安。
“殿下,我和摄政王的婚事,是什么时候退的?”
裴承安没有回答,只看了我一眼:“令仪是你的准嫂嫂。你顶撞她,就是不懂规矩。”
“她叫人打我,也算懂规矩?”
“不过一巴掌,何必闹大?”
春桃还站在苏令仪身后,手掌悬在半空,像是在等主子再发话。
我看向裴承安:“我爹送去太子府的钱,能算我的聘礼吗?”
他眉头微蹙:“陈家愿意帮衬太子府,是看重两家的情分。”
“那我挨这一巴掌,也算两家的情分?”
苏令仪冷笑:“一个商户女,给太子府送点钱,就想当太子妃?”
裴承安终于放下酒盏。
“娇娇,令仪性子直,你不要跟她计较。先回去,等我和她成亲,再给你安排去处。”
“去处?”
“你入了府,自有名分。陈家送来的东西,我也不会亏待你。”
他说的是陈家,不是我。
我起身告辞。刚走出园子,一个小丫鬟追上来,把一方帕子塞进我手里。她刚才挨过春桃的训斥,压着声音说:“姑娘,别再让陈老爷送银子了。他们收了,却没给你留路。”
她转身就跑。
回到陈家,父亲见我脸上红了一片,问太子府出了什么事。我没回答,只问他和摄政王的婚事。
父亲手里的茶盏停了停。
“先吃饭。明日我去问清楚。”
“爹,你是怕我难过,还是怕我知道?”
他把茶盏放回桌上,没再开口。
当天夜里,太子府送来帖子,要我三日后去裴家老宅赴宴。帖子上写着,准太子妃要当众认我做陪嫁。
父亲看了几遍,把帖子合上。
“那天我陪你去。”
2
裴家老宅正堂里坐着几位长辈,还有太子府的管事。
苏令仪挨着裴承安,面前摆了一张清单。她把纸推到我面前,说:“陈姑娘出身商户,不懂皇家规矩。我亲自带你几年,对你也有好处。你家送来的东西都记在这里,少不了你的。”
我低头扫过清单。几箱首饰的数目都比陈家送货时少了几件。
“这是我家的东西,还是苏家的?”
“既然送进太子府,自然归太子府。”
“那我呢?”
苏令仪掀起眼皮:“你也要进府,自然听太子府安排。”
裴承安把清单往她手边推了推:“令仪替你操心,你以后该听她的话。陈家送来的东西,太子府会记着。”
坐在我身旁的父亲没开口,手压在膝上。
苏家大夫人接过话头:“商户女进了皇家门,最要紧的是收敛。令仪管家,你替她跑跑腿、做做事,有什么委屈的?”
“那太子府准备给我什么名分?”
苏令仪笑了笑:“陪嫁丫鬟。”
裴家一个远亲抖了抖袖子:“陈家送来的钱也不少,不如再添两间铺子,算给令仪添妆。陈姑娘进门后,总有个住处。”
一桌人跟着笑起来。
父亲要起身,我按住他的手。
裴承安看着我:“你既然进了太子府,就是我的人。令仪性子强,你顺着她些,大家都省心。”
“那我挨打的时候呢?”
“春宴的事已经过去了。”
“殿下,你说过不会宠幸我,却还要我进府。是要我伺候苏令仪,还是要陈家继续给太子府送钱?”
裴承安脸色沉了些:“陈娇娇,别闹得难看。”
苏令仪拿起清单,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清单签了,明日便去太子府住。你若不签,陈家的东西也别想拿回去。”
她身后的管事把木匣放上桌,里头装着陈家送来的金票和田契。
“陈老爷,这些太子府都收了。您现在想反悔,总要先问问殿下。”
父亲站起来:“东西是我送的,我来问。”
苏令仪笑意不变:“陈老爷送出来时,可没说要拿回去。还是说陈家不愿再扶持太子了?”
裴承安没看我爹,只把清单递给我。
“签了。你入府后,令仪不会亏待你。”
我没碰笔。
“殿下既不肯给我名分,也不肯退婚,还要陈家继续送钱。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安分。”
苏令仪把笔递到我面前:“签吧。你现在还没嫁进来,就敢闹成这样,真进了府,我可没工夫天天哄你。”
老宅门外有人通报:摄政王到了。
百里祁遗走进正堂,先看了一眼桌上的陪嫁清单。裴承安起身相迎:“皇叔怎么来了?”
“听说有人拿本王的婚事说事,来问一句。”
苏令仪赶在别人开口前说道:“皇叔和陈姑娘早已退婚。她如今要嫁太子,这事您正好可以做个见证。”
“谁说退了?”
百里祁遗取出一张旧文书,搁在桌上。
“陈娇娇,你们陈家收到过退婚书吗?”
裴承安伸手,想把文书拿走。百里祁遗没松手,只看着我等答复。
我说:“我不知道。”
苏令仪先笑了:“皇叔何必为难她?当年陈家收了银子,婚事已经作废。”
百里祁遗收回手,转向她:“哪笔银子,哪天送的?收据拿出来。”
“长辈之间说好的事,哪有什么收据?”
“没收据,你凭什么说陈家收过钱?”
苏令仪脸上的笑撑不住了:“我母亲亲口告诉我的,还能有假?”
百里祁遗没接这句话,转过文书,示意父亲看印章。
裴承安把纸按在桌面上:“皇叔,这是陈家的私事,今天是裴家的家宴,不该由你插手。”
“你拿陈家的钱养太子府,还把人家的女儿当陪嫁丫鬟使唤,倒成了裴家的家事?”
裴承安把手收回来:“陈家送银子,是自愿的。”
我接过话:“送去苏家的金银,是为了我和太子成亲。现在婚事没成,东西倒进了苏家库房。苏姑娘说那是聘礼,殿下说是两家的情分。谁能把话说清楚?”
“血口喷人!”苏令仪指着我。
“那就把清单上的东西一件件对上。”
父亲拿起面前的清单,照着一项项报数。每说到一件缺失的物品,他就拿出一张陈家送货时留存的签收单。
“这支凤钗送去苏家时,令仪姑娘亲自签收。”
“玉杯是送给太子妃的贺礼,怎么进了苏家二房?”
“两间铺子的地契,为什么多了苏家大夫人的名字?”
苏家大夫人打断他:“东西送出去就没有往回讨的道理。”
“先承认收过,再谈往不往回讨。”
签收单传过几位长辈的手。刚才笑得最响的远亲把茶杯挪开,没再插话。
裴承安看向苏令仪:“你不是说这些东西都是陈家自愿赠的?”
“确实是陈老爷送来的。”
“那少掉的东西呢?”
苏令仪转头看我:“你们父女故意少报,想借着今天发难。”
父亲又拿出一张清单:“每次送货,陈家都留两份。一份随货送到,一份我自己保管。对一遍就知道。”
苏令仪没再说话。
裴承安伸手向我:“娇娇,东西对清楚了,婚事还可以照旧。你先把清单收好。”
“方才是谁说,我不签便不能拿回东西?”
“我顾的是令仪的面子。”
“她当众羞辱我,你顾她的面子。她的丫鬟打我,你劝我别闹。现在账对上了,你又让我嫁过去。殿下想娶的是我,还是陈家的钱?”
裴承安没有答。
百里祁遗把文书收起来:“她不嫁太子。”
裴承安压着火气:“陈娇娇是陈家女儿,不是你的东西。”
“我没说她是我的。”百里祁遗看向我,“我问她愿不愿意退婚。”
我说:“愿意。”
裴承安往前一步:“婚事不是你说退就退的。”
我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桌面上。
“那殿下把这个签了。”
苏令仪看清纸上的字,猛地站起来:“你早就准备好了?”
三日前,裴承安来陈家取银票。我把一份退婚文书摆在他面前,说陈家愿意再送一批银子,给太子府应付用度,条件是他亲手写下退婚书。
他嫌我出身商贾,连纸也不肯接,只叫管事收了银票。
银票收了,退婚书也写了。
今日我带来的只是抄本,原件在父亲手里。
裴承安伸手来拿,父亲先把原件交给百里祁遗。
“殿下拿了银票,写了退婚书。陈家要的只是退婚,不是太子妃的位置。两家的婚事到此为止。”
裴承安看着我:“你骗我?”
“殿下收钱时,没问过我为什么送。”
“既然不想嫁,为什么不早说?”
“我问过你,我挨打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管。你说不过一巴掌,何必闹大。我问你要名分,你叫我安分。我问你想要什么,你也说,要我安分。”
我把陪嫁清单推回去。
“太子府想要的从来不是我,是陈家送来的东西。现在我不送了,殿下当然可以不娶我。”
裴承安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
“娇娇,你别误会。退婚书可以作废。我先给你一个太子侧妃的名分,等我登基,后位也可以给你。”
“你不是嫌我商户出身?”
“我可以给你父亲封官。”
“你不是说不会宠幸我?”
“那是哄令仪的。”
“我挨的打呢?”
这回他没接上话。
苏令仪抓住他的袖子:“你当初说过只娶我一个。现在又把后位许给她?”
裴承安甩开她:“你先别添乱。”
“我添乱?”苏令仪把酒盏砸到地上,“你拿陈家的钱给我买首饰,说娶她进门只是哄陈家。现在倒成了我不懂事?”
正堂里没人再笑。
裴承安转回头:“娇娇,我可以和令仪解释。你先跟我回去。”
我退到父亲身边。
百里祁遗站在门边,没有替我作答,只问:“你要回太子府,还是跟我走?”
“我哪儿也不去。先把陈家的东西拿回来。”
“可以。”
裴承安拦在门前:“皇叔,你要带她去哪儿?”
“她已经说了,哪儿也不去。”
百里祁遗看向苏令仪:“你说她是陪嫁丫鬟,那就先把收下的东西还干净,再谈她的去处。”
苏令仪的手压住了袖口。
3
父亲把陈家的货单摊满桌面。哪一批货送到哪一房,谁收了,谁签了字,都有记录。
苏令仪先开口:“陈家的东西都在太子府,跟苏家没关系。”
太子府管事垂着头:“苏姑娘让人搬走的,奴才不敢拦。”
裴承安看向他:“你怎么不早说?”
“殿下在书房说过,陈家送来的东西,苏姑娘喜欢什么就拿什么。还说陈姑娘迟早要进府。”
裴承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再追问。
苏令仪指着管事:“他在推卸责任。”
苏大夫人接过话:“东西送进太子府,就不能算苏家拿的。”
父亲指了指货单上的签收印:“这里有苏家的印。”
“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盖的?”
我把签收人的名单递给管事:“货是你送的。凤钗、玉杯、地契,分别交给了谁?”
管事在袖子里搓了搓手,才说:“凤钗是苏姑娘收的,玉杯是大夫人收的。两间铺子的地契,由裴管家交给了苏二爷。”
裴家管事抬头:“那是殿下交代的。”
裴承安搁下茶盏:“谁准你们私自处置陈家的东西?”
“既然太子府承认收过,”父亲说,“三日之内归还。还不上的,照送货时的价钱赔。”
苏令仪拔高声音:“陈家不过几间铺子,真敢跟太子府讨债?”
“刚才还说一件没拿,现在又说不怕我们讨。苏姑娘倒是会挑话说。”
她身后的春桃低着头,把一张字条推到我手边。
我没打开。
苏令仪看见了:“她给你什么?”
“我没给。”春桃说。
“春桃,你也要背叛我?”
“姑娘叫我动手打陈姑娘那天,没说太子殿下会不管。”
苏令仪抬手就要打她,春桃退到管事身后。
百里祁遗看向苏令仪:“在裴家家宴上动手,裴家长辈还坐着呢。”
几位长辈没一个替苏令仪说话。
裴承安转向我:“东西会还。婚事也能重谈。你肯回来,今天这些事,我不追究。”
“你要追究什么?”
“你当众顶撞太子妃。”
“她还不是太子妃。”
裴承安顿住了。
春桃把字条攥在手里,低声说:“陈姑娘,别签那份陪嫁文书。苏姑娘拿它骗陈老爷,说您愿意做她的丫鬟。她还叫人仿了您的私印。”
我看向清单上的印章。陈家的私印边角缺了一道,旁人不知道,家里人都认得。
“谁给你的印?”
“太子府管事照着旧账刻的。”
裴承安立刻喝道:“春桃,少胡说。”
春桃没有看他,又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递给我:“还有您爹那份旧婚书,也被他们换过。”
父亲接过纸,脸色沉下来。
百里祁遗没有碰那张纸,只问我:“要听她说完吗?”
我点头。
春桃说,当年送到陈家的退婚书并非摄政王所写,是苏家拿了假的印章,想让陈家以为婚约已经作废。
父亲把旧婚书铺开,指着印记:“这不是摄政王府的印。”
裴承安马上说:“一张旧纸,能证明什么?”
“那就把当年送信的人找来问。”我说。
苏令仪接话很快:“送信的是我母亲身边的人,早离开京城了。”
百里祁遗看着她:“她在裴家后院。”
苏令仪没再出声。
裴家管事看向苏大夫人:“夫人,那人是您留在府里的。您说等陈姑娘进门后再处置。”
“你少攀扯我。”
管事的声音低下来:“是您叫我把真婚书换掉,还写了信。”
苏令仪盯着他:“你们都在胡说。”
春桃这才打开字条,照着上面的字念:“陈姑娘若问旧婚书,真书在太子府账房夹墙里。苏姑娘说,拿到假书,陈家就不会再来讨说法。”
父亲问她:“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替苏姑娘办过事。”春桃没替自己辩解,“她说陈姑娘进门后,我能做她身边的大丫鬟。春宴那天我打了陈姑娘,后来她出了气,把我许给一个账房。”
苏令仪立刻反驳:“我什么时候许过你?”
春桃把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婚书放到桌上。
“您亲口说的。我不想嫁给那个账房。”
她看着苏令仪:“我替你说了这么多年话,你拿我当人看过吗?”
苏令仪伸手去抢,百里祁遗的随从拦住了她。
裴承安对管事道:“去账房找那份婚书。现在就去。”
“陈家的东西也一起清点吗?”
“全都清点。”
“殿下,那些东西是苏姑娘拿走的。”
“我说全都清点。”
裴承安转向我:“婚约是旧事。你留下,我会把陈家的东西全部还回去。”
“你们拿假印骗我爹,又逼我签陪嫁文书。今天说清楚了,明天是不是还要说我自愿做妾?”
苏令仪冷笑:“你要什么?让太子给你赔礼?”
“我要真正的退婚书。写清楚陈家没收过摄政王府的退婚银,也没把我许给太子做妾。”
“你手里已经有退婚书了。”她说。
“那是太子写的。我要的是摄政王府的婚事也说清楚。”
裴承安沉声问:“你非得把事闹到这一步?”
“你们把我推到桌边,逼我签文书的时候,怎么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百里祁遗将那份旧文书递给父亲。
“陈老爷,真婚书还在。婚事由陈娇娇自择,没有退婚,也没有收银。”
父亲仔细看过,把婚书交给我。
“既然如此,我现在自择。”我说,“我不嫁太子,也不嫁摄政王。”
百里祁遗点头:“可以。”
裴承安看着我:“你谁也不嫁,那你要什么?”
“陈家的东西。爹送出去的聘礼。还有我自己选日子回家。”
门外有人抱着木匣进来,说账房夹墙里找到了真婚书,还有苏家这些年收取陈家财物的清单。
苏令仪扑过去抢,木匣摔在地上,账页散开。
裴承安捡起最上面那张:“为什么记在太子府账上?”
管事回答:“苏姑娘说,陈姑娘进门后,这些便是她的陪嫁。殿下也吩咐过先记着,日后一起算。”
“我什么时候吩咐过?”
“您在书房说,陈家有钱,不会为这点东西计较。”
裴承安没再问。
苏令仪转向我:“陈娇娇,你赢了。拿回这些东西,你满意了?”
“你收了我的聘礼,还打了我。现在东西要还,婚也没结。满意不满意,你不如问问自己,拿着别人的东西过得舒不舒服。”
两个婆子上前带苏令仪离开。她一路骂我设局害她,没人拦。
春桃留在堂门边,把那张婚书交给父亲。
“陈老爷,我愿意作证。”
父亲看着她:“你想清楚。作证之后,苏家不会再护着你。”
“她从来没护过我。”
春桃没跟苏令仪走。
4
三日后,裴家把收下的首饰和地契送回陈家。缺的几件折成银子,苏家大夫人亲自登门赔礼。
她把银票放在桌上:“事情闹大,对两家都不好。娇娇还年轻,不懂人情往来。陈老爷劝劝她,见好就收吧。”
父亲连银票都没拿:“你们拿东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两家都不好?”
“都是误会。”
“误会就照账赔。”
苏大夫人只好又添了一张银票。
我和百里祁遗一道去苏家。他没进门,在马车旁等我。
苏令仪被关在院子里,头上的珠钗已经摘了。见我来,她先问:“皇叔没跟你进来?”
“他在外面。”
“你拿回陈家的东西,还能装作跟他没关系?”
“我和他有旧婚约,不是夫妻。”
她看着我:“你不嫁太子,也不嫁他,打算嫁给谁?”
“谁也不嫁。”
苏令仪笑了一声:“不嫁人,你就能过得好?”
“总比进来给你当陪嫁强。”
她把赔礼清单推给我:“先签字。签了,苏家就认这笔账。”
我逐项核对。东西没少,才在清单上落了名字。
“那张假的退婚书呢?”
“烧了。”
“真婚书上的印,是谁做的?”
苏令仪没答。
我起身,她在身后说:“你别以为拿回东西就算赢。太子不会放过陈家。你爹的铺子还在京城,做生意,总要看裴家脸色。”
我回头看她:“裴家欠陈家的钱,也算裴家做生意?”
她没再说话。
父亲已经在马车里等我。出了苏家,他问:“你真不打算嫁人?”
“先把店里的账理清楚。”
“那摄政王呢?”
“他还在外面。”
父亲隔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等了半个时辰。”
我下了车,走到百里祁遗面前。
“你说过,我可以自己选。”
“是。”
“那我现在不选你。”
“好。”
“你不生气?”
“你不欠我答复。”他说,“也不必因为拒绝了太子,就立刻答应我。”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递来一张纸:“我府里的婚书还在。带走也行,烧掉也行。”
“我拿着做什么?”
“提醒我,你可以拒绝。”
我把婚书收进袖子:“先回家。”
他替我掀开车帘,没再拦我。
回到陈家,父亲把收回来的地契摊在桌上。
“东西都回来了。你若还想离开京城,我就把铺子交给掌柜。”
“我不走。”
“那你想做什么?”
“把铺子开好。以后谁想拿陈家的钱换我的婚事,先问我答不答应。”
父亲笑了笑:“这才像陈家的女儿。”
裴承安没有就此罢手。
他在陈家门外等过三次。头两回让管家挡了回去,第三回带着亲笔写的退婚书来见我。
“这次是真的。”他把纸放在桌上,“婚约解除,陈家送来的东西也已经还清。你跟我回太子府,我会补偿你。”
我看了眼那张纸:“殿下拿退婚书来,是想让我回太子府?”
“我可以娶你。”
“你不是要娶苏令仪吗?”
“她不适合做太子妃。”
“那我就适合?”
他没回答,把笔推到我面前。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给我些时间,我会让你看到诚意。”
“你把退婚书写好,我才有时间过自己的日子。”
裴承安脸上的客气淡了。
“陈娇娇,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陈娇娇,也没挨过你太子妃一巴掌。”
他拿起笔,在退婚书上按了印。
“现在可以了?”
“可以。”
“那跟我走。”
“我说婚事可以结束,没说要跟你走。”
我把退婚书收进匣子。裴承安还想说话,门外却传来通报,说苏家大夫人到了。
她带来一箱赔礼。箱子打开,少了两支凤钗。
“陈家的东西已经还清了。”她说,“这箱只是给娇娇的赔礼,少两支钗不该再算到账上。”
父亲问:“那两支钗呢?”
“令仪拿走了。她已经不住苏家,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苏大夫人起身要走,我让管家把门关上。
“东西没交齐,今天谁也别走。”
裴承安沉下脸:“不要得寸进尺。”
“殿下刚才还说要补偿我。如今少了两支钗,连问都不许问?”
“我会让苏家送来。”
“殿下每次都说会。上回说给我名分,后来让我当陪嫁。上回说会送清单,清单里少了东西。你说会还,苏家人就敢拿着没交齐的东西进门。”
苏大夫人甩开管家的手:“那两支钗是令仪拿去换了银子,不在我手上。”
裴承安问:“她换给谁了?”
“我怎么知道?她如今不听我的。”
“她是你女儿。”
“你现在倒记得她是我女儿了。”
门外传来马蹄声。苏令仪被人带到陈家门前,披着旧斗篷,手里攥着两支金钗。她看见裴承安,立刻把钗往袖子里塞。
“你来做什么?”
裴承安盯着她的袖子:“那两支钗是不是你拿的?”
“我拿了又怎么样?陈家送了那么多东西,我只拿两支。”
“还回去。”
“你当初不是说陈家的东西随我挑?”
“我说的是陈家送给太子府的东西。”
苏令仪把两支钗扔到桌上:“你们都拿了,现在只让我还?”
她转向我:“陈娇娇,我这辈子都不会服你。你不过有人撑腰,才敢在这里作威作福。”
我把金钗收进匣子:“今天我没带人来撑腰。门是我让人关的,账是我对的。你说哪件不是陈家的,我们再算。”
她答不上来,转向裴承安:“你真要为了她跟我翻脸?”
“我没有要跟你翻脸。”
“那你带我走。”
“你先把拿的东西交清。”
苏令仪笑了:“你连我都不肯带走,还说自己没变。”
苏家的人带她出门时,春桃站在院门旁,没有跟上去。
5
一个月后,陈家在城里开了新铺子,春桃做了管事。她每日清点货物,收银子时一枚一枚数,不再替哪家的姑娘拿东西。
裴承安送来一封信,说不再求我嫁他,只想见我一面。
我把信放在桌上,没拆。
父亲问:“不看?”
“他说的话,我听得够多了。”
他把信收进抽屉:“那摄政王呢?”
“他没来催我。”
“人家三天前就送帖子,说想来吃顿家常饭。”
“吃饭还是提亲?”
“你自己问他。”
百里祁遗来的那天,没带聘礼,只带了一盒点心。
父亲看了眼盒子:“这是给娇娇的,还是给陈家的?”
“给陈家的。”他说,“陈老爷若不嫌弃,我还想再吃一顿。”
“吃饭可以,婚事不谈。”
“听陈老爷的。”
我看着他:“你以前不是很会替人做主吗?”
“我把你们家的婚书收着,没去找你解释,是我做错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还想娶我?”
“我想娶你,和逼你嫁,是两回事。”
父亲把茶递给他:“这话听着还像样。”
“爹,你不是说今天不谈婚事吗?”
“我说不谈,他就得听。你要是不想谈,把他送出去便是。”
百里祁遗放下茶盏:“那我先吃饭。”
饭桌上,父亲问他:“太子再来求亲怎么办?”
“让他回去。”
“苏家若再来讨好处呢?”
“让他们先把账还清。”
“娇娇以后不嫁你呢?”
“那就不嫁。”
父亲没再追问,让厨房多添了一个菜。
饭后,我把婚书还给他。
“我想好了。”
他没伸手接,只等我往下说。
“我愿意再看你一段日子。你要是敢替我做主,我就把婚书烧了。”
“好。”
“不能收陈家的钱。”
“好。”
“也不能把我关起来,说是为我好。”
“好。”
父亲在旁边提醒:“这三条记住。少一条,我拿扫帚请你出去。”
百里祁遗收起婚书:“记得。”
裴承安后来又来过一次。我正在铺子里盘账,他隔着柜台问我,能不能把当年的事翻过去。
我合上账本:“你想翻过去,是因为后悔,还是因为现在还需要陈家的钱?”
他没回答。
我把门打开。
裴承安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
春桃抱着一摞布从后面出来:“姑娘,您还等太子回头吗?”
“我等什么?”
“也是。”她把布放上架子,“日子好好的,谁有空等他。”
我翻过铺门上的木牌,开门做生意。
没多久,百里祁遗送来一封信,只有一句话:陈姑娘,今日想吃什么,我来做。
我回信:“先学会做饭,再来问婚事。”
当晚,他真提着一篮子菜来了。
父亲开了厨房门:“会不会做?”
“可以学。”
“做坏了,你自己吃。”
“好。”
我站在门口看他洗菜。父亲问:“这回算答应了?”
“算他还在考察期。”
“要考多久?”
“看他能不能把饭做熟。”
厨房里传来一声闷响。春桃探头看了一眼:“陈姑娘,摄政王把锅烧黑了。”
我进去把锅端下来。百里祁遗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没切开的菜刀。
“明天再考。”
“好。”
裴承安后来又送过一次信,说愿意把太子妃的位置留给我。我让管家原样退回。
陈家的铺子越开越稳。我有自己的账本、自己的钥匙,也有不必再讨好任何人的日子。
那张旧婚书,我一直留着。
不是欠谁一个答案。
往后我的婚事,我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