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留守儿童的升学记忆
第一节
2007年夏天,我小学毕业。
全校都知道我成绩好——五年,年年第一。但没有人告诉过我,成绩好和去哪里念书,是两件不同的事。
父母在外地打工,我跟着爷爷奶奶过。关于升学,我得到的全部信息,是邻居和奶奶反复念叨的一句话:九月一号,去台子中学报名。
那天下了雨。我和堂姐穿上雨鞋出门,泥水路一脚深一脚浅,鞋帮上糊满黄泥。走到台子中学,先看见的不是校门,是塌了一半的门——砖散在地上,铁门歪着,像被谁推倒之后再没有人管过。
我们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里面明明有人走动,有说话的声音。只要往前走十步,问一句“老师,报名在哪儿”,后面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我们没有。我们对视了一眼,转身,沿着来时的泥水走回了家。
现在回头看,那天真正拦住我们的不是那道门,是胆小。这件事我认了很多年,认得很清楚:没有人拦我们,是我们自己没敢进去。
后来是邻居家的姐姐替我们报了名,报在冈子中学。报名是怎么完成的,我至今想不起来——表是谁填的,钱是谁交的,一个字都记不住。一个孩子对自己人生里最重要的一道岔口毫无记忆,这件事本身就很说明问题:那不是我做的决定。
命运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拐弯的。
我错过了那所直升的初中,失去了同班五年的同学。他们升上去,我留在另一个地方,开始六年级。那一年我十二岁,以为自己只是换了个学校。
第二节
新学校离家八公里。
那八公里,是我第一次和家之间有了距离。爸妈从外面寄了钱回来,爷爷奶奶给我买了一辆新自行车,蓝色的。不是现在街上那种鲜亮的蓝,是有点发闷、旧旧的蓝。
我很开心,开心得很具体。围着它转了好几圈,按车铃,摸车座,舍不得骑。
堂姐好像不太开心。二伯没有给她换新车,可小学那五年,一直是她在骑车。她那辆旧了,链条常常掉,骑起来哐当响。这些事我们谁都没说破。
后来我才知道八公里有多远:中午放学骑车四十分钟回家,扒完一碗饭,碗一放就得立刻往回赶,再四十分钟,正好赶上下午第一节课。一天四趟,三个小时,全在路上。那时候我没算过这笔账。
天气不好的时候——下大雨,下雪——就在学校吃饭。那几天手里有一点零花钱,不多,几乎全花在学校门口那家书店,租小说看。老板娘用铅笔在封皮背面记账,一天两毛还是三毛,我记不清了。
新学校还多了英语。二十六个字母我念得磕磕巴巴,同桌已经能在本子上写整句。
第一学期结束,我的成绩排在班级下游。那年冬天我才明白,“年级第一”这四个字,有效期只有那所小学的五年。
第三节
过年的时候,爸妈回来了。
他们看了我的成绩单,在堂屋里坐了很久。我妈说,要不不出去打工了,回来陪读。那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有人打算为我留下来。屋里很冷,我站在门边,不敢高兴得太早。
那时候最小的弟弟还不到四岁。小妹跟着我和爷爷奶奶在村里上学;二妹带着三妹在姥姥家那边上,因为没有户口,用的是我的名字。五个孩子,分成三处,像几件寄放在别人家的东西。
年还没过完,他们就走了。走之前说,夏天就回来。
夏天是很远的一件事。
那年冬天,我第一次来例假。没有人教我。奶奶那一辈人不讲这个,妈妈在电话那头,我在那个家里找不到一个可以问的人。自己摸索着弄,弄不好。
有一天下雪,量特别大,走在路上就漏了,血水渗进鞋里,棉鞋湿了一片。我不敢停,也不敢回头看有没有留下印子。奶奶给的生活费不够买卫生巾,我就撑着,撑不住就弄脏裤子,然后请假回家。那一年请了多少次假,我记不清了。
也是那一年,我开始把自己藏起来。头发油了不洗,棉服洗不干净就照穿,人也在长胖。走路低着头,上课缩着肩,让前排的人挡住我。
后来的我才发现,那就是我开始变丑的开始。
第四节
夏天,他们真的回来了。
爷爷奶奶把老屋隔出一间半平房,爸妈在右边搭了个厨房——茅草顶,土灶,一烧火烟就往屋里倒。一家七口,就这么挤进去。
也是这个夏天,我转到了台子中学。
就是那个学校。
去年九月一号,我和堂姐穿着雨鞋站在它塌了一半的门口,看了两眼,转身走了。这一次是妈妈带我去的。她走在前面,我跟着她。表上那些格子写了什么,我到现在还是记不清。
初一三个班,报到先考试,按成绩分。我分在七(3)班。实验班。
开学前,妈妈带我去剪了头发,也买了新衣服。不是什么好衣服,但是全新的——我很久没穿过全新的衣服了。
新发型,新衣服,新的学校。
那一年我十三岁,觉得我的人生终于回到了正轨。
第五节
进了初一,我才看清差距。从前一同在小学拿奖状的那些人,早就在台子中学读完六年级,夜夜上晚自习,课本上的知识点,他们早就摸熟了。我攥着新发的课本,心里一直悬着,怕落下太多,再也追不上。可慢慢又放宽了心:班里不止我一个外来的,不少从别的村子中学升过来的同学,底子和我差不多,大家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沉下心啃书之后,成绩一点点往上走。先是挤进班级前十,后来稳住年级前十。久违的踏实感回来了,像小时候拿到满分试卷那样,心里稳稳当当。
那几年,非主流风刮得很盛。班里热闹得很,有人偷偷写信交笔友,在本子上抄伤感的句子;不少人在班上认哥哥认妹妹,绕出一团乱糟糟的亲近。男生表达好感的方式笨拙又莽撞,不会好好说话,反倒故意拽女生的辫子、藏课本,故意吓你,看你慌慌张张的样子,他们就哄笑着散开。
周围的人都在这样玩,我也想融进这份热闹里,不想做那个孤零零、格格不入的人。于是我鼓起勇气,给班上一个男生写了信,做笔友。还给自己取了个中二又天真的笔名,叫天使。
可这份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持续了一次。后来我听见他和一群朋友打趣,拿我的笔名开玩笑:天使?不就是天天使唤你的意思吗。
那句话轻飘飘的,却砸得我脸上发烫,羞愧一下子裹住了我。我没有上前争辩,默默走开了,再也没有给他写过信。
现在回头想,我当初为什么偏偏选中他?或许只是一点小女生藏不住的虚荣心。他戴着眼镜,看着比别的男孩文静成熟些,又听别人说,他是校长的亲戚。在十三岁的我眼里,这些标签凑在一起,就显得格外不一样。
那场短暂、难堪的笔友插曲很快过去了。热闹是他们的,我又退回自己的座位,把心思重新落回习题本上。只是我第一次懂得,想要靠迎合、靠凑热闹换来的合群,原来这么脆弱,还会让人尝到说不出口的窘迫。
第六节
好在那段难堪之后,我身边还有丽丽。她是我初一最要好的朋友,剪短短的头发,跑跳起来利落得像一阵风,活脱脱一个假小子。体育场上永远有她的身影,短跑、跳远样样拔尖,和班里男生打成一片,称兄道弟。
是她带着我,闯进另一重和课本完全无关的世界。她口中那些 “社会上玩得好的朋友,读书不行,但够义气”,会相约溜去网吧上网。丽丽心里分得很清楚,知道我是要读书的好学生,那些校外的热闹,她只在校园里带我凑热闹看看,从不会约我出去。
没过多久,那个拿我笔名取笑我的男生主动找到了我。他说之前是他不对,想跟我好好认识一下。我心里乱糟糟的,一时不知道该拒绝还是答应。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那天晚上寝室熄灯之后,丽丽,还有他那帮玩得要好的朋友,把我单独留在了教室里,关上了门。
我们还没说上几句话,走廊里忽然传来手电筒晃动的光,是校长夜间巡视。
当场就被抓住了。
喧闹一下子僵住。我站在角落里,看着校长训斥他,板子落在他身上的声响隔着空气传过来。他挨了打。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后来就这么一路哭着,独自走回黑漆漆的寝室。
那晚之后很久,这件事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我反反复复地琢磨,一遍遍地回想晚上的经过:熄灯、去教室、关门,明明是悄悄做的事,校长怎么会刚好就找过来?
我总忍不住去想,一定是有人告了密。
猜不出是谁。是丽丽吗?还是他那群兄弟里的某一个?或者别的哪个同学。这个疑问没有答案,却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悄悄在我心里生了根。我开始下意识打量身边的人,原来热闹的玩伴、所谓讲义气的朋友,并不全都牢靠。有些亲近,看着热热闹闹,背后藏着我看不懂的弯弯绕绕。
那件事之后,教室里那晚昏暗的灯光、手电筒刺目的白光、他挨打的动静,还有我止不住的眼泪,一起留在了初一的记忆里。我依旧和丽丽来往,只是心里,悄悄多了一道提防的缝隙。
第七节
升初二要重新分班,一场分班考之后,我留在了八(3)实验班,丽丽被分到八(1)普通班。
说不清到底是那晚教室的事横在我们中间,还是她本来就安不下心读书。我们慢慢就不说话了。上下学路上偶尔迎面撞上,目光碰一下,又各自移开,擦肩而过,再也没有从前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热闹。
我身边慢慢有了同行的人。明明、胜胜,原先也都是丽丽一伙的朋友,只是这一回,我们分到同一个班,朝夕相处,自然而然走近了。
初二下学期,传来丽丽辍学的消息。她出去打工了,听别人说,去了北仑。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从 2010 年到 2026 年,一晃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有。曾经牵着我闯进另一个世界、像风一样的假小子,就那样消失在我少年的日常里,只余下一段模糊的影子。
这个年纪,班里的男生女生心里都悄悄装着一份懵懂的好感,谁偷偷喜欢谁,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我也得到了一份,对象是丽丽的弟弟。他个子很高,长得好看,在一群少年里很扎眼。
这份悸动我从来没有给出过半分回应。无关喜不喜欢,我们是同姓的亲戚,从一开始就知道不会有任何结果。那点轻飘飘的喜欢,安安静静压在心底,没说出口,也没有生根。
临近初二期末的时候,他离家出走了。我不知道背后到底是什么缘由。只记得某天上学路上,看见他大伯在学校周边来回奔走,到处找人,说他逃了课,不肯回家。没过多久,也听说他跟着出去打工了。
好像就是这样,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开。丽丽走了,她弟弟也走了。实验班的书本和习题还堆在我的课桌上面,可少年世界里那些鲜活热闹的人,接二连三顺着岔路,去往和我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第八节
升上初三,我依旧留在实验班。课业一下子压得很重,所有人都在盯着中考,升学的沉甸甸的压力,裹着每一天的早读、试卷和晚自习。
从前生理期落下的毛病,到这时候变得愈发折磨人。每个月总要疼上两三天,我得请假待在家里。反反复复的缺席,跟不上的节奏,再加上长期熬夜刷题,脸上冒出密密麻麻的痘痘,体重也涨了不少。镜子里的自己陌生又难看,慢慢的,我心里生出很重的畏缩,越来越害怕踏进校门。
我只当是自己娇气、怕吃苦,不知道这是病。直到2022年三妹住进医院,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妹妹,我才恍惚意识到,我身上这些提不起劲、不想见人的状态,不是单纯厌学 —— 我是抑郁了。
往后一段日子,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也不喝,成天躺着,什么都不想做。爸妈劝我,我听不进去;大姨一次次过来开导我,说再多话,我也很难从那片灰蒙蒙的情绪里走出来。日子就这么慢吞吞、浑浑噩噩地耗着,离中考越来越近。
到了 2011 年 5 月,中考体育考试的那天。
明明给我爸爸的手机给我发来了一条短信,简简单单一句:今天体育考试,你来吗。
那条短信我看见了,指尖停在屏幕上,最后还是没有回复。我心里清楚,已经来不及了。
可是就是这一句问话,像一根很轻很轻的针,刺破了裹着我的那层混沌。在长久的麻木和消沉里,我好像忽然清醒了一点点。原来外面还有人记得我,记得这场我本该要去参加的考试。
只是清醒归清醒,错过的时间已经摆在那里。体育分拿不到了,摆在我面前的升学路,悄悄缺掉了一块。
第九节
原来复读这件事,并没有我想象里那样难以启齿。我报了暑期补习班,跟着重新拾起落下的功课,再一次参加分班考试。
分班那天,无意间听见语文老师和旁人说起我:如果当初不是休学,她今年本来稳稳能进一中。这句话轻轻落在耳朵里,像一记温和的提醒,也成了压在心上的一份重量。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暗暗告诉自己,只能比别人更加拼命。
班里的学生鱼龙混杂,有原本直升上来的应届生,有和我一样选择复读的几个人,还有一部分是从外地回来、没有学籍才在这里读书的。可就算在这样的集体里,我的成绩依旧稳住,排在年级前列。
日子一页页翻过去,转眼又到五月,到拍毕业照的时候。
班级QQ群里看着大家排好队伍,叽叽喳喳整理衣服、互相搭着肩膀,我在家里,心里生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恍惚。去年休学,我错过了属于那一届的合影;这一年,又因为生理期难受,再一次没能站上合影的队列。两张毕业照里,都没有我的位置,仿佛这段重读的时光,是一段不属于任何一届的插曲。
遗憾归遗憾,中考总算顺利走完了。总分七百五十分,我考了六百七十八分,这个分数,稳稳够上一中。班里还有厉害的同学考到七百二十多分,成绩一出来,就被一中抢先预定。
查到成绩的那一刻,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过去休学躺在家里面灰暗的日子、反反复复折磨人的病痛、复读时默默咬牙的日夜,全都涌上来。
还好,重来一年,好像一切都还不算晚。
第十节
到学校去拿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老师在台上交代开学要军训、要住校,让我们提前做好准备。
这一回,妈妈送我到车站。她细细跟我说清楚该坐哪一趟班车,反复叮嘱几句,报到的路,终究还是要我一个人走完。可我心里一点都不慌,同车的人,全都是去往一中报到的新生。一车人,怀着一样忐忑又期待的心情,朝着新校区去。
新校区很大,高一一共五十个班,只设四个实验班,分数线划在六百九十分以上。我的六百七十八分,差了一截,分到十二班,普通班。即便如此,在班里摸底下来,我依旧稳居班级前十。
报到登记的时候,班主任特意抬眼多看了我好几下。那一眼,让我心底腾起一股滚烫的欢喜。我在心里悄悄和自己许诺,一定要好好读书,以后要考名校。那时候,我心里的目标很清晰,志愿是南开。
从前站在台子中学塌掉的校门前面不敢迈步的小女孩,熬过抑郁休学、复读、一次次被病痛打断的日子,终于踏过所有岔路,站到了这里。过往那些泥泞、羞愧、离散和灰暗,好像暂时都落在身后了。 军训、住校、崭新的教室和陌生的同学,一条更长的路,在我面前铺开。
第十一节
军训整整一周,太阳没有留情面,晒得整个人像一块黑炭。寝室不是按班级分配的,大家来自不同的班,混住在一起。我本就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回到宿舍大多只是安静地坐着,和室友很少搭话,寝室里热闹的说笑,好像和我隔着一层。
高中的讲课节奏比初中快太多。慢慢我也真切体会到旁人常说的,男生和女生对待理科的思路,天生就不一样。物理、化学还有地理,像三道跨不过去的坎,任凭我怎么啃,考试常常还是不及格。
很快就到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科。其实成绩单摊开,我的理科排名明明比文科高出一大截,可我最后还是选了文科。我心里打着算盘:历史、政治只要肯花时间背,总能拿分;最难的只剩一门地理。而且文科的数学会简单一点。那时候我笃定,只要管住自己、肯下苦功,这条路我能走通。
现在回头想,如果当年的我有足够的自控力,结局或许会是另外一副模样。
上了高中,离爸妈更远了。隔着距离,他们想管,也够不到我了。
一个班挤着六十多个人,每位老师同时带三四个班,精力被拆得很散。目光永远优先落在两头:拔尖靠前的,或是爱惹麻烦、调皮捣蛋的。像我这样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的人,很容易就隐没在人群里面,很少被留意到。
我一点点滑到班级中下游。
也是在这段时间,我有了属于自己的手机。里面源源不断的电子小说,成了我新的避难所。上课的时候把手机压在课本底下,低着头悄悄翻;夜里回到寝室,熄了灯,就躲在被子里继续看。那些故事跌宕热闹,比枯燥的课本、难懂的知识点诱人太多。
心思一旦偏出去,就很难收回来。功课慢慢不再上心,作业敷衍,听课走神,落下的内容越堆越多。等我察觉到的时候,课程的链条早就断了,怎么追都吃力。
当初报到时心里滚烫的那句要好好学习、冲刺南开的心愿,被一页一页的小说,一点点冲淡、蒙上灰尘。从前那个愿意咬着牙复读、扛过抑郁和病痛的自己,好像悄悄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