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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21:17

作者:喜欢独弦琴的蜥蜴兽

第一章 替演不能悄悄上

九月六日晚上七点零八分,南屏书场的票务系统显示四十七人入场,原定上台的杜老师还堵在高铁上。

余清芷打来第三通电话时,周听禾正蹲在台口,用指尖压住一条翘起来的黑色胶带。她把胶带重新贴平,才接通:“我知道。动车晚点四十八分钟,司机还在站外等。你要我变出一条高架吗?”

“我想让你给我一个能演的人。”余清芷在那头说,“七点半开场,观众茶都续第二轮了。”

“替的人呢?”

“沈逢时,刚下楼。他平时唱弹词,今晚这出他熟,至少能顶上。”

“海报上写杜老师。换人得先说。”

电话里静了半秒。余清芷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退票。听禾,今天那批广告是我自己掏的钱,先让他演,散场再解释,行不行?”

周听禾抬眼看了看台下。第五排有位戴鸭舌帽的阿姨带着保温杯,杯盖开开合合,显然没在听背景音乐。靠门边两位游客把手机举起来拍戏台,屏幕里海报就贴在他们头顶。只要演员开口,谁都认得出不是海报上的那个人。

“不行。”她说,“开场前我拿麦。谁不想看,可以原路退。”

“我真想把你送去管机场登机口。”

“那儿也得广播延误。”

余清芷挂了电话,三十秒后从后门冲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折皱的打印纸。周听禾瞥见纸上是昨晚的入场名单,右上角有一圈圆珠笔画过的金额。这个人精得很,谁花了钱、谁坐在哪儿,记得比自己的生日牢。

“我不是要瞒观众。”余清芷压低声音,“我只是想等他上台站稳了再说。”

“等他上台,观众就不好意思站起来退了。”周听禾把胶带头塞进工具袋,“这叫让别人替我们承担尴尬。”

舞台侧门吱了一声。一个穿灰色短袖的男人抱着三弦进来,衣领后面还夹着一张小小的洗衣票。他先看见听禾手里的胶带,绕开刚贴好的线,才问:“我现在能坐进去试音吗?”

“先别进。”周听禾说。

他停住,低头看了看脚:“我踩线了?”

“没有。你是沈逢时?”

“对。本人没法给你看身份证,我一只手抱琴,一只手提着自己跑来的那点尊严。”

余清芷做了个要捂脸的动作。“还有心思贫。你会不会杜老师今晚那段?”

“会前半段,后半段只听过,不能照他的节口冒充他。”沈逢时把三弦靠在软垫上,“我的本子在包里。要换,就明着换。”

周听禾看他一眼。他并不知道刚才电话里争了什么,却把最难说的那句抢先说了。

“我去拿麦。”她说。

余清芷拉住她:“报我的名字。退票也是我负责。”

“当然报你。难道我替你签财务单?”

陆时嘉从调音台后举起拇指:“一号麦通着。提醒一句,今天这支麦有点脾气,捏住底部就好。跟余经理差不多。”

余清芷没心思反击,拿着单子进了票口。周听禾照着流程关掉入场音乐,台上灯没亮,她站在舞台边缘,把一号麦拉近。话说得短,原定演员因列车延误无法准时到场,今晚由沈逢时替演,愿意留下的继续看,不愿意的可到票口按原付款方式处理。她没有说“惊喜嘉宾”,也没用“不可抗力”把话藏起来。

第五排鸭舌帽阿姨第一个举手。“换的是个什么水平?”

书场里有人笑。周听禾很想说得体些,比如“青年骨干”“经验丰富”,可她没看过沈逢时今晚会演什么。

“这个问题我答不了。”她说,“他本人在后面,要不让他说。”

沈逢时从侧幕走出来,没带三弦,先对台下点头。“您买的不是我的票,挑剔是应该的。我今年三十二,讲得好不好,今天听了才算。我能保证一件事:不把杜老师那段模仿成我的。”

鸭舌帽阿姨又问:“听到一半不喜欢,还能退?”

余清芷在票口吸了口气。沈逢时看了一眼她,没替她做主。“这个得问卖票的人。我只管别让您白坐二十分钟。”

余清芷走过来,干脆接了麦:“开场前能退。听到一半想走,我给您留下一场的票。今天不能让您为我们晚点买单。”

周听禾记下这句,免得散场后票口解释不一致。两名游客起身退了票,另外一对夫妻商量一阵,也往外走。鸭舌帽阿姨却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那我听听。”

七点四十二分,沈逢时上台。票口的打印机忽然开始哒哒吐纸,余清芷按着机器,像按一只夜里醒来的鹅。陆时嘉把一号麦退下去,给三弦架好收音。周听禾站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她每次开场都站这儿,台上的人说得清不清、音箱有没有嗡声,一听就知道。

沈逢时没急着弹。他看着剩下的人,开口说:“我刚才在后面听见有人问,我是不是临时抓来替班的。是。替班可不是替命,我回去还得还房租,今晚绝不会把自己唱没了。”

台下先是一小声笑,随后有人跟着松了肩膀。他用三弦轻轻带出一个节奏,接了个城里人每天都碰得见的小误会:一栋楼里,楼上嫌楼下老敲门,楼下嫌楼上半夜搬椅子,两家谁也没见过面,硬把一只滚到地上的玻璃弹珠吵成了装修工程。话是苏州话为主,几个外地游客没听懂全部,仍能从手势和音调里听出争吵的样子。

周听禾给陆时嘉比了个手势,把左侧音箱降了半格。沈逢时正好抬头,视线穿过一排排椅背,落在她身上。他不是被音箱惊动,像是习惯找最远的地方看自己说的话能不能到。周听禾指了指音箱,他微微点头,继续往下。

二十分钟后,杜老师发来消息,说车刚进站。余清芷盯着手机,眉头能夹住票根。“他要过来?”

“让他歇着。”周听禾看着台上,“现在换回来才是真把票当橡皮擦,擦来擦去。”

杜老师在电话里也说别折腾,先向观众道歉,下周专场再见。他声音沙,动车上大概连水都没喝好。余清芷答应帮他发说明,挂断后发消息给票口,写得很具体:退票四张,留座四十三张,补偿券由她签字生效。

台上沈逢时换了一段,讲楼上老太太把小区送错的快递抱在怀里等失主,几个年轻人以为她贪便宜。情节不新,胜在他把老太太学小区公告口吻的样子说得活。鸭舌帽阿姨笑到擦眼角,伸手去拍身边人的胳膊,拍空了,自己又有点尴尬,赶紧握住保温杯。

周听禾看到这一幕,想在演出记录表里记上,拿笔时却顿住。阿姨笑过以后没再看左右,只听台上说。她把“第五排笑”四个字改成“第五排某位观众笑后沉默”,又嫌太像观察报告,索性先空着。舞台上的笑声不能全靠一个勾号记明白。

八点三十九分,沈逢时收住最后一句,没有把别人的结尾硬扯过来。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再报出今晚的节目是临时调整,杜老师的观众会得到书场说明。余清芷从票口挤进来鞠躬,台下掌声不算热烈,但没敷衍。有人问,下周还能不能听这位演?余清芷像在头上看见一张现成的海报:“这个得跟他谈。别让我在台上随便许诺。”

散场后,周听禾按场次编号存好录音,拔麦之前让陆时嘉把设备状况念了一遍。沈逢时抱琴路过,问她:“刚才最后一排听得清吗?”

“清。你第三段有两次抢了自己一句话。”

“我以为你会先说好听。”他停下来,偏头看她,“一上来就给诊断?”

“好听的那句也有。”周听禾从记录本上撕下一张便笺,“临时换人,四十三个留下,至少说明你没把台弄冷。”

沈逢时接过纸,看见她写的不是评语,而是左侧音箱调过的刻度和三段时间码。他问:“你是专门记这些?”

“要不然明天重来一次,谁还记得哪儿响过?”

“我记得。”

“你今晚还把洗衣票夹在领子后面上台。”

沈逢时迅速伸手摸后颈。那张小票还真在,已经被汗洇软了一角。陆时嘉从调音台后笑得像设备报警。沈逢时把票塞进口袋,认真说:“保密。我刚才的形象应该值一张下一场的票。”

余清芷从票口出来,脸上终于有点颜色:“形象先放一边,咱们有一张账没做完。补票单打印机卡纸了,四张退款明天才会在系统里回写。我怕有人一觉醒来以为我们变卦。”

一位戴眼镜的年轻观众还没走,听见“退款”两个字,走到票口问自己没退票能不能也拿下一场补偿券。余清芷差点把“不能”说得像打门闩,周听禾先请他把昨晚的付款记录调出来。他确实看完整场,只是中途给朋友发消息,问换角以后还能不能再买一张杜老师的票。

“您今晚看的是沈逢时的节目。”周听禾说,“这场没按海报演,书场会给每位留下的观众一张下次折扣券。您如果是想看杜老师,他那场另卖票,不会用折扣券冒充同一张。”

年轻观众想了一会儿,说自己主要怕“下次”变成一句空话。余清芷当场在券背面写了有效日期,签名盖章。观众拍照存进手机,临走时把茶杯放到回收架上,问沈逢时:“玻璃弹珠那段有后续吗?”

“还没写完。”沈逢时说。

“那你写完我再来。别让楼下那位老太太只负责挨笑。”年轻人说完走了。

沈逢时怔了怔。周听禾拿起笔,把这句话也记进场记本;观众离开以后,话并没有跟着票根一起丢在门外。

周听禾把设备记录本合上。“我现在给四个人发确认短信,你签补偿券。明天核完再给他们打电话。”

“好。”余清芷看向沈逢时,“你明天别走,我有事跟你谈。”

他问是什么,余清芷只说:“六个星期,六场。能不能让刚才那些人有个地方回来坐?”

沈逢时没立刻答。他摸了摸三弦的琴箱,又看向最后一排。周听禾已经蹲下去检查椅脚,一张椅子底下塞着遗落的车票,背面写着“杜老师”。她把票放进失物袋,旁边贴了今晚的日期。票口打印机又卡了一次,她听见余清芷在前头骂纸,才走过去帮忙。

第二章 退票的人也会回来

九月七日早上九点,余清芷把昨天四张退票记录摊在茶桌上,像摆四张需要会诊的片子。

“第三笔怎么还没回写?”她问。

周听禾拿笔在单号后头打了个圈。“支付渠道那边没完成,票口昨天晚上留了纸质确认,我八点四十七分发的短信。你已经问我三遍了。”

“我早饭都没吃,记性靠茶吊着。”余清芷把保温杯拧开,“要是观众投诉到平台,说我们打着杜老师名义卖别人的票,这四十七个座位全都得解释。”

“本来就该解释。”听禾把电脑转过去,“群发公告别写‘临时惊喜’。写列车延误,书场换角,已退四张,保留当晚演出录音和票务登记。”

余清芷眼皮一跳。“你说得像审计。”

“有人要核,就得给得出。”

第一通电话打给那两名游客中的一位。对方没接,听禾发了短信。第二通打给昨晚那对夫妻,接电话的女人说丈夫已经回上海了,返款到账就行。听禾在单子上记下通话时间,对方临挂前又问:“你们那位年轻演员,下周还演吗?”

听禾抬眼看余清芷。余清芷已经把耳朵竖起来,嘴巴紧闭,像怕自己提前说出一个能卖票的数字。

“还在确认排期。”听禾说,“确认好,我们会把演出信息写明白。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发给您。”

“发吧。”女人说,“我丈夫昨晚坐得靠后,回酒店还学那句楼上搬椅子,学得一点也不像。”

她听见电话那头有男人说“不是学得不像,是你没听准”,接着两人隔着听筒争起那只玻璃弹珠到底滚了几级台阶。周听禾等他们吵完才问收演出通知用这个号码是否方便。女人说方便,又补一句:“我们退票是因为赶末班车,不是嫌那演员不好。别让他以为自己把人赶走了。”听禾拿笔记在单子边上,没有把这句话当成下一场一定会来的保证。

通话结束,余清芷把笔伸过来:“记上。潜在回头客一个。”

“这是退票客户。”

“退了也会回来,谁规定人只能做一种客户?”

她说话时又来了一个投诉。不是四张中的任何一张,而是留下看完的观众。对方叫许伯,六十多岁,住在附近,打来不是要钱,是说海报还挂着杜老师的大头像,今早路过有人问他昨晚讲得怎样,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小姑娘,你们不能拿人家脸当招牌,底下卖别人的票吧?”

听禾没急着辩解,问他海报在哪面窗上。许伯把位置说清楚,还补一句昨晚年轻人演得不错,嗓音稳,就是那张海报挂着不舒服。

“您说得对。”听禾说,“昨晚结束后没撤,责任在我们。我十点前换掉。您要愿意,我们把换好的照片发给您。”

“不用。你们换了就行。我要买票自己会看。”

余清芷在旁边听得脸有点发烫。许伯挂断后,她拎着梯子去换海报。听禾坚持自己在下边扶,陆时嘉拿来新的白底告示,谁出演、演什么、几点入场,能确定的写清,不能确定的那栏先空着。余清芷站在梯子上说:“这样跟菜价牌有什么两样?”

“菜价牌至少让人知道自己买的什么。”

“你在鼓励我改行卖菜?”

“让你先下来。梯子第三格松了。”

两人正把旧海报卷起,沈逢时从小巷另一头走来,左手提琴箱,右手拎两杯豆浆。他看见她们俩一高一低站着,先举起豆浆:“我来得不是时候?”

“你来得正好。”余清芷指了指梯子,“你昨天的票房还有后续。下面的活你来。”

沈逢时接过旧海报,卷到一半,看见杜老师的照片,动作慢了点。“别折角。下次他还得用。”

周听禾注意到他没有因为自己昨天顶了场就急着把旧人从墙上撕掉。她接过另一杯豆浆,想说不用,吸管已经被余清芷抢走了。

“我本来给秦漾买的。”沈逢时说,“她说你们多半没吃早饭,让我顺路多拿一杯。”

“秦漾在哪儿?”

“她今天下午来。昨晚临时独演,我把她原本给我的一个转折用掉了,她得骂我一顿。”

余清芷把海报搬进储物间,留下一句:“骂完再谈六场。”

沈逢时听见这话,偏头问听禾:“她已经说给你听了?”

“说了一个数字。你别问我分账,我还没拿到方案。”

“我来送这个。”他从琴箱侧袋拿出一只小录音笔,像递一件证据,“昨晚陆时嘉录的现场。我想知道哪儿笑得真,哪儿是礼貌。”

“你自己不听?”

“听了三遍,耳朵里全是我自己的呼吸,已经把观众想成四十三个慈善家。”

听禾笑了一下,把录音笔接过去。他跟着走进书场,屋里还留着昨晚茶水的淡香。地上那条黑胶带贴得很平,沈逢时故意把鞋尖停在它外侧。“我今天没踩。”

“你昨天也没踩。”

“那你第一次见我就说先别进。”

“我怕你没听完换角通知,就抱琴上台。”

“我像那种人?”

“昨天七点二十之前,不知道。”

他没再争,拿起自己的录音笔,坐到第五排。听禾把昨夜留的场记本翻开,在空白页上划出三栏:台上说了什么、台下有什么反应、原因能不能确定。沈逢时见她把“原因能不能确定”也写出来,忍不住问:“笑了还有原因不明?”

“你说楼上搬椅子,许伯笑了,可能觉得像自己邻居,也可能是你把三弦弹错了一个音。”她按下播放键,“我不能替他回答。”

录音里最先是退票后的椅子响。沈逢时听见自己那句“替班可不是替命”,皱着鼻子说:“太快了。我怕台下冷场,话像赶地铁。”

“赶地铁的人最怕门快关。”听禾说,“你看,第一声笑不是那句,是你说完以后停了一拍。”

他把时间码记下。两人听到玻璃弹珠滚到楼下的段落,有人笑得很响,另一个人像是清了嗓子。沈逢时说自己想把这段延长,听禾没有立刻同意:“你先别拿一声笑当放大的许可。后面老太太那段,鸭舌帽阿姨笑完就安静了。”

“你认得她?”

“不认得。我只是看见。”

“那我该怎么改?”

“我不知道。”听禾推回录音笔,“你是演员。我能告诉你哪里有人没跟上,不能替你写人物。”

沈逢时望着第五排那只空杯垫,半晌说:“我爸也会这样,说一半。你跟他不一样的是,你至少先告诉我你看到什么。”

听禾没接关于他父亲的话。她手上还有海报、短信和一张需要余清芷签的退票说明。

下午两点,秦漾来了。她把琵琶放在软椅上,先看录音笔,再看沈逢时,没坐。“那段我原来写的是楼下听到一串脚步,以为有人半夜跑步,开门才发现是楼上孩子练踢毽。你昨晚改成玻璃弹珠。”

沈逢时说:“我一个人唱,踢毽那段得两个人接话。我临时转了一下。”

“转可以。问题是你刚才在跟听禾谈下周要把弹珠那段延长,你没问我。”

“我这不是等你来?”

“你等我来,是等我给已经做好的决定补琵琶。”秦漾把琴盒扣响了一下,“昨晚是救场,我没计较。六场节目要一起做,就别把救场时的习惯带进去。”

书场里没人插话。余清芷原本拿着一张预算表要进来,听见最后一句,干脆坐到票口边等。周听禾看了一眼沈逢时,他嘴张了张,又合上,像真没想到秦漾把这件事看得这么重。

“我说过要一起做。”他最后说。

“说过。你做的时候想没想起我,另算。”秦漾没有吵,拿出自己写满圈点的纸,“让我看你打算怎么改。”

两人把琴摆好,重试弹珠那段。第一遍沈逢时抢了秦漾一个落点,第二遍她故意停住,让那个空拍留在那里,台下的人都听出了难受。陆时嘉从控制台探出头:“这段空得我想去检查是不是拔了线。”

秦漾笑了,沈逢时也笑了一点。他把稿纸推到两人中间,重新写了接话的位置。周听禾没说“问题解决”,在场记本上只写:第二遍,停顿过长;第三遍待试。六场的账还没谈,演员之间也只是肯把纸放到中间。

余清芷等他们停了,才把预算表摊上茶桌。六个周末,从九月十三日到十月十八日,场地、演员、灯光、票务、服装都有栏目。最下面另写一条:九月六日替演费用单独结算,不并入试演。她指着空白的“节目方案”说:“我给档期,不给空支票。十二日中午前,你们交演出时长、人员、设备和每场能接受的最低排练费用。”

沈逢时看了眼秦漾,先问:“你愿意一起做?”

“愿意谈。”她说,“谈成了再演。”

余清芷点头:“这话我爱听。算账不丢人。”

门外有人掀帘进来,是上午打电话的许伯。他没看三个人,径直走到窗前,确认海报已经撤了,才问下一场什么时候开票。余清芷立刻想报九月十三日,话到嘴边又忍住:“明天把演员和节目写齐,我发给您。您要先留电话吗?”

许伯没急着回答,走到昨天坐的位置摸了摸桌面。清洁阿姨已经擦过,茶杯垫却换成了新的。他说自己在南屏听书听了十二年,什么人来过,他不敢说都记住,哪一家书场关得悄没声倒是记得清。“别为了我一个老头天天唱旧的。你们要唱新的,门口写清楚,我带邻居来。要是听不懂,就让她当面跟你们讲。”

沈逢时问:“邻居会苏州话吗?”

“她是苏州人,你别把外地人听不懂当借口,自己说太快也得认。”许伯指了指陆时嘉正调的字幕屏,“那玩意儿也别写得跟蚂蚁搬家一样小。后排的人眼睛不是显微镜。”

陆时嘉举起两根手指,表示收到。他刚才还在吐槽没人看字幕,这会儿把字号调大一级,后退到门口看了一眼,发现确实不够大,又调了一次。周听禾在设备清单旁记下“许伯试听反馈”,日期写的是九月七日,不把它记成已经修好的事项。

许伯说不留。“我住前面,路过看一眼就知道。”走时他敲了敲新告示,“这回字大,老花眼也看得见。”

沈逢时等门帘落下,轻声问周听禾:“退票的人也会回来?”

“他昨天没退。”她说。

“我说的是那对上海夫妻。”

“她让我发排期。”听禾把纸上的四张单号收进文件夹,“来不来得看我们写清楚了没有。”

第三章 第五排有人没笑

九月九日午后,南屏书场只卖了八杯茶。来听试读的人不用买票,余清芷仍把茶钱记进账本,理由是茶叶不会因为他们来帮忙提意见就自己长回罐子里。

周听禾把空调设在二十六度,查过侧门没有堵,才把几张反馈卡放到桌上。卡上只有三问:哪里听不明白,哪里想继续听,哪里想走。没有“请给我们打五星”。

“最后一项会不会太狠?”沈逢时站在台边问。

“你是想知道他们哪里想走,还是想让他们不好意思承认?”周听禾把笔插进杯里,“有笔。字不好看也行。”

秦漾抱琵琶过来,恰好听见。“他最怕别人说想走。昨天在家练到半夜,给我发了十一段语音,最后一段只有他家烧水壶叫。”

“那是误发。”沈逢时说。

“第一段就有水壶,你十段都没发现?”

陆时嘉从音箱后抬头:“我觉得壶比你们都准,开了就叫,绝不拖拍。”

余清芷把他按回控制台,说观众马上进来了,别先把书场变成办公室相声。说完自己也笑了。听禾注意到秦漾说话时把琵琶放在腿上,用布擦了一遍弦,沈逢时则把三弦的琴码又挪了极小一点。两人争归争,准备一起上台时还是会看对方的手。

沈怀章最后一个进门。六十三岁的男人穿浅灰衬衣,手里拿一只不锈钢保温杯,没跟儿子打招呼,坐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沈逢时看见他,拧弦的手一下停住。

“你请的?”他问秦漾。

“我没有他手机号。”

“那就是有人出卖我。”

余清芷从票口探头:“你爸自己看到我们门口告示。今天海报写你名字了,他要来,难道我再给他退票?”

“试读本来不要钱。”

“那我更没理由拦。”余清芷把门帘放下,“上台。别把第五排当审判席,今天的题目没有标准答案。”

《楼上有人搬椅子》讲一栋旧楼里几户人家总隔着楼板猜对方在做什么。故事从夜里十一点的一声响开始:楼下租客以为楼上搬家,楼上老人以为隔壁有人摔倒,门卫以为电梯故障,三个人各自叫来不同的人,最后才知道是一盆绿萝从窗台滑下去,连盆带土压扁一只快递纸箱。沈逢时说得轻快,秦漾的琵琶把脚步声与敲门声分得清。她不只是陪衬,在屋里各户猜测互相打架时,她弹出的停顿把听众的眼神引回台上。

第一处笑声出在门卫摸黑拿错伞。第五排的沈怀章也笑了,笑得不大,还拿杯盖挡住。沈逢时眼角扫到,肩稍微松一点。

第二处是楼下独居的刘阿婆。沈逢时让这人物说,自己晚上听见响声,怕得把扫帚横在门后,第二天又误把维修工当上门推销的人。他学她说话时刻意拖长尾音,还添了一句“老太太疑心比锁眼还小”。前两排有人笑,第五排却没动。沈怀章拧上杯盖,放到桌面,没有鼓掌也没有摇头。

周听禾站在后排,从台下能看见许伯在卡片背面写东西,笔尖顿了几次。她认识一位住楼下的老邻居,平时总说自己没怕过什么,可上个月楼道里贴了三次物业诈骗提醒,她把提醒剪下来夹在电话旁。听禾不确定许伯写的是不是同一件事。她只记了时间码,没在“哪里想走”后替他填答案。

试读做到一半,秦漾的独立插段来了。她让楼上老人先开口,告诉楼下的人刚才确实搬了椅子,因为屋里接了一台旧缝纫机,要把桌子挪开;绿萝是后来才掉的。故事两个声响被拆开,前面的误会才不显得全靠巧合。沈逢时听她说完,接话慢了一点,原先写在纸上的笑话没硬塞进去。

后排有人低声说:“这样就懂了。”听禾把时间码记下,旁边写“秦漾段后”。她不懂弹词里什么转腔好,只能老实写自己听见的。

节目停在第一个小结,台上二人没有鞠躬谢幕,只把琴放回架上。余清芷先端起茶盘,招呼大家把卡填完再走。许伯把卡递给听禾,上面“哪里想走”一栏写了:刘阿婆被人笑的时候。

“您听着不舒服?”听禾问。

“我说不准。”许伯想了想,“她大半夜怕人敲门,是没认识的邻居。台上把她说得像个笑话。我楼里有个老太太,门锁坏过一次,后来谁敲门都不敢开。不是她爱疑心。”

周听禾道了谢,没把那位真实邻居的细节继续问下去。许伯愿意指出问题,不代表他同意把人家的生活拿去做材料。她把反馈卡夹进本子,沈逢时已经站在两步外。

“您觉得要怎么改?”他问许伯。

许伯摆手:“我说的是我听着哪儿别扭,不会给你写书。你这人挺会说笑的,前头拿错伞那段我笑了。”

沈逢时被这句夸得更没法辩了。他送许伯到门口,回台上见父亲还坐着,便走过去:“您有意见?”

“你要我说真话?”

“我已经问出口了。”

沈怀章指了指第五排桌上那张反馈卡。“我填好了。你会看字。”

他起身先走,没摆出“你不配唱”的架势,也没夸儿子的三弦。沈逢时看着那张卡,嘴角有点僵。卡上只有两行:门卫那段站得住。刘阿婆那段,不是她可笑,是她没见过人。

“你爸和许伯写得差不多。”周听禾说。

“我知道。”沈逢时把卡翻过去,“听禾,你刚才在台下也没笑。”

“我笑了拿错伞。”

“后面没笑。”

“我不知道她后来会不会有一个自己的动作。现在她只负责害怕,然后让别人笑。”

沈逢时的眉挑起来。“你是想让我把每个角色都写得体面?楼上楼下几户全是好人,台下听二十分钟也不用付钱了,直接睡。”

“体面跟好笑不是一回事。”她看见他下巴绷紧,没退,“你让门卫拿错伞,观众笑的是他拿错的动作。刘阿婆被笑的是什么?她防着门。”

秦漾把琴上的布罩好,没有趁机帮谁。“刚才我的那段还有一处转折不顺。我晚上能改。你们别在中午把所有问题吵完,给我留个能弹的节口。”

陆时嘉端着反馈卡过来,故意把声音压得像报站:“目前四人写想走,三人写想听刘阿婆后续,一人让我调高话筒。我觉得最后这人比较客观。”

余清芷把卡从他手里接过去。“想走的四个不是四张退票,别自己吓自己。先看理由。”

其中一个外地游客写“方言听不太全,希望字幕更清楚”。另一个写“前半段没进入故事”,和刘阿婆无关。沈逢时把卡翻到最后,忽然说:“我不能把一条意见当全部人的意见,也不能用没提意见的人给自己壮胆。”

“你想怎么试?”秦漾问。

“我先去听听真正住楼下的人怎么说。”他看着周听禾,“不是把人家经历搬进本子里。就是问一句,我写的这种害怕像不像。”

听禾说:“得先问人家愿不愿聊。你也别带着录音笔。”

“我又不是来采证的。”他把兜里的录音笔放在桌上,“我会空手去。”

下午四点半,沈逢时带着一袋小橘子去找自家楼下的施阿姨。施阿姨在小区门口摆完理发摊,正收起镜子,先认出了他:“小沈,你今天不是要排书?怎么来剪头?”

“不剪。能问您一件事吗?”

“问。要是想问我为什么老说你三十多岁不结婚,答案是我嘴闲。”

沈逢时被她逗得失了半拍,干脆坐在旁边的折凳上,说了自己写的刘阿婆。施阿姨听完没急着讲道理,先指小区三号楼:“那里有一户,门铃一响就先问是谁。不是被谁吓过,是他家猫会开门,开一次跑了两天。”

“猫会开门?”

“会扒门把手。人要是没把反锁扣好,来个人它就冲出去。”施阿姨把镜子扣进布袋,“我也有害怕的事。我去年把钥匙锁屋里,叫开锁师傅,来了两个人,我宁可站在楼道里等隔壁回来,帮我看着。你问我是不是疑心重,我说是。一个人住,谨慎一点又不收你钱。”

沈逢时笑了。施阿姨的语气里有分寸也有脾气,跟他本子里那个只会缩在门后的刘阿婆完全不一样。他没有记施阿姨的话,只在脑子里记住她收镜子时用布先擦把手的动作。

回书场时天已经黑了,周听禾正在让陆时嘉检查字幕屏,屏幕上停着第一段节目名。沈逢时把橘子留了两个给他们,问:“我们现在能不能让刘阿婆有一件自己要做的事?”

他说这话前在门口站了好一阵,里头秦漾正练一个停顿,三弦和琵琶暂时都没响。下午被周听禾问“她只负责害怕吗”时,他第一反应是护着自己写好的句子;走了一趟小区,才发现这句子根本没给人物留出手脚。他还是舍不得那一段笑声,但要是把笑声贴在一个没有名字的人身上,下一次观众问起,他连她为什么站在门后都答不上。

周听禾看见他鞋边沾了两点泥,没问他去过谁家。她把台词本摊开,指向刘阿婆出场的位置,问:“她贴纸以前,是先打电话给物业,还是先自己下楼看?”

“先下楼。她又不是只会求助。”沈逢时接得很快,接完自己笑了,“你看,我刚才还想让她拿扫帚挡门。现在她会跑。”

“跑慢点,”陆时嘉从控制台喊,“观众的字幕跟不上你。”

“比如?”听禾问。

“她不是为别人把门打开。她先在楼里贴一张纸,问谁家的绿萝掉了,顺便问哪户半夜挪椅子。问完才知道两件事不同。”

秦漾从后台听见,抱琴出来:“那我那段能往前挪。老太太先发话,楼上的人才敢说自己搬了椅子。”

陆时嘉把字幕屏切回黑场。“你们改,明天排。别让我现在敲字,我今天已经把‘绿萝’打成‘绿驴’两回。”

沈逢时朝最后一排看了一眼,那里空着。听禾走到台边,收走许伯的反馈卡,只留自己写的时间码和三个尚未定稿的问号。她把两个橘子搁在控制台上,一个滚到陆时嘉脚边。他捡起来,说这东西有没有上场许可。沈逢时说没有,先吃了再填表。

第四章 两把椅子的价格

九月十日上午十点,南屏书场的空调比人先上班。

周听禾进门时,余清芷已经把六张节目单摊满了前台。她左手按着计算器,右手拿红笔,每敲一次等号,眉毛就往上抬一点。等到最后一个数出来,她把笔往桌上一扔。

“九月十三日第一场,四十七个座位。按现在的票价卖满,扣掉场地、水电、平台服务,给演员和后台发完钱,还够买两盒新的红印泥。”

陆时嘉拎着工具箱从后门进来:“几克一盒?”

“你先别问克。”余清芷指着他,“你上周说字幕屏的接线要换,昨天说借台备用机,今天又问我印泥。你究竟是哪边的人?”

“设备那边的。它们不会替自己说话。”

秦漾坐在第二排,抱着琵琶调弦,听见这句笑出声。沈逢时坐她旁边,刚把新本的一页压在谱架上。纸是昨晚重写的,原先那句拿刘阿婆胆小取笑的话已经划掉,换成她在楼道贴纸条,问绿萝和搬椅子到底是谁家的事。秦漾试弹了两句,说这两桩响动还没分清,沈逢时装作没听见,手里的橡皮却把纸角擦薄了。

周听禾把自己带来的表放在前台:“先谈这六场谁做什么。改词可以下午谈。”

余清芷盯着表格的第一列。“演员、乐器保养、舞监、音响、票务、清洁……你把开门的人也列上了?”

“开门的是你。你不领这项钱,可以写管理工作。不能因为是你开,就假装门自己会开。”

“我爱听这句。”余清芷把表转给沈逢时,“演员也看看,别以为坐台上两把椅子,台下只要两个人就能转。”

沈逢时拿起表,指着周听禾写的一个数字:“技术值守四小时?戏只演七十分钟。”

陆时嘉把工具箱打开,取出一卷标过日期的线缆:“您七十分钟之前,麦要试,字幕要对,门口那块电子牌的字不能把人名写成菜名。七十分钟之后,设备得关、电线得收。昨天那根坏线是谁下班以后找出来的?它自己躺在地上认罪的吗?”

“我就是问问。”沈逢时把表放平,“我没说不给。”

“你问得像这笔钱是给我的私房钱。”陆时嘉把线缆收回去,“我倒想有。最近攒钱买耳机,攒到一半被房租听见了。”

周听禾在表格的备注里写下“含彩排一次”。沈逢时看见她记得细,问:“你每件事都写两遍?”

“一遍给自己看,一遍给你们下回忘的时候看。”

“这个人说话能收费。”秦漾拨了一下弦,“收完给我补两套弦。”

余清芷没跟着笑。她让沈逢时坐到前台,把场次收入和支出逐项对了一遍。秦漾的演出费单列,排练不按“朋友帮忙”抵掉;陆时嘉租来的备用设备另算;周听禾负责全程舞监,不是临时盯灯的志愿者。沈逢时看见最后一栏,张了张嘴。

“怎么?”余清芷问。

“六场做下来,余姐你赚什么?”

“不亏就赚口气。我想把南屏书场的周末档再试半年,不能头一轮就靠大家白干。”她把计算器推过去,“你如果觉得这数字紧,选一项可以删的,讲明白为什么删。”

沈逢时沿着表往下看。开门、售票、字幕校对、清洁。每一项后面都有名字。他翻到最后,没找到那种写着“其他杂费”、删了也看不出谁倒霉的格子。

“服装呢?”他问,“旧长衫修一下就行,我家里有。”

周听禾说:“有人修,就有人做工。你那件领子已经磨出毛边了,我妈今天中午过来量尺寸。你可以先听她报价。”

“阿姨做衣服?那我得表现好点。”

“你先别对裁缝表现。”秦漾收起琵琶,“你上回说服装费两百块封顶,她听见可能拿针把你的封顶挑开。”

中午十二点零七,周桂芬拎着布尺和一袋蒸糕进门。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来见女儿同事的亲妈,进门先说:“谁的衣服要改?我两点前还有一件西装要取。”

沈逢时站起来:“阿姨,我的。您吃过没有?”

“吃过。你把领口解开,我看接缝。”

他原准备说两句讨喜的话,话到嘴边被一把布尺堵住。周桂芬绕他半圈,用粉笔在领里画了个小记号,抽开里衬一看,指给他看:“这块磨坏了,外面补没用。肩线也得拆,不然坐下弹三弦的时候绷着。你是想演六场,还是第一场演完就让观众记住你衣服上的洞?”

“当然六场。”

“那就按六场改。工费三百六,里衬另算,明天送来试。”

沈逢时眨了一下眼:“阿姨,我以为您看在周老师面子上——”

“看她面子,我送你蒸糕。”周桂芬把袋子放他手里,“看衣服,得看布。”

陆时嘉在旁边咳得像灯泡接触不良。周听禾用肘碰他:“你别笑,一会儿你的工服袖口也找她。”

“我自己会缝。”

周桂芬从包里掏出一根线,指着他袖口那个摇摇欲坠的扣子:“你会缝成这样?我今天又长见识了。”

沈逢时老老实实拿手机扫定金。周桂芬收钱时没多说,把收据写给他,名字问了两遍,最后写得比节目单还正。周听禾想替她拿包,她摆摆手:“别送,我知道门。你们还得排。”

她走后,沈逢时看着收据笑:“你妈说话跟你一样,先把人钉在墙上,再问疼不疼。”

“她收的是衣服钱。你被钉是免费的。”

余清芷听得开心,把刚才算好的数字又往下调了六十块。周听禾马上看她:“您调哪一栏?”

“茶水。我自己带杯子。”

“观众呢?”

“观众的没动。你能不能让我省一点?”

“能,你把自己的这杯喝完,别每天剩半杯凉茶倒在我设备箱旁边。”

余清芷把杯子端走,边走边说:“这个书场迟早改名叫周听禾的意见箱。”

门外有人敲玻璃,是九月六日替演时坐在前排的鸭舌帽阿姨。她姓胡,上次一个人来,这回想带姐姐。姐姐膝盖不好,坐里侧要等整排人起身才能出去。她不想麻烦人,买下一场的票前还是得先问清楚有没有靠过道的位子。

余清芷把票务图调出来,划了两张靠过道的椅子:“这两张我先给您留到今晚八点,您看好再买。票价和别的椅子一样。”

胡阿姨说了声谢谢,又看见沈逢时坐在台上,笑着喊:“上回你替演,我没走。我把邻居拖椅子的笑话讲给姐姐,她问是不是在笑她晚上睡不着。”

沈逢时站起身,走到台口:“那句改了。上回我自己没想周全。您周日要是再来,听完告诉我哪里还不对。”

胡阿姨摆手说自己不是老师,姐姐倒是挑得很。她往街上去了,留下两张还没付款的座位。余清芷看着屏幕说:“留票也算风险,八点不付,我还得重新放出来。”

“那两把椅子值多少钱?”沈逢时问。

“按票面,两张一百多。”余清芷说,“再算人家肯不肯来,就没法按计算器了。”

陆时嘉从后台探出头:“余姐,您刚这句像宣传文案。要不要记我手机里?”

“不准。明天你们就给我印海报上。”

沈逢时想了想,在新本旁写下“她不是笑点”。秦漾凑过去看,没有夸他醒悟得快,只用笔圈出下一句:“这儿也一样,你改一处,后面得跟着改。”他低头看,半页纸还空着,下午排练得重新来。余清芷把两张座位的保留截止时间写在纸上,贴到前台电话旁边,免得自己忙起来忘掉。

下午排练时,沈逢时不再拿表格开玩笑。秦漾弹到新段落,停下来问他绿萝落地和楼上搬椅子到底怎么排先后。他说绿萝后来才掉,先让刘阿婆贴纸条,把门卫也叫来,再让楼上的旧缝纫机露面。秦漾觉得楼道里缺一个具体动作,随手拿过他带来的橘子,往地上一放,橘子滚到门边,人物便有了开门的理由。两个人争的时候谁也不让,真碰到一句顺的,又会同时点头。周听禾站在过道中间记下“第二段四分三十二秒换麦位”,忽然觉得上午那张账表还少一栏:吵架的工时。真列上去,余清芷可能会把书场门锁换掉。

排完已近晚上九点,雨下起来了。陆时嘉怕设备受潮,先去锁仓库。秦漾赶末班公交,抱着琴跟周听禾挥手。余清芷在前台核一张重复扣费的票,脸贴着电脑,像要把数字看出悔意。

周听禾把台上两把椅子搬回原位,检查脚垫有没有翘。她没注意沈逢时出去了,等他回来,手里多了两个纸盒。

“夜宵。”他把一个放她面前,“楼下新开的粥店,老板说这个卖得最好。”

周听禾掀开盖子。粥里飘着香菜。她夹起一片,在灯下看了两秒。

“怎么?”

“我昨天说了不吃香菜。”

“你昨天还说别给你买宵夜。我以为那句不吃是同一个级别的客气。”

“不吃香菜不是客气。”她把盒子盖回去,“这是我很认真的一个原则。”

沈逢时拎起另一盒:“我的没有。你吃我的,我吃你的。”

“你的是什么?”

“牛肉粥。没香菜。”

“为什么你的没有?”

“因为我记得我自己不吃。”

周听禾抬头看他。他握着纸盒,像握着一份刚被核出错误的合同。她忍了半天,还是笑出声:“至少你知道怎么补救。”

沈逢时把两盒换过来。她拿勺子时发现牛肉粥底下还有一块小小的纸,写着“别烫手”,是粥店随单放的提示。他把那张纸往自己那边推了推,怕她以为是他写的。周听禾偏看见了,没拆穿,拿勺子搅了两下。

她忽然想到下周六的票务页面还没有把秦漾和技术人员写全。沈逢时也许肯付三百六十块改衣服,未必记得每个人都要一个名字。她把手机打开,准备提醒余清芷,沈逢时伸手压住她屏幕边缘。

“先吃。会凉。”

“你刚不是说粥烫?”

“所以你现在吃,刚好。”

“这是什么时间管理?”

“演员的。错一拍还能接回来。”

周听禾把手机扣在桌上,先喝了一口粥。沈逢时坐在台阶另一头,把那盒香菜粥里的香菜一片片挑出来,又挑回去,最后干脆吃了。雨敲在门口卷帘上,声音密得有点像排练时秦漾试出来的那段节奏。她没有告诉他这个比喻,怕他明天又真要拿雨声改本。

第五章 第一场正式票

九月十三日晚上六点四十,周听禾把台上的两支麦各试了三遍。

沈逢时坐在镜子前,穿着刚改好的蓝灰长衫,肩线松了一点,坐下抱三弦时总算不用把一侧肩膀往前拧。他拿着节目单看了好一会儿,指着“上手沈逢时,下手秦漾”说:“你妈手比我们的设计师还准。”

“你要是想夸她,等会儿结束自己去说。”周听禾在他麦线旁贴了一小块白胶布,“别一开演就乱碰这里,固定扣刚换。”

“你对我说话像对老旧电器。”

“老旧电器会听。”

秦漾在旁边忍笑,手里那把琵琶的弦已经调好。她今天把头发盘高,露出周桂芬替她补过的领口。有人只改一件衣服,周桂芬偏记得她这件也是旧的,顺手把掉线的地方加固了,却照样开了一张收据。秦漾付钱时说“阿姨您可真不偏心”,周桂芬说偏心的人做不了裁缝,针脚会歪。

前台开门,第一拨观众带进来一阵湿热的风。下午落过雨,门口木地板还留着几块鞋印。陆时嘉拿拖把擦完,挂上一块“小心地滑”的牌子,转身又去看字幕屏。它刚才在彩排时停了一秒,重新启动后似乎正常。他不放心,另外准备了一台笔记本和短线,放在台侧不挡通道的位置。

“你看着像要拆台。”余清芷从票务机后探头。

“我拆过,拆完会装回去。”陆时嘉指着屏幕,“这不是新线,我昨天申请过。旧线一会儿真卡住,不要让我在观众面前演猜谜。”

余清芷把备用线的采购单往他手里一塞:“买。下周一入账。别今晚拆得票也卖不成。”

周听禾数了进场的人,四十二。胡阿姨和姐姐坐在靠过道的两张椅子上,姐姐膝盖上放着一把折好的小伞。胡阿姨隔着一排朝台上挥了挥手,沈逢时抬头看见,脸上那点排练前的绷劲松了一些。

七点整,周听禾按开场铃。余清芷站在门口,只留一条不挡人的缝。秦漾先弹两小节,沈逢时接上。新节目叫《楼上有人搬椅子》,说的是一栋老楼的几户人家。楼下租客听见夜里挪椅子,刘阿婆看见一盆绿萝掉在快递箱上,门卫又拿错了伞,三件事被大家吵成了同一桩。试读时刘阿婆只负责害怕和被人笑,改过以后,她自己下楼贴纸条,问绿萝是谁家的,顺着话才问到楼上为什么搬椅子。原来楼上有人接回一台旧缝纫机,得把桌椅挪开。声音有了来处,人也不必靠一场误会硬凑在一起。

沈逢时没把转折讲得像一个准备好的教训。他说到楼下人端着一碗面去敲门,脚边先滚来一只橘子,台下有人笑,橘子的主人还没露面。秦漾不急着进唱,琵琶在这里停半拍,留出那只橘子滚到楼梯口的距离。周听禾站在最后一排,看到胡阿姨姐姐嘴角动了一下,自己也记下一笔:转折可以晚一点给。

八点零六分,字幕屏突然停在“橘子滚到楼梯口”。

沈逢时已经讲到楼下那碗面被人端走,画面却死死盯着上一句。第一次没人注意,第二次后排有人抬头。陆时嘉蹲到设备台后,按了一下接口,屏幕闪白,又回到老地方。

周听禾在耳机里听到他小声说:“不是字幕文件,是转接头卡了。得换。”

“几分钟?”

“两分钟。也可能三分钟,我不卖假时间。”

台上秦漾看见周听禾抬手,按约定把琵琶声收住。沈逢时也停了,没装作能靠嘴把屏幕问题绕过去。他知道厅里有几位外地观众,要靠字幕跟上苏州话里的字意。周听禾从侧门走到台前,拿过手持麦。

“抱歉,字幕屏出了故障。我们暂停两三分钟换接头,演出从刚才这句往回接,不漏内容。需要出去透气的,可以从右侧走,回来给前台看票就行。”

第一排一个年轻人问:“那刚才那只橘子还会不会滚?”

秦漾举起手:“会。我保证它没被谁捡去吃。”

台下笑起来。周听禾把麦关掉递回原位,陆时嘉已经在后台换线。余清芷赶去门口帮暂时出去的人记座位,嘴里还不忘提醒:“先别把票扔了,票是今晚唯一会认你们的东西。”

秦漾没有在台上解释技术,她让琵琶弦慢慢起了一段过门,又停住,对观众说起一件排练时的小事:沈逢时原想让橘子滚出门外,她说不行,橘子一出门,人就得追,故事直接变成两个人满楼道找水果。沈逢时坐在一边,假装抗议:“演员在场,麻烦不要公开我删掉的好主意。”

“你的好主意已经被删了。”

台下又笑。周听禾站在侧台,听出来秦漾不是在拖时间。她把两人的争论讲成了一段小小的幕后故事,既没冒充正式节目,也让观众知道每句话是怎么被推敲出来的。陆时嘉抬起拇指,屏幕亮起来。周听禾看了时间,从停下到恢复,两分四十七秒。

“好了。”她对秦漾点头。

秦漾转向观众:“橘子可以回楼梯口了。”

沈逢时从那句往前退了一步,讲租客怎么先听见门后有人咳了一声。字幕跟上了,停顿反而让台下听得更仔细。胡阿姨的姐姐问旁边一句“这个人后来送面了吗”,周听禾站得近,听得清。她没记到工作表上。台上的人马上会告诉她。

演出结束时,余清芷数了一下留下来听完的人。中途出去透气的四位都回来了。两个人在门口问下周还有没有演,胡阿姨姐姐拿着票根走过来,说刚才字幕停了她还以为自己眼花,又补一句:“那碗面端过去,比解释十句都强。”

前台有个第一次来的外地观众没急着走,拿节目单问字幕是不是每场都有。余清芷说有,故障是今晚的意外;周听禾把下场开演时间圈给她看,还提醒她不必因为刚才暂停就买下一场票“补偿”谁。那人把节目单折进包里,说她是想带朋友来,朋友听得懂一点苏州话,自己一句也不懂。陆时嘉听见,站在后面小声说:“下周我先把备用线买回来,这话我敢让您录音。”

沈逢时认真听,问她是不是觉得第二段太长。她说有点,秦漾在后面补:“我也说过。”沈逢时举手表示收到,两个人的眼神在台阶上撞了一下,又各自看向别处,像今晚这场没白演。

谢幕时,沈逢时拿起麦:“谢谢今晚愿意把故事听完的人,也谢谢我的搭档秦漾。刚才那段故障,秦漾接得比我写得好。”

秦漾笑着鞠躬。台下鼓掌,余清芷已经开始算下一场有多少回头客。周听禾在最后一排收起记时表,听见沈逢时又说了一句“我们下周见”,灯暗下来。他忘了提陆时嘉,忘了提门口忙到刚才的余清芷,也忘了提负责全场调度的人。她抬眼看他一眼,没有在台下当场纠正。观众是来看演出的,不是来看她给演员补工作流程的。

散场后陆时嘉把卡顿的转接头放到证物袋似的透明小袋里,在上面写“九月十三日,八点零六”。周听禾接过去:“这次不归档到法庭。”

“归档到余姐的采购单旁边。免得她下回以为我拿故障做广告。”

余清芷刚好路过,手里夹着一叠票根:“我说什么了?我刚才还帮你们守门。”

“您说过‘这线还能用到年底’。”

“我说的是去年年底。”

“去年年底早过了。”

“那不就说明我判断得对?它今天才坏。”

三人吵着往后台走,秦漾在门口等网约车,回头说字幕屏有两个字打错了,别忘了改。周听禾点头,写进明天的清单。她收拾到十点半,厅里只剩最前面两盏清洁灯。沈逢时还在台上找什么,沿着椅子底下一排排看,找到一只金属拨片,又从第二排捡起一张观众落下的票根。

“这个交前台。”周听禾说。

“我知道。”他走过来,“今晚你是不是生气了?”

“为什么?”

“你谢幕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像在点名。”

她把桌上的名单推给他。纸上写得很具体:陆时嘉,字幕与音响;余清芷,票务与现场运营;周听禾,舞台监督;秦漾,联合创作与琵琶;沈逢时,联合创作与三弦。中间没有“等等”两个字。

“不是让你每场都念一遍。”她说,“但下周的节目单和线上页面,至少该把人写全。今天陆时嘉在台下换线,没办法自己上台说他也在。”

沈逢时先看了陆时嘉那一行,随后看见她自己的名字。她的字写得方,像每个笔画都有位置。他用指腹在纸边按了按,说:“我漏了。”

“是。今天先算一次。”

“你说话能不能留一点余地?”

“留了。”周听禾把空白节目单给他看,“你还可以改。”

他没有像上回那样用笑话带过去。他问这名单谁负责确认,周听禾说她会发给余清芷,但演员署名和作品创作那两栏,你和秦漾得自己谈清楚。秦漾的“联合创作”还没正式写进合同,她不会代两个人拍板。

沈逢时听见“合同”,眼神明显往别处躲。周听禾注意到了,没有追。她把名单折好交给他:“先拿着。你明天给我版本。”

书场门口的雨已经停了。沈逢时送她走到巷口,没有急着说那份合同。他指了指她包上的一个小铜铃,问为什么走路总不响。周听禾说铃舌坏了,挂着只是因为母亲送的,扔了她会念叨。沈逢时伸手晃了一下,果然没声。

“我下回拿根细线帮你修。”

“你会修铃?”

“不会。但我家有个会修三弦的小工具箱,铃总比弦省事。”

“你先把谢幕名单修好。”她说。

“这个会。”

她看他一眼,没说信不信。巷口公交站的屏幕显示还有七分钟,沈逢时站在灯下,陪她等到车来。他本来有一堆话想说,最后只提醒她上车别把那张工作表落下。周听禾坐进车里,隔着窗看见他还拿着名单,翻到背面确认有没有漏字。车拐过路口,她才发现自己包上的铜铃被他刚才晃过后,碰到拉链时有了一点很轻的响。一下,不算修好。

第六章 裁缝店里没有免费针线

九月十六日下午,周听禾到母亲的裁缝店取衣服,发现沈逢时比她先到。

他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手里捧着周桂芬给的一只搪瓷杯,喝一口水,看一眼墙上的价目表。周桂芬正在里屋踩缝纫机,机针声很稳。他听见门铃,立刻起身:“你来得正好,我刚准备给周老师发消息。”

“你上回给她发消息,问我的粥里为什么有香菜。”周听禾把雨伞塞进门边桶里,“这回是什么?”

“她说领口还要松半厘米。上台灯热,我坐着总往后扯。”

周桂芬拿着衣服出来:“他说得对,衣服不是照片,不能只看站着好看。你穿上坐一回。”

沈逢时把长衫套上,在小店的旧木椅里抱出弹三弦的姿势。三弦没带,他拿周桂芬递来的卷布当琴,手肘抬高,衣领后头果然起了道褶。周桂芬用针别住,手一快,他吓得整个人挺直。

“我没扎你。”

“我知道。”

“知道还像站军姿?”

“怕影响您下针。”

“你现在影响了。肩放下来。”

周听禾忍笑,在旁边拿手机拍了张局部,只拍褶子,不拍他那张求生的脸。周桂芬看过,点头说这里要拆半寸,算返工,不额外收工钱;另外两件新加的衣服是余清芷昨晚送来的,要另开单。沈逢时立刻说他付。周桂芬把针插回针包,抬头看他:“你付什么?一个是秦漾的,另一个是陆时嘉的工作服。谁订的谁结。你别把自己穿的和别人穿的混成一笔人情账。”

“我就是想省她们转钱。”

“那你问过她们吗?”

沈逢时说没问。周桂芬把两张收据写好,交给女儿:“你带回去。他有好心,别让好心把大家的名字盖了。”

周听禾接了。母亲平常不看演出,讲起后台的事却比不少从业者直。她对沈逢时解释,秦漾这件袖子得多留两指活动量,琵琶抱住以后手臂不是站着的样子;陆时嘉的工服口袋则得缝牢,不然电工笔没地方放。“我算的是他们要用的,不是你们想看见的。”

沈逢时低头扯扯自己的新领口:“我明白了。”

“你先别急着明白。坐着转一圈,我再看背。”

他转得像有人给他上发条。周听禾笑得拿不住伞,周桂芬叫她去前台结账,免得站在这里妨碍试衣。她刚扫完码,沈逢时的手机响了。屏幕上“爸”字亮了一下,他没接,隔两秒又亮一次。他在周桂芬目光里接起来,说晚上有排练,可以来听,但别赶在开演前跟他讲“这个不能那样”。说完把电话挂了。

“你爸要来?”周听禾问。

“听新段。他一般坐最远那排,听完只会挑错,早来晚来没差。”

周桂芬把熨斗放回架上:“挑错也分准不准。准就记下来,不准你自己知道。别把别人的耳朵都当判决书。”

沈逢时看她一眼,像没料到她会接这句。他把定金尾款付清,没再提“看在谁面子上”。离开时手里拿着衣服和一张分明的收据,周桂芬还追出来喊:“雨大,别让纸袋底湿了。你下周要是拿一团皱布上台,我得收熨烫费。”

“收到,阿姨。”他把袋子举高,“南屏书场最凶的不是舞监,是您。”

“她是我教的。”周桂芬答得很快。

两个人穿过巷子去书场,雨只剩细线。周听禾听见他手机又震,问是不是父亲。他说是秦漾,约六点提前对新段。她没追问父子关系,倒问:“你和秦漾那一段,谁最后定稿?”

“我写框架,她调唱的落点。”

“我问最后谁拍板。”

沈逢时走慢了一步。“没写过。以前我们差不多总能说到一起。”

“现在说不到一起。”

“你怎么知道?”

“她昨天提了两次想单独留一段,你每次都说演出长了会拖。她不是问你能不能多弹四分钟,她在问她这一段是不是也算这个节目的一部分。”

他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你老替她翻译。我听得懂她的话。”

“那你给她回话。”

周听禾没再说。她不是两个人的艺术裁判,连对舞台调度的意见也得说出场景,不能只扔一句“应该尊重”。她想到自己三年前在那场大型演出做总控,海报上的技术栏最后只有“现场团队”四个字。当时她还替主办方找理由:海报太挤,名字太多,观众不看这些。演完清场到凌晨一点,她在后台捡到掉在椅底的那张海报,往家走的路上却再也找不到一个能叫她自己名字的地方。那回她没跟谁吵,合同没写,吵也没用。母亲知道后没问她为什么不争,只把海报塞进针线盒,第二天拿出来说:“下次别让他们把你写成‘等’。”

书场里,陆时嘉正蹲在设备台边装新转接头。看见两人一前一后,他抬头:“你们去买衣服,还是去谈判?脸色跟同一个房东涨了两次租似的。”

“你那件工服我妈改好了,收据在我这儿。”周听禾说。

“她真给我缝了笔袋?”

“缝了。你别再往胸袋里塞三把螺丝刀。”

“我现在只塞两把。”陆时嘉把袋子接过去,突然想起什么,“你们别站这儿说,沈老师他爸来了,在最后一排。我刚才差点以为有人把观众提前放进来,过去一看,人家已经把我的字幕错字圈出来了。”

沈怀章坐得很直,膝上摊着一本小笔记。见儿子进门,他先看了一眼衣领,点头说这回不勒了,才问新本改到哪。沈逢时把三弦放好,不冷不热地说:“您今天听哪一段都行,别替我把观众也安排好。”

“我来听,又不是来帮你卖票。”沈怀章把笔合上,“我上回说的那处,改了没有?”

“改了。也没全按您说的改。”

秦漾进来时,父子已经各占一边。她朝沈怀章问好,把琵琶拿出来调音。周听禾站在控台边给陆时嘉写新的字幕起始点。她能看见沈怀章记笔记,没有去猜每个字是在夸还是在挑。

排到第三段,沈逢时加了一句新写的玩笑:楼上人搬椅子太响,楼下人以为有人在给城市打拍子。台下空着,陆时嘉仍笑了一声。沈怀章没笑,抬手让儿子停。

“这一句摆在转折前,你让人笑的是噪声,后面又让人心疼噪声。笑点跑在人物前面了。”

“现在年轻观众需要一个入口。”沈逢时说,“我不想一上来就把老楼讲成教材。”

“我说入口不能有?我说这门开错方向。”

“您每次听见我写新词,就觉得不对。”

“新旧跟这句有没有用,是两件事。”沈怀章站起来,走到台口,指着节目纸上的位置,“你要留,也得让楼下那人先有个脾气。现在他像专门站那儿等你抖包袱。”

沈逢时想反驳,秦漾却先问:“如果把那人的一句抱怨放前面,再接这句,您觉得呢?”

沈怀章想了想:“可以试。不一定好,试了才知道。”

沈逢时握弦的手松开一点,又紧起来。他不是不懂这意见有道理,他只是不愿意一停就像回到小时候,父亲坐台下,他弹完一段等一个“还行”。两个人在同一个屋子里,本来该谈文字和节奏,却总把没说清的旧情绪也带上台。

“先排一遍。”周听禾走过来,“从楼下人回家那句开始,停在橘子落地。你们两个版本都试,我计时。沈老师留下听完再走?”

沈怀章把笔记本合上:“我约了人。今天听到这儿。”

他没摔门,也没说儿子演不成。路过台阶时,还提醒陆时嘉后排左边的扬声器声音有一点偏,像新线的电平没调齐。陆时嘉说会测,沈怀章点头离开。

门关上,沈逢时把三弦横在膝上,不说话。周听禾没有跟着说“你爸也是为你好”。她把纸笔放到他旁边:“你们吵的那句,试不试?”

“试。”

“你不愿意用,可以说为什么。别因为是他说的,就在台上跟一句话打架。”

沈逢时抬头:“你今天讲合同也像我爸?”

“不像。我收费写在表上。”

秦漾没忍住笑。陆时嘉从控台后补一句:“她还开发票。”

沈逢时看见周听禾终于也笑了,心里那口气才松了半截。他让秦漾先弹她的开头,自己按父亲建议把楼下人的抱怨移到前面,再接那句玩笑。计时器停下,版本比原来短了十一秒,情绪却顺得多。他没有承认父亲全对,只把这两行划下来,问秦漾下一句是否还要留原来的长音。她说今晚先不改,等第二场观众听完再说。

九月二十日第二场,字幕屏平稳到散场。胡阿姨带着姐姐又来了,还把坐过的靠过道座位让给一位拄拐杖的人。厅里比上周多了几张新面孔,后两排仍有空位。余清芷忙着核票,心情却比卖满场时还复杂:票多一点,大家都得继续干,而继续干的钱还没自己跑进来。

开演前五分钟,陆时嘉把新买的转接头包装袋举给余清芷看,意思是这回账上有凭据。余清芷没看袋子,先看他有没有把旧的放进备用箱。他说两根都测过了,又给她看手写的测试时间。余清芷说:“你这是防我赖账,还是防机器赖账?”陆时嘉答:“机器坏了会黑屏,您赖账会长篇讲话,都得提前准备。”周听禾从旁边经过,把他俩的声音按低,观众已经坐下了。

演到那句改过的玩笑,台下先笑,过一会儿在橘子和门开的地方安静下来。沈逢时没有去看最后一排父亲有没有来。他知道即使人来了,也不会把答案写在脸上。秦漾在自己的那段收尾里多弹了半拍,替人物留了个停顿。周听禾把时间记在表上,抬头时碰见沈逢时望向这边。他没做鬼脸,也没要她点头,只像确认一个位置还有人在。

散场,余清芷把售出的票数写上白板,旁边留了三格,分别是退票、空座和下场预订。沈逢时站在白板前,看见秦漾拿着笔把她的排练时间填在下周日一栏。他想问那段独立琵琶到底怎么安排,话到了嘴边,却先问她今晚累不累。秦漾说累,明天再谈。她走出门时没生气,也没给他一个现成的答案。沈逢时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周听禾在巷子里说的那句“你给她回话”,忽然觉得这事不能再拖过第三场。

第七章 那一段该谁弹

九月二十一日上午九点零八分,南屏书场刚开门。门口收票的纸箱里还躺着昨天两张没撕开的票。余清芷把它们摊平,夹进前一天的账本,嘴里报数:“卖出去四十一张,到场三十九。比上周少三个活人。”

“还有两个活人的票没来。”陆时嘉蹲在音箱旁拔线,“你这话被他们听见,下周更不来了。”

余清芷拿计算器敲了他一下,力道连灰都没拍下来。秦漾拎着琵琶从门外进来。她昨晚说累,今天却比沈逢时早到,把琵琶搁在腿上,等他从楼上取回谱,才说:“今天能不能排一遍刘阿婆贴告示那段?”

沈逢时回头:“哪段?”

“楼上搬椅子,刘阿婆在楼道贴纸条之后。你每次一口气把她和门卫的话都说完,我接进去就只能弹个尾音。”

“那里停下来,故事要散。”

“你没停过,怎么知道?”秦漾说得很平,手指却按在弦上,没弹。

周听禾在最后一排贴座椅编号。九月十三日那场字幕屏卡住以后,她让人把第三排两张椅子的号码重新贴了一遍,今天又有一张松了。她听见台上的话,没急着插嘴。沈逢时上周谢幕忘报技术组名字,后来拿到她列的名单,昨晚倒是从入口引导一路念到了票务,念得余清芷让他赶紧收场。肯改是件好事,台上让出四分钟是另一件事。

秦漾从包里抽出一页纸。“我写了一个版本。不是把原来的故事截断。刘阿婆看见绿萝压了快递箱,贴第一张纸问是谁家的。楼上搬椅子的声又响,她想在纸上写‘别吵’,写了一半,听见旧缝纫机落地的响动,就把那两个字划掉。她不光负责受惊,也在决定要不要先听别人讲完。”

沈逢时皱了下眉:“旧缝纫机那件事我们要到后面才揭。现在让她听明白,前面的误会就没了。”

“所以我才说排。”

“她一下就猜对了,门卫拿错伞那段也没用了。观众会觉得大家只在等她解释。”

秦漾把纸折起来:“我也没说让她猜对。她可以猜错,但要自己去问。我要的是那四分钟能由我把事情往前推,不是我在旁边给你的嘴配背景。”

陆时嘉拔线的动作停了停,朝周听禾眨眼,意思是你管不管。她把贴纸压平,走到台前:“今天下午两点,两个版本都排。一个按现在的,一个按秦漾写的。两点半让老陆录下来,大家听一遍。”

“就咱们四个?”沈逢时问。

“余经理也来。她负责判断会不会把三十分钟的场拖成四十分钟。”

余清芷头也没抬:“超过三十五分钟,第二轮换场的茶水费你们俩出。”

秦漾终于笑了,琵琶弦轻轻响了一声。沈逢时看着她:“我不是不让你有段落。我是怕那一停,人跟着散。”

“那你明天给我一个能接得回来的理由。”她说。

当天下午,书场没开空调,窗外修路的机器隔十分钟哐当一下。陆时嘉把收音设备摆在第七排,给两个文件起名“谁赢都别骄傲甲”和“谁输都别生气乙”。周听禾说你工作记录能不能像个成年人的。陆时嘉把名字改成“九月二十一日彩排一”“九月二十一日彩排二”,又偷偷在自己的本子上画了两张鬼脸。

第一版从沈逢时的说表开始。楼上搬椅子,刘阿婆贴告示,门卫偏拿错她搁在门边的伞,几件小事被说成了一桩大乱子。沈逢时学两个人说话,音量和节奏都拿得准,几句就把事情说得热闹。秦漾托着琵琶进去,刚好在第二个笑点后抹了一串音。她的手好看,声音也稳,可那段一完,沈逢时立刻把故事拽回自己这边,像跑得太急的人顺手带上了门。

“停。”周听禾说,“我记了两个时间。第十二分钟零七秒,观众刚笑完,沈逢时接得很快。第十二分钟四十一秒,秦漾的音还没落,你开口了。”

“我按原来的节奏。”沈逢时说。

“我只报时间,不判案。”

秦漾把自己的纸摊在谱架上。第二版,她没有提前说出缝纫机的缘由,只让刘阿婆拿着两张纸站在楼道里:一张问绿萝,一张问夜里的动静。楼下租客劝她把第二张写得狠一点,她先写了,又折起来,决定明早亲自敲门。秦漾用一段短短的说唱把她写字、停笔和折纸的动作勾出来,琵琶在停顿处只拨一个音,像有人把手指放在门铃上,犹豫着没按。她不模仿老太太的声音,台上却忽然多了一个完整的人。

沈逢时在旁边等。原稿这里应当是他扮门卫拿着错伞上楼解释,秦漾这一段结束后,他一时没找准入口,慢了半拍。余清芷抬起眼睛。陆时嘉把耳机一边掀开,周听禾没给提示。

沈逢时最终用一句很短的话接住:“阿婆,我拿错的是伞,不是告示。”不算惊艳,至少不像硬拽。他把接下来的三句重新调了顺序,收尾时还比第一版短了二十秒。

“行。”余清芷合上账本,“一个三十四分十九秒,一个三十四分四十二秒。都没到我出茶水费的线。”

沈逢时刚想说自己那版顺,秦漾先问陆时嘉:“能放给我听吗?”

大家坐到最后一排。周听禾把靠走道的位置让给她,沈逢时挨着另一边坐,三弦抱在胸前,像借来的东西不敢放地上。陆时嘉从头放第一版。第一遍听自己的声音总不舒服,沈逢时把鞋尖在地板上轻轻磨了一下。到十二分钟,秦漾的琵琶刚起,他就听见自己那句台词抢进来,声音不大,却像有人把门推开,正好碰到别人伸出来的手。

“我抢了。”他说。

“你每场都抢。”秦漾没看他,“我不是今天才说。”

“之前你说我以为是节奏。”

“我说过节奏,也说过我想讲那个人。你只听了前半句。”

陆时嘉赶紧把第二版放出来。新的版本有另一处问题,秦漾的短段后空了将近两秒。现场排的时候两秒不算长,录音里却长到能听见窗外电钻换挡。沈逢时抬起头:“这一下真的会散。”

“嗯。”秦漾说,“接法得改。”

两人都没赢。余清芷很满意这个结论,她说只要没有人宣布自己赢,她就不用陪着喝三杯解释用的茶。周听禾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他们看那两个时间点,中间留着一块空白。

“你们各自再试一个入口。秦漾那段也许不用四分钟;沈逢时那个门卫可以少说一句。怎么排,你们决定。我会把每一次的时长记下来。”

沈逢时盯着纸上“空白”两个字:“你是不是故意把空白画这么大?”

陆时嘉不等他们斗嘴,把录音暂停,摸出一张已经被他折出四个角的观众意见卡。“昨天有位阿姨写的。她说楼上的人太吵,应该早点道歉。后面还有一句,字小得像给蚂蚁看的。”他把卡举到灯下,“她说自己以前也贴过提醒邻居的纸,贴完才想起来人家可能有难处,第二天又去撕了。你们两个版本,她可能会选秦漾的。”

“也可能嫌我让刘阿婆犹豫得太巧。”秦漾接过卡片,没有因为一句表扬就改口,“她不是只会体谅人。她也会生气,不能一敲门就明白楼上为什么挪椅子。”

“那就让他们吵两句。”沈逢时把谱架拉近,“人真吵起来,绝不会一边换位思考一边递茶。”

周听禾看见他在纸边写了一个新入口,字没他台上说话那么漂亮,却写得很快。秦漾没去碰他的笔,拿自己的铅笔在另一侧记了两句。两个人隔着一页纸工作,谁也不用把谁的手指从谱上挪开。

“阿姨的意见卡能不能带走?”沈逢时问。

“可以复印。”余清芷把卡收回去,“原件留票务。她留了电话,下周还来。你要感谢她,去门口说,不要在台上把人家贴过纸条的事讲出来。”

沈逢时抬头:“我还没想那么多。”

“所以我替你想了。”余清芷翻到下一页账本,“今天五点前给我下周节目表,别等我拿计算器催。”

“我纸买大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喜欢把空白塞满。”

秦漾听得乐了,把琵琶收进盒里,说她先去上晚上的课,明天发一版更短的。沈逢时送她到门口,没说“我可以替你改”,只问下一次能不能她先出一句,他后接。秦漾站在台阶上看了他一眼:“这句像人话。你刚才那句‘行’像给我盖章。”

她走后,书场里只剩周听禾在收贴纸。沈逢时拿起她放在椅上的包,问要不要替她送到门口。她说不用,又说可以帮她拿那捆报废的号码牌。他抱起纸牌,没继续争。

“你真觉得第二版好?”他问。

“我觉得它让人听见了刘阿婆。好不好还要试。”

“你的答案永远带后半句。”

“省得你把前半句当圣旨。”

两人走到门口,沈逢时把纸牌塞进回收箱,手上沾了胶。周听禾从包里翻湿巾,他没接,先把三弦靠在墙边,空出手来。她递过去时,手机亮了。一个陌生头像发来消息,只有三行:我是邱然,昨天在南屏看了演出。余经理说,字幕屏卡住那场是你让大家先停两分钟。下周方便来我们剧场看看吗?

周听禾看完没有立刻回。沈逢时还在认真擦那点胶,擦不干净,脸上有种跟舞台上完全不同的笨拙。她把手机扣到掌心,问他:“你说下周?”

“下周怎么了?”

“下周你们不是还要排新入口吗?”

“排。你有事?”

“可能有半天。”她说,“排期定了我告诉你。”

沈逢时点头,想问是什么事,又想到秦漾刚才那句“你只听了前半句”,把话咽回去。他把擦干净的手伸给她看。周听禾看了一眼:“合格。湿巾钱算到你下次夜宵里。”

“上次我买错了,你还敢让我买?”

“上次是你没问。”

“那现在问。不要香菜?”

“不要甜豆浆。”

“你看,你也会只听前半句。”

她把回收箱盖好,笑了一声,没反驳。

过了马路,周听禾才给邱然回消息:这周三下午可以,先来看场地,不谈入职。邱然很快发来门牌和一个表情,像终于等到一个难约的修理工。她把地址存进日历,又把周四的排练提醒往前挪了半小时。沈逢时走在她旁边,没偷看屏幕,只替她挡了一辆从窄巷里退出来的电动车。车过去后,他低头看自己手心,胶没擦净,蹭在三弦盒的提手上。他叹气:“这东西比我爸的意见还难清。”

“你爸的意见至少能录下来反复听。”周听禾说。

“录了我也未必爱听。”

“那你先听秦漾的。”

“已经听了。”他拍了拍琴盒,“今天耳机电量都快用完了。”

第八章 后台不是观众席

九月二十三日下午两点,周听禾站在一座新剧场的卸货门前,看着门上那行字:演出人员请走侧门,观众请走正门。她按邱然发的号码打过去,电话接通时,门从里面推开了。

“你到得比我早。”邱然穿黑色工作马甲,手里拿着两把不同颜色的钥匙,“这边下午有个儿童剧装台。你要看后台,最好在他们把箱子堆满之前。”

周听禾没有立刻进去,先看了一眼墙边的灭火器、推车路线和门口张贴的当天人员表。保安认得邱然,仍让她登记姓名和联系方式。邱然没替她说“自己人”,只是把笔递过来:“我们这儿连我迟到都会记。”

走廊不算宽,却没有纸箱堵路。排练厅门口有替换灯具的标签,旁边贴着谁能领、什么时候归还。舞台左侧有一张看起来很不浪漫的表:每个节目几点进场,哪段声音由谁负责,最后一栏是签收。周听禾在那张表前停了好久。

“喜欢表格?”邱然问。

“喜欢表格后面那几个名字。”她指了指控制台旁边的两行,“灯光、音响都有工时和负责人。临时换人也写上去。”

“出过乱子才学会的。”邱然并不把这里说成样板,“去年一个人临时顶班,演出完没人知道他晚上又修了半小时线。后来结算时扯了两周。现在谁换班都留一句话。”

周听禾抿了抿嘴。三年前她给另一场演出做总控,海报上写着八个人的名字,演出当天别人问是谁按的最后一个灯光切换,她张口说自己,脸先热了。那种热不是骄傲,是她拿不出一张能证明自己在场的纸。南屏书场后来给她一份工作,她就把每场的口令、故障和交接写得像账本。有人说她较真,邱然这里却把同样的较真钉在墙上。

后台的化妆间里有人在找一只红色发夹。两个演员翻了五分钟,最终从服装箱第二层翻出来。邱然说:“你看,表格也不管发夹。”

发夹刚找着,走廊另一头有人喊道具推车卡在台口。周听禾跟着过去,看见车轮压住一小截黑色胶布,车上的木框倾向墙面。推车的人要上手拽,邱然叫他先松开固定带,让另一人扶住框角。不到一分钟,车推过了门槛;地上那截胶布也被捡走。没人因为这件小事拍视频,负责道具的姑娘却在交接表上补了一行:台口地胶翘边,收工前重贴。

“你们把这个也写下来?”周听禾问。

“不写,晚场又会卡一次。”姑娘头也不抬,拿笔把时间补上,“上周我以为别人会看见,结果是我自己第二次踩到了。以后不赌别人眼尖。”

周听禾在南屏也会写,只是经常写在自己手机备忘录里,再发给陆时嘉。她第一次看见一条提醒不用先经过某个人的手机,也能留在所有工作人员都找得到的地方。邱然瞥见她盯着那张表,没催她赞美:“我们这里人多,靠记性也记不住。你们场子小,做法不用照抄,能让谁接班谁看得懂就行。”

“发夹要是插了电,你们就会给它编号。”周听禾说。

邱然笑出声,带她到控制室。窗下坐着一名技术员,戴着耳机听音轨,手边没有边吃边掉屑的饼干。周听禾看了二十分钟,问了灯位、值班替补和一场演出最多允许多少次临时修改。技术员答得很细,邱然没有催她走。

临走时,邱然在门口说:“十月下旬可能有两个月项目,具体预算还没批。现在只是想让你看场地。别为了这句不确定的话推掉手里的排练。”

“我也没打算。”周听禾把临时访客牌还回去,“等预算和工作范围都出来,发我看。”

“好。你要不要顺便看一场今晚的戏?”

“今晚南屏排第三场的新入口。我得回去盯人搬椅子。”

“听着像剧名。”

“还真是。”

四天后,九月二十七日第三场开门前,周听禾刚到南屏,门口已有一小队人排着。余清芷站在检票桌后,手指夹着四张手写的候补条,一见她就说:“有人想加四把椅子。二楼来的老听客,特地带朋友。你来看看往哪儿放。”

周听禾把包放下,先数过道。两侧的窄道昨天刚贴了黄色线,连接门口和后排座位。第四十六把椅子往右移了四厘米,已经蹭到线边。她把那把椅子拖回原位:“今晚不能再加。”

“加在第一排前面呢?”余清芷递给她一张候补条,“这几个不是要免费听,都肯买票。”

“第一排前面是演员下台和人进出的地方。”

“后墙呢?”

“后墙有灯线和音箱。你知道。”

余清芷把候补条捏得更紧。“我知道,但一个晚上四张票也不是纸片。这个月房租不会因为我们自觉就少算。”

周听禾没说“安全第一”四个字就走。她拿起舞台布置图,在桌上摊开:“我跟你一起想办法。今天先让他们排候补,如果开场前有人退,就按顺序进。实在没有位置,给他们下周同价留座。要是人家不愿意,就退订金。”

“下周那场也可能满。”

“那不提前收钱。你可以明天九点给他们回电话。”

余清芷看着图,没立刻说行。门外一位穿浅灰衬衫的阿伯听到“候补”,笑着问:“我带人来听书,怎么跟看病挂号似的?”

“今天椅子只有这么多。”周听禾走出去,“是我们没把余票写清楚,您想等到开场前,还是我帮您登记下周的票?”

“你们可以让我站后头听。”

“站后头挡门,您一站,后面的人都别想出去了。”

阿伯把手背到身后:“我瘦。”

“我看见了。门没看见。”

旁边的朋友笑了。阿伯也笑,想了想,留下两个电话号码,说下周能坐一块儿就来。余清芷记下号码,特地在本子上写“不要拆开座位”。周听禾没再多说,进去把右侧那把椅子往里挪正。

沈逢时在台边调三弦,刚才的话听了七七八八。“你从新剧场回来,就给我们少卖四张票。”他说。

“从没卖过,算不上少卖。”

“我是替余经理心疼。”

“她已经替自己心疼过了,你省点力气留着演。”

他低头拧了下弦轴。周听禾看他把一根弦调得太紧,提醒一句,他才松回去。沈逢时今天下午听秦漾的新段落,越听越觉得该留,又越担心后面自己的入口接不上。现在见周听禾去了那座新剧场,他心里冒出另一个不太像样的念头:她在那边是不是不用连加一张椅子都争?他很想问她会不会过去,话到了嘴边却变成:“那边的灯好吗?”

“好。还有完整的交接表。”

“你一听就喜欢。”

“正常人都会喜欢。”

“那你……”

秦漾从后台叫他对一遍进场口令。沈逢时把后半句咽了。他不是不知道周听禾有权换工作,也不是想跟她算账。只是她上次说“可能有半天”,他竟在心里替她排出了一个月,排到最后,她在另一个剧场,南屏的最后一排空着。这个想象挺没出息,跟她没关系,他自己也觉得丢人。

第三场开演前,陆时嘉把音箱检查结果写在纸上,朝周听禾比了个圈。她站在最后一排,确认右侧过道没人堵。秦漾上台时穿周桂芬改过的褐蓝色短褂,领口里缝了一张小纸条,说“衣扣别往左拽”。台上灯一亮,纸条藏得看不见,只有周听禾知道那句叮嘱在里头。

新段落只用了两分四十秒。沈逢时按前天排的改法进话,刘阿婆把问绿萝的纸贴好,又拿起写楼上动静的那张,想了想,折成四折带在手里。门卫拿着错伞上来解释,她先骂他粗心,再问楼上到底谁在搬椅子,没因一句解释就什么都懂了。有人在台下笑了一次,笑完又安静了一会儿。周听禾没凭那一阵安静判断喜恶,拿笔记下时间。演出结束时有观众问秦漾下一回能不能多弹一点,她没有答应,只说“我们还在排”。

沈怀章坐在最后一排最右边,演出完没像上两次那样直接走。他等秦漾收好琵琶,走过去说:“你从那个转调进去,楼上的人就站住了。前面还可再慢半口气。”

“谢谢沈老师。”秦漾说,“我自己也觉得前面急。”

“不急是我个人听法。你们回去自己试。”沈怀章说完才看儿子,“你后面那句,今天没抢。”

沈逢时差点笑出来:“爸,你夸人的句子可真省字。”

“省下来的给你明天用。”

周听禾站在两排椅子中间,听见这父子俩说话,没插嘴。沈怀章走前还把旁边一张椅子的松贴纸按紧,动作跟她刚才一模一样。

门口的候补阿伯后来回来拿雨伞,问下周是不是能保证有座。余清芷把登记本给他看:“给您留两张,明天中午前确认。到点没回,我就放给别人。”

阿伯说你们这儿规矩比邮局还细。他朋友从背后说:“有规矩好,至少不用我站消防门边上听。”

人走后,余清芷把登记本扣在桌上,朝周听禾叹气:“四张今晚没卖。下周两张可能回来。账还没算完。”

“明天一起算。”周听禾说。

“今天算不动。我差点让你把椅子搬到台上去。”余清芷伸手比了个巴掌大的地方,“真搬了,沈逢时的三弦还得跟观众借膝盖放。”

沈逢时听见了,在台上回:“借膝盖收费吗?我这儿预算没批。”

“收费。”余清芷说,“先把上周夜宵发票补给我。”

周听禾把黄色胶带的边沿又踩牢一次,笑得很轻。手机里的邱然发来一张上周三参观时那份后台交接表的空白样式,说她若想用可以拿去改。她回:谢谢,我先拿给陆时嘉看。沈逢时从台上望下来,想看她在回谁,偏偏只看见她低头时颈后露出的那一小截发尾。他把三弦抱稳,没问。

陆时嘉搬音箱时经过,冲他使眼色:“想知道就问。我刚才问余经理明天几点开门,她没咬我。”

“我又没想问开门。”

“那更该问。你这表情像台上说到最精彩的时候突然有人把书合上。”

沈逢时把他肩上的线圈接了一半,故意绕了两圈才还回去。陆时嘉低头看线,骂他这手法配不上会弹三弦的人。周听禾听见两人拌嘴,抬头问明天谁来收道具。沈逢时先说“我来”,才发现自己连她手机上那个名字都没看见。

第九章 十月的空档

九月三十日上午,南屏书场的订票后台安静得像忘了交网费。余清芷刷新了三次,把手机拿去给陆时嘉看:“第四场,十月四日。到现在二十三张。”

“你刷新第四次也不能从屏幕里摇出观众。”陆时嘉说。

“我知道。我只是想确认它没坏。”

去年同一个假期,游客挤在平江路上,临时进书场躲雨的人能坐满后排。今年天气太好,大家都在外头拍桂花和水。余清芷把这句说给周听禾听,语气跟算错账一样不高兴。她不是要怨游客;一场少卖十几张票,演员、技术和房租却不会跟着少半截。

“把中间那段缩三分钟。”余清芷说,“三十五分钟改成三十二,早一点换场,下午可以多排一个短节目。”

秦漾刚从门口进来,听见“中间”两个字,琵琶盒还在肩上:“是我那段?”

“我说的是整场。你那段在中间,我们先看能不能缩。”

“我第三场才把入口找顺。现在剪掉,前面的楼上住户又只剩逢时替她说话。”

余清芷把手机推到桌上:“不是我觉得你弹得不好。我得把这张表算平。下午那档有人想租场,只空出四十分钟。要是我们拖堂,人家不签。”

沈逢时从她们中间拿过节目表,眉头比票房数字还皱。“可以先演短版。秦漾那段留两分钟,后面我也删一段门卫拿错伞的。”

秦漾看着他:“你这句话说得轻,因为你的段落删完还有二十五分钟。我的两分四十秒一剪,就只剩给你打拍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秦漾把琵琶盒放在椅上,“可上次也是先把我这一段当能挪的东西,后来才讨论它是不是故事的一部分。”

周听禾拿出近三场的记录,没替谁画红圈。“票少是事实,删三分钟能不能让下午多一场,要看装台和观众散场时间,不是单靠台上说得快。今天先别改,明天做一次带观众的短预演。两个版本都给他们听。你们愿意,我去找以前买过票、同意接收邀请的人,八到十个就够。”

“你这预演要花钱。”余清芷说。

“场子本来明天下午空着。灯只开前区,技术工时要算。花的钱写明白。”

“我讨厌你最后一句。”余清芷拿起计算器,“因为它每次都对。”

秦漾没说谢谢,她问能不能保证不让沈逢时先向观众解释两个版本。沈逢时把手举起来:“我只弹,不当解说员。这个我做得到。”

十月一日下午,八名愿意来听预演的观众坐在前三排。两位是常客,一位在附近开文具店,三位是通过预约短信来的年轻人,另两位临时路过,听说不收费才坐下。周听禾先说清这不是正式演出,今天会演两遍同一段,听完可以写一张意见卡;不愿写也没关系。陆时嘉把录音设备摆好,确认不会拍到观众的脸。

短版先演。沈逢时删掉门卫拿错伞的那一组笑话,秦漾的段落剩一分五十秒。台上不乱,转换很快,观众笑了两次。余清芷看着计时器,脸上终于松了一点。第二版稍长,秦漾让刘阿婆一边认掉在快递箱上的绿萝,一边写问楼上动静的告示;纸写到一半,她听见有人在挪旧缝纫机,又把字划掉了。沈逢时把自己的入口往后让,老太太才有时间把纸折起来。那两分多钟里,后排有一个人把原本要划的手机屏按灭了。

“谁的版本好?”余清芷问。

周听禾把八张卡收齐,先按提问顺序念。两个人觉得短版好,觉得后面可以快一点;三个人喜欢长版;还有两张只写了“听得清楚”“椅子比上次舒服”。最后一张来自文具店老板,字密密麻麻:我白天店里楼上也拖椅子,听短版觉得他烦,听长版觉得也许他不是故意。我明天还要去问问他。秦漾看完,拿手指碰了一下纸角。

“样本少。”余清芷说,“不能拿这几张决定整个月。”

“但能告诉我们删掉那段之后少了什么。”周听禾把卡按编号归进袋里,“下周如果要短版,得从别处找三分钟。不能假装这段没作用。”

沈逢时把两版节目表叠在一起,发现门卫拿错伞的笑话删了以后,后面他为什么要来找刘阿婆的缘由也没了。他原本还以为那段只是让观众松口气。现在要不要恢复,不是为了保自己的包袱,是后面真缺一个动作。他把纸重新拆开,说晚上再改。

晚上八点,周听禾回书场拿忘掉的钥匙,门缝里还有光。秦漾坐在台阶上,琵琶盒贴着膝盖,沈逢时在台上试门卫拿错伞那段。他从头说了一遍,又从中间说了一遍,每次说到门卫怎么发现自己拿错都停一下。秦漾问:“你前面让他把伞放在刘阿婆门边,后面又让他拎着伞来道歉。伞什么时候回到他手里的?”

“我知道。”沈逢时把纸揉开,“我本来想让刘阿婆先把伞收进去,再从门缝递给他。她又不是一直站在门边,怎么总能刚好听见他回来?”

“那就不要刚好。”秦漾说,“伞靠在门口,他回来自己看见。第二天她下来贴纸,顺手问他怎么回事。拿错一把伞不用一晚上说清。”

沈逢时试着说了两句,刚到伞那儿就笑场:“你这个人,比我还会给台上添麻烦。演一把没人拿的伞,观众怎么看见?”

“靠你的嘴。”

“我这张嘴还得负责全剧组的伞?”

周听禾在门口咳了一声:“伞可以不出现。灯落在门牌上,观众就知道他站在门口。你们把伞说成道具,我得去周桂芬店里借一把旧伞。”

秦漾笑得肩膀抖,沈逢时说他家有一把补过三回的黄伞,周听禾让他别占道具便宜,也别把他爸的伞擅自拿来。三个人把那处重排了七遍,录下来再听,依旧有两句别扭。周听禾看看钟,说十点半了,今天先定停在哪里,明天别从头吵。秦漾把两句没定的台词圈起来,沈逢时在旁边写“不能替她回答”。

“这是给角色的要求?”周听禾问。

“也是给我自己的。”他说。

秦漾没接这句。她把谱放进盒里,让他明天排练别再迟到五分钟。沈逢时说自己上次明明只迟了三分钟,两人又为了表上的时间争起来。周听禾关灯前看了一眼陆时嘉留下的记录:今天排练额外一小时三十六分。她拍照发给余清芷,后面加了一句,这一项也要算。

“你们俩真会给我找工时。”余清芷叹气,“幸亏我没有把预演宣传成免费喝茶。”

“您刚才给他们倒了茶。”陆时嘉指指空杯。

“那是我给人的,不是给市场部的。”

十月四日,第四场只坐了三十一人。余清芷没在开演前把空椅子搬走,周听禾也没拿布盖。台上秦漾保留了那一段,但改短了开头;沈逢时重新铺了门卫拿错伞的事,又把一个为了逗笑硬接的句子删掉。整场三十四分钟。台下笑的地方和预演不完全一样,结尾有人鼓掌,掌声里仍能听见几把空椅子被风吹得轻响。

散场后,沈怀章没去后台。他站在门边等儿子出来,手里拎着一包从便利店买的温水。沈逢时看见那包水,第一句是:“你没买错,今天我嗓子不疼。”

“你上回演完喝冰的,第二天哑了。”沈怀章把水递给他,“前面那段好。后面你把拿伞的笑话舍了,也行。”

“你以前说我的笑话太多。”

“我说的是你不舍得。有些该留,舍不舍得不是一回事。”

沈逢时拧开瓶盖。他父亲说完这几句,没等他回,指着门口招贴上一处错别字,说这字写错了,不认得的人也会照着念。余清芷在旁边听见,立刻拿红笔圈上。沈逢时笑:“你今天带了两份意见,一份给台上,一份给印刷厂。”

“我给人说,不给厂说。”沈怀章说,“厂收钱,还写错,应该由经理去找。”

余清芷举起计算器:“我已经在找了。”

周听禾收完观众意见卡,看到沈怀章走了,沈逢时还站在门口。他说想出去走一圈,问她愿不愿意同行。周听禾看看墙上的钟,九点二十一,陆时嘉在后台给设备罩防尘布,余清芷正跟印刷店通电话。她说可以,十点前回来取包。

两人从小巷走到河边,桂花香跟着风时浓时淡。沈逢时边走边讲灯位,问第三场比第四场亮多少;周听禾说左边那盏只调低了一档。他又问观众卡上那位文具店老板后来有没有再来,周听禾说来买了第四场的票,坐第二排。走了十分钟,谁也没说一句跟工作无关的话。

“我们这是约出来开会?”沈逢时终于停步。

“你没有发会议邀请。”

“没有议程,效果却比上午好。”

“上午余经理在场,你哪敢说灯光好看。”

他听明白她在逗自己,慢慢笑了。“那我现在说点别的。你走路总把手放在外套兜里,是怕风?”

“不是。今晚收票时墨水沾到左手,我没洗干净。”

“我看看。”

她把手伸出来,中指指节上真有一道蓝色,像被画了一小道浪。他没有碰,只拿出刚买温水时顺手拿的纸巾。周听禾说擦不掉,回家再洗。他把纸巾折好塞回口袋,突然觉得自己每次想做点什么,都被她准确地指出不需要。可她没有把手立刻收回去,这一点又让他有点高兴。

河边有个跑步的人经过,边跑边和耳机里的朋友争论去哪儿吃夜宵。沈逢时说他也饿了,周听禾说你六点还在后台吃了两个饭团。他理直气壮:“那是开场前的饭团,散场以后算另一天。”

“余经理要是听见,会给你开两张餐费单。”

“那我不报销。我请你吃馄饨,别给我发票。”

“不要甜豆浆。”

“馄饨店没有甜豆浆。”

“你上次说夜宵,最后提着豆浆来了。”

沈逢时被她堵得没话,抬手示意她带路。馄饨摊的灯亮在巷子尽头,老板正把一把葱花撒进锅里。周听禾走在前面,沈逢时跟在旁边,不再追问她去邱然剧场的事。那件事没有消失,至少这一晚,他能先把两碗馄饨点对。

第十章 一个人签不了两个人的名字

十月五日中午,沈逢时的三弦搁在腿上,手机夹在弦轴和谱本之间。他不敢让手机靠近琴面,怕一滑,修琴的钱够余清芷念他半个月。

来电是临城一间书场的策划,姓孟,昨天来看过南屏第四场。孟策划开口就说,十一月初有个周五夜场,想请他做一晚个人专场。交通住宿由对方安排,海报这周就得定。

“我这出是跟秦漾一起做的。”沈逢时说。

“知道。我们听过。”孟策划把话接得很快,“但这次观众想认人,先打你一个人的名字,内容好谈。你可以带搭档,费用总数也能再加一点。”

“个人专场这四个字,和带搭档不太像一回事。”

“行内叫法。你先别卡在名字上,档期要紧。今天我先把你排进去,晚上发合同草稿。你口头给我个准话,我好往下排。”

沈逢时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月历。十月十一日第五场,十月十八日第六场;十一月初还空着。他已经四年没去外地单独挂名,临城那家书场不大,票卖得稳。他脑子里同时响起两句话:秦漾也该去,不能只写自己。下一句却是,也许先把位置占了,其他的晚上再谈。

“档期我先留。”他说,“具体人和节目,合同里再看。”

“好,算你答应了。海报先做。”

电话挂断后,沈逢时盯着“算你答应了”那几个字,手指没动。他原本要上楼找秦漾,她正在给学生上课,下午两点才能到。他给她打了一行消息:临城有个机会,晚上说。字打完,他又删了。说了还得解释“个人专场”是什么,不如合同来了把话一起说清。

陆时嘉从后排搬来两只音箱,看见他坐着不弹,问:“今天这琴改成了电话支架?”

“临城想请我演一场。”

“好事。秦漾知道吗?”

沈逢时把手机拿下来。“晚上说。”

陆时嘉把音箱放在墙边,没接“恭喜”。他干技术,见过太多人把“晚上说”放进日历,过两天再想起来,已经得从别人嘴里听。可他又不是秦漾,没法替她问。只说:“你们下午还排第五场。别等着观众替你们对台词。”

两点一刻,秦漾到了。她把谱袋搁在台边,说昨晚把楼上住户那段缩了十二秒,楼下的人听见门口有鞋后,不用立刻变得体贴。沈逢时和她试了两遍。第一遍他在她那句末尾接早了,第二遍晚了半拍。秦漾抬眼:“你今天手指还在琴上,心已经去别处了。”

“有个电话。”

“急事?”

“不是。晚点讲。”

她说好,重新在谱上画一条线。这里原本是她最爱和他争的地方:他想让楼下的人张口道歉,她要让那人先说一句别扭的实话。这回她没争,等他自己提意见。沈逢时却一直盯着谱页右上角的日期,像日期能替他开口。

傍晚五点零九分,书场宣传群突然跳出一张图。深蓝底上是沈逢时的照片,旁边四个大字:个人专场。下面小一号字体写“特邀演出”。秦漾的名字没有出现,余清芷的手机紧跟着响了。是孟策划,问她能否帮忙转发。

“你答应的?”余清芷当着大家的面问沈逢时。

沈逢时起身。“我只答应留档期,还没看合同。图做得太快。”

“快到连演员表都不用问了?”秦漾指了指手机,“我下午跟你排了三个小时。你知道有海报?”

“我不知道会今天发。我想着晚上跟你说。”

“你想的是晚上我能点头,还是晚上我也不想吵?”

沈逢时被问住。余清芷在旁边按住手机,没把孟策划的语音外放。她说她先让对方撤图,所有人别转发;外面的合同她没签过,南屏也不是它的代理。秦漾把谱收回袋里,一页没落。

“我下午那一段还改吗?”秦漾问。她没有看沈逢时,盯着自己写了一半的第七页,“四年前第一次去外地演,海报上只写‘沈逢时及搭档’,我是到场才知道。那次你说印刷来不及,演完你把钱分得很公道。我没跟你吵,觉得以后你会留意。第二年你自己在宣传群改了演员表,我还夸过你。今天我看到这张图,最难受的不是外面的人不认识我,是你就在我对面坐了三小时。你的手机一直亮,我还以为是你家里出了事。”

沈逢时张了张嘴。“我不是故意拿四年前那套——”

“我知道。你的问题往往不是故意。别人都要等到你忙完,才能排到你脑子里。”秦漾把谱页放进透明袋,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你要单人专场,可以。你有自己的本子,我不会拦。可《楼上有人搬椅子》里我写了多少,你应该算得出来。你想一个人带它出去,我就得问,它到底是我们两个人的,还是我只是给你弹了几下。”

余清芷拿着手机走近两步:“对方现在只发了图,没有拿走你们的稿。我能做的是请他们撤。你们自己的合作约定,我们明天坐下谈,写清。”

“明天我上课到一点。”秦漾说,“两点能来。今天我不在台上等。”

“第五场你要我排,我会来。新段落今天先到这儿。”她说。

沈逢时想追到门外,刚迈一步,秦漾回头:“你别来给我解释‘我本来要带你’。我听过这句。问题是,为什么每次要等到我的名字没了,你才想起来带我?”

门关上。陆时嘉把已经架好的两支麦关掉,书场安静得只剩风扇转动。沈逢时把手机放在桌上,拨孟策划的号码。接通后他说海报得撤,自己没有答应个人专场,搭档也没同意。孟策划答得客气:“那我让设计先停。只是你中午说留档,大家理解成确认。”

“我说得不清楚。”沈逢时承认,“不该让你们先做图。”

“那名额还留吗?”

沈逢时看了一眼秦漾放谱的那张椅子。“先不留。等我和搭档商量完,有空位再说。”

挂电话时,周听禾从后门进来。她去母亲店里取两件改好的演出服,衣袋里露出周桂芬塞的发票。她看见大家的脸色,没问“怎么了”。余清芷把海报给她看,又把下午那通电话复述了一遍,话说到“一个人的名字”,周听禾手里的衣架碰了一下门框。

“图撤了吗?”她问。

“在撤。”余清芷说,“对方刚回消息,二十分钟内下架。”

“秦漾知道你已经打电话了?”

沈逢时说:“我还没给她发。”

周听禾把衣架挂好,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你下午三小时都在她旁边,留档期那句话却没说。她是从海报知道的。你现在要是只发一句撤图,还是把她当等结果的人。”

“我没有打算不带她。”

“我知道。”周听禾说,“你自己也知道。可你一个人答应了别人的档期,还让他们先做了只有你名字的图。你打算跟现实讲意图,还是跟秦漾讲?”

沈逢时把桌上的谱本合上。“我以为你至少会问我为什么急着占这个机会。”

“你可以告诉我。”

“我今年问了三家外面的书场,回信的只有这一家。你见过你去邱然那边时的交接表,你知道有的地方让人觉得自己能往前走。临城给我打电话那一刻,我怕一犹豫它就没了。”

周听禾看着他。她确实知道机会怎样从指缝里滑过去。三年前那张没有她名字的海报还在她旧电脑里,后来她宁愿每个项目先谈清纸面,也不愿凭别人一句“放心”。这并不使沈逢时今天的决定正确,却让她能听见他在慌什么。

“我听见了。”她说,“你想出去演,也有资格争。秦漾也是你的搭档。你想要机会时,能不能把这两件事放在同一句话里?”

“你说得跟她一模一样。”

“我没替她谈合同。”

“但你已经替她给我判了。”沈逢时的声音抬高一点,又压下去,“你是不是看见一个人名字在海报上,就想起你自己那张没有名字的海报?我做错了,你说一遍我认,不用把以前那场演出也算在我头上。”

周听禾的手指按在衣架上,金属钩凉得很。她没想到他会把那件事直接说出来,还是在陆时嘉和余清芷都在的时候。

余清芷把计算器扣到桌面:“你们两个先别拿我的办公室当书场。秦漾今天要的是沈逢时自己说明白。听禾要的是下周排练别停。你们吵出来的每一分钟,都是我在付灯钱。”

陆时嘉拿起两件戏服,去旁边检查扣子。沈逢时看见周听禾脸色变了,知道自己那句过了,张口想说话,她却先把周桂芬的发票递给余清芷。

“衣服到了。扣子明天再试。”

她说完往控制室走。沈逢时跟到门口,没进去。隔着玻璃,他看见周听禾把那张旧演出名单的照片从手机相册里翻出来,又关掉。她没哭,也没摔东西,只把明天的排练时段在表上改成待确认。

沈逢时回到台边,给秦漾发消息。这次没删:临城海报已让撤回;是我先口头留的档期,没告诉你,对不起。第五场原定排练我会来,但新段落你想停就停。外面那个机会我暂时不接,合同没定,我不会拿你名字再替你答应。发送成功后,他把手机放在谱本上,等到屏幕暗下去,秦漾没有回。

他翻到昨晚重排的那页,上面左边是自己的黑笔,右边是秦漾的铅笔。她写了一句“门外的人先别敲”,他在旁边添了“灯落门牌”。那两行字挨得很近,哪句先有的,离开这张纸谁也说不明白。他掏出手机拍照,把原稿、两次改稿和录音文件按日期存进一个新文件夹。以前他觉得这些东西麻烦,演得顺就够了。今天倒希望自己从第一天起就做过。

余清芷从手机里确认海报下架截图,打印出来夹进项目资料。她没有因为删了图就把事算完,明天下午该彩排的时间仍空在白板上。周听禾从控制室出来时,把技术组的排班照旧贴上去。沈逢时想过去帮她压胶带,手伸到一半收回。那张纸上,秦漾的名字还在。

第十一章 没人替你说那句对不起

十月六日下午一点五十九分,秦漾走进南屏书场,把琵琶盒靠在第五排的空椅边。她没带演出服,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卷了两圈。沈逢时在台上调三弦,看见她,起身太快,差点把琴码碰歪。

“先别上台。”秦漾说,“余经理说在办公室谈。”

他跟着她进去,门没关死。周听禾正在前台清点话筒电池,能听见里面椅子拖动的声音。余清芷把一张空白纸放在两人之间,说今天只有三十分钟,三点得接一组下午游客,不要拿“我们一直是朋友”占用写字时间。

“昨天是我错了。”沈逢时对秦漾说,“临城问个人专场,我怕档期没了,先说留着。你下午就在我面前,我没告诉你。那张海报是我口头答应后他们做的,不是你想多了。我昨晚给他们确认不接现有方案,撤图截图在这儿。”

秦漾没碰截图。“你昨天消息里已经说过一遍。今天我想知道以后怎么办。”

“以后接《楼上有人搬椅子》的外部邀约,我们两个人先看完整条件。你有权说不。单人项目我可以接,但不能拿我们的段落当我的个人节目。”

“‘有权说不’写给谁看?”秦漾问。

沈逢时看了余清芷一眼,又收回目光。“写给我们自己,也给合作方看。这个节目的说本是我先起的,楼上那个人、夜班和门牌那段是你写进来的。每次宣传应并列两个人的名字。你那段要在第五场上,至少按我们试排的三分半去排。要改,排练前商量,不在台上突然给你压成一分。”

秦漾抬头。这一串话比昨天的道歉像样,但还少了一块。“钱呢?外面说总费用给你,你再分我,我可以信你,可万一哪天分法不一样,谁来解释?”

“两份演出费。”余清芷把空白纸翻过来,“我的场子我能管。外面的单子不能替他们签,但我可以帮你们把演出项目、创作贡献和报酬分配写清,再交给愿意用你们节目的地方。任何一方单独接活,都不能擅自带走共同完成的这段。具体怎么落到合同里,你们先商量,我请熟悉合同的人看一眼。我不会在一小时内假装自己是律师。”

她说话时计算器就在手边,没按。秦漾伸手把纸转到自己这边:“我要一个独立段落,不是为了多占舞台。这台新节目里楼上那位如果没有自己的声音,后面的和解就是沈逢时替她原谅人。我不接受这个。”

“我接受。”沈逢时说,“但昨天那版结尾有两句松,我想跟你一起重写。”

“可以争。”秦漾把笔放下,“别替我删。”

余清芷这才按了一下计算器,屏幕显示一个零。“三个人都说得像人话了。我要说不像人话的:独立段落加长六十秒,下午换场时间会挤;技术组要重新排切灯;两个人稿酬之外的创作时间也得记。我给你们一个上限,能不能做到,排完第五场再算。不能把我的账本当水井,想打几桶就打几桶。”

沈逢时说:“你每次谈艺术,总有一句像在卖桶。”

“我卖桶能赚,你们讲艺术先让我交电费。”余清芷把上限写在纸上,末尾留了空格,“明天交草稿。别急着签一张看不懂的纸。”

会议散时,秦漾回头对沈逢时说:“你爸前天给我发了消息。他说那段转调我可以再慢半口气。我没回,他的意见我会听,但这不是我找他来给我撑腰。”

沈逢时怔了一下。“我没觉得是。”

“你昨天脸上写了‘全世界都觉得我一个人不行’。我不想把自己也写在那张脸上。”

“我先把脸洗干净。”他应了,声音有点哑。

秦漾终于笑了一下。“洗脸可以,明天下午别迟到。你上次说只迟三分钟,我的表上是五分钟。”

他们去台上试新段,周听禾将一号麦往右挪了半掌。沈逢时站在秦漾旁边,没因为说完对不起就变得很会让。到楼上夜归的住户终于开口那句,他又抢了一下。秦漾把琵琶声停住,等他自己听出来。他重来,慢了一拍,先看她,再给自己的句子找入口。陆时嘉在后排录音,敲了敲表格:“今天第七遍,已经比昨天少错两种。”

“什么叫两种?”沈逢时问。

“昨天是抢和拖都有,今天只剩抢。”

“你的安慰比我爸还难听。”

“我收技术工时,不收心理咨询费。”

周听禾在他们笑的时候坐到控制台前,把下午的灯位修改列成三处。沈逢时下台来拿水,停在她身旁:“昨天那句,我也欠你道歉。我在余经理和陆时嘉面前拿你以前那场事说嘴,明明知道你不愿意别人替你解释。”

周听禾拧开自己的保温杯,又盖回去。“我也确实把旧事带进来了。昨天看到那张只有你名字的图,我第一反应不是问你谈了什么,是看秦漾站在哪里。三年前我在一张海报上找不到自己,后来就把名单看得比演出还紧。我知道秦漾不等于我。她能自己决定,我不该先替她说完。”

“我没有不让你管。”

“我管的是南屏书场的流程。她和你的创作,我只能提供一张桌子。”

她停了停,还是把三年前那一晚说得更细。那次谢幕时主办方临时加了一段返场,负责灯的同事正去送设备,她一个人留在控制台,按完最后一个切换才从后门出去。门口摆着演出合照,八个名字排在下面,连那晚只来半小时的顾问都有。她找了两遍,没找到自己。她没有当场拿笔去补,回家后给制作人发消息,对方说“海报早印完,下回注意”。下回没来,她已经换了工作。

“你昨天说对了一半。”她说,“我确实会先找名字。可我不想让秦漾也等到‘下回注意’。这和我过去受没受委屈都有关,但不是她今天该闭嘴的理由。”

沈逢时听完,没有说她是不是太较真。他把手里皱掉的纸杯放进回收桶:“刚才在办公室,秦漾问我钱和创作怎么分,我才发现我一直拿‘我们认识四年’顶替答案。那张海报要是没有发出来,我可能还会继续这么顶。”

“你还给了纸。”

“那是余清芷的纸。”

“你能不能有一次不把功劳退给别人?”

周听禾看向台上。秦漾正在陆时嘉录音,摘下一只耳机听自己的停顿。她说:“可以。今天灯位怎么改,是我想的。你们走进办公室谈,我也没往门边凑。这个算我的。”

沈逢时点头:“算你的。”

他想问昨晚河边那碗馄饨,吃到最后她有没有觉得那是约会;话到嘴边又不合时宜。手里的水杯已经被他握得有点变形,他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回台上了。

十月八日,他们把那份约定改到第三版。原先纸上写“秦漾独奏三分钟”,她自己划掉“独奏”,改成“独立说唱段落,琵琶伴奏由本人完成”。她不是要在沈逢时面前炫一段技巧,而是要让台下听得出楼上那个人的时间。沈逢时看了说改得对,又添了一句:此段若因场地时长调整,需双方确认新接法。余清芷核了技术工时,陆时嘉也签收新的走位图,没人把一个“知道了”当成所有人都懂。

临城的孟策划回过一次电话,说海报已经全撤,但那个档期有人问。若他们能带完整双人节目,价格得重谈,不能照之前的单人方案。这回沈逢时开着免提,秦漾坐在旁边听完,自己说:“我们十月十八日以后才能确定外演版本。你们不方便等,就先排别人。”对方说遗憾,但愿意以后再看。他们没抢到那一夜,不代表名字只该写一个。

十月十一日晚,第五场观众坐了三十八位。上半场一处字幕晚了半句,陆时嘉在控制台连点两下,屏幕恢复。没人喊停,台上沈逢时却被刚才屏幕的闪动牵走注意,楼下邻居本该说“我不是来讨个说法”,他把“说法”说成“说书”。前排有个人笑出了声。

沈逢时顿了半秒。“我天天说书,今天倒把人家邻居也叫来上班。”

这句把错误接成了台上的事。秦漾没有趁机替他填词,拨了一个短音,留出他重进的地方。他没有再解释,顺着邻居的抱怨往下说。楼上的人隔着门听见,不马上开门。秦漾那段进去时,书场安静下来,靠过道的一位阿姨刚举起保温杯,又放回膝上。周听禾在最后一排记下时间,字写得比前几场慢。

谢幕时,沈逢时先跟秦漾并肩鞠躬,再报舞台监督、技术、票务和服装。陆时嘉在后面提醒:“还漏个收废纸箱的。”

余清芷从票口喊:“别给我添一个新工资项!”

观众被他们逗笑,有人出去时问下一场是不是收官,余清芷照实说试演计划最后一场,后头能不能排还在谈。没有“最后一场错过一生”那种大字海报,她拿出小本给想来的人登记提醒。

散场后秦漾用自己的笔在排练表上画了个圈,指给周听禾看:“那段我今天没赶,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周听禾说,“十二分三十一秒进去,比彩排慢半口气。台下杯子都停了。”

“这句夸得比他好。”

沈逢时在旁边抗议:“我明明说你弹得好。”

“你说‘好’,像给我盖章。她说她看见哪儿好。”秦漾把谱收好,“下次学着点。”

三人走到门口,沈逢时想把周听禾的包拎起来,想起她不爱人不问就代劳,先问了一句。她说不用,自己拿,却把手里那叠反馈卡递给他:“这件可以。帮我分一下,写技术问题的给陆时嘉,写节目意见的给秦漾,写茶凉了的给余经理。”

“写你们今晚演得不错的呢?”

“先放中间。让大家都看。”

沈逢时找出一张卡,上面只有六个字:“那个新段落,留着。”他没念出声,把卡轻轻压在正中那一摞。秦漾回头时看见了,眼神停了一下,没伸手抢走。她去后台关琴盒,他在桌边继续分纸,分得不快,也没把别人的字当成自己的。

第十二章 灯亮了也得重新排

十月十二日上午十点零二分,南屏书场的舞台先黑了左边一半,又像后悔似的亮回去。陆时嘉没有把它当成灯泡闹脾气。他叫停排练,让秦漾和沈逢时先把琴收起,自己关掉控台,把手电照向接口。

“我刚说到楼下那个人开门。”沈逢时坐在台边,“灯也替他开门?”

“灯是拒绝跟你合演。”陆时嘉没抬头,“先下台。谁都别跨着那排线走。”

周听禾从最后一排走到台口,摸了一下墙边备用照明的开关。应急照明亮着,观众通道也亮着;出问题的是演出灯控,不是整栋楼停电。余清芷正算第六场预售,听见消息过来,第一句话不是“还能不能演”,是“台上有没有人绊到”。确认都没事,才把计算器放下。

陆时嘉和维护人员通了视频,把控台开关状态和故障记录拍给对方看。维护人员让他们不要再反复开关试运气,下午会来测。陆时嘉贴了一张纸在台口:演出灯暂停使用。沈逢时读完说:“你这字写得比我海报还大。”

“海报可以看漏,停用不能。”

排练改到有日光的前厅,秦漾先试了新段。她坐在两扇木门之间,琵琶放在膝上;沈逢时拿三弦坐旁边,一直想回头看台上那几盏暗灯。秦漾敲了敲谱:“你再看一次,我就让灯演你那段。”

“它可能比我稳。”

“它今天才请假,你演了四十年似的。”

周听禾在旁边记他们每一次停顿。新段从楼上住户回夜班开始,秦漾不靠高音把疲惫唱出来,先讲她踩上楼梯时怕鞋底响;琵琶留了两下空,沈逢时才在楼下人的口吻里问“有人吗”。不用把台上变成真的楼梯,听的人也能知道两个人隔着门。沈逢时这回没抢,秦漾说完看了他一眼,又把那两下空留得更长些。

下午,维护人员说控台内部一组按键接触不稳定,修理要送去检测,最快也得下周。十月十八日就在六天后。陆时嘉把两套方案列在白板上:租一台小型替代控台,保留必要的舞台切换;或者直接改成固定照明,舍掉所有需要精准变化的段落。前者要钱,也需要一天调试;后者省钱,但排练要重做。两套都必须保障台口和过道照明。没有一套叫“边演边看它会不会自己好”。

余清芷听见租价,按计算器的指头停住。房租和技术工时她已经排了,第六场卖得再好,也填不平无限加钱的口子。她问能不能借隔壁的设备,陆时嘉说接口型号不同,临时拼上去容易把新问题带进来。她又问固定照明是不是观众会觉得简陋。

“会。”周听禾说,“可我们可以让他们提前知道。这是试演终场,不是灯光秀。演出内容能用固定灯讲清,就用固定灯;讲不清,我们再找租设备的钱,找不到就得考虑改期。”

“改期要退票。”余清芷说。

“是。退票也比让大家坐在不确定的灯下面好。”

余清芷看向台上。沈逢时没说“我们能硬撑”,秦漾在谱上画了几条线。余清芷终于说:“今晚六点前,你们给我一个固定照明的排法。能演,我就按这版排;不能演,我去跟观众解释。别让我在临开场前猜。”

五点半,灯只开了均匀的一排。原先《楼上有人搬椅子》里,沈逢时讲错楼层时会从暖光走到一块冷光里,周听禾第一版调度图上,这个切换标得很重。现在只有一片暖色,他走了两步,观众若不盯着他的脚,根本看不出楼上楼下变了。

“再来。”他说。

“不靠脚走。”秦漾说,“你站着,先听我这里的两个音。你听到的地方,角色也听到了。”

沈逢时试一遍,仍说得太快。陆时嘉在后排装了一台计时器,让他知道秦漾那两音之间足够他抬头,不必抢。周听禾改了台词进入的提示,不再用灯色提醒,只在控制台给他一声很轻的现场铃。她一开始想把铃压得像机关声,秦漾让她放小,说这屋子木板多,太响会把观众从故事里撞出来。

“你今天听谁的?”沈逢时问周听禾。

“听到了能解决问题的那个。”

“那我还得争取。”

“你可以先把下一句说清楚。”

他们排到第九遍,停顿终于不是等灯来救。余清芷坐在第五排,把两版记录放在膝上。她说固定照明可以演,但观众进出那一侧还需要补一盏常亮小灯,租不租控台已不是唯一问题。陆时嘉答应明天找符合场地要求的设备,报价单给她看过才下单。他刚讲完,手机响起一条消息:自己的技术员朋友那边有两只适用的灯可以按天租,价钱不低也不离谱。

“我也有用武之地?”陆时嘉把手机举给他们看,“刚才我讲了半小时设备,你们一直看台上。我以为我只是个会插电的道具。”

周听禾说:“你要是道具,我还得给你写保管位置。”

“最好写‘爱讲笑话,怕被忘了报名字’。”

余清芷把出租方的报价抄进本子。“名字我报,钱也付。你别用完再跟我讲一遍‘朋友价’。”

第二天灯送到,陆时嘉没让人拆了箱就挂。他先核对型号和租赁清单,让送货人当面点了支架、线和防坠件,再叫场地维修人员来看固定位置。余清芷站在旁边看表,发现“运输返还”单列一项,心疼得眉毛往上跳。送货人说今晚加收一趟费就能把设备留到终场后,她没急着答应,问清按天还是按场算。算完发现按场更贵,她把笔盖一扣,认了六天租期。周听禾在新调度图上写:演员和观众走动区的灯保持常亮。沈逢时偷看一眼说:“你把‘灯亮’写得比‘我进场’还粗。”她说:“你看得见路,才能走进场。”他这回没贫,帮陆时嘉把不用的旧灯控线圈好,贴上故障日期和送修人的电话,搬进柜子。

次日上午,沈怀章拎着一只旧帆布袋来了。他听儿子说终场灯控有问题,没带人来修,也没提自己从前的名头。袋里是两本边角起毛的旧本:一页纸画着演出时坐的位置,旁边写“灯暗时别急着添话,留给听的人一息”。还有几处用红铅笔画的停顿,字迹小得像是怕占纸。

“这是你以前演的?”沈逢时问。

“我记过的,不是让你照着唱。”沈怀章把本子放在桌上,“我听你们现在这段,觉得靠两个人的气口就能分出门里门外。你们愿意试就试,不愿意,我拿回去。”

秦漾把本子翻到一处,指给沈逢时看:“这里每回都记了谁先开口。你爸当年不是一个人演的时候,竟然会写搭档的名字。”

沈怀章被她说得咳了一下。“不写,明天人家以为是我想出来的。别跟我儿子学这个坏毛病。”

“爸。”沈逢时抬头,“我们昨天已经写约定了。”

“我知道。秦漾跟我说了。”沈怀章看向她,“我先说他的坏话,你不会嫌我抢你的位置吧?”

“不会。”秦漾笑,“但您那本旧纸我只能借看,不能借走。我怕他明天想在节目里用一整页。”

“这回我不会。”沈逢时说。他拿起铅笔,只在自己的稿上记了一个停顿,没有照抄旧本的句子。

十月十五日,南屏书场出了终场海报的新版本。上半部是节目名,下半部并排写沈逢时、秦漾;再往下是舞台监督周听禾、技术陆时嘉、服装周桂芬、运营余清芷。余清芷本来不想把自己写上,说她只在后台算钱,陆时嘉用上次谢幕的原话提醒:“收废纸箱也得有人。”她抢过手机看了一遍,竟没再删。

周听禾发现沈逢时把她名字放在演员下面最显眼的位置,问是不是他改的。沈逢时说,设计师问谁给最终名单,他把补充约定和技术组名单发过去,顺序也是自己和秦漾确认过的;不是随手把她抬到显眼处讨好。她听完说:“那就好。别因为想让我高兴,下一回把秦漾往下挪。”

“你能不能偶尔先承认自己高兴?”他问。

她看着那张海报。她确实高兴,尤其看见“舞台监督”四个字跟名字挨着,而不是被放进一行小到要放大才能读的工作人员名单。她说:“能。我高兴。也还要检查两遍,别把陆时嘉的‘嘉’写成‘佳’。”

“你今天跟我说话,都像在验收。”

“因为你把海报送来给我验收。”

“我也想请你散场后吃顿饭。”

周听禾把手机还他,没有立刻答应。沈逢时以为她又要报今天的排练时长,没想到她问:“工作上我不同意你删秦漾的段落,你会不会觉得我在拒绝你这个人?”

他想了想,没用玩笑绕过去。“昨天会。今天我知道你说的是段落。我要是喜欢一个人,就想她每次都站我这边,那我得先改这毛病。”

“我也有。你一提我那张旧海报,我就觉得你要把我赶出这间屋子。你不是。我昨天也说了。”

他们站在书场门口,夜里有人推车经过,车轮压着青石板哒哒响。沈逢时没有追问“那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也没把手伸过去牵她。他举起手机上余清芷发来的排练表:“十月十八日,下午两点走台,晚上七点半演。那顿饭我们先记在十九日,你若要去邱然那边看项目,跟我说一声。”

“十九日我在这里交接终场资料。”

“那就交接完。”

“饭店谁选?”

“你。上回我点的馄饨被你说太咸。”

“是你把醋倒进我的碗里。”

“你当时没拦。”

“我以为你在给自己加。”

他笑了,靠在门柱上等她把手机日历打开。周听禾写“十九日,晚饭”,没写“约会”。她把屏幕给他看时,他用手指把“晚饭”后面加了四个字:不要甜豆浆。她骂他记仇,按下保存。书场里陆时嘉正在测试那盏新租的小灯,灯亮一下,灭一下,光落在他们脚边的石阶上,没有晃到门外过路人的眼睛。

第十三章 最后一排不是退路

十月十四日早上九点四十,周听禾收到邱然发来的合同草稿。文件名很朴素:冬季小剧场项目,舞台监督,十月至十二月。她把最后那个日期看了两遍,给邱然回电话:“不是说两个月?”

“从十月二十六日算到十二月二十五日,六十一天。”邱然说,“写月份怕你们财务又要猜。你上次来看场地,已经替我挑出三处逃生指示灯的问题,我不敢在日期上糊弄你。”

“起薪写得清楚。”听禾把页面翻到第三页,“署名条款也有。可排练期的晚上怎么算?你们周四彩排,八点散不了。”

“按实际工时登记。别现在就替我省。”

邱然讲话不像招人,像把一份设备清单摊到桌上,让她自己看哪颗螺丝缺了。听禾正要问交接日,后台门被人用肩膀顶开。陆时嘉抱着一盏替换用的侧灯进来,电源线缠在手臂上,活像被它抓了现行。

“先别挂。”听禾对电话说,冲他抬下巴,“线别拖过舞台中线,昨晚刚贴的标记。”

“我没拖,我在跟它谈判。”陆时嘉把灯放到台车上,“谈得不太顺利。”

邱然在电话里笑了一声:“你的同事?”

“是。下一份工作想要把人借走,得等我把这边交完。”

“我正要说这个。二十六日开工。你给原场地留八天,我等得起。周末那场你先演完。”

听禾说好。挂断后,她没立刻点接受。屏幕反着舞台的光,合同上的“舞台监督”四个字稳稳待在署名栏。三年前她在一场大型演出里守着总控台到凌晨,节目册里所有人的名字都有,唯独没有她。那时她没有当场去争,等到照片上网,发现连一张自己工作的背影都找不到。现在条款白纸黑字摆在面前,她还是习惯先往下找有没有藏着的空格。

“你要去邱然那儿?”陆时嘉不绕弯,灯没通电就先拿表测线。

“大概率。两个月。”

“你走了,谁给我在故障单上写‘不是因为技术员犯傻’?”

“我写过一次‘灯位二号接触不稳’。你自己看成了那句。”

“重点是你要走了。”陆时嘉把表笔放下,语气里第一次没有玩笑,“我能顶调度,但票务和演员联络我没全跟过。你别把培训表做得像高考答案,留点现场让我自己学。”

听禾本来已经打开交接模板,听他这么说,手停了。她总怕漏一项,习惯把每件事写成只有自己看得懂的密密麻麻。陆时嘉要的是能接得住,不是把他改造成另一个周听禾。

“下午你跟我走一遍开场。”她说,“每一站你自己记。我只补你漏的。”

“我真漏了你不能装没看见。”

“我还想把演出开完,不想给你出考题。”

午后余清芷从票口回来,一进后台就把计算器搁到台上:“谁把三号灯的租赁单压在我的退票记录上?我刚才算到一半,以为一盏灯会买票。”

听禾把合同草稿递给她看,只翻到工作日期和交接部分。余清芷盯了很久,问的第一句却是:“十月十八日你人在不在?”

“在。终场做到最后一盏灯断电。后面我给你留八天。”

“那我能不能反悔,说早知道不答应你上次去看剧场?”

“你没答应。我说去看,你说看完记得回来给灯控报修。”

余清芷把计算器一合。“这话还真像我。人往好处走我拦不住,南屏也不是个扣人的地方。可你不能只留一本厚得像辞典的交接册。买票的阿姨下周打电话问座位,她不等我翻第七十八页。”

“给你做一张一页纸的值班表。”

“两张。第一张紧急联系,第二张谁负责向观众解释。”

她们说着去看十月十八日的票。四十七个固定座位卖出三十八张,两张预留给临时回头客,空位很可能会留到开场。余清芷说,要是这周票再不动,就在门口把下一轮的宣传单先摆上。听禾提醒下一轮还没签约,印“计划中”可以,别印“售罄加演”。余清芷瞪她:“我敢印售罄,你能把宣传单拿来当我本人的退票凭证。”

“你知道就行。”

周听禾把合同放进包里,下台检查座位。最后一排右侧椅子脚上有颗螺丝松了,她蹲下拧,沈逢时从后门进来,三弦盒贴着腿。他看见她手里的小扳手:“你这是听得不满意,准备把椅子拆了?”

“准备让坐的人别摔。”

“那我先道谢。最后一排我爸常坐。”

“今天轮到你了。”她把扳手交给他,示意他扶椅背。拧紧后,她摇了两下,椅子一点不晃。

沈逢时没松手。“邱然给你正式合同了?”

“给了。二十六日上工,两个月。我会接。”

他把椅背慢慢放回去,先问:“南屏怎么交接?”

“陆时嘉接现场调度,余经理管票务。演员联络我们三个人分,谁接哪段都写明白。”

“我不是问这个。”他说完又觉得自己不公平,“我当然也得问这个。可我想知道,你去那边以后,我们是不是连馄饨都得提前填预约表。”

听禾直起身。书场里没开空调,门口一阵风穿过空椅背。她知道他在开玩笑,声音却比平时低。

“我们可以约。”

“周听禾,我喜欢你。”沈逢时抱着琴盒,似乎找不到一处合适放它,索性老老实实站着,“不是因为你能把每张单子填得好看,也不是因为你总替我救场。我上台说错话,你会告诉我哪句错,不顺着我,也不当众让我难堪。散场后你还愿意跟我去吃两碗馄饨。我想和你继续这样说话,哪怕以后不是每天见。”

听禾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摸。沈逢时看了一眼她的脸,接着说:“你不用现在答。我也不是为了你去那边才突然说的。上个月第三场,我看见你一个人站在最后一排,把那盏坏掉的顶灯记下来,想走过去问你要不要休息,磨蹭到人都散了。我再磨蹭一回,你可能以为我只想借一支扳手。”

“我借过你两支。”

“所以我得赶快还清,免得告白还带欠款。”

她笑了一下,喉咙却有点紧。“谢谢你说清楚。我想把终场演好,再给你答复。不是拖,我这两天脑子里全是灯位和交接,怕自己随口答应了,回头又把见面当工作排期。”

“行。你不用拿我的心情当待办事项。”

“它已经在我这儿了。”她说得很轻,“我会认真管。”

他们谁也没碰对方。沈逢时去后台换衣,听禾站在已经拧紧的椅子边,手机震动的那条消息来自母亲:店里新做的两件外衣已经可以拿,别让演员拖到谢幕前才试,袖口还得看。

她抱着衣袋去裁缝店,周桂芬正在给一位客人钉裤扣。客人临走时看了眼衣袋,说你们书场衣服真讲究,扣眼都缝得这么密。周桂芬没接夸,只把收据找出来:“讲究要算工钱。你女儿昨天还问我有没有空替她补一个旧包,演出费那头一分都没替我多要。”

“妈,旧包不用今天补。”听禾说。

“我知道。你十分钟后又会说其实今晚要装两本册子。”周桂芬把客人送出门,替她把衣袋里的外衣展开,指着袖口一针缝得略歪的地方,“我刚试着改过。沈逢时臂长比上回量的多半厘米,得让他穿上看,别说演员上台时抬胳膊像借别人的衣裳。”

听禾应了,母亲却没马上放开衣服。“邱然那份工作,条件你看明白了就去。南屏的人会学着自己开门。你在家也一样,我找不到剪刀,不会坐到你回来才剪布。”

“你上周真的坐着等我找针盒。”

“那是你把针盒放进了冰箱上面。我腿没你长。”周桂芬把衣袋塞给她,“别人喜欢你,也是他自己的活。别把那一项写在你的交接单上。”

听禾想说自己没有写,又想起刚才沈逢时在后排说的话。她把母亲收据上的数字拍照存好,没反驳。出门时周桂芬叫住她,指着她的包带:“旧包后天拿来。别一边说不用,一边让它断在我门口。”

晚上沈逢时去父亲家取一本旧本子。沈怀章住的楼没有电梯,上到四层,他就听见父亲在屋里一边拧水龙头一边和邻居争谁先把快递拿错了。开门后,父亲把一只纸箱递给他:“你隔壁的。他看你名字像我的,送我家来了。你们年轻人名字起得像一串接龙。”

“我名字是你起的。”

“那就是我接得不好。”

沈逢时把快递先放门外,跟父亲坐下。他讲周听禾接了新项目,也讲她没立刻答应自己。沈怀章没摆出谁都懂的老父亲样子,拿眼镜布擦了半天镜片才说:“我年轻时去外地巡演,一趟走十几天。你妈一个人在家,我回来总以为带一袋吃的就算补上。后来你长大了,我又拿‘别人能吃这个苦’来教你。那些是我没处理好的事,不是你选人的标准。”

“你今晚怎么突然会说这个?”

“你说她要走,我听见你那口气,像我以前在站台上听见火车开走。”父亲把镜片举到灯下,“差点就想教你怎么留人。还好我先把嘴闭上了。”

沈逢时看着父亲。这个人能在台上把一段人物说得活灵活现,回家却连一句对不起都得绕好几个弯。他想顶一句“你以前也没闭住”,最后把带来的两盒常温牛奶放在桌上。沈怀章看了眼保质期,说你买这牌子比上周的贵两块。沈逢时说你要是有意见,下回我只买水。父亲把牛奶往自己那边挪了一寸。

十月十七日下午,终场总彩排。旧灯控台还贴着停用纸条,陆时嘉把固定照明和新租的两盏常亮灯逐一核过,开关位置写在纸条上,贴到后区墙边。周听禾没接管他的手,只站后排看他从开场音乐、字幕提示、人物换位一路走到谢幕。到第四段时,沈逢时转身晚了半秒,秦漾停下琵琶:“从这儿重来。我要看见你的手势才进,不是猜你站哪儿。”

陆时嘉说:“今天怪我,不怪灯。灯不会突然想去买夜宵。”

余清芷坐第二排,拿着一张观众席平面图,计算器搁在旁边。她看着周听禾,没问她是不是又想亲自按一遍,只把笔递过去:“我写了两处没把握的座位引导,帮我看,明天我来讲。”

听禾在图上画两个箭头,又把笔还她。沈逢时和秦漾把最后一段重新接起来,三弦先落,琵琶随后应,台上那位误送信的老人终于在说书人的口中把信送对了门。周听禾听到这里,没有再在表上添一行解释。她把交接册合上,走到最后一排,坐在那张刚拧好的椅子上。演出还没正式开始,她先听完了一遍。

第十四章 谢幕后还有人站着

十月十八日下午六点四十二,南屏书场最后一张预留票卖了出去。余清芷拿笔在表上划了一道,抬头看见周听禾:“别笑。我没想把第四十七把椅子也卖成站票,通道归你管。”

“我没笑。”

“你的眼睛笑了。”

周听禾伸手数了一遍出票记录:四十一张已售,六张没卖。至于买了票的人会不会全来,开演前谁也不能替他们答。第四场只有三十一人,她们谁都没把这几个数字说成起死回生。门口有位阿姨带着上回那只保温杯,看到写着《楼上有人搬椅子》的宣传板,问今晚还会不会有橘子。听禾说舞台道具在,真橘子不发。阿姨扁扁嘴:“我上次是看你们怎么把它从桌子上弄丢的,不是来讨吃。”

“今天我们会看紧。”

“看紧就没意思了。”阿姨慢慢往里走,经过第五排时还把杯盖拧开,像给自己找一个固定的位置。

后台,秦漾的琵琶已经调好。她坐在镜前把两张谱叠齐,最上面一张有余清芷上午新印的署名页:原创构思与表演,沈逢时、秦漾;舞台监督,周听禾;灯光音响,陆时嘉;服装制作,周桂芬。名单下面还有票务和场务。秦漾把它举给沈逢时看:“你的名字跟我的挤在一行,终于没写成一大一小。”

“我昨晚还让人把逗号改成顿号。”沈逢时说,“印刷店差点把我拉黑。”

“人家拉黑你,咱们最后一场的节目单就只剩空白了。”

周听禾从他们身后经过,听见这句,回头说:“空白也有好处,大家能现场填错字,你俩不用怪印刷店。”

沈逢时举起三弦盒当盾牌:“今天不准诅咒节目单。”

陆时嘉已经在台后。旧灯控台停用,新租的两盏常亮小灯按固定方案挂好。他把开关位置和返还租赁单的时间贴在后区墙上,逐盏核过。听禾问他照明备份在哪里,他指了指观众通道原有的应急灯,说真出问题先停演,不能把黑灯当戏剧效果。她在核对表上签字,陆时嘉看了眼:“最后一次给我签这个?”

“这个项目是。你接调度以后签你的名字。”

“我会写得比你大。”

“写在格子里,别占下一栏。”

他把笔夹进耳后:“连署名都要管字宽,你去邱然那儿,他们肯定觉得捡到一个会自己发电的灯控台。”

听禾没说什么,检查完台口胶带,绕到最后一排。两个月来她每次都站在这儿听音箱,今天想试着坐一下。刚坐下,沈怀章从侧门进来,看她占了他平时喜欢的位置,愣了一下。

“您坐吧。”她站起来。

“不用,今天我坐边上。上次你替我把椅子拧紧,我还没谢。”沈怀章在她旁边坐下,把一张票递过去,“你们这个年轻人的票不便宜,我给自己买了两张。原想叫隔壁老范,他今天去接孙女,空一张。”

“余经理知道的话会问您要不要退。”

“不退。我一张给自己,一张给我那点喜欢挑毛病的脾气。”他把票收进外套口袋,“上台不是只为了让我听懂。我想再听听他们把那封信怎么送出去。”

听禾看他手里没有笔。沈怀章以前每回总带小本子,听到不顺的地方就低头记。他看出她在找什么,拍了拍衣袋:“带了,没拿出来。今晚坐到最后一声再写。”

七点半,开场灯按下去。台上只有两张椅子、一张小桌,桌面那只橘子被放在盘中央,台下有人低声笑。沈逢时用说的把一栋楼的门牌带出来,秦漾的琵琶在旁边轻轻进,不替人物说心思。第一个笑点落下时,台后陆时嘉抬手比了个数字,表示音量正常。听禾听到前区有个孩子咳了一声,旁边大人替他把围巾往上拉;那一声没盖过台上,演出也不用为它停。

到秦漾的独立段落,沈逢时把三弦稳稳放在腿上,没抢她的入口。前几场他们总在这儿争,两个人都怕一个人退后,观众就忘了他。今晚秦漾说楼上那户晚归的人把鞋放在门外,琵琶跟着那个开门的节奏轻点两下,停住。她不急着让人物解释。楼下那位老人隔着门听见,却只听见一半。听禾看见第二排一个青年把前倾的身子慢慢坐正,眼睛没离台。

沈怀章没点评。他把保温杯放到脚边,杯盖没拧开。

故事演到老人拿错信封,沈逢时该接一句楼道里的灯坏了。他忽然把“楼道”两个字漏掉,眼看就要把住户说成站在黑屋里找灯。秦漾抬眼,没替他说。沈逢时望了一眼桌上的橘子,顺着说:“他走到门边,灯没亮,先摸到一只橘子。谁家把水果搁这儿?这楼里的人比灯还难认。”台下笑了,人物也顺着那只橘子走回了走廊。他再把信封递到对的门前,眼神跟着楼上的脚步挪了半寸。

听禾在后排记下“忘词一处,现场接住”,不是为了扣分。她要让下一轮排练知道,这段道具能救场也可能使演员偷懒,不能每场都靠橘子替台词工作。可她记完,发现自己握笔的手松了。台上的人并不因为失误就塌下去,台下也不需要一个完美得像录音的晚上。

谢幕时,余清芷从票口过来站到通道边。沈逢时和秦漾起身,先向观众鞠躬,然后把周听禾、陆时嘉请上台。听禾不想站在正中间,余清芷从台侧伸手挡她:“你不是平时最爱按位置排人?今天名单上有你,就站名单该站的地方。”

周听禾上了台,灯比她在后排看时热。陆时嘉故意悄悄把手心的汗往裤子上擦,她看见了,没拆穿。沈逢时对观众说了几句,感谢买票来坐的,也感谢选择退票的人当初让他们知道规则应该讲在前面。他没把这个说成“我们被大家拯救”。余清芷拿着节目单,从服装、技术到票务逐个念名字,周桂芬坐在第三排,听到自己时抬手比了个针脚,旁边人以为她在招手,也跟着挥手。

有人站着鼓掌。也有人边拍手边找外套,得赶末班地铁。余清芷没拦人,她等到掌声落下才宣布:这六场试演到此为止,书场正在谈下一轮档期,有消息会在购票页写明,不收任何人的预付款。后排那位阿姨大声问:“橘子下轮还在不在?”

“得看演员还记不记得。”沈逢时答。

秦漾把盘里的橘子拿起来,直接放进阿姨手里。阿姨愣了两秒:“真给啊?那下轮我带个更大的来。”

票口旁还有一位年轻人没走。他买的是今天最后一张票,手里捏着节目单,问余清芷:“如果下一轮换演员,这份本子还演吗?我在别处听过评弹,没听过有人讲楼上挪椅子。”

余清芷没替台上的人作答,把沈逢时喊来。沈逢时想了一下说:“本子还是这份,我们可能会继续改。你今天听到那只橘子,下回也许不在桌上。若是换演员,我们会在购票页写清。”

“那我买票前看一眼。”年轻人把节目单折起来,“我妈本来怕听不懂,她听完说,楼道里那阿婆像她邻居。我下次把她带来。”

“带她来之前问问她想不想。”周听禾说。她刚才看见这人一直替旁边空椅留着节目单,像真想把不在场的人也算进今晚。年轻人一愣,接着笑:“好。我妈很会拒绝我,这一点不用替她担心。”

另一位赶车的观众回来找伞,指着门口的箱子问是不是所有东西都放这里。听禾把伞面颜色和伞柄小缺口问清才交给他。那人说早知道会有人管失物,演出时就该把保温杯也带上,不用一手拿杯一手鼓掌。余清芷在旁边立刻拿计算器作势记:“下轮要是人人带杯子,我的茶钱能省多少?”

“你先把灯租金结了。”陆时嘉从后台探头。

“你们今天都惦记我的账。”余清芷收起计算器,嘴上抱怨,还是把递给观众的那张下轮意向登记表收了回来,“他说得对,没定档就别急着留电话。想看,下周再来查。”

散场后,陆时嘉拉着余清芷去数器材,秦漾收琴时被沈怀章叫住。他说那段楼上脚步没急着弹满,留白是对的。秦漾笑:“沈老师,您上次还说我这儿太慢。”

“上次你是为慢而慢。今天你等得有理由。”

“您夸人比挑毛病还费字。”

“我正练。”沈怀章把第二张空票递给她,“这张买了也没坐人,留给你们当资料吧。下回宣传别说场场满座,今天明明有空位。”

“我记得。”秦漾说,“空位不是丢脸。有人买了票没来,也是他们自己的事。”

周听禾走到最后一排,收遗落物。一只纸袋里有未吃完的桂花糖,一把折叠伞靠在椅脚,沈怀章那张票票根压在座位上。她把东西分别装好,沈逢时从台上下来,没先说演得怎么样,问:“邱然那份合同,你签了吗?”

“签了电子版,后天去盖章。我十月二十六日过去。”

“那我们有八天可以把你这边交干净。”

“还有八天可以把下周晚饭选好。”

他停在隔一排的位置,像怕自己听错。“这回你坐最后一排,是工作,还是想看我?”

“开场前是工作。”她把纸袋收好,“你漏词那会儿,我差点想替你喊提示,也算工作。后来你们把那封信送到了,我没有再看表。”

“那后来是什么?”

“我想看你。”周听禾把手里的笔扣上,“也想和你吃饭、说话。邱然的工作我会去做,不会为了见你把班排乱。你要是还想谈恋爱,我们可以从明晚那顿饭开始。别让我填审批单。”

沈逢时笑得很慢。“不用审批。需要排队吗?”

“你前面有一把伞、一袋糖,还有陆时嘉等着清点的两根线。你先把琴收好,排到八点半。”

“八点半好。”他把她手里的袋子接过去,只拿走装失物的那只,没拿她的记录册,“我去叫你妈一起吃。她今天也该有一顿不用自己做的晚饭。”

“我妈刚才说她跟余经理约了夜宵,想核对服装尾款。”

“那我俩去,别碰她们的账。”

书场前厅还亮着一盏给清场留的灯。陆时嘉在台后喊沈逢时来帮忙搬箱子,他回了一声“来”,把失物袋先放稳。周听禾没追着去提醒他箱子哪边重,她在最后一排再坐了一分钟,等前厅那对算账的人笑出声,才起身把座椅一把把推回原来的线。

第十五章 散场后不关那盏灯

十月二十三日下午,周听禾去南屏书场交最后一把库房钥匙。钥匙圈上还挂着一片透明塑料牌,边沿被她摸得发毛,上面写“后区储物”。余清芷伸手接时停了一下:“你是今天交,还是下星期想回来再检查我一次?”

“今天交。下星期我来买票,你得把我当观众。”

“买票可不打员工折。”余清芷把钥匙放到柜台抽屉,没立刻锁,“陆时嘉昨天自己开了一遍场,连那位保温杯阿姨问茶水能不能续都答上了。你写的两页表,他还在第三页上添了一个:散场后谁找失物。”

“他自己添的?”

“他自己添的。我看了,字比你的大,也没占到下一栏。”

听禾笑了。她今天来得早,陆时嘉在台后换灯罩,听到自己的名字隔着幕布喊:“我没偷懒,你们要检查就当面查。”

“我不查。”她说。

“那我偷懒两分钟,出来喝茶。”

他真的端着杯子出来,把一张新的值班卡给她看。舞台监督一栏写着他的名字,底下还有另一位场务的联系方式;紧急开关位置画了箭头,没把整本说明压在一张纸上。听禾指出第二个号码少一位,陆时嘉盯了两秒,笑不出来了,赶紧在手机里核对。真少了,少的是他自己的尾号。

“现在你可以骂我。”

“我先看你改。”

他重打印一张,撕掉旧的。那张纸在碎纸机里响了几下,听禾没有抢过打印机自己做。余清芷站在旁边说:“她终于学会让别人把错误改完,这比六场票卖出去还不容易。”

“我听见了。”听禾说。

“就是让你听见。”余清芷把一份尚未签的下轮排期意向表推给她看,“这不是让你留下干活。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打算十一月再做四场。预算先按四场算,少一场就少一场,不拿‘传承’两个字让人免费加班。你教会我这句,别不认账。”

听禾翻了两页,看见技术工时已列进去,署名页也预留了所有岗位。她把表还给余清芷:“等演员和秦漾都看过,再对外说。现在这还是意向。”

“知道。你去邱然那儿工作两天,讲话就像隔壁剧场派来审我。”

“我后天才去。”

“那你今天更像。”

离开书场时,她在门口遇见沈逢时和秦漾。秦漾背着琵琶盒,沈逢时拎着装谱的帆布包,边走边数下周自己的安排:“周三我在别处演一段,周五你来排我们这个。别再把‘我下午有空’当准确时间。”

“两点到五点。”沈逢时立刻报出。

“三点半才轮到你。”秦漾停下来,“我前面要自己排,谁都别进来替我提意见。”

“我去楼下买吃的。”

“不准买橘子。”

“这个本子没了橘子会垮。”

“那让它垮一下,看看你有没有别的招。”秦漾转头看见听禾,把三张排练表递过去,“给余经理的她自己拿了,这张是给你。不是让你审批,只是你老问我们什么时候有空。”

听禾接过,发现秦漾还在最底下写了一句:独立段落的名称暂不对外公布,下周排好再说。她收进包里,说你们不用担心我在邱然那儿带着秒表监控。秦漾说不担心,陆时嘉会,他已经在群里给大家发过三条“迟到扣茶钱”的假通知。沈逢时问为什么自己只收到两条,秦漾说第三条是给守时的人看的。

他们走到巷口便分开。秦漾要去接一份新的演出洽谈,沈逢时想送听禾回裁缝店拿包。走过桥时,沈怀章正坐在一家小茶铺门口,跟两个同龄人争一张演出传单上的字。沈逢时远远认出他,往旁边挪一步:“我爸又把路边广告当作业改?”

“改的是我自己的。”沈怀章耳朵灵,没抬头就回,“你上回说下一轮有新段,我替几个老听客留了位置,余经理让我先别印具体节目。我今天才看见传单上确实写着‘意向’,这不是替你售票。”

沈逢时拿来看,传单只写书场十一月计划,连票价都没有。他把纸还给父亲:“挺克制。”

“别夸太早。我下午去听隔壁一场新人演出,晚上要写意见。”沈怀章把钢笔别回衣袋,“他们请我,不是我硬挤去。听不对的地方我会说,但人家不改,我也不能坐在门口堵着。”

“这话听起来像我教的。”沈逢时说。

“你教的是别把你的节目当我的。”父亲抬头看周听禾,“听禾,你下周去邱然那儿,灯控新不新?”

“台子比南屏新,舞台通道还得改标识。”

“别为了替别人解决问题,饭也不吃。”沈怀章把自己那杯茶推过来一点,又收回去,“你看,我又想教人。你自己安排。”

听禾笑着说会安排,没接茶。父亲走进茶铺时,沈逢时才发现他包里装着两张电影票。不是评弹,不是儿子的演出。沈怀章正打电话约老友,问晚上能不能提前半小时吃饭,免得电影开场前找不到座。沈逢时听着,忽然觉得这人不坐在书场最后一排时,也有自己的日程。

周听禾今天没把书场的钥匙放进侧袋,摸过去时掌心空了一下。沈逢时看见,问她后悔交了?

“不是。”她说,“用惯的东西一时没摸到。两天就好了。”

“你可以想回来看看,不必等两天。”

“我知道。但回来不等于来值班。”

他把这个区别认真记住,没有说“反正都是一家人”。他们在裁缝店门口停下,周桂芬正把一件深青色外衣的衣领翻过来,用粉笔标一道细线。她看见沈逢时,先问:“你那件穿着抬手还紧吗?”

“不紧。谢幕时差点把手举太高,让观众以为我在招出租车。”

“抬高也不怕,我袖口留了量。”周桂芬抬头看女儿,“你那个旧包带修好了。补的地方不好看,我给它套了一块蓝布,跟你鞋上那块颜色凑一对。”

“我的鞋没有蓝布。”

“前天沾的墨。洗不掉就叫颜色。”

沈逢时笑起来,周听禾把包拿到手,又发现包内侧多了一只小口袋,刚够装钥匙圈。她问做这个花了多少,周桂芬报了数,连材料和工时都分开。听禾照数付,母亲才满意地把收据放进小口袋:“以后别把库房钥匙和自家门钥匙搁一处。我给你分开缝,别一不留神把新剧场的门也锁进旧书场。”

“妈,我今天才交旧钥匙。”

“那我这提醒来得正好。”

沈逢时挑了一只最短的木凳坐,没替她们母女劝对方。他手上还拿着那份改好的节目本,翻到折角页,在页边写了两行问题。周桂芬看了一眼:“你们谈恋爱也带作业?”

“我等她拿包,没催。”

“你不催她,她也能让自己忙出三个分身。”周桂芬把针扎回针垫,“下周我有自己的活,南屏的衣服别再扛来免费改。你们来店里坐可以,工作按单子排。”

“记住了。”沈逢时说。

“你听着比她乖。你们俩真在一起了?”

听禾把收据折进包里,没让他代答:“在一起了。十九号那顿饭吃过,没填审批单。”

“那就好。”周桂芬又低头看线,“我不是问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我想知道下次他来,我该不该多留一只凳子。这间店凳子只有三只,陆时嘉要是也来,就得站着。”

“他会自己带凳子。”听禾说。

“他还会给凳子编号码。”沈逢时补一句。

十月二十六日,周听禾去了邱然负责的剧场。那里比南屏大一些,设备也新,第一场会议却照样有人把排练室和道具间写反。她没因为他们有完整的工时表就假装什么都顺,拿着平面图和场务核对了一圈。中午邱然问她新工作第一天感觉如何,她说座位硬、灯好、通道标记不够亮。邱然笑着把最后一条记下来,前两条让她找后勤谈。

下午五点五十五分,沈逢时发消息:我今晚有排练,七点半结束。你六点以后能吃饭,还是已经约了同事?

周听禾看一眼日历:第二天上午要交技术清单,晚上还有半小时整理;她回:七点四十五可以,八点半前要走。我自己过去,不用接。

他回得很快:好。我先吃半碗,免得等到七点四十五把人饿成表情包。你喜欢的那家馄饨店今晚休息,换巷口面馆,位置发你。

她看着“先吃半碗”笑出声。旁边新同事正搬灯箱,问她遇到什么好事。她说男朋友约吃饭,讲得很自然,讲完又有点意外自己说出口这么顺。新同事说那你别在这儿盯着我搬箱了,八点半前走的人可不能七点半还在对灯位。听禾帮他把箱角抬过门槛,正好用她预计的三分钟。

下班后她到面馆,沈逢时已经点了一碗面,却只吃掉一点。她坐下看他的碗:“你说的半碗,怎么算出来是三根面?”

“半碗是计划。老板今天给的份量比上次多,我改了执行。”

“余经理知道你把这叫执行,会给你做差额表。”

“她正忙着算十一月四场的账,没空管我这碗。”他把菜单推给她,“你先点,别在工作群回完消息才吃。”

听禾把手机扣到桌上,选了一份清汤面。店里电视开得很小,后厨有人把碗摞起来,碰出两声脆响。沈逢时没有急着问新剧场好不好,也没说南屏缺她,他跟她讲秦漾今天把新段的开头改了七遍,最后一遍终于不像他在旁边抢路。听禾讲新剧场的通道标记,讲到一半自己停住:“我们又在开会。”

“不是。”沈逢时把筷子放下,“我今天想听你的工作,也想告诉你我的。等你面上来,再说别的。”

面端上来,两个人先各吃了几口。听禾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新修的包,翻给他看内侧那个小口袋。沈逢时以为她要拿钥匙,结果她从里面拿出一张十月十八日的票根,放到他手边。

“我下回正式买票。”她说,“这张是我妈替我收的,怕我忙完就扔。”

“你坐哪儿?”

“看你们卖给我哪儿。”

“最后一排要先预订。”

“我付全价。”

他拿手机打开购票页,认真往后翻。她把手机轻轻推回去:“现在还没开售,别点。吃面。”

沈逢时只好把手机扣下,夹起一根面条。周听禾伸手把桌上挡在两人中间的纸巾盒挪到边上,顺便把自己那只装钥匙的小口袋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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