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孙女被百鬼缠身那晚,我正在泰山封天门。
接到她求援的纸鹤,我一步跨回沈宅。
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被按在祠堂前。
她丈夫新请进门的神婆,把一碗黑狗血递到她嘴边。
“沈少说,你肚子里的是阴胎,留不得。”
“喝了它,再把祖宅过户给我,我保你魂魄不散。”
外孙女看见我,哭着喊姥姥。 神婆瞥见我洗得发白的布衫,嗤笑。
“乡下来的神棍?正好,替你外孙女收尸,还能赚副棺材钱。”
我没接那碗,只看向她腰间的五帝钱。
那是我五十年前扔下山的东西。
她以为攀上沈家,就能借我的名义开坛做法。
可沈家百年富贵,是我一笔一画写进命簿的。
今日,我也能一笔勾了。
1
胡九姑往前走了半步。
她手里那只粗瓷碗,晃了一下。
碗里的东西是黑的。
稠的。
一股腥味,从祠堂门口一直漫到供桌前。
“喝。”
她把碗递到阿昭嘴边。
“沈少说了,你肚子里的是阴胎。”
“留不得。”
阿昭跪在蒲团上。
七个月的肚子,压得她整个人往后仰。
两个道姑一左一右按着她的肩。
她的下巴被人捏着,抬起来。
“喝了它。”
“再把祖宅的契,过到我名下。”
“我保你魂魄不散。”
阿昭的牙齿在打颤。
“我没有阴胎。”
“这是我和沈怀璋的孩子。”
“孩子?”
胡九姑笑了。
“姑娘,你自己摸摸。”
“你肚子里的东西,七个月了,动过几回?”
阿昭的脸白了一下。
她的手,下意识按住小腹。
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为什么说不出话。
那孩子,确实不太动。
——因为沈家的气运,被人在祠堂底下钉了一根钉子。
我从门槛外走进来。
布鞋踩在青砖上,没有声音。
我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袖口补了两块。
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
胡九姑回头。
她把我从头看到脚。
看到我的鞋。看到我手上的茧。
然后她笑出了声。
“哪来的?”
两个道姑没说话。
“问你话呢。”
胡九姑往前走了一步。
“沈家的祠堂,也是你能进的?”
我没有答。
我的目光,落在她腰上。
一串钱。
五枚,用红绳穿着。
铜面磨得发亮,边上有一道缺口。
——那是一道剑痕。
五十年前,我在泰山的石头上刻完最后一个字,把这串钱扔下山。
它顺着一道山涧滚了两千里。
我以为它早烂成泥了。
现在它挂在一个陌生女人的腰上。
“看什么?”
胡九姑把腰一挺。
“没见过法器?”
她抬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叠纸。
银元票。
她弹了一下,扔在我脚边。
“拿着。”
“替你外孙女收尸,还能赚副棺材钱。”
“她这种命,活不过今年冬天。”
“你别不识好歹。”
我低头。
看那叠纸。
再看她头顶。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一个靠别人借来的运,撑起来的人,头上什么都没有。
阿昭在这时候,看见了我。
她的眼睛一下睁大。
“姥……”
她喉咙里像卡着什么。
“姥姥!”
“姥姥,救我!”
胡九姑愣了。
她转头看我,又看阿昭。
然后她笑。
“姥姥?”
“就她?”
她走过来。
手指点在我肩上。
一下,两下。
“一个乡下神棍。”
“正好,来送葬的。”
她抬手。
啪。
一巴掌抽在阿昭脸上。
阿昭的头偏过去。
嘴角立刻渗出血。
“叫什么叫。”
胡九姑居高临下地说。
“你以为来了个老的,就能救你?”
“我告诉你,沈少亲口跟我说的。”
“你肚子里这个东西,一日不除,沈家的运就一日在你身上。”
“他宁可不要这个孩子,也要保住沈家。”
“你算什么。”
阿昭浑身一颤。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蒲团上。
我走过去。
把阿昭从地上扶起来。
她的身子很沉。
我把她推到身后。
然后反手。
啪。
这一记,我用了五十年没动过的力气。
胡九姑踉跄后退。
撞在供桌上。
牌位晃了一下。
她捂着脸,看着我。
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我说。
“这里是沈家祠堂。”
“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她是我沈家的人。”
“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端着碗脏东西,逼她喝。”
胡九姑的脸扭了。
她指着我,尖声喊。
“都愣着干什么!”
“给我按住这个老货!”
“让她跪下来,给我磕头!”
两个道姑朝我扑过来。
阿昭突然张开手臂,挡在我身前。
“不能动她!”
“她是我姥姥!”
“她是素乙真人!”
2
“素乙真人?”
胡九姑捂着半边脸。
她先是一愣。
然后笑了。
笑得弯下腰。
“真人?”
“小姑娘,你为了保住肚子里那块肉,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她直起身,指着我。
“你知道素乙真人是什么人吗。”
“五十年前,泰山封天门。”
“九十九条白鹤,绕山三日。”
“天下道门,跪了一地。”
“她一脚踏出天门,就没再回来。”
“你跟我说,这个人——”
她的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
“这个连鞋都刷不干净的老货,是素乙真人?”
站在左边的道姑捂着嘴笑。
“师父,您看她那身衣裳。”
“补了两块。”
“真人穿的是什么?云锦法衣,一尘不染。”
“真人走的是什么?九鹤法驾,落地不沾土。”
“您见过哪个真人,一个人走进祠堂的?”
右边的道姑接上。
“还有你。”
她指着阿昭。
“为了活命,连自家老祖宗都搬出来了。”
“你也不想想,真人要真是你姥姥,沈家还用得着请我们师父?”
“沈家请你师父,就是因为——”
她话说到一半。
胡九姑瞪了她一眼。
她立刻闭嘴。
阿昭气得浑身发抖。
“我没有撒谎。”
“沈家祠堂第三块牌位,就是她。”
“你们去看看!上面写着‘素乙’两个字!”
“闭嘴!”
胡九姑厉声打断她。
她伸手指着我。
“我管她是谁。”
“我只知道,她敢打我,就得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
“今日不磕,我不姓胡。”
她一挥手。
“按住她!”
两个道姑扑上来。
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她们的手很硬。
我挣了一下。
没有挣开。
不是挣不开。
是这本命簿,已经把我的筋骨掏空了。
泰山封天门那一夜,我用掉了九成。
剩下的一成,撑着我从山上走到这儿。
一只脚踹在我膝弯上。
我跪下去。
膝盖撞在青砖上。
那声音很闷。
我眼前黑了一瞬。
祠堂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阿昭尖叫着扑过来。
“你们放开她!”
“你们会遭天谴的!”
胡九姑一把抓住她的头发。
把她的脸抬起来。
“天谴?”
“姑娘,你抬头看看。”
“这祠堂里供的是谁。”
“供的是沈家的祖宗。”
“沈家的运,是谁给的?”
她压低声音。
“是我给的。”
“你肚子里那块肉,挡了我的路。”
“我拿回来,天谴谁?”
阿昭的脸,白成了一张纸。
她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跪在地上。
抬不起头。
两个道姑在我身后低声说话。
“师父,别光出气。”
“正事要紧。”
“那孩子一日不下来,沈家的气就一日在她身上。”
“沈万山那边催了三次了。”
“祖宅的契,今天必须拿到。”
胡九姑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她的目光,落在阿昭的肚子上。
冷得像刀。
阿昭往后缩。
“胡九姑。”
我抬起头。
“你别动她。”
胡九姑转过头。
她看着我。
笑了。
“动她?”
“我是在替沈家清晦气。”
她抬了抬下巴。
“按住她。”
“今天,这个胎不能留。”
3
我挣开了。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我扑过去,撞开一个道姑。
阿昭倒在地上。
我跪下去,把她往身后拉。
“起来。”
“跟姥姥走。”
她抓着我的手。
手很凉。
“姥姥……”
“我走不动。”
我抬头。
祠堂的门半开着。
外面是一条长廊。
廊下站着四个家丁。
我张嘴,想喊。
一只手从背后掐住我的脖子。
“喊啊。”
胡九姑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
“你喊一声,我就说你偷东西。”
“你们这种人,进了沈家的门,就是个死。”
她松开手。
我咳了两声。
手在怀里,摸到一本东西。
我掏出来。
一本薄薄的册子。
青布封皮。
边上磨得起了毛。
命簿。
我翻开。
指尖在纸上抹了一下。
没有墨。
泰山封天门那一夜,我把墨用完了。
我把手指咬破。
血珠冒出来。
我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止。”
血渗进纸里。
散开。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纸还是纸。
祠堂还是祠堂。
胡九姑的笑,从背后响起来。
“写什么呢。”
她一把夺过册子。
翻开。
“命簿?”
她笑得更大声。
“你还真把自己当真人啊。”
她转身,走到供桌前。
供桌上有一盏长明灯。
她把那本册子,扔进了灯里。
“不——”
我扑过去。
火苗一下窜起来。
青布烧卷了。
纸页翻起来,一页一页,变成黑的。
我伸手进火里。
抓住最后一页。
扯出来。
手上起了一串泡。
那一页只剩半边。
上面有四个字,还没烧掉。
“沈氏,百年。”
我把那半页纸攥在手里。
跪在地上。
喘。
胡九姑走过来,蹲下。
“疼吗。”
她抬手,捏住我的下巴。
“老东西。”
“我告诉你,沈家的富贵,是我胡九姑给的。”
“不是你这个乡下婆子。”
她站起来。
转身,指着阿昭。
“把她拖到锁魂井那边去。”
两个道姑架起阿昭。
阿昭挣扎。
她的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痕。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干什么?”
胡九姑跟上去。
“让你自己失足啊。”
“怀着孩子,夜里睡不着,一个人走到井边。”
“脚下一滑,掉下去了。”
“这可跟我们没关系。”
阿昭的脸,一下就没了血色。
“不要……”
“求你们不要……”
我从地上爬起来。
冲过去。
撞在架着她的道姑身上。
“放开她!”
有人从后面揪住我的头发。
我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仰。
膝盖再一次磕在地上。
我扑过去,抱住阿昭的腿。
不松。
有人踹我的背。
有人掰我的手指。
我把指甲抠进她裙子的布里。
不能松。
我一松,她就没了。
我看见一个道姑从供桌上抓起那只铜磬。
铜磬很沉。
她举起来。
阿昭尖叫。
“不要!”
我把她按进怀里。
然后——
额角一热。
眼前一黑。
血顺着脸往下流。
流进眼睛里。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红。
门外的脚步声,就在这时停了。
急促的。
有人喊:“少爷回府——”
胡九姑动作一顿。
她扔掉铜磬。
脸上立刻换了表情。
她朝门口跑过去。
“怀璋!”
她扑进他怀里。
眼泪来得很快。
“你终于回来了。”
“我好怕。”
“你都不知道沈昭干了什么。她不肯喝,还找了个乡下婆子冒充素乙真人,吓唬我……”
她抬起脸。
“我只是想帮你把这件事办好。”
“可她们一直拦着。”
沈怀璋低头看她。
他抬手,抹了一下她的眼泪。
然后抬起头。
“我说过什么。”
声音很冷。
“必须在我祖母回来之前,把这件事办完。”
“谁敢拦,就让谁滚出沈家。”
他往前走。
走到祠堂中间。
脚步停了。
我跪坐在地上。
满脸是血。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胡九姑还在他怀里。
“就是那个老货,装得跟真的一样,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话没说完。
啪。
沈怀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他转过身。
看着我。
膝盖一软。
跪了下去。
额头磕在青砖上。
“沈怀璋,见过老祖宗。”
4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长明灯的芯子在响。
胡九姑捂着脸。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怀璋。
“你叫她什么?”
沈怀璋没有理她。
他抬起头。
脸上全是汗。
“老祖宗,您怎么会在这里。”
“谁把您伤成这样的。”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很可笑。
“谁?”
我抬眼,看胡九姑。
“你不是都听见了吗。”
“她说,她是来替你清晦气的。”
“她说,你不要这个孩子。”
“她还说,要赶在我回来之前,把阿昭肚子里的孩子打下来。”
每说一句,沈怀璋的脸白一分。
到最后,他不敢看我。
阿昭还缩在我怀里。
她脸上有巴掌印。嘴角有血。
她抬头,看着沈怀璋。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怀璋。”
“你真的不要这个孩子吗。”
祠堂里安静得可怕。
沈怀璋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没有说话。
阿昭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
我闭上眼。
再睁开,声音很平。
“沈怀璋。”
“我只问你三句。”
“第一句。阴胎之说,是不是你让人编的。”
他低着头。
“是。”
“第二句。黑狗血,是不是你的意思。”
他猛地抬头。
“我没有让她这么做!”
我笑了一下。
“所以,你只是想让她喝药。”
“不是想让人把她拖到井边。”
“对吗。”
沈怀璋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老祖宗,我当时只是……”
“只是什么。”
我打断他。
“只是觉得麻烦?”
“只是觉得她挡了胡九姑的路?”
“只是觉得我不在府里,没人给她撑腰?”
他跪在那里。
额头抵在地上。
“老祖宗,我错了。”
“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胡九姑终于反应过来。
她爬过来,抓沈怀璋的袖子。
“怀璋,我不知道她真是……”
“我真的不知道。”
“是沈昭骗我的,她故意不说清楚。”
“我只是害怕。”
“我怕真人知道她怀了孩子,就不同意我们在一处。”
沈怀璋猛地甩开她。
“闭嘴!”
胡九姑被甩得摔在地上。
她红着眼。
“你凶我?”
“沈怀璋,你忘了你怎么答应我的?”
“你说你会休了她。”
“你说你不爱她。”
“你说老祖宗那边你会解决。”
“你还说,只要孩子没了,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在一起!”
“你还说,祖宅过到我名下,我们就走!”
阿昭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抓着我的那只手,忽然没了力气。
她没有哭出声。
可那种绝望,比哭更难受。
沈怀璋慌了。
“阿昭,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昭慢慢抬头。
“那是哪样。”
“你说你不爱我,是假的吗。”
“你说要我打掉孩子,是假的吗。”
“你三个月不进我院子,也是假的?”
沈怀璋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阿昭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明白了。”
她松开我的衣角,想站起来。
刚一动,脸色就变了。
她捂住小腹,弯下腰。
“阿昭!”
我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沈怀璋也想冲过来。
我抬手挡住他。
“别碰她。”
“你不配。”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秦嬷嬷带着府医冲进来。
后面跟着四个家丁。
秦嬷嬷一看见我满脸血,腿都软了。
“老祖宗!”
“快!快请大夫!”
府医立刻蹲下去看阿昭。
我抓住他的手腕。
“先看她。”
“孩子不能有事。”
府医点头。
“老祖宗放心。”
“少夫人是受了惊,动了胎气。”
“必须先稳胎,不能再耽搁。”
我听见这句话,心口狠狠一缩。
我转头看沈怀璋。
“你听见了吗。”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沈怀璋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老祖宗,我错了。”
我没有再看他。
“秦嬷嬷。”
“在。”
“报官。”
“一个都别放走。”
胡九姑脸色大变。
“报官?”
“老祖宗,我刚才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您的身份。”
“要是知道,我绝不敢动您。”
我低头看她。
“所以你不是知道错了。”
“你只是知道怕了。”
胡九姑浑身一僵。
我指着地上的血。
又指向阿昭脸上的伤。
“你带人闯进沈家祠堂。”
“动手伤人。”
“逼迫孕妇落胎。”
“还想把她拖到井边,做成失足。”
“胡九姑,你放心。”
“沈家会请最好的状师。”
“不是替你脱罪。”
“是让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胡九姑慌了。
她爬到沈怀璋脚边。
“怀璋,你帮帮我。”
“我都是为了你啊。”
“如果不是你说不想要这个孩子,我怎么会来?”
沈怀璋的脸难看得厉害。
他像是被她一句一句,扒光了衣裳。
“够了。”
他声音嘶哑。
“我会承担我该承担的。”
“但你做的事,也别想推到我身上。”
我听着,只觉得讽刺。
到这个时候,他还在分责任。
阿昭已经被扶上软榻。
抬过沈怀璋身边时,他伸手想碰她。
“阿昭……”
阿昭偏过头。
没有看他。
“别叫我。”
“我恶心。”
5
我额角缝了五针。
洋大夫说,伤口深,会留疤。
我说,留吧。
手上那串泡,挑了半夜。
秦嬷嬷站在旁边,眼睛红着。
“老祖宗,官府的人到了。”
“祠堂里的人都扣下了。”
“胡九姑带来的四个道姑,一个没跑。”
“她的坛,也封了。”
我点头。
“给状师送一份,该怎么告就怎么告。”
“另外,把她那个坛,砸了。”
“坛底埋的东西,挖出来,送到官府。”
秦嬷嬷愣了一下。
“砸坛?”
“砸。”
我说。
“还有一件事。”
“查沈万山。”
秦嬷嬷抬头。
“二老爷?”
“他引荐的人。”
“胡九姑进沈家的门,是他递的话。”
“查他这些年,从沈家搬走了多少东西。”
秦嬷嬷应了。
她顿了顿,低声说。
“少爷一直在外头。”
“要让他进来吗?”
我看向门口。
沈怀璋站在那里。
长衫皱了,腰间那块玉歪着。
整个人像丢了魂。
我收回目光。
“不见。”
“让他滚。”
秦嬷嬷为难。
“他说,想等少夫人醒。”
我冷笑。
“现在知道等了。”
“阿昭请安的时候,他在哪。”
“她吐得昏死过去的时候,他在哪。”
“她被人按在地上,逼着喝黑狗血的时候,他又在哪。”
秦嬷嬷不说话了。
阿昭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第一句话是。
“孩子还在吗。”
我说。
“在。”
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我想和离。”
她抓着我的手。
“姥姥,我想和离。”
“孩子我想留下。他不要,我要。”
“哪怕以后很苦,我也把他养大。”
我握住她的手。
“当然要留下。”
“这个孩子,不是他施舍给你的。”
“是你的。”
“你想要,谁都抢不走。”
她哭出声。
哭得很低,像怕吵到肚子里那个。
我俯身抱住她。
“哭吧。”
“受了这么大委屈,该哭。”
“以后不用忍了。”
她在我怀里小声说。
“姥姥,我是不是很没用。”
“这三年,我总想着,我再懂事一点,他总会看见我。”
“可我怀了孩子,他第一反应是不要。”
我心口发疼。
“不是你没用。”
“是他眼瞎,心也瞎。”
她哭了很久。
最后抬头看我。
“可是姥姥,沈家……”
“沈家我说了算。”
我打断她。
“阿昭,你记住。”
“从今天起,你不是沈怀璋的妻子。”
“你是我认的孙女。”
“你想住这儿,就住。”
“想搬出去,我给你买宅子。”
“想开铺子,我给你本钱。”
“想安安静静把孩子生下来,我给你请最好的稳婆。”
“你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怔怔看着我。
“姥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
“因为你值得。”
——也因为,沈家这一百年的运,是我写的。
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因为你是我的骨血。”
“这三年,是我疏忽了。”
“我以为你过得好。”
阿昭靠在我怀里。
像小时候那样,喊了一声。
“阿婆。”
我的手停在她头发上。
三十年了。
没人这么喊过我。
我的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哎。”
“阿婆在。”
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
沈怀璋跪在门口。
“阿昭。”
阿昭的身体一僵。
“谁让你进来的。”
沈怀璋没有看我。
他一直看着阿昭。
“阿昭,对不起。”
“我真的知道错了。”
“孩子我认。我以后好好对你。”
阿昭没说话。
她把脸埋进我怀里。
我替她开口。
“晚了。”
沈怀璋声音发抖。
“老祖宗,我是沈家的子孙。”
“您不能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看着他。
“你也知道你姓沈?”
“那你逼你媳妇落胎的时候,想过这个姓吗。”
“你把一个外人请进祠堂的时候,想过你祖父的牌位吗。”
“你让她带人按住阿昭的时候,想过她也是个人吗。”
沈怀璋跪在地上磕头。
“老祖宗,我错了。”
“我当时是昏了头,我没想害她。”
阿昭忽然抬头。
她看着沈怀璋。
“你没想害我。”
“可你也没想护我。”
沈怀璋怔住。
阿昭的声音很轻。
“这三年,我过生辰,你在外头。”
“我发热,你说你忙。”
“我有了身孕,想告诉你,你让我别拿家里的事烦你。”
“沈怀璋,我不是今天才死心的。”
“我是一次一次等你。”
“又一次一次发现,你不会回头。”
沈怀璋像被抽空了力气。
我抬手,叫秦嬷嬷。
“把少爷请出去。”
沈怀璋抬头。
“老祖宗……”
“别叫我。”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从今天起,掌家的印,我收回。”
“你名下由我代管的产业,全部冻结。”
“正院,你不用回了。”
沈怀璋脸一白。
“老祖宗,您不能这样。”
我冷笑。
“我为什么不能。”
“你以为沈家的富贵,是你挣来的?”
“你以为外头那些人敬你,是敬你沈怀璋?”
“他们敬的是沈家。”
“沈家这一百年的气运,是我一笔一笔,写进命簿的。”
“我能把沈家扶上去。”
“也能把沈家,拉下来。”
他终于说不出话。
秦嬷嬷把他请了出去。
屋里静了。
阿昭拉着我的手。
“姥姥,会不会太重了。”
我反握住她。
“不重。”
“一个连妻儿都护不住的男人,不配掌这个家。”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灯下翻命簿。
烧剩的只有半页。
上面四个字。
“沈氏,百年。”
我提起笔。
笔尖干了。
我把手指上那个泡,咬破。
血珠冒出来。
我在那半页的下面,写下三个字。
“母子安。”
鬓角有一根头发落下来。
我捏起来看。
白的。
我又写了一笔。
“阿昭,平安。”
镜子里,我的鬓角白了一片。
我把命簿合上。
手在抖。
6
第二天,事情闹大了。
官府把祠堂封了。
胡九姑的那口坛被砸开。
底下埋着三样东西。
一撮头发。一小段骨头。七个写了生辰八字的木牌。
阿昭的八字,在最上面。
沈家那些年生意上出的事,全在木牌上排着。
官府的人说,这叫“厌胜”。
够她流三千里。
当天下午,沈万山来了。
二房的堂叔。
他一进门,就跪下了。
“老祖宗,是我糊涂。”
“胡九姑是我引荐的。”
“我看她能看风水,会替人消灾,就想着引进府里,帮衬帮衬。”
“我不知道她敢动这个手。”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你不知道?”
“她进府三个月。”
“祠堂的钥匙,是谁给她的。”
“阿昭的八字,是谁递给她的。”
“祖宅的契,是谁催了三次,说今天必须拿到?”
沈万山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
“老祖宗,我只是想着,祖宅空着也是空着……”
“空着?”
我抬眼。
“那是沈家的根。”
“你要把根,挪到外人手里。”
“你不是糊涂。”
“你是想等沈怀璋倒了,自己坐上去。”
沈万山浑身一抖。
“老祖宗!我没有!”
“我给你六十万银元。”
我笑了。
“你觉得我缺钱?”
他脸一白。
我继续说。
“我要的不是钱。”
“是公道。”
“给阿昭,给她肚子里的孩子。”
“也给沈家祠堂里,那七块被人写了八字的牌位。”
沈万山被拖出去了。
他走后,天黑了。
子时,院里有动静。
秦嬷嬷进来,脸都白了。
“老祖宗,院子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股黄烟。从墙头飘进来的。”
“巡夜的家丁都倒了,没死,就是叫不醒。”
我站起来。
推开门。
院子里确实有一层黄烟。
不高。
贴着地皮。
烟里站着一个影子。
很小。
像个老头,驼着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它抬起头。
一张脸上,两只眼睛是竖的。
它开口。
声音又尖又细。
“老姐姐。”
“我那徒弟不懂事。”
“你划了她的名,她连人形都散了。”
“看在我的面上,饶她一回。”
我看着它。
“你叫什么。”
“姓胡。”
它笑。
“胡家第三代。”
“你徒弟借我的名,骗了沈家三年。”
我说。
“这笔账,怎么算。”
“我替她还。”
它从袖子里掏出一把东西。
黄澄澄的,是金叶子。
“这些,够不够。”
“不够。”
“那你想要什么。”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要她把沈家祠堂里那七块木牌,一块一块,舔干净。”
它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它直起腰。
黄烟涨起来。
“老姐姐。”
“你封天门,只剩一成修为了吧。”
“你现在这个样子——”
它抬起手。
“我一口就能吞。”
我看着它。
把手里的命簿,翻开。
“你知道这一页,是谁写的吗。”
它愣了一下。
“沈家的命。”
“我写的。”
“你现在站的这块地,是沈家的地。”
“沈家的地,归我管。”
我伸手,在空气里划了一下。
指尖落处,黄烟像被刀割开。
一条路,直通到它脚边。
我开口。
只说了一个字。
“退。”
黄烟散了。
散得很快。
那个影子矮下去,缩成一团。
尖叫声从墙角传出来。
“老姐姐!我错了!”
“我这就走!”
“我再也不来了!”
院子静了。
地上的家丁,一个接一个醒过来。
秦嬷嬷扶着门框,腿在抖。
“老祖宗……”
“没事。”
我说。
“一只黄皮子。”
第二天上午,胡九姑的师父来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
穿一身黑。
她在堂下站着,不跪。
“素乙真人。”
“我徒弟做错了事,我认。”
“你要多少钱,开个价。”
“沈家的东西,我们一样不要了。”
我看着她。
“钱我不要。”
“我要她跪在祠堂门口,把做过的事,一句一句说给族里的人听。”
“说完,再去官府。”
“一天说不完,就跪两天。”
“两天说不完,就跪到说完。”
她脸色变了。
“真人,这是要她的命。”
“她要阿昭命的时候,想过这是命吗。”
我说。
“你走吧。”
她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
“真人。”
“您护得住一个,护不住两个。”
“您剩的修为,不多了吧。”
我没有答。
下午,阿昭从里屋出来。
她扶着门框。
肚子已经很沉了。
她走到堂前。
看着那个女人留下的东西。
开口。
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为了沈家的运,就可以害我的孩子吗。”
屋里静了。
她抬起头。
“那我护我的孩子。”
“我是不是也可以让你徒弟,付出代价。”
那女人一噎。
她看着阿昭。
看了很久。
转身走了。
我看着阿昭。
心里又酸又骄傲。
这个从前总是低着头,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姑娘。
终于学会,自己开口了。
傍晚,沈怀璋来了。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
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姥姥,我让人炖了汤。”
我没接。
“拿走。”
他眼神黯下去。
“我想看看阿昭。”
“她不想看你。”
“那孩子……”
我抬眼。
“你现在想起孩子了?”
沈怀璋低下头。
“我知道我没资格。”
“可他也是我的孩子。”
我冷声说。
“你当初放弃的时候,就已经没资格了。”
他眼眶红了。
“姥姥,我那时真的乱了。”
“九姑一直跟我说,孩子留下来,我们就完了。”
“她说阿昭会拿孩子绑住我一辈子。”
“我一时昏了头……”
我听得心寒。
“她说什么你都信。”
“阿昭为你做了三年饭。”
“等了你三年。”
“替你守着这个院子三年。”
“她一句委屈都没说。”
“你不信她。”
“却信一个让你杀自己孩子的女人。”
沈怀璋脸色惨白。
我指着院外。
“走吧。”
“别逼我叫人。”
他站了很久。
最后把食盒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阿昭从窗里看着他的背影。
我以为她会哭。
她只是平静地说。
“姥姥,我不疼了。”
我握住她的手。
“真的?”
她点头。
“心不疼了。”
“人就活过来了。”
7
一个月后,阿昭的胎稳了。
那天她坐在院里晒太阳。
忽然跟我说。
“姥姥,我想开个铺子。”
我一愣。
“开什么铺子。”
“问事铺。”
她说。
“问什么事。”
“解签。看日子。找失物。”
“都是小事。”
她低下头。
“我小时候,跟您在后山住过一阵。”
“我见过您怎么帮人。”
“您从来不吓人。”
“您就听他们说话。”
“我听不懂符,可我会听人说话。”
我心口发软。
“行。”
“我给你盘个铺子,就在西街口。”
“不要。”
她摇头。
“我想自己来。”
“先在庙会摆个小摊,慢慢攒。”
“我想让人来找我,不是找沈家的少夫人。”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我在后山的石头上,给她算过一次命。
我说,这孩子命里有三劫。
第一劫,嫁人。
第二劫,生子。
第三劫,我不写了。
她问我,为什么。
我说,第三劫,你自己走。
现在我明白了。
我算得没错。
她只是走得比我写的,还苦。
我把五帝钱从袖子里拿出来。
那串钱,是从胡九姑腰上解下来的。
我擦干净了。
红绳换了新的。
放在她手里。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一串钱。”
“它能镇一次邪。就一次。”
“用完了,就没了。”
阿昭握着那串钱。
“那您呢。”
“我不需要。”
我说。
“我用不上这个了。”
和离书是七天后送来的。
沈怀璋也来了。
他瘦了很多。
眼下全是青黑。
状师把文书放在桌上。
“少夫人,产业分割,老祖宗已经替您争到了最多。”
阿昭看都没看。
“我只要我的嫁妆。”
“其他的,不要。”
沈怀璋猛地抬头。
“阿昭,我愿意补偿你。”
阿昭平静地看着他。
“我不要。”
“拿了你的钱,我会觉得这三年像一场买卖。”
“沈怀璋,我爱过你。”
“但我不想把那点真心,也变成赔偿。”
沈怀璋的眼睛红了。
他握笔的手抖得厉害。
“我们真的不能重新开始吗。”
阿昭摇头。
“不能。”
“你伤我的,不是一次移情。”
“是你让我知道,我和孩子的命,在你心里都可以放一放。”
“我跨不过去。”
沈怀璋哽咽。
“我会改。你给我时间。”
阿昭看着他。
“我给过你三年。”
“够久了。”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下来。
沈怀璋低头,在文书上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面,我看见他的泪掉下来。
可我没有心疼。
有些眼泪来得太晚。
只能算报应。
签完,他看向阿昭的肚子。
“孩子生下来,我能看看吗。”
阿昭沉默了很久。
“等他长大。”
“如果他想见你,我不拦。”
“在那之前,请你不要来打扰我们。”
沈怀璋点头。
“好。”
他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姥姥,府里的事……”
我淡淡地说。
“你去守祖坟。”
“从最小的看坟人做起。”
他怔住。
“看坟人?”
“嫌低?”
我看着他。
“那就从扫院子做起。”
他立刻摇头。
“不嫌。”
我继续说。
“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了不起吗。”
“那就离开沈家给你的光。”
“看看你还剩多少本事。”
“还有,胡九姑那边,你不许插手。”
“你敢求情,连看坟人都不会留给你。”
沈怀璋低下头。
“我知道了。”
他走后,阿昭轻声问我。
“姥姥,您还会原谅他吗。”
我看着门口,叹了口气。
“他是沈家的子孙。”
“这个姓,断不了。”
“但原不原谅,不是嘴上说的。”
“要看他以后怎么做人。”
阿昭点头。
“我明白。”
我摸摸她的头。
“你不用替我考虑。”
“你只管往前走。”
8
胡九姑的判决,两个月后下来。
妖言惑众。谋财。以术害人。意图害命。
枷号三月,逐出城。
沈万山夺产的事也查出来了。
族里开了祠堂。
他的名字,从族谱上划了。
沈家二房,搬出了祖宅。
听说胡九姑在牢里闹过几次。
一开始骂阿昭。
后来骂沈怀璋。
最后哭着说要见真人。
我只回了三个字。
“不必见。”
那种人,不值得我浪费一息。
她的坛被砸的那天晚上,她那个“胡家第三代”再没来过。
有人说,在城外的破庙里见过一个老太婆。
头发全白,蹲在门槛上。
见人就要一口饭。
没人理会她。
她的五十年,一夜就散了。
阿昭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她整个人却比从前鲜活。
她在西街口摆了个小摊。
一张矮桌。一块布。一个签筒。
第一天,没人来。
第二天,来了一个找走失孩子的妇人。
阿昭听她说了两个时辰。
最后给她指了一个方向。
“往东,河边,有个抽水的机房。”
“她怕水,不会下水。她躲在那个管子后面。”
第三天,孩子找到了。
摊子前排了队。
我笑她。
“你这是要抢我的饭碗。”
她一边收拾签筒,一边笑。
“阿婆,您那碗饭,我抢不动。”
“我就做点小事。”
她摸着肚子,声音温柔。
“我想把以后缺席的,都补给他。”
我说。
“不会缺。”
“他有娘,有太姥姥。”
阿昭愣了愣。
然后眼眶红了。
“太姥姥?”
我挑眉。
“不然呢。”
“难道让我当曾祖母。”
“那多便宜沈怀璋。”
她被我逗笑。
笑着笑着,又掉了眼泪。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清晨。
阿昭疼了一夜。
手都被我握红了。
她疼得满头是汗,还反过来安慰我。
“姥姥,我没事。别怕。”
我差点哭出来。
“你这个傻孩子,该怕的是你。”
她摇头。
“我不怕。”
“我现在有家了。”
天刚亮。
一声响亮的啼哭。
稳婆笑着说。
“恭喜,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我眼泪一下就掉下来。
我这辈子,在命簿上写过三千个人的生死。
我写过满门抄斩。
我写过一场大水,淹了七个县。
我写过一个人,活到九十九,最后坐在门槛上,笑着咽气。
可没有哪一刻,比听到“母子平安”更让我腿软。
稳婆把孩子抱给我看。
小小的一团。
脸皱巴巴的。
哭得很响。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乖宝。”
“欢迎你来。”
阿昭醒来,第一眼就找孩子。
她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
“宝宝,对不起。”
“娘差点没护住你。”
我坐在床边。
“胡说。”
“你护得很好。”
“是你拼了命,把他带到这世上。”
那天夜里,我翻开命簿。
烧剩的纸,已经不够写了一页了。
我在最后一点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陆念。”
跟阿昭姓。念想的念。
写完,我咳了一口血。
血落在纸上。
我用袖子擦掉。
镜子里,头发全白了。
沈怀璋站在院外。
他没有进来。
只是隔着窗,看了一眼。
我走出去时,他眼睛红得厉害。
“姥姥,我能看一眼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问他。
“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沈怀璋摇头。
我说。
“陆念。”
“跟阿昭姓。”
沈怀璋脸色白了一瞬。
他点头。
“很好听。”
“是我亏欠他们。”
我看着他。
“你知道就好。”
他看着窗里的阿昭和孩子。
声音很低。
“姥姥,我不求她原谅了。”
“我只求她以后平安。”
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才说。
“那就别打扰她。”
沈怀璋点头。
“好。”
9
三年后。
西街口那家问事铺,换了门面。
门口挂一块木牌。
三个字。
听人说。
掌柜的是个年轻妇人。
她解签。
看得慢。
收的钱也少。
可是每天门口都排队。
小陆念三岁,长得很漂亮。
眉眼像阿昭。
鼻子,像沈怀璋。
第一次会叫人,他先叫的是“娘”。
第二个叫的是“太姥姥”。
我高兴得三天没合眼。
这个世道没有朋友圈。
可我还是想告诉所有人。
沈怀璋在祖坟。
他真的从扫院子做起。
被人骂过,也被族里的老仆刁难过。
再没有从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听说他常常守到深夜。
也听说,来说亲的都被他拒了。
但我从不替他说话。
阿昭也很少提起他。
只有陆念偶尔指着墙上的一幅画问。
“太姥姥,这是谁呀。”
画上是沈怀璋。
阿昭画的。
画得不像。
她画人的本事一直不好。
我告诉他。
“是你爹。”
“那他为什么不和我们住一起。”
我摸摸他的头。
“因为大人犯了错。”
“要学会承担。”
陆念似懂非懂地点头。
后来有一天。
铺子隔壁的孩子过生辰,爹娘都在。
陆念回来,情绪很低。
阿昭哄了很久,他才小声问。
“娘,我也有爹,对吗。”
阿昭愣住了。
她抱住他。
“有。”
“那他不喜欢我吗。”
阿昭的眼眶红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
“不是。”
“他喜欢你。”
“只是爹娘不住在一起。”
陆念低头玩手指。
“那我可以见见他吗。”
阿昭没有立刻答应。
晚上,她来找我。
“姥姥,念念想见沈怀璋。”
我放下茶盏。
“你怎么想。”
她看着窗外,安静了很久。
“我以为我会怕。”
“可现在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我不想让念念觉得自己被丢下。”
我点头。
“那就见。”
“但前提是你舒服。”
“你要是不愿意,没人能逼你。”
她笑了笑。
“我知道。”
见面那天,是在城南一家面馆。
沈怀璋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
他穿得很整齐。
手里捏着一个小木马。
看见陆念时,他整个人僵住。
陆念躲在阿昭腿后。
睁着大眼睛看他。
“你是我爹吗。”
沈怀璋蹲下来。
眼睛一下就红了。
“是。我是爹。”
陆念看看他,又看看阿昭。
见阿昭点头,他才慢慢走过去。
“爹,你为什么哭。”
沈怀璋哽咽得说不出话。
他伸手想抱他,又怕吓到他。
最后只是把木马递过去。
“因为爹第一次见到念念。”
“太高兴了。”
陆念接过木马。
很认真地说。
“那你以后不要哭了。”
“太姥姥说,男子汉要站直。”
沈怀璋笑着点头。
眼泪却掉得更凶。
那顿饭,他没怎么吃。
一直在看陆念。
给他擦嘴,给他夹菜。
听他说隔壁的小狗。
阿昭坐在旁边,神色平静。
不怨,也不爱。
像看一个旧识。
吃完饭后,陆念拉着沈怀璋去看街口的糖人。
我和阿昭站在面馆门口。
我问她。
“难受吗。”
她摇头。
“不难受。”
“就是觉得,原来真的过去了。”
我看着她。
她笑了笑。
“姥姥,我以前总觉得,他不爱我,是我的错。”
“后来才知道,不是。”
“我很好。是他没有福气。”
我也笑了。
“这话说得对。”
远处,陆念笑着扑进沈怀璋怀里。
沈怀璋抱住他,小心翼翼的。
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可我知道。
有些宝贝,他这辈子只能远远看着。
阿昭不会回头。
我也不会劝她回头。
我们这一辈子的女人,最不该学的,就是委屈自己。
爱错了人,可以停。
受过的伤,可以结痂。
只要还有力气往前走。
就总能把日子过成自己的。
夕阳从街口照进来。
阿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洗衣做饭,等一个不回家的人。
如今握着签筒,也牵着孩子。
她终于把自己的人生,一点一点拿了回来。
而我,也终于明白。
所谓真人,不在天门上。
在人间。
所谓命,不是写好了给人走的。
是人走过以后,才成了命。
那天夜里,铺子关了门。
我坐在灯下,翻开命簿。
一页也没有了。
只剩下封皮。
封皮上,还有四个被火燎过的字。
“沈氏,百年。”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拿笔,在封皮内侧,写下最后一句。
“余下的,他们自己写。”
笔放下了。
笔杆上那圈牙印,还在。
我忘了那是我什么时候咬的。
窗外有风。
风把灯芯吹得一晃。
我看见自己的手,全是老年斑。
我把手收回来。
把命簿合上。
压在桌上。
压得平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