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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民间奇闻 > 神婆逼我外孙女喝黑狗血,可她腰上那串钱是我的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21:25

外孙女被百鬼缠身那晚,我正在泰山封天门。

接到她求援的纸鹤,我一步跨回沈宅。

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被按在祠堂前。

她丈夫新请进门的神婆,把一碗黑狗血递到她嘴边。

“沈少说,你肚子里的是阴胎,留不得。”

“喝了它,再把祖宅过户给我,我保你魂魄不散。”

外孙女看见我,哭着喊姥姥。 神婆瞥见我洗得发白的布衫,嗤笑。

“乡下来的神棍?正好,替你外孙女收尸,还能赚副棺材钱。”

我没接那碗,只看向她腰间的五帝钱。

那是我五十年前扔下山的东西。

她以为攀上沈家,就能借我的名义开坛做法。

可沈家百年富贵,是我一笔一画写进命簿的。

今日,我也能一笔勾了。

1

胡九姑往前走了半步。

她手里那只粗瓷碗,晃了一下。

碗里的东西是黑的。

稠的。

一股腥味,从祠堂门口一直漫到供桌前。

“喝。”

她把碗递到阿昭嘴边。

“沈少说了,你肚子里的是阴胎。”

“留不得。”

阿昭跪在蒲团上。

七个月的肚子,压得她整个人往后仰。

两个道姑一左一右按着她的肩。

她的下巴被人捏着,抬起来。

“喝了它。”

“再把祖宅的契,过到我名下。”

“我保你魂魄不散。”

阿昭的牙齿在打颤。

“我没有阴胎。”

“这是我和沈怀璋的孩子。”

“孩子?”

胡九姑笑了。

“姑娘,你自己摸摸。”

“你肚子里的东西,七个月了,动过几回?”

阿昭的脸白了一下。

她的手,下意识按住小腹。

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为什么说不出话。

那孩子,确实不太动。

——因为沈家的气运,被人在祠堂底下钉了一根钉子。

我从门槛外走进来。

布鞋踩在青砖上,没有声音。

我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袖口补了两块。

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

胡九姑回头。

她把我从头看到脚。

看到我的鞋。看到我手上的茧。

然后她笑出了声。

“哪来的?”

两个道姑没说话。

“问你话呢。”

胡九姑往前走了一步。

“沈家的祠堂,也是你能进的?”

我没有答。

我的目光,落在她腰上。

一串钱。

五枚,用红绳穿着。

铜面磨得发亮,边上有一道缺口。

——那是一道剑痕。

五十年前,我在泰山的石头上刻完最后一个字,把这串钱扔下山。

它顺着一道山涧滚了两千里。

我以为它早烂成泥了。

现在它挂在一个陌生女人的腰上。

“看什么?”

胡九姑把腰一挺。

“没见过法器?”

她抬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叠纸。

银元票。

她弹了一下,扔在我脚边。

“拿着。”

“替你外孙女收尸,还能赚副棺材钱。”

“她这种命,活不过今年冬天。”

“你别不识好歹。”

我低头。

看那叠纸。

再看她头顶。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一个靠别人借来的运,撑起来的人,头上什么都没有。

阿昭在这时候,看见了我。

她的眼睛一下睁大。

“姥……”

她喉咙里像卡着什么。

“姥姥!”

“姥姥,救我!”

胡九姑愣了。

她转头看我,又看阿昭。

然后她笑。

“姥姥?”

“就她?”

她走过来。

手指点在我肩上。

一下,两下。

“一个乡下神棍。”

“正好,来送葬的。”

她抬手。

啪。

一巴掌抽在阿昭脸上。

阿昭的头偏过去。

嘴角立刻渗出血。

“叫什么叫。”

胡九姑居高临下地说。

“你以为来了个老的,就能救你?”

“我告诉你,沈少亲口跟我说的。”

“你肚子里这个东西,一日不除,沈家的运就一日在你身上。”

“他宁可不要这个孩子,也要保住沈家。”

“你算什么。”

阿昭浑身一颤。

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蒲团上。

我走过去。

把阿昭从地上扶起来。

她的身子很沉。

我把她推到身后。

然后反手。

啪。

这一记,我用了五十年没动过的力气。

胡九姑踉跄后退。

撞在供桌上。

牌位晃了一下。

她捂着脸,看着我。

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我说。

“这里是沈家祠堂。”

“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她是我沈家的人。”

“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端着碗脏东西,逼她喝。”

胡九姑的脸扭了。

她指着我,尖声喊。

“都愣着干什么!”

“给我按住这个老货!”

“让她跪下来,给我磕头!”

两个道姑朝我扑过来。

阿昭突然张开手臂,挡在我身前。

“不能动她!”

“她是我姥姥!”

“她是素乙真人!”

2

“素乙真人?”

胡九姑捂着半边脸。

她先是一愣。

然后笑了。

笑得弯下腰。

“真人?”

“小姑娘,你为了保住肚子里那块肉,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她直起身,指着我。

“你知道素乙真人是什么人吗。”

“五十年前,泰山封天门。”

“九十九条白鹤,绕山三日。”

“天下道门,跪了一地。”

“她一脚踏出天门,就没再回来。”

“你跟我说,这个人——”

她的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

“这个连鞋都刷不干净的老货,是素乙真人?”

站在左边的道姑捂着嘴笑。

“师父,您看她那身衣裳。”

“补了两块。”

“真人穿的是什么?云锦法衣,一尘不染。”

“真人走的是什么?九鹤法驾,落地不沾土。”

“您见过哪个真人,一个人走进祠堂的?”

右边的道姑接上。

“还有你。”

她指着阿昭。

“为了活命,连自家老祖宗都搬出来了。”

“你也不想想,真人要真是你姥姥,沈家还用得着请我们师父?”

“沈家请你师父,就是因为——”

她话说到一半。

胡九姑瞪了她一眼。

她立刻闭嘴。

阿昭气得浑身发抖。

“我没有撒谎。”

“沈家祠堂第三块牌位,就是她。”

“你们去看看!上面写着‘素乙’两个字!”

“闭嘴!”

胡九姑厉声打断她。

她伸手指着我。

“我管她是谁。”

“我只知道,她敢打我,就得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

“今日不磕,我不姓胡。”

她一挥手。

“按住她!”

两个道姑扑上来。

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她们的手很硬。

我挣了一下。

没有挣开。

不是挣不开。

是这本命簿,已经把我的筋骨掏空了。

泰山封天门那一夜,我用掉了九成。

剩下的一成,撑着我从山上走到这儿。

一只脚踹在我膝弯上。

我跪下去。

膝盖撞在青砖上。

那声音很闷。

我眼前黑了一瞬。

祠堂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阿昭尖叫着扑过来。

“你们放开她!”

“你们会遭天谴的!”

胡九姑一把抓住她的头发。

把她的脸抬起来。

“天谴?”

“姑娘,你抬头看看。”

“这祠堂里供的是谁。”

“供的是沈家的祖宗。”

“沈家的运,是谁给的?”

她压低声音。

“是我给的。”

“你肚子里那块肉,挡了我的路。”

“我拿回来,天谴谁?”

阿昭的脸,白成了一张纸。

她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跪在地上。

抬不起头。

两个道姑在我身后低声说话。

“师父,别光出气。”

“正事要紧。”

“那孩子一日不下来,沈家的气就一日在她身上。”

“沈万山那边催了三次了。”

“祖宅的契,今天必须拿到。”

胡九姑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她的目光,落在阿昭的肚子上。

冷得像刀。

阿昭往后缩。

“胡九姑。”

我抬起头。

“你别动她。”

胡九姑转过头。

她看着我。

笑了。

“动她?”

“我是在替沈家清晦气。”

她抬了抬下巴。

“按住她。”

“今天,这个胎不能留。”

3

我挣开了。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我扑过去,撞开一个道姑。

阿昭倒在地上。

我跪下去,把她往身后拉。

“起来。”

“跟姥姥走。”

她抓着我的手。

手很凉。

“姥姥……”

“我走不动。”

我抬头。

祠堂的门半开着。

外面是一条长廊。

廊下站着四个家丁。

我张嘴,想喊。

一只手从背后掐住我的脖子。

“喊啊。”

胡九姑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

“你喊一声,我就说你偷东西。”

“你们这种人,进了沈家的门,就是个死。”

她松开手。

我咳了两声。

手在怀里,摸到一本东西。

我掏出来。

一本薄薄的册子。

青布封皮。

边上磨得起了毛。

命簿。

我翻开。

指尖在纸上抹了一下。

没有墨。

泰山封天门那一夜,我把墨用完了。

我把手指咬破。

血珠冒出来。

我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止。”

血渗进纸里。

散开。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纸还是纸。

祠堂还是祠堂。

胡九姑的笑,从背后响起来。

“写什么呢。”

她一把夺过册子。

翻开。

“命簿?”

她笑得更大声。

“你还真把自己当真人啊。”

她转身,走到供桌前。

供桌上有一盏长明灯。

她把那本册子,扔进了灯里。

“不——”

我扑过去。

火苗一下窜起来。

青布烧卷了。

纸页翻起来,一页一页,变成黑的。

我伸手进火里。

抓住最后一页。

扯出来。

手上起了一串泡。

那一页只剩半边。

上面有四个字,还没烧掉。

“沈氏,百年。”

我把那半页纸攥在手里。

跪在地上。

喘。

胡九姑走过来,蹲下。

“疼吗。”

她抬手,捏住我的下巴。

“老东西。”

“我告诉你,沈家的富贵,是我胡九姑给的。”

“不是你这个乡下婆子。”

她站起来。

转身,指着阿昭。

“把她拖到锁魂井那边去。”

两个道姑架起阿昭。

阿昭挣扎。

她的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痕。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干什么?”

胡九姑跟上去。

“让你自己失足啊。”

“怀着孩子,夜里睡不着,一个人走到井边。”

“脚下一滑,掉下去了。”

“这可跟我们没关系。”

阿昭的脸,一下就没了血色。

“不要……”

“求你们不要……”

我从地上爬起来。

冲过去。

撞在架着她的道姑身上。

“放开她!”

有人从后面揪住我的头发。

我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仰。

膝盖再一次磕在地上。

我扑过去,抱住阿昭的腿。

不松。

有人踹我的背。

有人掰我的手指。

我把指甲抠进她裙子的布里。

不能松。

我一松,她就没了。

我看见一个道姑从供桌上抓起那只铜磬。

铜磬很沉。

她举起来。

阿昭尖叫。

“不要!”

我把她按进怀里。

然后——

额角一热。

眼前一黑。

血顺着脸往下流。

流进眼睛里。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红。

门外的脚步声,就在这时停了。

急促的。

有人喊:“少爷回府——”

胡九姑动作一顿。

她扔掉铜磬。

脸上立刻换了表情。

她朝门口跑过去。

“怀璋!”

她扑进他怀里。

眼泪来得很快。

“你终于回来了。”

“我好怕。”

“你都不知道沈昭干了什么。她不肯喝,还找了个乡下婆子冒充素乙真人,吓唬我……”

她抬起脸。

“我只是想帮你把这件事办好。”

“可她们一直拦着。”

沈怀璋低头看她。

他抬手,抹了一下她的眼泪。

然后抬起头。

“我说过什么。”

声音很冷。

“必须在我祖母回来之前,把这件事办完。”

“谁敢拦,就让谁滚出沈家。”

他往前走。

走到祠堂中间。

脚步停了。

我跪坐在地上。

满脸是血。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胡九姑还在他怀里。

“就是那个老货,装得跟真的一样,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话没说完。

啪。

沈怀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他转过身。

看着我。

膝盖一软。

跪了下去。

额头磕在青砖上。

“沈怀璋,见过老祖宗。”

4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长明灯的芯子在响。

胡九姑捂着脸。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怀璋。

“你叫她什么?”

沈怀璋没有理她。

他抬起头。

脸上全是汗。

“老祖宗,您怎么会在这里。”

“谁把您伤成这样的。”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很可笑。

“谁?”

我抬眼,看胡九姑。

“你不是都听见了吗。”

“她说,她是来替你清晦气的。”

“她说,你不要这个孩子。”

“她还说,要赶在我回来之前,把阿昭肚子里的孩子打下来。”

每说一句,沈怀璋的脸白一分。

到最后,他不敢看我。

阿昭还缩在我怀里。

她脸上有巴掌印。嘴角有血。

她抬头,看着沈怀璋。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怀璋。”

“你真的不要这个孩子吗。”

祠堂里安静得可怕。

沈怀璋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没有说话。

阿昭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

我闭上眼。

再睁开,声音很平。

“沈怀璋。”

“我只问你三句。”

“第一句。阴胎之说,是不是你让人编的。”

他低着头。

“是。”

“第二句。黑狗血,是不是你的意思。”

他猛地抬头。

“我没有让她这么做!”

我笑了一下。

“所以,你只是想让她喝药。”

“不是想让人把她拖到井边。”

“对吗。”

沈怀璋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老祖宗,我当时只是……”

“只是什么。”

我打断他。

“只是觉得麻烦?”

“只是觉得她挡了胡九姑的路?”

“只是觉得我不在府里,没人给她撑腰?”

他跪在那里。

额头抵在地上。

“老祖宗,我错了。”

“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胡九姑终于反应过来。

她爬过来,抓沈怀璋的袖子。

“怀璋,我不知道她真是……”

“我真的不知道。”

“是沈昭骗我的,她故意不说清楚。”

“我只是害怕。”

“我怕真人知道她怀了孩子,就不同意我们在一处。”

沈怀璋猛地甩开她。

“闭嘴!”

胡九姑被甩得摔在地上。

她红着眼。

“你凶我?”

“沈怀璋,你忘了你怎么答应我的?”

“你说你会休了她。”

“你说你不爱她。”

“你说老祖宗那边你会解决。”

“你还说,只要孩子没了,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在一起!”

“你还说,祖宅过到我名下,我们就走!”

阿昭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抓着我的那只手,忽然没了力气。

她没有哭出声。

可那种绝望,比哭更难受。

沈怀璋慌了。

“阿昭,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昭慢慢抬头。

“那是哪样。”

“你说你不爱我,是假的吗。”

“你说要我打掉孩子,是假的吗。”

“你三个月不进我院子,也是假的?”

沈怀璋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阿昭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明白了。”

她松开我的衣角,想站起来。

刚一动,脸色就变了。

她捂住小腹,弯下腰。

“阿昭!”

我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沈怀璋也想冲过来。

我抬手挡住他。

“别碰她。”

“你不配。”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秦嬷嬷带着府医冲进来。

后面跟着四个家丁。

秦嬷嬷一看见我满脸血,腿都软了。

“老祖宗!”

“快!快请大夫!”

府医立刻蹲下去看阿昭。

我抓住他的手腕。

“先看她。”

“孩子不能有事。”

府医点头。

“老祖宗放心。”

“少夫人是受了惊,动了胎气。”

“必须先稳胎,不能再耽搁。”

我听见这句话,心口狠狠一缩。

我转头看沈怀璋。

“你听见了吗。”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沈怀璋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老祖宗,我错了。”

我没有再看他。

“秦嬷嬷。”

“在。”

“报官。”

“一个都别放走。”

胡九姑脸色大变。

“报官?”

“老祖宗,我刚才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您的身份。”

“要是知道,我绝不敢动您。”

我低头看她。

“所以你不是知道错了。”

“你只是知道怕了。”

胡九姑浑身一僵。

我指着地上的血。

又指向阿昭脸上的伤。

“你带人闯进沈家祠堂。”

“动手伤人。”

“逼迫孕妇落胎。”

“还想把她拖到井边,做成失足。”

“胡九姑,你放心。”

“沈家会请最好的状师。”

“不是替你脱罪。”

“是让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胡九姑慌了。

她爬到沈怀璋脚边。

“怀璋,你帮帮我。”

“我都是为了你啊。”

“如果不是你说不想要这个孩子,我怎么会来?”

沈怀璋的脸难看得厉害。

他像是被她一句一句,扒光了衣裳。

“够了。”

他声音嘶哑。

“我会承担我该承担的。”

“但你做的事,也别想推到我身上。”

我听着,只觉得讽刺。

到这个时候,他还在分责任。

阿昭已经被扶上软榻。

抬过沈怀璋身边时,他伸手想碰她。

“阿昭……”

阿昭偏过头。

没有看他。

“别叫我。”

“我恶心。”

5

我额角缝了五针。

洋大夫说,伤口深,会留疤。

我说,留吧。

手上那串泡,挑了半夜。

秦嬷嬷站在旁边,眼睛红着。

“老祖宗,官府的人到了。”

“祠堂里的人都扣下了。”

“胡九姑带来的四个道姑,一个没跑。”

“她的坛,也封了。”

我点头。

“给状师送一份,该怎么告就怎么告。”

“另外,把她那个坛,砸了。”

“坛底埋的东西,挖出来,送到官府。”

秦嬷嬷愣了一下。

“砸坛?”

“砸。”

我说。

“还有一件事。”

“查沈万山。”

秦嬷嬷抬头。

“二老爷?”

“他引荐的人。”

“胡九姑进沈家的门,是他递的话。”

“查他这些年,从沈家搬走了多少东西。”

秦嬷嬷应了。

她顿了顿,低声说。

“少爷一直在外头。”

“要让他进来吗?”

我看向门口。

沈怀璋站在那里。

长衫皱了,腰间那块玉歪着。

整个人像丢了魂。

我收回目光。

“不见。”

“让他滚。”

秦嬷嬷为难。

“他说,想等少夫人醒。”

我冷笑。

“现在知道等了。”

“阿昭请安的时候,他在哪。”

“她吐得昏死过去的时候,他在哪。”

“她被人按在地上,逼着喝黑狗血的时候,他又在哪。”

秦嬷嬷不说话了。

阿昭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第一句话是。

“孩子还在吗。”

我说。

“在。”

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我想和离。”

她抓着我的手。

“姥姥,我想和离。”

“孩子我想留下。他不要,我要。”

“哪怕以后很苦,我也把他养大。”

我握住她的手。

“当然要留下。”

“这个孩子,不是他施舍给你的。”

“是你的。”

“你想要,谁都抢不走。”

她哭出声。

哭得很低,像怕吵到肚子里那个。

我俯身抱住她。

“哭吧。”

“受了这么大委屈,该哭。”

“以后不用忍了。”

她在我怀里小声说。

“姥姥,我是不是很没用。”

“这三年,我总想着,我再懂事一点,他总会看见我。”

“可我怀了孩子,他第一反应是不要。”

我心口发疼。

“不是你没用。”

“是他眼瞎,心也瞎。”

她哭了很久。

最后抬头看我。

“可是姥姥,沈家……”

“沈家我说了算。”

我打断她。

“阿昭,你记住。”

“从今天起,你不是沈怀璋的妻子。”

“你是我认的孙女。”

“你想住这儿,就住。”

“想搬出去,我给你买宅子。”

“想开铺子,我给你本钱。”

“想安安静静把孩子生下来,我给你请最好的稳婆。”

“你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怔怔看着我。

“姥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

“因为你值得。”

——也因为,沈家这一百年的运,是我写的。

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因为你是我的骨血。”

“这三年,是我疏忽了。”

“我以为你过得好。”

阿昭靠在我怀里。

像小时候那样,喊了一声。

“阿婆。”

我的手停在她头发上。

三十年了。

没人这么喊过我。

我的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哎。”

“阿婆在。”

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

沈怀璋跪在门口。

“阿昭。”

阿昭的身体一僵。

“谁让你进来的。”

沈怀璋没有看我。

他一直看着阿昭。

“阿昭,对不起。”

“我真的知道错了。”

“孩子我认。我以后好好对你。”

阿昭没说话。

她把脸埋进我怀里。

我替她开口。

“晚了。”

沈怀璋声音发抖。

“老祖宗,我是沈家的子孙。”

“您不能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看着他。

“你也知道你姓沈?”

“那你逼你媳妇落胎的时候,想过这个姓吗。”

“你把一个外人请进祠堂的时候,想过你祖父的牌位吗。”

“你让她带人按住阿昭的时候,想过她也是个人吗。”

沈怀璋跪在地上磕头。

“老祖宗,我错了。”

“我当时是昏了头,我没想害她。”

阿昭忽然抬头。

她看着沈怀璋。

“你没想害我。”

“可你也没想护我。”

沈怀璋怔住。

阿昭的声音很轻。

“这三年,我过生辰,你在外头。”

“我发热,你说你忙。”

“我有了身孕,想告诉你,你让我别拿家里的事烦你。”

“沈怀璋,我不是今天才死心的。”

“我是一次一次等你。”

“又一次一次发现,你不会回头。”

沈怀璋像被抽空了力气。

我抬手,叫秦嬷嬷。

“把少爷请出去。”

沈怀璋抬头。

“老祖宗……”

“别叫我。”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从今天起,掌家的印,我收回。”

“你名下由我代管的产业,全部冻结。”

“正院,你不用回了。”

沈怀璋脸一白。

“老祖宗,您不能这样。”

我冷笑。

“我为什么不能。”

“你以为沈家的富贵,是你挣来的?”

“你以为外头那些人敬你,是敬你沈怀璋?”

“他们敬的是沈家。”

“沈家这一百年的气运,是我一笔一笔,写进命簿的。”

“我能把沈家扶上去。”

“也能把沈家,拉下来。”

他终于说不出话。

秦嬷嬷把他请了出去。

屋里静了。

阿昭拉着我的手。

“姥姥,会不会太重了。”

我反握住她。

“不重。”

“一个连妻儿都护不住的男人,不配掌这个家。”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灯下翻命簿。

烧剩的只有半页。

上面四个字。

“沈氏,百年。”

我提起笔。

笔尖干了。

我把手指上那个泡,咬破。

血珠冒出来。

我在那半页的下面,写下三个字。

“母子安。”

鬓角有一根头发落下来。

我捏起来看。

白的。

我又写了一笔。

“阿昭,平安。”

镜子里,我的鬓角白了一片。

我把命簿合上。

手在抖。

6

第二天,事情闹大了。

官府把祠堂封了。

胡九姑的那口坛被砸开。

底下埋着三样东西。

一撮头发。一小段骨头。七个写了生辰八字的木牌。

阿昭的八字,在最上面。

沈家那些年生意上出的事,全在木牌上排着。

官府的人说,这叫“厌胜”。

够她流三千里。

当天下午,沈万山来了。

二房的堂叔。

他一进门,就跪下了。

“老祖宗,是我糊涂。”

“胡九姑是我引荐的。”

“我看她能看风水,会替人消灾,就想着引进府里,帮衬帮衬。”

“我不知道她敢动这个手。”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你不知道?”

“她进府三个月。”

“祠堂的钥匙,是谁给她的。”

“阿昭的八字,是谁递给她的。”

“祖宅的契,是谁催了三次,说今天必须拿到?”

沈万山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

“老祖宗,我只是想着,祖宅空着也是空着……”

“空着?”

我抬眼。

“那是沈家的根。”

“你要把根,挪到外人手里。”

“你不是糊涂。”

“你是想等沈怀璋倒了,自己坐上去。”

沈万山浑身一抖。

“老祖宗!我没有!”

“我给你六十万银元。”

我笑了。

“你觉得我缺钱?”

他脸一白。

我继续说。

“我要的不是钱。”

“是公道。”

“给阿昭,给她肚子里的孩子。”

“也给沈家祠堂里,那七块被人写了八字的牌位。”

沈万山被拖出去了。

他走后,天黑了。

子时,院里有动静。

秦嬷嬷进来,脸都白了。

“老祖宗,院子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股黄烟。从墙头飘进来的。”

“巡夜的家丁都倒了,没死,就是叫不醒。”

我站起来。

推开门。

院子里确实有一层黄烟。

不高。

贴着地皮。

烟里站着一个影子。

很小。

像个老头,驼着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它抬起头。

一张脸上,两只眼睛是竖的。

它开口。

声音又尖又细。

“老姐姐。”

“我那徒弟不懂事。”

“你划了她的名,她连人形都散了。”

“看在我的面上,饶她一回。”

我看着它。

“你叫什么。”

“姓胡。”

它笑。

“胡家第三代。”

“你徒弟借我的名,骗了沈家三年。”

我说。

“这笔账,怎么算。”

“我替她还。”

它从袖子里掏出一把东西。

黄澄澄的,是金叶子。

“这些,够不够。”

“不够。”

“那你想要什么。”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要她把沈家祠堂里那七块木牌,一块一块,舔干净。”

它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它直起腰。

黄烟涨起来。

“老姐姐。”

“你封天门,只剩一成修为了吧。”

“你现在这个样子——”

它抬起手。

“我一口就能吞。”

我看着它。

把手里的命簿,翻开。

“你知道这一页,是谁写的吗。”

它愣了一下。

“沈家的命。”

“我写的。”

“你现在站的这块地,是沈家的地。”

“沈家的地,归我管。”

我伸手,在空气里划了一下。

指尖落处,黄烟像被刀割开。

一条路,直通到它脚边。

我开口。

只说了一个字。

“退。”

黄烟散了。

散得很快。

那个影子矮下去,缩成一团。

尖叫声从墙角传出来。

“老姐姐!我错了!”

“我这就走!”

“我再也不来了!”

院子静了。

地上的家丁,一个接一个醒过来。

秦嬷嬷扶着门框,腿在抖。

“老祖宗……”

“没事。”

我说。

“一只黄皮子。”

第二天上午,胡九姑的师父来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

穿一身黑。

她在堂下站着,不跪。

“素乙真人。”

“我徒弟做错了事,我认。”

“你要多少钱,开个价。”

“沈家的东西,我们一样不要了。”

我看着她。

“钱我不要。”

“我要她跪在祠堂门口,把做过的事,一句一句说给族里的人听。”

“说完,再去官府。”

“一天说不完,就跪两天。”

“两天说不完,就跪到说完。”

她脸色变了。

“真人,这是要她的命。”

“她要阿昭命的时候,想过这是命吗。”

我说。

“你走吧。”

她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

“真人。”

“您护得住一个,护不住两个。”

“您剩的修为,不多了吧。”

我没有答。

下午,阿昭从里屋出来。

她扶着门框。

肚子已经很沉了。

她走到堂前。

看着那个女人留下的东西。

开口。

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为了沈家的运,就可以害我的孩子吗。”

屋里静了。

她抬起头。

“那我护我的孩子。”

“我是不是也可以让你徒弟,付出代价。”

那女人一噎。

她看着阿昭。

看了很久。

转身走了。

我看着阿昭。

心里又酸又骄傲。

这个从前总是低着头,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姑娘。

终于学会,自己开口了。

傍晚,沈怀璋来了。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

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姥姥,我让人炖了汤。”

我没接。

“拿走。”

他眼神黯下去。

“我想看看阿昭。”

“她不想看你。”

“那孩子……”

我抬眼。

“你现在想起孩子了?”

沈怀璋低下头。

“我知道我没资格。”

“可他也是我的孩子。”

我冷声说。

“你当初放弃的时候,就已经没资格了。”

他眼眶红了。

“姥姥,我那时真的乱了。”

“九姑一直跟我说,孩子留下来,我们就完了。”

“她说阿昭会拿孩子绑住我一辈子。”

“我一时昏了头……”

我听得心寒。

“她说什么你都信。”

“阿昭为你做了三年饭。”

“等了你三年。”

“替你守着这个院子三年。”

“她一句委屈都没说。”

“你不信她。”

“却信一个让你杀自己孩子的女人。”

沈怀璋脸色惨白。

我指着院外。

“走吧。”

“别逼我叫人。”

他站了很久。

最后把食盒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阿昭从窗里看着他的背影。

我以为她会哭。

她只是平静地说。

“姥姥,我不疼了。”

我握住她的手。

“真的?”

她点头。

“心不疼了。”

“人就活过来了。”

7

一个月后,阿昭的胎稳了。

那天她坐在院里晒太阳。

忽然跟我说。

“姥姥,我想开个铺子。”

我一愣。

“开什么铺子。”

“问事铺。”

她说。

“问什么事。”

“解签。看日子。找失物。”

“都是小事。”

她低下头。

“我小时候,跟您在后山住过一阵。”

“我见过您怎么帮人。”

“您从来不吓人。”

“您就听他们说话。”

“我听不懂符,可我会听人说话。”

我心口发软。

“行。”

“我给你盘个铺子,就在西街口。”

“不要。”

她摇头。

“我想自己来。”

“先在庙会摆个小摊,慢慢攒。”

“我想让人来找我,不是找沈家的少夫人。”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我在后山的石头上,给她算过一次命。

我说,这孩子命里有三劫。

第一劫,嫁人。

第二劫,生子。

第三劫,我不写了。

她问我,为什么。

我说,第三劫,你自己走。

现在我明白了。

我算得没错。

她只是走得比我写的,还苦。

我把五帝钱从袖子里拿出来。

那串钱,是从胡九姑腰上解下来的。

我擦干净了。

红绳换了新的。

放在她手里。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一串钱。”

“它能镇一次邪。就一次。”

“用完了,就没了。”

阿昭握着那串钱。

“那您呢。”

“我不需要。”

我说。

“我用不上这个了。”

和离书是七天后送来的。

沈怀璋也来了。

他瘦了很多。

眼下全是青黑。

状师把文书放在桌上。

“少夫人,产业分割,老祖宗已经替您争到了最多。”

阿昭看都没看。

“我只要我的嫁妆。”

“其他的,不要。”

沈怀璋猛地抬头。

“阿昭,我愿意补偿你。”

阿昭平静地看着他。

“我不要。”

“拿了你的钱,我会觉得这三年像一场买卖。”

“沈怀璋,我爱过你。”

“但我不想把那点真心,也变成赔偿。”

沈怀璋的眼睛红了。

他握笔的手抖得厉害。

“我们真的不能重新开始吗。”

阿昭摇头。

“不能。”

“你伤我的,不是一次移情。”

“是你让我知道,我和孩子的命,在你心里都可以放一放。”

“我跨不过去。”

沈怀璋哽咽。

“我会改。你给我时间。”

阿昭看着他。

“我给过你三年。”

“够久了。”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下来。

沈怀璋低头,在文书上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面,我看见他的泪掉下来。

可我没有心疼。

有些眼泪来得太晚。

只能算报应。

签完,他看向阿昭的肚子。

“孩子生下来,我能看看吗。”

阿昭沉默了很久。

“等他长大。”

“如果他想见你,我不拦。”

“在那之前,请你不要来打扰我们。”

沈怀璋点头。

“好。”

他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姥姥,府里的事……”

我淡淡地说。

“你去守祖坟。”

“从最小的看坟人做起。”

他怔住。

“看坟人?”

“嫌低?”

我看着他。

“那就从扫院子做起。”

他立刻摇头。

“不嫌。”

我继续说。

“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了不起吗。”

“那就离开沈家给你的光。”

“看看你还剩多少本事。”

“还有,胡九姑那边,你不许插手。”

“你敢求情,连看坟人都不会留给你。”

沈怀璋低下头。

“我知道了。”

他走后,阿昭轻声问我。

“姥姥,您还会原谅他吗。”

我看着门口,叹了口气。

“他是沈家的子孙。”

“这个姓,断不了。”

“但原不原谅,不是嘴上说的。”

“要看他以后怎么做人。”

阿昭点头。

“我明白。”

我摸摸她的头。

“你不用替我考虑。”

“你只管往前走。”

8

胡九姑的判决,两个月后下来。

妖言惑众。谋财。以术害人。意图害命。

枷号三月,逐出城。

沈万山夺产的事也查出来了。

族里开了祠堂。

他的名字,从族谱上划了。

沈家二房,搬出了祖宅。

听说胡九姑在牢里闹过几次。

一开始骂阿昭。

后来骂沈怀璋。

最后哭着说要见真人。

我只回了三个字。

“不必见。”

那种人,不值得我浪费一息。

她的坛被砸的那天晚上,她那个“胡家第三代”再没来过。

有人说,在城外的破庙里见过一个老太婆。

头发全白,蹲在门槛上。

见人就要一口饭。

没人理会她。

她的五十年,一夜就散了。

阿昭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她整个人却比从前鲜活。

她在西街口摆了个小摊。

一张矮桌。一块布。一个签筒。

第一天,没人来。

第二天,来了一个找走失孩子的妇人。

阿昭听她说了两个时辰。

最后给她指了一个方向。

“往东,河边,有个抽水的机房。”

“她怕水,不会下水。她躲在那个管子后面。”

第三天,孩子找到了。

摊子前排了队。

我笑她。

“你这是要抢我的饭碗。”

她一边收拾签筒,一边笑。

“阿婆,您那碗饭,我抢不动。”

“我就做点小事。”

她摸着肚子,声音温柔。

“我想把以后缺席的,都补给他。”

我说。

“不会缺。”

“他有娘,有太姥姥。”

阿昭愣了愣。

然后眼眶红了。

“太姥姥?”

我挑眉。

“不然呢。”

“难道让我当曾祖母。”

“那多便宜沈怀璋。”

她被我逗笑。

笑着笑着,又掉了眼泪。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清晨。

阿昭疼了一夜。

手都被我握红了。

她疼得满头是汗,还反过来安慰我。

“姥姥,我没事。别怕。”

我差点哭出来。

“你这个傻孩子,该怕的是你。”

她摇头。

“我不怕。”

“我现在有家了。”

天刚亮。

一声响亮的啼哭。

稳婆笑着说。

“恭喜,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我眼泪一下就掉下来。

我这辈子,在命簿上写过三千个人的生死。

我写过满门抄斩。

我写过一场大水,淹了七个县。

我写过一个人,活到九十九,最后坐在门槛上,笑着咽气。

可没有哪一刻,比听到“母子平安”更让我腿软。

稳婆把孩子抱给我看。

小小的一团。

脸皱巴巴的。

哭得很响。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乖宝。”

“欢迎你来。”

阿昭醒来,第一眼就找孩子。

她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

“宝宝,对不起。”

“娘差点没护住你。”

我坐在床边。

“胡说。”

“你护得很好。”

“是你拼了命,把他带到这世上。”

那天夜里,我翻开命簿。

烧剩的纸,已经不够写了一页了。

我在最后一点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陆念。”

跟阿昭姓。念想的念。

写完,我咳了一口血。

血落在纸上。

我用袖子擦掉。

镜子里,头发全白了。

沈怀璋站在院外。

他没有进来。

只是隔着窗,看了一眼。

我走出去时,他眼睛红得厉害。

“姥姥,我能看一眼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问他。

“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沈怀璋摇头。

我说。

“陆念。”

“跟阿昭姓。”

沈怀璋脸色白了一瞬。

他点头。

“很好听。”

“是我亏欠他们。”

我看着他。

“你知道就好。”

他看着窗里的阿昭和孩子。

声音很低。

“姥姥,我不求她原谅了。”

“我只求她以后平安。”

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才说。

“那就别打扰她。”

沈怀璋点头。

“好。”

9

三年后。

西街口那家问事铺,换了门面。

门口挂一块木牌。

三个字。

听人说。

掌柜的是个年轻妇人。

她解签。

看得慢。

收的钱也少。

可是每天门口都排队。

小陆念三岁,长得很漂亮。

眉眼像阿昭。

鼻子,像沈怀璋。

第一次会叫人,他先叫的是“娘”。

第二个叫的是“太姥姥”。

我高兴得三天没合眼。

这个世道没有朋友圈。

可我还是想告诉所有人。

沈怀璋在祖坟。

他真的从扫院子做起。

被人骂过,也被族里的老仆刁难过。

再没有从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听说他常常守到深夜。

也听说,来说亲的都被他拒了。

但我从不替他说话。

阿昭也很少提起他。

只有陆念偶尔指着墙上的一幅画问。

“太姥姥,这是谁呀。”

画上是沈怀璋。

阿昭画的。

画得不像。

她画人的本事一直不好。

我告诉他。

“是你爹。”

“那他为什么不和我们住一起。”

我摸摸他的头。

“因为大人犯了错。”

“要学会承担。”

陆念似懂非懂地点头。

后来有一天。

铺子隔壁的孩子过生辰,爹娘都在。

陆念回来,情绪很低。

阿昭哄了很久,他才小声问。

“娘,我也有爹,对吗。”

阿昭愣住了。

她抱住他。

“有。”

“那他不喜欢我吗。”

阿昭的眼眶红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

“不是。”

“他喜欢你。”

“只是爹娘不住在一起。”

陆念低头玩手指。

“那我可以见见他吗。”

阿昭没有立刻答应。

晚上,她来找我。

“姥姥,念念想见沈怀璋。”

我放下茶盏。

“你怎么想。”

她看着窗外,安静了很久。

“我以为我会怕。”

“可现在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我不想让念念觉得自己被丢下。”

我点头。

“那就见。”

“但前提是你舒服。”

“你要是不愿意,没人能逼你。”

她笑了笑。

“我知道。”

见面那天,是在城南一家面馆。

沈怀璋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

他穿得很整齐。

手里捏着一个小木马。

看见陆念时,他整个人僵住。

陆念躲在阿昭腿后。

睁着大眼睛看他。

“你是我爹吗。”

沈怀璋蹲下来。

眼睛一下就红了。

“是。我是爹。”

陆念看看他,又看看阿昭。

见阿昭点头,他才慢慢走过去。

“爹,你为什么哭。”

沈怀璋哽咽得说不出话。

他伸手想抱他,又怕吓到他。

最后只是把木马递过去。

“因为爹第一次见到念念。”

“太高兴了。”

陆念接过木马。

很认真地说。

“那你以后不要哭了。”

“太姥姥说,男子汉要站直。”

沈怀璋笑着点头。

眼泪却掉得更凶。

那顿饭,他没怎么吃。

一直在看陆念。

给他擦嘴,给他夹菜。

听他说隔壁的小狗。

阿昭坐在旁边,神色平静。

不怨,也不爱。

像看一个旧识。

吃完饭后,陆念拉着沈怀璋去看街口的糖人。

我和阿昭站在面馆门口。

我问她。

“难受吗。”

她摇头。

“不难受。”

“就是觉得,原来真的过去了。”

我看着她。

她笑了笑。

“姥姥,我以前总觉得,他不爱我,是我的错。”

“后来才知道,不是。”

“我很好。是他没有福气。”

我也笑了。

“这话说得对。”

远处,陆念笑着扑进沈怀璋怀里。

沈怀璋抱住他,小心翼翼的。

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可我知道。

有些宝贝,他这辈子只能远远看着。

阿昭不会回头。

我也不会劝她回头。

我们这一辈子的女人,最不该学的,就是委屈自己。

爱错了人,可以停。

受过的伤,可以结痂。

只要还有力气往前走。

就总能把日子过成自己的。

夕阳从街口照进来。

阿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洗衣做饭,等一个不回家的人。

如今握着签筒,也牵着孩子。

她终于把自己的人生,一点一点拿了回来。

而我,也终于明白。

所谓真人,不在天门上。

在人间。

所谓命,不是写好了给人走的。

是人走过以后,才成了命。

那天夜里,铺子关了门。

我坐在灯下,翻开命簿。

一页也没有了。

只剩下封皮。

封皮上,还有四个被火燎过的字。

“沈氏,百年。”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拿笔,在封皮内侧,写下最后一句。

“余下的,他们自己写。”

笔放下了。

笔杆上那圈牙印,还在。

我忘了那是我什么时候咬的。

窗外有风。

风把灯芯吹得一晃。

我看见自己的手,全是老年斑。

我把手收回来。

把命簿合上。

压在桌上。

压得平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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