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准时送达
凌晨一点四十七，我在工位上收到了一条外卖通知。
"【时间外卖】您订购的『昨日陈默』已送达，本次服务时长8小时，请至楼下签收。"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
APP是三天前装的。那天半夜改bug改到反胃，刷手机看到一个帖子，标题叫"如果你能把昨天点的外卖退掉就好了"。点进去是个下载链接，评论区全是骂的，说骗子软件，扣了十九块九。我想着花呗反正还不上了，十九块九算个屁，就装了。
装完弹出一个协议，我一个字没看就点了同意。跳出来的界面跟普通外卖一样，商品栏里只有一样东西：昨日陈默，单价每分钟八毛。
我没下单。我以为是个整蛊APP，逗人玩的。
直到今晚十一点四十，老周在群里@我，说客户明早十点要看演示，现在那个订单导出的bug必须今晚修完。我打开代码看了一眼，改了两天没改好的东西，脑子是糊的。测试环境还崩了，运维早就下班了。
我就是那时候点的单。八个小时，三百八十四块。下单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指纹按了两次才成功。
电梯从一楼往上走，数字一个一个跳。我站在电梯口，突然想跑。
门开了。
一个男的站在里面，穿着我昨天穿的那件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他比我高半个头——不对，是我驼背。他腰板挺直的，手里什么都没拿，就一部我的手机。
"陈默？"他问我。
我点头。
他笑了，往旁边让了一步："回去睡觉吧，今天我来。"
我从电梯里出来，走过大厅的时候腿是软的。玻璃门外的出租车在等我，司机探出头喊，是不是尾号3472。我上了车，说了小区名，靠在椅背上，盯着手机里那个APP。
订单状态：配送中。剩余时长7小时41分。
我到家是凌晨三点。苏晴睡着了，卧室门虚掩着。我没敢进去，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没睡着。这个APP会不会是搞诈骗的，明早我账号里的钱就没了？会不会是拐卖人口的，今晚有个跟我长得一样的人进了公司，明天警察就来找我？
想来想去，我给了自己一巴掌，不是比喻，是真的扇了自己一耳光。
管他的。钱没了就没了，人要来抓我，那就抓。反正这个点了，bug也改不完，明天被开了是死，被诈骗也是死。
我睡着了。一觉睡到九点半，闹钟没响。
我摸到手机，先看的不是微信，是那个APP。
订单状态：已完成。评价：☆☆☆☆☆，五星是默认的。下面一行小字：本月已使用1次，优惠资格已用尽，单价调整为每分钟1.2元。
然后我才看到微信。十七条消息，最上面一条是老周发的，六点二十二分：
"改完了？可以啊。我今早来看了一下，你这个导出逻辑重写得漂亮，早这么干不就完了。"
第二条，六点四十："测试那边过了，你直接提测吧。"
第三条，八点："你在不在？客户九点半要看，你准备一下。"
我盯着"重写得漂亮"那几个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我打开代码仓库，凌晨三点的提交记录，作者是陈默。diff页面拉下来，改动我一行都看不懂。比我原来那个屎一样的架构清楚太多了。
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胡茬，眼睛里都是血丝。
昨天那个我，他睡够了吗？
到公司的时候十点半。老周看见我就招手，当着全组的面说："都学学陈默，昨晚通宵把事干完了，人家这叫责任心。今天下午需求评审，陈默主讲。"
我笑着说好的周哥。坐下以后，后背全是汗。
那个bug，我改了两天，没改出来。他用了五个小时，不但改完了，还重写了。我刚才在地铁上把那个diff看了两遍，越看越冷——那里面的思路，比我高明，但不是高明到不像我，是那种"如果我不是这么累、这么烦，本来也能想到"的高明。
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那我不是白累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晴发消息，说晚上看电影，她早就买了票，我上个月答应的。我回了个"好"。
下午需求评审，我讲PPT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讲到一半技术方案被老周否了，让我重做。我说明天给你。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手机。APP还躺在那儿，灰色的图标，一只手里托着一个钟。
每分钟1.2元。八个小时是五百七十六。
我发了这个月工资才十天，房租扣完，还完花呗，卡里剩两千一。
我盯着那个下单按钮，想到晚上还要看两个小时的电影，想到苏晴到时候问我"今天累不累"，想到我脑子里肯定还转着那个被否的方案。
我下单了。时长两个小时，商品备注：陪苏晴看电影。
支付成功。两分钟后，我收到一条短信，来自我自己的号码：
"去吧。路上买杯热的，你嗓子哑了。"
我抬起头。工位斜对面的空椅子上，"昨日陈默"正冲我晃了晃手机。没人注意到他，全组的人都盯着屏幕，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下雨。
我抓起外套下楼了。在电梯里，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卫衣的帽子，然后意识到我穿的就是他身上那件。
明天晚上，这衣服会穿在谁身上？
第二章 动态调价
电影是苏晴挑的，国产爱情片，豆瓣评分五点几。要是以前的我，看到一半就能睡着。
但我全程看完了。
不对，不是我。是他。
我坐在电影院第六排，苏晴坐我旁边，攥着爆米花。散场的时候她眼睛红的，跟我说这个结局她没猜到。我说，嗯，是挺意外的。她愣了一下，说，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我笑笑没接。嗓子确实哑了，那个短信提醒了我。
回家路上她挽着我，说好久没这么约会了，说我最近好像变了个人，变得特别安静，特别温柔，"就好聊，你知道吗，以前我跟你说话你都是嗯嗯啊啊的，现在你会看着我的眼睛听"。
我说可能是最近睡够了。
她信了。她很高兴。
那天晚上我没点单。第二天也没点。我想试试靠自己。方案被老周否了，我憋着一股劲，凌晨两点想出来一个新思路，越想越兴奋，爬起来写代码，写到早上五点，趴在桌上眯了一个钟头，八点接着写。
提测没过。测试提了两个 blocker，都是边界情况。老周在评审会上说，陈默你这个方案比上一个还糙。
我坐着没说话。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手机，APP的图标在屏幕上排在第五行。
每分钟1.2元。我打开看了一眼，商品价格下面多了一行灰字：
"当前时段为高峰，价格浮动中。"
我以为是地铁早高峰那种浮动。结果到了晚上，单价变成了1.5。
我把原因归结为用的人多。平台要挣钱嘛。那时候我还觉得自己挺清醒的，像个研究透了薅羊毛规则的用户。
第二个礼拜我点了四次。周一替我跟客户开了需求澄清会，周三替我去医院挂了个号——我牙龈肿了半个月，一直没时间。周四替我给苏晴过了生日，她许了个愿，吹蜡烛的时候说，陈默你最近真的不一样了。
周五，我收到工资条。全额发的，比上个月多了一千二，备注是项目奖金。
我看着那笔奖金，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上来了。那个会不是我开的，那个需求是我听都没听过的，奖金却打在我卡上。
老周拍我肩膀说，干得不错，客户点名表扬了你，说你们组就你说话最靠谱。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神是真的欣赏。我突然特别想哭。
那天晚上我在APP里发现了"订单记录"这个入口。以前没注意过。点进去，长长一列：
10月17日，8小时，已评价。 10月21日，2小时，已评价。 10月24日，4小时，已评价。 10月27日，6小时，已评价。
我都记得。这些订单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然后我往上翻，想看看还有没有，手指一滑，划到了最顶上。
顶上不是这单。顶上是9月3日。时长：24小时。状态：已完成。
我盯着"9月3日"看了很久。
9月3日那天我在干什么，我想不起来。往前，9月2日，想不起来。9月1日——苏晴那天打电话问我中秋回不回家，这个我记得，但是那是因为她提起我才想起来的，像想起一个别人转述给我听的故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翻相册。9月没有照片。相册从十月中旬才开始有，第一张是我和苏晴吃火锅，我说这是纪念第一次用替身……不对，纪念什么来着？那张照片是哪天拍的，我点开详情。
10月15日。
我的后背开始发麻。
我打开微信，搜我自己的聊天记录。9月的记录都在，我跟人聊着天，说过话，但那些话我一句都没有印象。我一句一句读自己的发言，像读一个陌生人的朋友圈。
有个词从我脑子里浮上来，冰凉冰凉的。
断片。
不是喝断片的断片，是有日子被人从我的人生里剪掉了，剪口很齐，齐到我自己都没发现。
APP的价格又动了。我切回去看，1.5变成了2块，那行灰字下面的注释展开了一点：
"高峰时段系数上调。温馨提示：您本月已使用11天，接近优质服务额度，超过30天后将适用终身会员价。"
终身会员价。我点开那个词条，就一行字：
"定价权移交服务对象。"
我捏着手机坐了很久。苏晴洗完澡出来，头发滴着水，问我怎么还不睡。我说马上。
她擦着头发走过去，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突然想问她一个问题，嘴张到一半，又闭上了。
我想问的是：老婆，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儿来着？
第三章 提前送达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好，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屋里还有个人。凌晨四点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月光从阳台照进来，沙发上端端正正摆着一个人形。
我吓得血都凉了，定睛一看，是我自己的外套挂在椅背上，帽子撑起来，像个人坐在那儿。
我把它扯下来扔进了衣柜。
第二天是周六。苏晴回娘家，我一觉睡到中午。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APP安安静静，单价那行灰字变成了：
"当前单价：3元/分钟。您本月已使用14天。"
十四天。我掰着手指数，记得的只有十一次。剩下三次，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点的。
中午我叫了份外卖，等餐的时候刷手机，鬼使神差又点开了那个订单记录。9月3日那单还挂在最顶上，24小时，已完成。我盯着它看，突然注意到那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以前没展开过：
"该订单为继承单。"
继承单。
什么叫继承单？
饭到了，我边吃边搜这个词，APP里搜，浏览器里也搜，什么都没有。这个词像是专门放在那儿给我一个人看的。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苏晴忘带钥匙。趿着拖鞋去开门，门开的瞬间，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门外站着陈默。
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腰板挺直。他冲我笑了一下，就是电影里那种主角式的笑，松快，体面，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一个道歉但他不计较。
"下午好。"他说，"我今天来早了点。"
我嗓子发干："你、你今天不该来。我没下单。"
"我知道。"他说着，非常自然地侧身从我和门框之间挤了进来，弯腰换鞋——鞋柜里他自己的那双拖鞋。他换鞋的动作我看得清清楚楚，跟我自己一模一样，先左脚后右脚。
"坐啊。"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像这是他家一样。
我没坐。我站在客厅中间，腿在抖，脑子转得飞快，转的全是不顶用的东西：报警说什么，说我家里来了个我？还是说我要去医院？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还是老样子，一慌就往坏处想。"他说，"坐下，我把话说完，你就明白了。"
"你是谁？"
"陈默。"他说，"原来的那个。"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响。我听见自己问："什么叫原来的？"
他往后靠在沙发背上，想了想，像在想怎么跟一个小孩解释数学题。
"这APP的规矩，你摸清了一些。替身只有昨天的记忆，定价越用越贵，对吧。"他说，"还有一条你没摸到：点得足够多的人，会被移交定价权。你看到的那个词条，'终身会员价，定价权移交服务对象'。服务对象是我。"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是九月份那个点了24小时的人。"他说，"点完之后我后悔了，我想过普通日子，想停下来。但是这东西你点了，就退不掉，只能转。转给下一个用得最勤的人——就是你，陈默。"
我感觉耳朵里嗡嗡的："所以9月3日那天，你过完了你人生里最后一天，然后就把'陈默'这个身份……外包给我了？"
"用词别这么难听。"他笑了笑，"不是外包，是交接。你的记忆是从9月4日开始的，没错吧？那天之前的事，你全都没有，只有别人转述。"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因为他说得对。9月3日之前的所有记忆，我一件都想不起来。我不是断片，我是从来没有过。我以为我是陈默，我从十岁到二十八岁的人生，我考上哪所大学，我第一份工作的老板叫什么，我妈的电话号码——
我冲回卧室抓手机，翻到"妈"，拨出去。响了四声，接起来的是我爸。说我妈去跳广场舞了，问我什么事。我说没事，就是问问。我爸笑呵呵地说，你小子难得啊，上礼拜刚视频过，又想妈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浑身发冷。
上礼拜的视频，是"我"打的。哪个我？
客厅里那个人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现在你明白了。"他说，"我是上一任陈默，你是这一任。你是我点的外卖。我点了24小时——不是给我点的，是给你点的。我负责交接，你负责活。"
"那我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算什么？一个订单？"
"这是一个机会。"他说，"本来你该什么都不知道，安安静静过下去。但是出了点问题。"
他顿了顿，像是有点不忍心。
"你最近是不是收到过提示，说今日的时间被预订了？"
我猛地抬头。没有收到过——但是那天晚上睡前，APP闪过一个通知，我扫了一眼没细看。我抓过手机翻通知记录，翻到底，找到了，时间是前天夜里十一点五十九分：
"【时间外卖】您明日（10月31日）的时间已被『11月1日的陈默』预订，配送时间提前，请注意签收。"
我盯着那行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读不懂。
"意思是，"门边的陈默轻声说，"有人在你后面排着队。他等不及了，想提前上岗。今天门外那个人，本来不应该是我。"
"那是谁？"
"是你。"他说，"明天的你，提前到了。"
门铃又响了。
我僵在床上，没动。门铃响第二声，第三声，然后停了几秒，敲门声响起来，不轻不重，敲三下，停一停。
敲门的方式，跟我的习惯一模一样。
第四章 逾期罚息
门外的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之后，停半秒，再敲三下。
我看着沙发上的“前任陈默”，指望他能给我点反应。但他只是摊了摊手，像个交了班的保安，指了指玄关：“去开吧，别让‘你’等急了。”
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走过去，手放在门把上，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灰色卫衣，牛仔褂，运动鞋。头发比客厅里那个稍微长一点，眼底有极其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着一层胡茬。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我。
这种感觉太他妈诡异了。像是在照一面会动的、疲惫不堪的镜子。
“别买。”门外的“明天陈默”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千万别点确认。”
没等我说话，客厅里的“前任陈默”踱步过来，靠在鞋柜上笑：“晚了。他三分钟前刚把账结了。”
门外的“我”脸色瞬间惨白，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要爆开。他一把推开我，冲进屋子，直奔我的手机。我居然没拦他，甚至有点想看他怎么处理这个烂摊子。
他熟练地解开锁屏，点开那个水滴图标的APP。APP界面变了，原本的商品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倒计时。
【您的专属服务对象（下一位陈默）已确认接单，扣除本月剩余额度，当前定价权已绑定。】
“什么意思？”我站在旁边，感觉喉咙发干。
“字面意思。”客厅里的“前任”叹了口气，收起笑脸，“这是个击鼓传花的游戏。我花了1440买了24小时，把烂摊子甩给了你。现在，轮到你为下一个人买单了。”
门外的“我”把手机砸在沙发上，双手抱头蹲了下去，声音都在抖：“我每天拼死拼活，赚的钱全填进这个无底洞了。我本来以为只要够努力，把项目做完，拿到年终奖就能赎回自己……”
“你点了几次？”我问他。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十九次。单价从八毛涨到了五块，现在，你定夺吧。”
我脑子转得飞快。这不是外卖，这是高利贷。用时间换金钱，最后用更多的金钱去买时间，利滚利，直到人彻底变成空壳。
“苏晴知道吗？”我冷不丁问了一句。
两个“陈默”都愣住了。
我想起这几天苏晴的反常，她看我的眼神，她偶尔脱口而出的、对“我”的陌生感。还有前任陈默交接时那句意味深长的“回去睡觉吧”。
“她……”门外的“我”犹豫了一下，“你千万别告诉她，她承受不住的。”
“放屁。”
我爆了句粗口，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我一路把车开得飞快，脑子里全是不好的预感。我没回家，而是直接开到了苏晴的娘家。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我站在岳母家楼下，掏出手机，刚想给苏晴打电话，微信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是苏晴发的，时间显示是一分钟前：
“老公，你什么时候醒的？我看你睡得很沉，就没叫你。你在哪儿？”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我抬起头，死死盯着二楼岳母家的窗户。窗帘拉着，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我低头打字：“你回头看窗外。”
发出去不到五秒，二楼的窗帘被拉开了一角。苏晴穿着睡衣站在那里，拿着手机，一脸茫然地往下看。
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她愣住了。
几秒钟后，我的手机响了，是苏晴打来的。我按了接听，没说话。
电话那头，苏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甚至有一种诡异的颤抖：
“陈默……你、你今晚不是没点外卖吗？”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泛白：“什么意思？”
“家里……”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家里现在有个你，正坐在沙发上吃面。我问他怎么醒得这么早，他说……他说他饿了，出来透透气。”
雨越下越大，砸在伞面上，发出闷雷一样的声响。
我站在雨里，突然想起刚刚离家时，门外的那个“我”冲过来抢手机时的绝望。
如果那个在家里吃面的，是“明天的陈默”。
那现在我他妈是谁？
第五章 排异反应
雨刮器疯了似的在挡风玻璃上刮，我死死盯着二楼窗户，苏晴的身影缩在窗帘后，像个受惊的鹌鹑。
“你在家里看到的是谁？”我冲着手机吼，声音劈了叉。
“是……是你。”苏晴哭出了声，“但他不跟我说话，就坐在那吃面，吃得特别快，连汤都喝了。陈默，我害怕，他眼神不对，像饿死鬼投胎……”
我猛打方向盘，轮胎在积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等我踹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那个“明天的陈默”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个空碗。他抬起头，眼底青黑，下巴上全是胡茬，和我刚刚在门外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回来晚了。”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面坨了。”
“你他妈到底要干嘛？”我抄起玄关的雨伞，指着他。
“我想活。”他站起来，指了指自己，“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不提前来，明天晚上这个时候，你就会坐在这个位置，像个饿死鬼一样吃下这碗面，因为那已经是你三天来唯一的一顿饭了。项目没做完，客户跑单，苏晴跟你吵架回了娘家。你点了外卖，用了最后一点额度。”
我愣住了。因为他说的事，听起来像极了我马上就要面对的明天。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那个水滴图标，它居然自己弹出了通知：
【检测到同一时间线存在多个服务对象，系统出现排异反应。】
【修复倒计时：60分钟。失败惩罚：清除所有异常节点（即：抹杀多余陈默）。】
“什么叫他妈的排异？”我骂了一句。
沙发上的“前任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他站在门口，浑身湿透，看着手机屏幕，脸色煞白：“意思就是……系统觉得我们卡BUG了。它要强制执行‘退货’流程。一小时后，咱们三个，只能活一个。”
屋子里死一样寂静。
“那就弄死那个APP。”我咬着牙，抓起桌上的手机，“我是个程序员，我还治不了它？”
“没用的。”门外的“陈默”颓然地坐在地上，“我试过，卸载不了，断网也不行，它甚至能自己连上卫星信号。”
“谁说要用常规办法了？”我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连上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既然这玩意儿本质上是个订单系统，那它就有底层逻辑。只要是人写的代码，就一定有漏洞。
“你们两个，”我头也不回地说，“想活命的，就配合我。”
“怎么配合？”
“系统现在要‘清理缓存’，对吧？”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代码流，心跳如鼓，“那我就给它塞点垃圾数据，让它彻底死机。”
我转头看向他们：“你们，谁愿意当那个被删掉的‘垃圾’？”
第六章 强制退款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来吧。”
门外的“陈默”——那个看起来最疲惫、最绝望的“未来我”开了口。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我本来就快撑不住了。每天一睁眼就是无底洞，这种日子，少过一天是一天。”
“你……”我喉咙发堵。
“别废话了，代码写你的。”他闭上眼睛，“记得，别让苏晴知道你点过这玩意儿。她胆子小。”
“前任陈默”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开始帮我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日志。
倒计时：35分钟。
我找到了那个所谓“定价权移交”的底层接口。它绑定了我的生物特征——指纹、声纹，还有我的花呗额度。只要我点“确认”，系统就会自动扣除我最值钱的东西。
“这玩意儿要钱啊。”前任苦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拍在桌子上，“这里面还有几万块钱，是我准备退掉所有外卖之后，留着回老家用的。你拿去，填进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我和一个我自己的“替身”在凑钱，去赎回另一个“我”的命。
“不够。”我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手心里全是汗，“系统要的是‘等价交换’。钱只能抵消一半，剩下的……”
我看向门外的“未来陈默”。
“剩下的，得用记忆填。”他睁开眼，语气平静得可怕，“系统判定的价值，是‘被退回的昨天’。我没有昨天的记忆，对吧？那就把属于‘昨天’的东西全拿走。”
“不行！”我猛地站起来，“没了记忆，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快没时间了！他妈的你赶紧敲！”他冲我吼了一声。
倒计时：10分钟。
我咬着牙，把他的手抓过来，按在屏幕上进行生物验证。同时，我在键盘上输入了最后一行指令——一个死循环脚本。
“开始。”
手机屏幕瞬间亮起刺眼的白光。我感觉脑子里像被插进了一根吸管，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太阳穴往外抽。那是一种极其生理性的恶心感，仿佛灵魂正在被撕裂。
“前任陈默”已经瘫倒在地上，捂着脑袋闷哼。而那个“未来陈默”，他正被一团模糊的数据流包裹，身影越来越淡。
“替我……多睡会儿。”
这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白光炸裂。倒计时归零。
第七章 确认收货（结局）
“陈默？陈默！你怎么了？”
耳边传来苏晴带着哭腔的声音，湿漉漉的，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进眼睛里，一阵发酸。我躺在自家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苏晴穿着睡衣坐在床边，急得眼圈通红。
“你做噩梦了？我刚才听到你在客厅里摔倒的声音，跑出来一看，你整个人躺在地板上，怎么叫都不醒……”她抓着我的手，掌心温热。
“客厅？”我脑子嗡嗡作响，挣扎着坐起来。
我冲出卧室，来到客厅。餐桌上干干净净，没有空碗。电脑屏幕是暗的，手机安静地放在茶几上。
我颤抖着拿起来，按亮屏幕。
没有水滴图标。没有时间外卖APP。应用商店的下载记录里，干干净净。
“我……”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痛，“我没事。可能是最近改bug太累了。”
苏晴松了口气，嗔怪地打了我一下：“吓死我了。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对了，你昨晚怎么睡在沙发上，没回房间？”
“我昨晚……在沙发上？”我愣住了。
“是啊，你非要加班改那个破项目，我说让你回屋睡，你倒头就睡着了。”
我皱起眉头，努力回想昨晚发生了什么。但我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不仅昨晚想不起来，甚至连昨天的记忆都是一片空白。
我只记得9月3日那天晚上，我坐在工位上，觉得花呗还不上了，很发愁。然后呢？
“老婆。”我突然开口叫住她，“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儿来着？”
苏晴回过头，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我：“你有病吧？菜市场啊。你买肉不带钱，我借给你的。怎么了？”
“哦。没事，突然想不起来了。”
我笑了笑，走进卫生间准备洗漱。
镜子里的我，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但眼神很亮，头发虽然乱糟糟的，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活人，而不是个随时会猝死的尸体。
就在我低头挤牙膏的时候，余光突然瞥见了镜子边缘的一角。
我猛地抬起头。
镜子里，我的倒影正冲我笑。
嘴角咧得很大，甚至有些诡异。
但我清楚地知道，我现在的脸，绷得死死的，根本没有笑。
【时间外卖】APP，从未被卸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