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喜堂的鼓乐还在响。
我被推进偏厅的时候,脚下一绊,扶了一下门框。
手上沾了一层灰。
眼前跪着一个女孩。
穿嫁衣。下摆一大片深色。
两个婆子按着她的肩。她的手臂撑在地上,手腕上有一圈红。
——姜绾。
我写了七年的姜绾。
她抬头。
看见我。
嘴唇动了一下。
“妈。”
我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砂。
一个穿月白褙子的女人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一张纸。
她把纸抖开。
“签。”
“世子说了,你肚子里的孩子不该出现。”
姜绾的手按住小腹。
“这是我的孩子。”
“你的?”
那女人笑了一下,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
“姜绾。”
“你连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吧。”
“这本书里,你只是个过渡。”
“世子娶你,是为了挡老夫人的催婚。”
“现在不用了。”
她把纸放在姜绾膝盖上。
“把孩子流掉,把女主气运交出来。”
“我留你一条命。”
姜绾不签。
那女人站起来,回头看我。
她把我从头看到脚。
看到我鞋上的泥。看到我鬓角的白。
然后她笑出了声。
“你是她婆母?”
我不说话。
“那个早死的?”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东西。
一张纸。上面一个红印。
她弹了一下,扔在我脚边。
“一千两。”
“拿上,劝你女儿别做女主的梦。”
“她这种角色,能活到成亲,已经算作者赏脸了。”
我低头。
看那张纸。
再看她头顶。
浮着一行小字,很淡,金色。
攻略进度:99%
我抬头。
“柳如眉。”
她手指停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还知道。”
我慢慢说。
“你那一格,永远填不上。”
她的脸白了一瞬。
随即笑起来。
“一个乡下婆子,还懂这个。”
她转身,抬手。
啪。
一巴掌扇在姜绾脸上。
姜绾的头偏向一边。
嘴角立刻渗出血。
“舍不得?”
柳如眉居高临下地说。
“你在这跟我装什么。”
“你不就是想靠这个野种拴住他吗。”
“我告诉你,他碰你,不过是尽丈夫的本分。”
“但他心疼我。我随口说一句不喜欢这个孩子,他当天就让人写了和离书。”
姜绾浑身一颤。
我看着她脸上的血。
脑子里有一根很细的线。
断了。
我走过去。
把姜绾从地上扶起来。
推到身后。
然后反手。
啪。
这一巴掌,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柳如眉踉跄后退,撞在柱子上。
她捂着脸,看着我。
“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我说。
“这里是定远侯府。”
“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姜绾是我裴家明媒正娶进来的儿媳。”
“也是我认的女儿。”
“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跑到我家来耀武扬威。”
柳如眉的脸扭了。
她指着我,尖声喊。
“都愣着干什么!”
“给我按住这个老妇!”
“让她跪下来,给我磕头赔罪!”
两个婆子朝我扑过来。
姜绾突然张开手臂,挡在我身前。
“不能动她!”
“她真的是世子的亲娘!”
2
柳如眉愣住。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亲娘?”
“姜绾,你为了保住这个野种,真是什么谎都敢编。”
“你知道太夫人是什么时候死的吗?”
她抬起手,在空中比了一个数。
“第二十七回。”
“一口血喷在祖宗牌位上。”
“全书的人都去送了。”
“我抄过那一段。一个字一个字抄的。”
她转头,看身后两个丫鬟。
“绿萼,你告诉她。”
穿绿衣的丫鬟捂着嘴笑。
“太夫人出殡那天,八抬大轿,府里挂了三天白。”
“您这副样子——”
她上下打量我。
“您连自己的鞋都刷不干净。”
“太夫人那种人,会一个人跑到偏厅站着?”
另一个穿红衣的接上。
“还有你。”
她指着姜绾。
“为了留孩子,连找人冒充太夫人这种招都想得出来。”
“怎么,孩子没了,世子夫人的位置也没了?”
“假的就是假的。你跪着喊一百声婆婆,她也变不成太夫人。”
姜绾气得浑身发抖。
“我没有撒谎。”
“族谱上有她。”
“我可以去请族老——”
“闭嘴!”
柳如眉厉声打断她。
她伸手指着我,咬着牙。
“我管她是谁。”
“我只知道,她敢打我,就得跪下来求我。”
“今天不让她磕三个头,我不姓柳。”
她一挥手。
“按住她。”
两个婆子扑上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她们的力气很大。
我挣了一下。
没有挣开。
一只脚踹在我膝弯上。
我跪下去。
膝盖撞在青砖上。
那一下,从骨头里往上钻。
我眼前黑了一瞬。
喜堂上有人倒吸一口气。
姜绾尖叫着扑过来。
“你们放开她!”
“她是世子的亲娘!你们会遭报应的!”
柳如眉一把抓住她的头发。
把她的脸抬起来。
“姜绾。”
“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她压低声音。
“你以为搬出太夫人,我就怕你?”
“我告诉你,世子爱的是我。”
“就算太夫人今天真在这里,我也有世子护着。”
“你呢。”
她一字一句。
“你怀孕三个月,他回来看过你几次?”
“你吐得昏死过去的时候,他在陪我。”
“你一个人守着空院子的时候,他在给我剥橘子。”
“你凭什么觉得,一个孩子能留住他。”
姜绾的脸,白成了一张纸。
她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青砖上。
我跪在地上,抬不起头。
那两个丫鬟在我身后低声说话。
“清妍……不,柳姑娘。”
“别光顾着出气。”
“正事要紧。”
“太夫人喜欢姜绾。要是知道她怀了孩子,未必肯让世子和离。”
“孩子在一天,她就一天有翻身的机会。”
柳如眉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了。
她的目光落在姜绾的小腹上。
冷得吓人。
姜绾下意识往后缩。
“柳如眉。”
我抬起头。
“你别乱来。”
柳如眉转过头,看我。
她笑了。
“乱来?”
“我是在替世子清理麻烦。”
她抬了抬下巴。
“按住姜绾。”
“今天,这个孩子不能留。”
3
我挣开了。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我扑过去,撞开一个婆子。
姜绾倒在地上。
我跪下去,把她往身后拉。
“起来。”
“跟娘走。”
她抓着我的手。
手很凉。
“妈……”
“我走不动。”
我抬头,看四周。
偏厅的门半开着。外面是一条廊。
廊上有两个家丁。
我张嘴,想喊。
一只手从背后掐住我的脖子。
“喊啊。”
柳如眉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
“你喊一声,我就说你是贼。”
“你们这种人,进了侯府,就是个死。”
她松开手。
我咳了两声。
手在袖子里,摸到一个硬东西。
我把它掏出来。
一支笔。
红杆,笔头秃了,笔杆上有一圈牙印。
是我上高中时咬的。
它跟着我,一起进来了。
我握紧。
抬起来。
在空气里,写下第一个字。
“停。”
笔尖划过的地方,浮出一点朱红。
很淡。
几乎看不见。
柳如眉一巴掌打过来。
笔飞出去。
掉在地上。
她抬脚,踩住。
碾了一下。
“拿支笔吓唬谁?”
我趴下去,伸手去够。
指尖碰到笔杆。
她的鞋跟压在我手背上。
“别动。”
“再动,我踩断你的手。”
我抬眼看她。
“柳如眉。”
“你知不知道,你穿的这身衣裳,是我写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大笑。
“疯了。”
“真疯了。”
她转身,指着姜绾。
“把她拖到台阶那边去。”
两个婆子架起姜绾。
姜绾挣扎。
她的裙子在地上拖出一道红。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干什么?”
柳如眉跟上去。
“让你自己摔一跤啊。”
“怀着孩子,走路不小心,从台阶上滚下去。”
“这可跟我们没关系。”
姜绾的脸一下就没了血色。
“不要……”
“求你们不要……”
我从地上爬起来。
冲过去。
撞在架着她的婆子身上。
“放开她!”
有人从后面揪住我的头发。
我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仰。
膝盖再一次磕在地上。
我扑过去,抱住姜绾的腿。
不松。
有人踹我的背。
有人掰我的手指。
我把指甲抠进她裙子的布里。
不能松。
我一松,她就没了。
我看见一个婆子从供桌上抓起那只铜香炉。
香炉很沉。
她举起来。
姜绾尖叫。
“不要!”
我把她按进怀里。
然后——
额角一热。
眼前一黑。
血顺着脸往下流。
流进眼睛里。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红。
门外的马蹄声,就在这时停了。
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喊:“世子回府——”
柳如眉动作一顿。
她扔掉香炉。
脸上立刻换了表情。
她朝门口跑过去。
“裴煜!”
她扑进他怀里。
眼泪来得很快。
“你终于回来了。”
“我好怕。”
“你都不知道姜绾干了什么。她不肯喝药,还找了个老妇冒充你娘,吓唬我……”
她抬起脸。
“我只是想帮你把这个孩子处理好。”
“可她们一直拦着。”
裴煜低头看她。
他抬手,抹了一下她的眼泪。
然后抬起头。
“我说过什么。”
声音很冷。
“必须在我娘回府之前,把这件事处理掉。”
“谁敢拦,就让谁滚出侯府。”
他往前走。
走到偏厅中间。
脚步停了。
我跪坐在地上。
满脸是血。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柳如眉还在他怀里。
“就是那个老妇,装得跟真的一样,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话没说完。
啪。
裴煜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他转过身。
看着我。
嘴唇抖了很久。
“娘……”
4
这一声“娘”,让偏厅所有人僵住了。
柳如眉捂着脸。
她看着裴煜。
“你叫她什么?”
裴煜没有理她。
他踉跄着走过来。
在我面前跪下。
他伸手,想碰我额角的血。
手在抖。
“娘,您怎么会在这里。”
“谁把您伤成这样的。”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很可笑。
“谁?”
我抬眼看柳如眉。
“你不是都听见了吗。”
“她说,她是来替你处理孩子的。”
“她说,你不要这个孩子。”
“她还说,要赶在我回来之前,把姜绾肚子里的孩子打掉。”
每说一句,裴煜的脸白一分。
到最后,他不敢看我。
姜绾还缩在我怀里。
她脸上有巴掌印。嘴角有血。
她抬头,看着裴煜。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裴煜。”
“你真的不要这个孩子吗。”
偏厅里安静得可怕。
裴煜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没有说话。
姜绾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
我闭上眼。
再睁开,声音很平。
“裴煜。”
“我只问你三句。”
“第一句。和离书,是不是你让人写的。”
他低着头。
“是。”
“第二句。打掉孩子,是不是你的意思。”
他猛地抬头。
“我没有让她这么做!”
我笑了一下。
“所以,你只是想让她喝药。”
“不是想让人把她从台阶上推下去。”
“对吗。”
裴煜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娘,我当时只是……”
“只是什么。”
我打断他。
“只是觉得麻烦?”
“只是觉得她挡了柳如眉的路?”
“只是觉得我不在府里,没人给她撑腰?”
他跪在那里。
额头抵在地上。
“娘,对不起。”
“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柳如眉终于反应过来。
她爬过来,抓裴煜的袖子。
“裴煜,我不知道她真是你娘。”
“我真的不知道。”
“是姜绾骗我的,她故意不说清楚。”
“我只是害怕。”
“我怕你娘知道她怀孕,就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裴煜猛地甩开她。
“闭嘴!”
柳如眉被甩得摔在地上。
她红着眼。
“你凶我?”
“裴煜,你忘了你怎么答应我的?”
“你说你会休了她。”
“你说你不爱她。”
“你说你娘那边你会解决。”
“你还说,只要孩子没了,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在一起!”
姜绾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抓着我的那只手,忽然没了力气。
她没有哭出声。
可那种绝望,比哭更难受。
裴煜慌了。
“绾绾,不是你想的那样。”
姜绾慢慢抬头。
“那是哪样。”
“你说你不爱我,是假的吗。”
“你说要我打掉孩子,是假的吗。”
“你三个月不回正院,也是假的?”
裴煜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姜绾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明白了。”
她松开我的衣角,想站起来。
刚一动,脸色就变了。
她捂住小腹,弯下腰。
“绾绾!”
我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裴煜也想冲过来。
我抬手挡住他。
“别碰她。”
“你不配。”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常嬷嬷带着府医冲进来。
后面跟着四个家丁。
常嬷嬷一看见我满脸血,腿都软了。
“太夫人!”
“快!快去请大夫!”
府医立刻蹲下去看姜绾。
我抓住他的手腕。
“先看她。”
“孩子不能有事。”
府医点头。
“太夫人放心。”
“世子夫人受了惊吓,必须先稳胎。”
“有滑胎之兆,不能再耽搁。”
我听见这句话,心口狠狠一缩。
我转头看裴煜。
“你听见了吗。”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裴煜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娘,我错了。”
我没有再看他。
“常嬷嬷。”
“在。”
“报官。”
“一个都别放走。”
柳如眉脸色大变。
“报官?”
“太夫人,我刚才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您的身份。”
“要是知道,我绝对不敢动您。”
我低头看她。
“所以你不是知道错了。”
“你只是知道怕了。”
柳如眉浑身一僵。
我指着地上的血。
又指向姜绾脸上的伤。
“你带人闯进侯府。”
“动手伤人。”
“逼迫孕妇落胎。”
“还想把她推下台阶,做成意外。”
“柳如眉,你放心。”
“侯府会请最好的状师。”
“不是替你脱罪。”
“是让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柳如眉慌了。
她爬到裴煜脚边。
“裴煜,你帮帮我。”
“我都是为了你啊。”
“如果不是你说不想要这个孩子,我怎么会来?”
裴煜的脸难看得厉害。
他像是被她一句一句,扒光了衣裳。
“够了。”
他声音嘶哑。
“我会承担我该承担的。”
“但你做的事,也别想推到我身上。”
我听着,只觉得讽刺。
到这个时候,他还在分责任。
姜绾已经被扶上软榻。
抬过裴煜身边时,他伸手想碰她。
“绾绾……”
姜绾偏过头。
没有看他。
“别叫我。”
“我恶心。”
5
我额角缝了五针。
大夫说,伤口深,会留疤。
我说,留吧。
我坐在榻边,手上还沾着姜绾的血。
擦不干净。
常嬷嬷站在旁边,眼睛红着。
“太夫人,官府的人已经到了。”
“偏厅的人都扣下了。”
“柳家姑娘带来的那几个人,一个没跑。”
“府里的册子、门房的记录,都封了。”
我点头。
“给状师送一份,该怎么告就怎么告。”
“另外,通知账房。”
“柳家所有的生意,从今天起,全断。”
常嬷嬷愣了一下。
“全部?”
我抬头。
“全部。”
“还有柳如眉名下那间铺子。”
“查账。这些年世子给她填的钱,一笔一笔查清楚。”
常嬷嬷应了。
她顿了顿,低声说。
“世子一直在外头。”
“要让他进来吗?”
我看向门口。
裴煜站在那里。
喜服皱了,腰上的红绸歪着。
整个人像丢了魂。
我收回目光。
“不见。”
“让他滚。”
常嬷嬷为难。
“他说,想等世子夫人醒。”
我冷笑。
“现在知道等了。”
“她请安的时候,他在哪。”
“她吐得昏死过去的时候,他在哪。”
“她被人按在地上逼着落胎的时候,他又在哪。”
常嬷嬷不说话了。
姜绾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第一句话是。
“孩子还在吗。”
我说。
“在。”
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我想和离。”
她抓着我的手。
“妈,我想和离。”
“孩子我想留下。他不要,我要。”
“哪怕以后很苦,我也把他养大。”
我握住她的手。
“当然要留下。”
“这个孩子,不是他施舍给你的。”
“是你的。”
“你想要,谁都抢不走。”
她哭出声。
哭得很低,像怕吵到肚子里那个。
我俯身抱住她。
“哭吧。”
“受了这么大委屈,该哭。”
“以后不用忍了。”
她在我怀里小声说。
“妈,我是不是很没用。”
“这三年,我总想着,我再懂事一点,他总会看见我。”
“可我怀了孩子,他第一反应是不要。”
我心口发疼。
“不是你没用。”
“是他眼瞎,心也瞎。”
她哭了很久。
最后抬头看我。
“可是妈,侯府……”
“侯府我说了算。”
我打断她。
“绾绾,你记住。”
“从今天起,你不是裴煜的妻子。”
“你是我认的女儿。”
“你想住这儿,就住。”
“想搬出去,我给你买宅子。”
“想开铺子,我给你本钱。”
“想安安静静把孩子生下来,我给你请最好的稳婆。”
“你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怔怔看着我。
“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
“因为你值得。”
——也因为,你是我写的。
这句我没说出口。
我改了。
“因为我看你长大。”
“这三年,是我疏忽了。”
“我以为你过得好。”
姜绾靠在我怀里。
像小时候那样,喊了一声。
“沈姨。”
我的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哎。”
“沈姨在。”
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
裴煜跪在门口。
“绾绾。”
姜绾的身体一僵。
“谁让你进来的。”
裴煜没有看我。
他一直看着姜绾。
“绾绾,对不起。”
“我真的知道错了。”
“孩子我认。我以后好好对你。”
姜绾没说话。
她把脸埋进我怀里。
我替她开口。
“晚了。”
裴煜声音发抖。
“娘,我是您儿子。”
“您不能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看着他。
“你也知道你是我儿子?”
“那你逼你媳妇落胎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娘吗。”
“你把一个外人养在外头的时候,想过侯府的脸吗。”
“你让她带人上门欺辱绾绾的时候,想过她也是个人吗。”
裴煜跪在地上磕头。
“娘,我错了。”
“我当时是昏了头,我没想害她。”
姜绾忽然抬头。
她看着裴煜。
“你没想害我。”
“可你也没想护我。”
裴煜怔住。
姜绾的声音很轻。
“这三年,我过生辰,你在外头。”
“我发热,你说你忙。”
“我有了身孕,想告诉你,你让我别拿家里的事烦你。”
“裴煜,我不是今天才死心的。”
“我是一次一次等你。”
“又一次一次发现,你不会回头。”
裴煜像被抽空了力气。
我抬手,叫常嬷嬷。
“把世子请出去。”
裴煜抬头。
“娘……”
“别叫我。”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从今天起,世子的印,我收回。”
“你名下由我代管的产业,全部冻结。”
“正院,你不用回了。”
裴煜脸一白。
“娘,您不能这样。”
我冷笑。
“我为什么不能。”
“你以为定远侯府是你打下来的?”
“你以为外头那些人敬你,是敬你裴煜?”
“他们敬的是侯府。”
“敬的是我沈书棠。”
“我能把你扶上世子位,也能把你拉下来。”
他终于说不出话。
常嬷嬷把他请了出去。
屋里静了。
姜绾拉着我的手。
“妈,会不会太重了。”
我反握住她。
“不重。”
“一个连妻儿都护不住的男人,不配掌这个家。”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灯下翻原稿。
翻到第二十七回。
“姜绾小产,血崩,亡。”
我提起笔。
划掉。
写下三个字。
“母子安。”
脑子里空了一下。
我想不起来,我第一部书叫什么名字。
只记得封面是蓝的。
笔尖还在滴墨。
我把书合上。
手在抖。
6
第二天,事情闹大了。
府里的册子、门房的记录、偏厅地上的血,全在官府手里。
柳家连夜来人。
来的是柳如眉的父亲。
一个平日里见了我,连坐都不敢先坐的人。
他站在檐下,满脸冷汗。
“太夫人,是我教女无方。”
“如眉年纪小,不懂事。”
“您大人有大量,放她一马。”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年纪小?”
“她二十一了。”
“知道抢别人的丈夫。”
“知道逼孕妇落胎。”
“知道把人从台阶上推下去,做成意外。”
“这叫不懂事?”
柳父脸色难看。
“她也是一时糊涂。都是世子……”
我抬眼。
“你想说,是我儿子勾引她?”
柳父立刻闭嘴。
我冷声道。
“裴煜有错,我会罚。”
“柳如眉有罪,律法会罚。”
“你求我没用。”
柳父额上冷汗更重。
“太夫人,只要您肯高抬贵手。”
“柳家愿意赔。多少都行。”
我笑了。
“你觉得我缺钱?”
他脸一白。
我继续说。
“我要的不是钱。”
“是公道。”
“给我儿媳,给她肚子里的孩子,也给我自己。”
柳父走后,柳母来了。
她哭得妆都花了。
一进门就要跪。
“太夫人,求求您。”
“如眉不能流放啊。”
“她以后还要嫁人的。”
我看着她,只觉得荒诞。
“你女儿毁别人姻缘的时候,你没想过别人也要活。”
“她逼人落胎的时候,你没想过那也是一条命。”
“现在你知道她以后还要嫁人了。”
柳母哭得更响。
“她只是太爱世子了。”
姜绾本来闭着眼。
听到这句,忽然睁开。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爱一个人,就可以害别人吗。”
柳母一噎。
姜绾看着她。
“那我爱我的孩子。”
“我是不是也可以让你女儿,付出代价。”
柳母脸白得像纸。
她站起来。
脸上的眼泪,忽然收了。
“太夫人。”
“我女儿说过,她有一支笔。”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支金色的笔。
“她说这支笔能改命。”
“您要是逼她,我就把您孙子的命改了。”
我看着她手里那支笔。
金光很薄。
像一层油浮在空气里。
“你试试。”
柳母提笔。
在空中写了五个字。
“姜绾子,胎死。”
那五个字浮起来,一行一行。
金色的。带着一股腥味。
我抬手,把原稿摊在膝上。
那行字,果然浮在纸上。
像有人拿金粉,在我的字上描了一遍。
我提起朱笔。
在那五个字上,划了一道。
金光散了。
纸面干净了。
柳母手里的笔,“啪”地断成两截。
她看着自己的手。
“不可能……这是补天笔……”
我把笔收回袖子里。
抬手,用指背擦了一下眼角。
脑子里空了一块。
我想不起来,我娘长什么样。
我记得她有一双手。
手背上有块褐色的斑。
脸,没了。
我坐着没动。
姜绾握住我的手。
“妈。”
“没事。”
我说。
“我只是忘了点东西。”
柳母被人拖出去。
下午,裴煜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
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娘,我让人炖了汤。”
我没接。
“拿走。”
他眼神黯下去。
“我想看看绾绾。”
“她不想看你。”
“那孩子……”
我抬眼。
“你现在想起孩子了?”
裴煜低下头。
“我知道我没资格。”
“可他也是我的孩子。”
我冷声说。
“你当初放弃的时候,就已经没资格了。”
他眼眶红了。
“娘,我那时真的乱了。”
“如眉一直跟我说,孩子留下来,我们就完了。”
“她说绾绾会拿孩子绑住我一辈子。”
“我一时昏了头……”
我听得心寒。
“她说什么你都信。”
“绾绾为你做了三年饭。”
“等了你三年。”
“替你守着这个家三年。”
“她一句委屈都没说。”
“你不信她。”
“却信一个让你杀自己孩子的女人。”
裴煜脸色惨白。
我指着院外。
“走吧。”
“别逼我叫人。”
他站了很久。
最后把食盒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姜绾从窗里看着他的背影。
我以为她会哭。
她只是平静地说。
“妈,我不疼了。”
我握住她的手。
“真的?”
她点头。
“心不疼了。”
“人就活过来了。”
7
一个月后,姜绾的胎稳了。
她把嫁妆单子摊在桌上。
“我想开个铺子。”
我一愣。
“开什么铺子。”
“书铺。”
她说。
“我想写字。”
“写什么。”
“写故事。”
她低下头。
“我小时候,我娘给我讲过很多故事。”
“后来嫁进来,我就不写了。”
“他说,女人写字没用。”
“他说我把家管好就行。”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
“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我心口发软。
“好。”
“我给你盘个铺子。”
“不要。”
她摇头。
“我想自己来。”
“先在街口摆个小摊,慢慢攒。”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
忽然想起我在文档里,给她写过一句话。
“我不是要争,我只是想活。”
写完那一句,我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删了三次,又打回去。
最后留下了。
现在她坐在我面前,说她要自己来。
我把朱笔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她手里。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一支笔。”
“它能改字。”我说,“但我劝你,别改。”
“为什么。”
“因为每改一个字,要烧掉一页记忆。”
我看着她。
“我改了三回。”
“我忘了我第一部书的名字。”
“忘了我娘的脸。”
“忘了我家门牌。”
“我不记得我有没有养过猫。”
“我记得有一团毛。橘色的。”
“我不记得它叫什么。”
姜绾握着笔,手在抖。
“那你为什么还改。”
“因为你在。”
我说。
“我改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让你还能坐在这儿,问我要不要开铺子。”
她把笔握紧。
“那我替你记着。”
和离书是七天后送来的。
裴煜也来了。
他瘦了很多。
眼下全是青黑。
状师把文书放在桌上。
“世子夫人,产业分割,太夫人已经替您争到了最多。”
姜绾看都没看。
“我只要我的嫁妆。”
“其他的,不要。”
裴煜猛地抬头。
“绾绾,我愿意补偿你。”
姜绾平静地看着他。
“我不要。”
“拿了你的钱,我会觉得这三年像一场买卖。”
“裴煜,我爱过你。”
“但我不想把那点真心,也变成赔偿。”
裴煜的眼睛红了。
他握笔的手抖得厉害。
“我们真的不能重新开始吗。”
姜绾摇头。
“不能。”
“你伤我的,不是一次移情。”
“是你让我知道,我和孩子的命,在你心里都可以放一放。”
“我跨不过去。”
裴煜哽咽。
“我会改。你给我时间。”
姜绾看着他。
“我给过你三年。”
“够久了。”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下来。
裴煜低头,在文书上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面,我看见他的泪掉下来。
可我没有心疼。
有些眼泪来得太晚。
只能算报应。
签完,他看向姜绾的小腹。
“孩子生下来,我能看看吗。”
姜绾沉默了很久。
“等他长大。”
“如果他想见你,我不拦。”
“在那之前,请你不要来打扰我们。”
裴煜点头。
“好。”
他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娘,府里的事……”
我淡淡地说。
“你去边关。”
“从最小的队正做起。”
他怔住。
“队正?”
“嫌低?”
我看着他。
“那就从伙夫做起。”
他立刻摇头。
“不嫌。”
我继续说。
“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了不起吗。”
“那就离开侯府给你的光。”
“看看你还剩多少本事。”
“还有,柳如眉那边,你不许插手。”
“你敢求情,连队正都不会留给你。”
裴煜低下头。
“我知道了。”
他走后,姜绾轻声问我。
“妈,您还会原谅他吗。”
我看着门口,叹了口气。
“他是我儿子。”
“血缘断不了。”
“但原不原谅,不是嘴上说的。”
“要看他以后怎么做人。”
姜绾点头。
“我明白。”
我摸摸她的头。
“你不用替我考虑。”
“你只管往前走。”
8
柳如眉的判决,两个月后下来。
诱骗良家、逼迫落胎、殴伤诰命、谋害孕妇。
数罪并罚,流三千里。
她带的几个婆子丫鬟,一个没跑。
柳家最先撑不住的是柳父。
他四处求人,没人敢接。
侯府断了他们所有的生意,几家商号连着倒了。
听说柳如眉在牢里闹过几次。
一开始骂姜绾。
后来骂裴煜。
最后哭着说要见我。
我只回了三个字。
“不必见。”
那种人,不值得我浪费一息。
姜绾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她整个人却比从前鲜活。
她开始写字。
每天写一点,写在铺子里捡回来的废纸上。
她写一个卖花的小姑娘。
写一枚会说话的铜钱。
写一个有九个哥哥的丫头。
我笑她。
“你这是要把孩子从出生写到娶亲?”
她摸着肚子,笑得温柔。
“我想把以后缺席的,都补给他。”
我说。
“不会缺。”
“他有娘,有外婆。”
姜绾愣了愣。
然后眼眶红了。
“外婆?”
我挑眉。
“不然呢。”
“难道让我当奶奶。”
“那多便宜裴煜。”
她被我逗笑。
笑着笑着,又掉了眼泪。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清晨。
姜绾疼了一夜。
手都被我握红了。
她疼得满头是汗,还反过来安慰我。
“妈,我没事。别怕。”
我差点哭出来。
“你这个傻孩子,该怕的是你。”
她摇头。
“我不怕。”
“我现在有家了。”
卯时三刻。
一声响亮的啼哭。
稳婆笑着说。
“恭喜,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我眼泪一下就掉下来。
我这辈子,在纸上写死过三百多个人。
我写过大军压境,写过满门抄斩。
我写过一场火,烧了三千人。
可没有哪一刻,比听到“母子平安”更让我腿软。
稳婆把孩子抱给我看。
小小的一团。
脸皱巴巴的。
哭得很响。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乖宝。”
“欢迎你来。”
姜绾醒来,第一眼就找孩子。
她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
“宝宝,对不起。”
“娘差点没护住你。”
我坐在床边。
“胡说。”
“你护得很好。”
“是你拼了命,把他带到这世上。”
裴煜站在院外。
他没有进来。
只是隔着窗,看了一眼。
我走出去时,他眼睛红得厉害。
“娘,我能看一眼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问他。
“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裴煜摇头。
我说。
“姜念。”
“跟绾绾姓。念想的念。”
裴煜脸色白了一瞬。
他点头。
“很好听。”
“是我亏欠他们。”
我看着他。
“你知道就好。”
他看着窗里的姜绾和孩子。
声音很低。
“娘,我不求她原谅了。”
“我只求她以后平安。”
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才说。
“那就别打扰她。”
裴煜点头。
“好。”
9
三年后。
西市开了家书铺。
铺子不大。
门楣上挂一块木牌,四个字。
别删书铺。
掌柜的是个年轻妇人。
她写话本。
写得慢。
卖得也不好。
但她每天都开门。
小姜念三岁,长得很漂亮。
眉眼像姜绾。
鼻子,像裴煜。
第一次会叫人,他先叫的是“娘”。
第二个叫的是“外婆”。
我高兴得三天没合眼。
这个世道没有朋友圈。
可我还是想告诉所有人。
裴煜在边关。
他真的从队正做起。
被人骂过,也被上头刁难过。
再没有从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听说他常常熬到深夜。
也听说,他把来说亲的都拒了。
但我从不替他说话。
姜绾也很少提起他。
只有姜念偶尔指着墙上的一幅画问。
“外婆,这是谁呀。”
画上是裴煜。
姜绾画的。
画得不像。
她画人的本事一直不好。
我告诉他。
“是你爹。”
“那他为什么不和我们住一起。”
我摸摸他的头。
“因为大人犯了错。”
“要学会承担。”
姜念似懂非懂地点头。
后来有一天。
书铺隔壁的孩子过生辰,爹娘都在。
姜念回来,情绪很低。
姜绾哄了很久,他才小声问。
“娘,我也有爹,对吗。”
姜绾愣住了。
她抱住他。
“有。”
“那他不喜欢我吗。”
姜绾的眼眶红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
“不是。”
“他喜欢你。”
“只是爹娘不住在一起。”
姜念低头玩手指。
“那我可以见见他吗。”
姜绾没有立刻答应。
晚上,她来找我。
“妈,念念想见裴煜。”
我放下茶盏。
“你怎么想。”
她看着窗外,安静了很久。
“我以为我会怕。”
“可现在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我不想让念念觉得自己被丢下。”
我点头。
“那就见。”
“但前提是你舒服。”
“你要是不愿意,没人能逼你。”
她笑了笑。
“我知道。”
见面那天,是在一家面馆。
裴煜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
他穿得很整齐。
手里捏着一个小木马。
看见姜念时,他整个人僵住。
姜念躲在姜绾腿后。
睁着大眼睛看他。
“你是我爹吗。”
裴煜蹲下来。
眼睛一下就红了。
“是。我是爹。”
姜念看看他,又看看姜绾。
见姜绾点头,他才慢慢走过去。
“爹,你为什么哭。”
裴煜哽咽得说不出话。
他伸手想抱他,又怕吓到他。
最后只是把木马递过去。
“因为爹第一次见到念念。”
“太高兴了。”
姜念接过木马。
很认真地说。
“那你以后不要哭了。”
“外婆说,男子汉要站直。”
裴煜笑着点头。
眼泪却掉得更凶。
那顿饭,他没怎么吃。
一直在看姜念。
给他擦嘴,给他夹菜。
听他说隔壁的小狗。
姜绾坐在旁边,神色平静。
不怨,也不爱。
像看一个旧识。
吃完饭后,姜念拉着裴煜去看街口的糖人。
我和姜绾站在面馆门口。
我问她。
“难受吗。”
她摇头。
“不难受。”
“就是觉得,原来真的过去了。”
我看着她。
她笑了笑。
“妈,我以前总觉得,他不爱我,是我的错。”
“后来才知道,不是。”
“我很好。是他没有福气。”
我也笑了。
“这话说得对。”
远处,姜念笑着扑进裴煜怀里。
裴煜抱住他,小心翼翼的。
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可我知道。
有些宝贝,他这辈子只能远远看着。
姜绾不会回头。
我也不会劝她回头。
我们女人这一生,最不该学的,就是委屈自己。
爱错了人,可以停。
受过的伤,可以结痂。
只要还有力气往前走。
就总能把日子过成自己的。
夕阳从街口照进来。
姜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洗衣做饭,等一个不回家的人。
如今握着笔,也牵着孩子。
她终于把自己的人生,一点一点拿了回来。
而我,也终于明白。
所谓家人,不一定靠血脉。
谁在你最难的时候,伸手拉你一把。
谁在所有人都让你忍的时候,告诉你不必忍。
谁才是家人。
姜绾是我女儿。
姜念是我外孙。
至于裴煜。
他要用余生去学。
学会尊重,学会负责。
也学会接受。
不是每一句对不起。
都能换来一句没关系。
那天夜里,铺子关门。
我坐在灯下,打开原稿。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我提起笔,想写点什么。
我想不起来,这本书的第一句是什么。
我想不起来,我给裴煜写的第一句台词是什么。
我还记得姜绾。
我记得她跪在青砖上,抬头喊了一声“妈”。
我把这句写下来。
写在最后一页。
“她喊了一声妈。”
然后我把笔放下。
笔杆上那圈牙印,还在。
我忘了那是我什么时候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