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口滚烫腥甜的血,从我喉咙喷涌而出,染红我身上洗得发白的睡衣。我重重砸在客房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后脑勺撞在墙角,嗡嗡作响。
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客厅里的欢声笑语清清楚楚钻进来。
“言琛,你说明天早上我要喝的燕窝,让苏晚几点起来炖合适?”是苏柔娇柔的嗓音。
“五点就叫她起来,家务本来就是她该做的。”顾言琛的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爸爸!我下周要最新款的公主娃娃!”念念尖利又雀跃的童声响起。
“买,念念想要什么爸爸都给你买。”
鲜血顺着我的嘴角往下淌,淌过下颌,滴落在地板,晕开一小片暗红。我躺在地上,浑身力气被抽空,眼皮沉重得快要合上。整整三年,我在自己的婚房里,做了他们一家三口不要一分薪水的保姆。没有人过来看看我的死活,没有人关心我是不是还活着,客房的房门自始至终没有被人推开过半分,仿佛这间狭小的房间里面,根本就不存在我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
“苏晚也真是可怜,怎么欺负她都不肯离婚。”苏柔笑着打趣。
“可怜?她那是贱。”顾言琛嗤笑,“离开我她什么都不是,留着她,不过是图有个免费佣人。等念念再大些,我就和她离婚,光明正大娶你进门。”
每一个字,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扎进我的骨头里。意识不断往下沉沦,黑暗蒙住我的视线,那些被践踏、被折辱的画面,一幕幕往我脑海里翻涌上来。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我躺在客房硬邦邦的床板之上,反复追问自己,到底是哪一步走错,才会落到这般进退不得、受尽凌辱的境地。
【回溯,三年前那个深秋夜晚】
那天夜里,晚风从玄关缝隙钻进屋,卷着屋外枯黄落叶的寒气扑进屋内。我站在门口,呆呆望着推门而入的三个人。顾言琛一身昂贵西装,身上还残留着在外应酬过后淡淡的酒气,身后紧跟着苏柔,还有那个和他长相如出一辙的四岁小女孩念念。小女孩紧紧拽住顾言琛的衣角,抬眼望向我的那一刻,眼底毫无孩童该有的天真,只剩下直白又浓烈的敌意。
顾言琛扫过僵在原地的我,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苏晚,从今天开始,苏柔和念念就住在咱们家里。”
我浑身指尖止不住发抖,喉咙紧紧缩成一团,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掌死死攥住。“言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我们的婚房,是我们一起挑选户型、盯着装修一点点布置出来的家。”
2
顾言琛眉头狠狠皱起,音量陡然抬高。“我当然知道这是我们家。苏柔现在无家可归,暂时过来住一段时间,你就这么容不下人?你的心胸怎么狭隘到这种地步。”
我嘴唇哆嗦,目光死死锁在小女孩念念的脸上。“暂时?言琛,这哪里是暂住,你分明打算让她们长久定居在这里,对不对?单凭孩子这一张和你极度相似的脸,我就不可能欺骗自己视而不见。”
顾言琛冷笑,眼底满满的嫌恶毫不掩饰。“苏晚,你能不能成熟一点?苏柔只是我的旧邻居,念念就是邻居家的小孩,你思想怎么这么肮脏龌龊。”
心口钝痛一阵阵袭来,我声音控制不住发颤。“邻居?天底下哪个邻居的孩子,会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我多希望眼前所见全部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之后一切都可以回归原本的模样。
顾言琛往前踏出一步,高大的身影居高临下压迫着我。“够了!人家母女落难投靠,你不帮忙就算,还满脑子龌龊揣测。你天天在家闲着,帮忙照看又怎么了?”他刻意回避血缘这件核心事实,把所有过错全部推到我的猜忌之上。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传来,眼泪在眼眶打转。“我是你的妻子,不是花钱雇来的保姆!这么重大的事,你事前问过我半句吗?哪怕简单和我商量一次,都不曾有过,就直接把外人领进家门。”
顾言琛厉声呵斥,脸色越来越难看。“就这点小事也要闹?苏晚你怎么越来越小家子气。苏柔常年身体不好,念念年幼无人照料,你就不能懂点事?”在他的观念之中,我的感受微不足道,外人的困境,却要我牺牲全部的生活去成全。
苏柔伸手搂紧怀里的孩子,缓步上前,假意握住我的手腕,指尖的温度只让我觉得刺骨恶心。“嫂子,实在对不住,叨扰你了。都怪我身体不争气,没有力气独自带念念,言琛心疼我才想出这个办法,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她说话语调柔弱,可眼底藏着一丝属于胜利者的得意。
我浑身肌肉僵硬,被她握着,连躲闪都不敢。我心里清楚,此刻一旦激烈争执,所有错处都会被扣在我的头上。“……我知道了。”
苏柔低下头,对着怀里的念念柔声吩咐。“念念,快喊嫂子。往后在家里,嫂子会好好照顾你,要听话。”
念念猛地挣扎,圆溜溜的眼睛盛满敌意,对着我尖声嘶吼。“我才不要喊她嫂子!她是坏人!霸占我爸爸的房子!我要把她赶出去!”孩童口中的话语锋利直白,没有丝毫掩饰。
巨大的难堪席卷我的全身,客厅的灯光落在我的脸上,烧得我脸颊发烫,我张了张嘴想要辩解。顾言琛直接把罪责扣到我的头上。“听见没有,连孩子都讨厌你。苏晚,你平日里是不是总摆一张阴沉的脸,吓到念念了?”
我眼眶通红,满心的难以置信。“言琛,我什么都没做,我甚至还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从她们踏进家门到现在,我没有对这个孩子说过只言片语。”
顾言琛不耐烦挥手,直接截断我的解释。“不要跟我狡辩。从今天起,安分伺候好她们母女,不许找事,别惹我发火。”他根本不愿听我的辩解,早早便给我定下罪名。
苏柔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轻飘飘补刀。“言琛你也别凶嫂子,嫂子心里难免有疙瘩,慢慢就会想开的。”这番看似劝解的话语,实则坐实了我心怀怨恨的假象。
胸腔堵得我几乎喘不上气,我只能垂下头颅,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愤。“……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做。”那一刻我心底还残留一丝微弱奢望,期盼我的退让,可以唤醒顾言琛仅剩的夫妻情分。
我转身去客房,拆出新的四件套,擦窗台、拖地,角角落落全部收拾干净,窗台缝隙里细碎的灰尘,我都蹲下身一点点擦拭干净。心底还残存一丝卑微幻想,或许我的顺从,可以换来一丝半分体谅。我不停回想恋爱和新婚时期那些短暂温情,靠着这点回忆支撑自己,可没过多久,主卧传来乒乒乓乓巨大的响动,彻底击碎我全部的念想。
我慌忙跑过去,只见我的枕头、睡衣、整套护肤品,还有我们结婚的合照,被全部扔在客厅冰冷地板。面霜瓶子摔碎,膏体糊满地砖,相框边角磕碰裂开,玻璃碎片四散散落。那些物件全是我精心挑选,承载着我对婚姻全部期待,就这样被粗暴践踏丢弃。
我冲上前,声音止不住发抖。“顾言琛!你在干什么!那是我的主卧!”
顾言琛挡在主卧门口,神色冷硬。“主卧向阳暖和,苏柔畏寒体弱,主卧留给她们,你搬去客房睡。”他说得理所当然,完全无视我作为妻子的身份。
眼泪瞬间决堤,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我是明媒正娶的妻子!结婚整整三年,我从来没有睡过客房!凭什么要我搬走?当初结婚我们说好,主卧是专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港湾。”
顾言琛满脸烦躁,厉声大喝。“凭苏柔比你金贵!你皮糙肉厚,睡客房又不会死。不过一间卧室,至于哭哭啼啼闹成这样?苏晚你能不能别这么矫情。”他将我的委屈全部定义成无理取闹。
苏柔披着顾言琛宽大的男士衬衫,斜倚在门框,语气柔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嫂子,万分抱歉。我夜里格外怕冷,吹一点冷风就要生病,只能委屈你退让一步。”明明是侵占我的居所,却装作万般无可奈何。
看着满地散落的私人物品,我膝盖一软跪倒冰凉瓷砖上,眼泪砸在地面溅起细碎水渍。“一定要做到这种地步吗?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肯留给我吗?”
3
顾言琛冷冷俯视跪在地上的我,没有半分怜悯。“不然?难道叫体弱的苏柔去住阴冷背风的客房?你懂事一点。”“懂事”两个字化作沉重枷锁,牢牢套在我的身上。
下唇被我咬得发麻,口腔漫开淡淡的血腥味,我涩声吐出几个字。“……行,客房就客房。”我清楚再多争辩,在他们眼中也只是胡搅蛮缠。
苏柔一声轻笑,不大不小,刚好落进我的耳朵。“嫂子真是通情达理,辛苦你了。”这句夸赞,每一个字都充满嘲讽。
自那一夜之后,地狱般的日子正式拉开序幕。
天还未破晓,凌晨五点,夜色还笼罩整栋房子,窗外看不到一丝晨光,整座城市尚且沉睡。我就要爬起来进厨房劳作。择菜、熬粥、蒸包子,还要兼顾所有人的口味,苏柔不吃葱姜,念念偏爱甜食,每一样吃食都要分开处理,忙上一个多小时,满满一桌早餐摆上餐桌。众人刚刚落座,念念小手狠狠一挥。
噼里啪啦!碗碟尽数摔落在地,滚烫粥水淌满昂贵木地板,瓷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滚烫热气扑面而来。
我急忙蹲下身收拾,锋利碎瓷割破我的指尖,鲜红的血珠不停往外渗,刺痛顺着指尖蔓延整条手臂。
顾言琛猛地一拍桌子,怒火直直冲向我。“苏晚!你动作那么莽撞,吓到孩子了!”不分青红皂白就将罪责归于我。
我猛地抬头,指尖伤口火辣辣灼烧。“不是我!是念念亲手打翻餐桌的饭菜!”我望着顾言琛,心里还残存一丝期待,期盼他可以看清真相。
顾言琛双目圆睁,粗暴打断我的话。“四岁孩童懂什么!定然是你摆放不稳,做事毛躁,现在反倒怪罪一个小孩子,你的心肠怎么这样歹毒?”在他眼里,孩子的一切过错都可以被饶恕,而我永远要承担后果。
苏柔端玻璃杯慢悠悠抿着温水,语气听似劝解,实则步步逼迫。“言琛,你别这么凶嫂子,嫂子一大早操劳,想必也很累。”
她转头看向蹲在满地狼藉中的我。“嫂子,打碎便打碎了,你重新再做一桌吧,念念正在长身体,万万不能挨饿。”
我攥紧流血的手指,喉咙干涩发疼。“这一桌早饭,我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清洗食材、把控火候,耗费我无数心力,转眼就全部毁掉。”
顾言琛眉头拧得更紧。“忙活又如何?再做一遍便是,总不能叫小孩子饿肚子。”
苏柔跟着附和。“是啊嫂子,就再辛苦一趟吧。”两人一唱一和,不给我拒绝的余地。
我一片片捡拾碎瓷,抽一张纸巾草草裹住流血的手指,纸巾很快就被鲜血浸透。“……好,我重新做。”我重新返回厨房开火备餐,手臂开始一阵阵发酸。
两个小时之后,新的一桌饭菜端上桌。我的双腿长久站立已经阵阵发麻,胳膊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苏柔扫过菜肴,把不合口味的全部推到我的手肘边。“这些太过油腻,我吃不下去,嫂子你自己解决。”
4
念念学着母亲的模样,把不爱吃的菜全部扒到桌边,冲着我高声叫嚷。“这些难吃的全都归你!你只配吃我们剩下的东西!”
顾言琛拿起筷子,淡淡瞥我一眼,说得理所当然。“家里上好的吃食,自然要留给客人。你在家干活,随便吃点残羹填饱肚子就够。”在他心中,我早已不是女主人,只是无偿干活的佣人。
我看着满桌佳肴,她们尽情享用,留给我的只有残汤剩菜。“客人?我才是这栋房子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顾言琛一声嗤笑,满是讥讽。“苏柔母女处境可怜前来避难,当然是客人。苏晚,你不要这般斤斤计较。”
苏柔浅浅一笑。“嫂子不要多想,等我们境况好转,马上就搬走。”这句话我听了一遍又一遍,从她们进门第一天开始,可我始终等不到离开的那天。
早饭结束,洗衣篮堆得像小山。西装、连衣裙、孩子沾满污渍的外套,一大堆衣物等着处理。大件扔进洗衣机,贴身贵重衣物,我蹲在洗手池边手洗。冰凉自来水把我的双手泡得发白起皱,指节泛出青白。深秋冷水刺骨,手上被瓷片割开的伤口遇水反复刺痛,久久不能愈合。
我还来不及喘一口气,沙发上传来苏柔慵懒的吩咐。“嫂子,我渴了,泡一杯蜂蜜水,水温必须五十度,不能有半分偏差。”她连起身移步都不肯,琐事全部丢给我。
我停下揉搓衣物的手。“好。”
泡好蜂蜜水送过去,她目光扫向玄关。“我那双米色小羊皮鞋脏了,不可机洗,你拿过去手洗擦拭干净,缝隙里的泥点也要清理彻底。”
我走到玄关蹲下身刷鞋。活还没有做完,念念跑过来,头发乱糟糟一团。“嫂子,过来给我扎蝴蝶结辫子,扎得不好看,我就告诉言琛。”
我放下刷子蹲下身给她梳头。念念不停扭动脑袋,一次次抬手狠狠拍打我的胳膊,皮肤上落下一片片红印,我不能躲闪,不能呵斥。所有家务全部做完,我浑身筋骨酸痛难忍,靠着墙壁短暂喘息,仅仅短短数秒,仿佛连片刻休息都是罪过。
苏柔眼眶微微泛红,转头看向刚下班回家的顾言琛。“言琛,你看嫂子刚刚的模样,是不是心里一直记恨我们住进来,满脸的不高兴。”我仅仅是疲惫的神色,被她曲解成满心怨恨。
顾言琛脸色瞬间沉下来,目光死死盯住我。“苏晚,你摆脸色给谁看?”
我急忙站直身体,疲惫浸透四肢百骸。“我没有摆脸色,我只是太累了,今天家务实在太多。从凌晨五点忙到傍晚,手上还有尚未愈合的伤口。”
顾言琛语气里全是嘲弄。“累?你待在家不用外出赚钱,有什么资格喊累?苏柔一身病痛还要带孩子,人家怎么从来不叫苦,偏偏就你矫情。”在他眼中,居家劳作算不上付出,只有外出赚钱才算价值,我日夜辛劳全部被无视。
苏柔轻轻拢一拢长发,继续煽风点火。“也难怪嫂子心里难受,如今天天陪在言琛身边的,是我和念念。换作任何人,恐怕都会吃醋吧。”刻意把事情引向情爱纠葛,扭曲我的诉求。
我慌忙摇头,心口憋闷得喘不过气。“我没有吃醋。我想要的从不是争宠,只是身为妻子该得的尊重,一个安稳正常的家。”
顾言琛步步紧逼,不肯放过我。“没有吃醋,为何垮着一张脸?苏晚,做人要懂得知足。”
道理全部站在她们那边,我百口莫辩,每一句解释都会被曲解,我只能低下头颅。“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以后不会这样。”一次次认错,一点点消磨掉我仅剩的自尊。
日复一日,扫地、做饭、洗衣、伺候她们母女,耗尽我全部的时间。我断绝了和朋友来往,放弃所有爱好,困在这座曾经满是憧憬的婚房牢笼。从前我也有自己的生活,会和闺蜜逛街看电影,喜欢读书做手工。可顾言琛总说家中琐事繁多离不开我,劝我少出门。久而久之我推掉所有邀约,慢慢和外界脱节。朋友发来消息,我只能一次次推脱,到后来再也没有人主动找我。夜里躺在客房,翻看从前和朋友的合照,心中满是怅然,等到天亮,依旧要重复屈辱疲惫的日子。
生理期到来,小腹一阵阵绞痛,细密冷汗浸透我的衣衫。一阵阵痉挛撕扯腹腔,每挪动一步都要耗费巨大力气。我实在撑不住,悄悄蜷缩在厨房角落,只求短短五分钟休息。苏柔进厨房找零食,一眼看见蹲在地上的我,当即拔高声调。
“苏晚!全家等着吃晚饭,你躲在这里蹲着干什么?故意偷懒,想饿死我们吗?”
剧痛让我浑身止不住发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肚子很疼,能不能让我休息五分钟……就五分钟。”
苏柔满脸不耐,厉声呵斥。“哪个女人不来生理期?唯独你特殊?这点苦都扛不住,说白了就是懒惰!”她完全无视生理痛苦,直接将我的难受归为偷懒。
顾言琛听见争吵快步走进厨房,看向蜷缩在地的我,没有半分关切。“又在装病卖惨?苏晚你能不能换些新花样。”在他眼里,我所有身体痛苦,都只是博取同情的表演。
我抬眼望向他,眼眶蓄满滚烫泪水。“言琛,我没有装,我是真的疼。腹部一阵阵抽痛,几乎快要拖垮我的意识。”
顾言琛眼神冷得像冰,一字一句砸落在我身上。“就算疼死,今天的晚饭你也必须做出来。不要在这里博取同情,毫无用处。”
苏柔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快点起来吧,一大家子都等着吃饭。”没有半分体恤。
我扶着冰冷橱柜,咬碎牙关,靠着一股韧劲硬撑起身,强忍着内脏的痉挛做完一桌晚饭。每一次弯腰翻炒,小腹都传来钻心折磨,冷汗顺着额角不停滑落。饭菜刚刚端上桌,念念端起滚烫排骨汤,径直朝我的手背泼来。
滚烫汤水泼在皮肤上,灼烧感瞬间炸开,手背上迅速鼓起大片通红水泡。我疼得浑身剧烈颤抖,猛地缩回手,灼痛顺着手臂一直蔓延到肩膀。
念念非但没有惧怕,反而放声大笑。“烫死你!谁叫你赖在我爸爸家里不肯走!”孩子的恶意不加掩饰,肆无忌惮伤害我。
5
疼痛顺着手臂蔓延全身,我声音哆嗦,看向顾言琛寻求公道。“言琛,你看我的手。”我还抱着一丝幻想,期待丈夫可以主持公道。
顾言琛淡淡扫过我红肿起泡的手背,毫不在意移开视线。“小孩子打闹失手而已,多大一点事。苏晚,你身为大人大度一点,不要跟四岁孩童斤斤计较。”轻飘飘把伤人的举动说成无意打闹。
苏柔浅浅喝一口汤,轻描淡写开口。“念念年纪小不懂分寸,嫂子多多包涵。”作为母亲,她没有半分管教,只要求我无限退让包容。
我望着手上火辣辣的水泡,指尖不停哆嗦。“被烫伤的人,是我。承受这份钻心疼痛的也是我,为什么所有后果反倒要我来谅解。”
顾言琛眉头紧紧皱起,满脸厌烦。“不过烫了一下,又没有断手断脚,非要揪着不放吗?”仿佛我流露伤痛本身就是错误。
晚饭草草结束,夜色彻底吞没整座房子。我独自退回阴冷狭小的客房。客房没有地暖,窗户缝隙漏风,深夜冷风不停灌进来,被褥单薄,寒气整夜裹住我的身体。客厅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绝于耳,那些伤人的对话,顺着门缝,源源不断飘进我的耳朵。我有时候靠着门板站一会儿,听着屋内阖家欢乐的声响,只觉得自己是这个家多余的外人。
“言琛,你说明天早上我要喝的燕窝,让苏晚几点起来炖合适?”
“五点就叫她起来,家务本来就是她该做的。”
“爸爸!我下周要最新款的公主娃娃!”
“买,念念想要什么爸爸都给你买。”
“苏晚也真是可怜,怎么欺负她都不肯离婚。”
“可怜?她那是贱。离开我她什么都不是,留着她,不过是图有个免费佣人。等念念再大些,我就和她离婚,光明正大娶你进门。”
记忆到此收拢,重新落回我吐血倒地的此刻。
血还在不停从我嘴角溢出,地板已经积开一滩暗红。我的身体瘫倒在客房冰冷地砖上,浑身冰冷,视线渐渐发黑。客厅的热闹还在继续,没有人记起客房里面,还有一个快要失去性命的我。就算我就此无声息的倒下,恐怕他们也要很久之后,才会察觉这间屋子里的异样。
三年,整整一千多个日夜。无数的委屈,无数次伤害,层层叠叠压在我的身上。我掏心掏肺对待婚姻,放下尊严,舍弃底线,以为退让可以换来一丝温情。我总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顾言琛总会念起我们过往的夫妻情分。
可我换来的只有无休止的压榨、羞辱、践踏。我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却活得不如一个佣人。佣人尚且可以拿到酬劳,拥有属于自己的休息日,而我一无所有。小三登堂入室,私生女肆意折辱我,我的丈夫冷眼旁观,把我的痛苦当作消遣。我害怕家丑外扬被亲友笑话,把所有苦楚全部闷在心里面,长久压抑郁结,一点点啃噬我的身体和精神。
我不甘心。
巨大的恨意混杂无边的委屈,在胸腔汹涌翻腾。我不想就这样无声无息死在这里,死在这个我曾经满心欢喜布置的家。我不甘心让顾言琛和苏柔心安理得享受本该属于我的一切。不甘心他们霸占我的房子,掠夺我的婚姻,践踏我的人生之后,依旧可以过得安稳圆满。我绝不能就这样认输,成为他们幸福底下无声的牺牲品。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摸向藏在睡衣内侧口袋的手机。那是我隐忍三年悄悄录下的全部录音、视频证据。无数个万籁俱寂的深夜,趁着所有人熟睡,我悄悄开启录制,记下他们羞辱我的对话,记下苏柔母女侵占我生活的一幕幕。我反复备份保存文件,生怕证据意外遗失。指尖沾满温热的鲜血,屏幕被血迹糊住,我费力地擦开,指尖反复打滑,好几次险些握不住机身,点开提前保存好的邮箱收件人。
离婚律师、顾言琛公司纪检邮箱,还有双方家族长辈的联系方式。这些收件地址,我很早之前就提前设置完毕,就是为了等待彻底忍无可忍的这一刻。
我用尽残存的力气,按下发送键。每挪动一根手指,都耗光我仅剩的生命力。
文件成功发送。屏幕跳出发送完成的提示。
做完这一切,我手臂重重垂落砸在地板,手机滑落在冰凉地砖之上。耳边依旧是客厅传来他们一家三口嬉笑玩乐的声音。欢乐的笑语,和我身下一滩刺目的鲜血,形成残酷的对比。
黑暗彻底笼罩过来,视线一点点模糊消散,身体各处的痛感慢慢褪去,我彻底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