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会上,女经理举杯宣布开除我,顺手把赔偿金换成一袋过期年货。
我端着茶,看向主位上的妻子。
“你和她哥哥睡了半年,连公司最大的股东是谁,都没告诉她?”
她没接话。
十分钟后,我才知道,他们想拿走的远不止公司。
【第一章】
唐莉把那袋年货扔过来时,玻璃罐砸中了我的手背。
核桃滚了一桌。
主持人握着话筒,笑停在嘴边。
“沈顾问,这是公司给你的最后一份福利。”
唐莉站在台上,指间夹着一张盖章的纸。
“经管理层决定,即日起,解除与你的劳动关系。技术部不养闲人,更不养仗着资历对领导指手画脚的闲人。”
我低头看了眼手背。
一道红印。
坐在旁边的老苗伸手,想把年货推回去,又被唐莉盯住。
“苗组长,你也想跟他一起走?”
老苗的手停了。
他腿上放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刚发给他的三千块奖金。
他女儿下周做手术。
我把信封按回他手里。
“吃你的饭。”
唐莉笑出了声。
“还摆老师傅的谱?沈砚,现在不是你焊两块电路板,就能在公司横着走的时候了。”
她踩着高跟鞋走下来,把解除通知拍在我面前。
上面列了三项理由。
不服从管理。
泄露公司机密。
无故干预采购。
第三项下面,附着我上周退回的一张付款单。
一百八十万元,买一套市场价不到二十万元的测试设备。
我抬头。
“设备到了吗?”
“你已经被开除了,没有权限问。”
“验收人是谁?”
唐莉抽走通知。
“保安,把他请出去。”
主位上,许知意终于放下酒杯。
她没看我手背,也没看那袋过期年货。
“沈砚,别让大家难堪。年后你来找我,补偿的事,我会安排。”
她身边坐着唐峥。
集团新聘的战略副总。
也是唐莉的哥哥。
他的椅子与许知意的椅子挨得很近。两个人的手机,都扣在同一份菜单上。
我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苦味压在舌根。
“你跟她哥哥睡了半年,连公司最大的股东是谁,都没告诉她?”
杯底碰上转盘。
响声不大。
最近那桌的筷子停在半空。
许知意的手指缩了一下。
唐峥先站起来。
“沈砚,你说话注意分寸!”
“坐下。”
我看着他。
“我在问我妻子。你这么急着答什么?”
唐莉把通知往我脸前一扬。
“股东?你不会想说,公司是你的吧?这里最大的股东叫泊川控股,姓沈的,你连工商信息都没查过?”
老苗抬起了头。
隔壁桌有人拿出了手机。
我朝门口招手。
贺宁拎着文件袋进来,把一份资料放在转盘上。
“泊川控股的股东名册、登记资料,以及授权代表文件。”
他转向唐莉。
“沈先生持有泊川控股全部股权。泊川持有本公司百分之五十六的股权。”
唐莉的手僵在半空。
“你们随便打印几张纸,就想……”
许知意开口了。
“唐莉,闭嘴。”
这一声,比文件更管用。
唐莉转过脸,嘴唇张了两次。
“许总,你不是说,他就是个退下来的技术顾问?”
“我让你闭嘴!”
许知意站起来,椅脚刮过地板。
她端起酒杯,朝众人举了举。
“家事,大家继续吃。”
我没给她把话盖过去的机会。
“虚报采购,是家事?”
“用公司账户替唐峥支付私人公寓租金,是家事?”
“把拒绝签字的员工赶出去,也是家事?”
有人把酒杯放下了。
许知意盯着我。
“沈砚,你想清楚。劳动关系和股东身份是两回事。就算你有股份,也不能插手日常管理。”
“这句话说得对。”
我把解除通知拿回来。
“所以,解除劳动关系的合法性,交给劳动仲裁。你们挪用款项的问题,交给审计和有权机关。”
唐莉往后退了一步。
我翻过通知,指着她的签名。
“这张纸我收下。别回头说,章是别人盖的,字也是别人替你签的。”
她想抢。
贺宁把文件袋合上,挡住了她的手。
许知意没再管她。
她弯下腰,贴近我耳边。
“你股份多,又怎么样?”
“表决权还在我手里。”
【第二章】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
“说大点,大家听听。”
许知意直起身,脸绷了起来。
“前年你身体出问题,是你亲自签字,委托我行使泊川在公司的表决权。公司今天能走到这一步,靠的是我,不是你坐在实验室里挑刺。”
唐莉的肩膀重新抬起来。
“听见没有?有股份也得讲规矩。”
她朝保安招手。
两个保安没动。
其中一个看了看我,又去看许知意。
我没怪他们。
一个月几千块工资,不该替别人赌前程。
贺宁抽出另一页纸。
“授权书第三条,委托人可书面撤回授权。撤回通知于三天前送达许女士本人,同时送达公司董事会秘书。”
他把签收记录摆在桌上。
许知意没看。
我看着她。
“你收到了。”
“那份文件夹里有二十多份材料,我没注意。”
“签收以后,你给我发了条消息。”
我点开手机,推过去。
她的原话很短。
沈砚,你别逼我。
唐莉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唐峥按住她的肩,把她拉到身后。
“沈总,年会闹成这样,对你也没好处。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谈。”
“你先解释一件事。”
我抽出那张采购单的复印件。
“供货商锦泰设备,为什么由你母亲担任法定代表人?”
“商业合作,看的是产品,不是亲属关系。”
“好。产品在哪?”
“仓库。”
“验收编号?”
唐峥停了一下。
唐莉接话。
“具体流程由下属负责,领导哪能什么都记住。”
老苗突然抬起头。
“没进仓库。”
唐莉扭头瞪他。
老苗把那个奖金信封攥得起了皱。
“我守了十二年仓库。那台设备没进来,连包装箱都没有。”
“你一个仓库工,懂什么分批交付!”
唐莉抬手指他。
“你女儿住院,还是公司给你批的借款。端起碗吃饭,放下碗就翻脸?”
我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员工借款,有借款协议。拿他女儿威胁他,你算什么东西?”
唐莉的手指收了回去。
我转向两名保安。
“没人要求你们站队。只麻烦一件事,保留今晚公共区域的监控。有人要删,按制度登记申请人。”
年会大厅里,有人开始收手机。
不是不拍了。
是拿着手机往门外走,给别人打电话。
许知意盯着贺宁手里的文件袋。
“你查了多久?”
“从你让唐莉停掉测试线的安全复核开始。”
“所以这半年,你一直装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们睡了多久。”
我抬眼。
“我只知道,酒店账单和你说的出差地点对不上。采购单和仓库记录也对不上。我给过你解释的机会。”
许知意嘴唇抿紧。
上个月,我把三笔异常付款摆在她书桌上。
她当着我的面,把纸推进了碎纸机。
现在,她又伸出手。
“把材料给我。董事会内部处理,不要影响员工过年。”
“董事会会处理。”
我看了一眼时间。
“后天上午,临时董事会。召集通知和议题,三天前已经按章程发出。你是董事长,该做准备了。”
许知意的眼睛终于离开文件袋。
她看向唐峥。
唐峥没看她。
他低头发了一条消息。
几秒钟后,贺宁的手机震了。
他看完消息,嘴角压了下去。
我伸手。
“给我。”
屏幕上是财务主管发来的银行提示。
公司主要结算账户,刚刚显示司法冻结。
唐峥把手机装回口袋,走近两步。
“沈总,股份是纸,工资得用现金发。”
“明天下午,四百八十万工资和奖金。”
“你要做主,总得先把这笔钱拿出来。”
【第三章】
大厅里的笑声彻底没了。
有人问:“账户冻了,那年终奖怎么办?”
唐莉立刻接过话。
“本来都安排好了。有人非要在年会上争权,资金方当然会担心。”
我转向她。
“法院冻结账户,要申请,要材料,要审查。你觉得法院是你家前台,唐峥发条消息就能下裁定?”
她的脸绷住。
“我又没说是刚申请的。”
“那就说明,你们早知道。”
财务主管刘洁从第二桌站起来。
“许总,上周那份律师函,你说不用交给董事会。”
许知意拍了一下桌子。
“刘洁!”
刘洁肩膀一缩。
我起身,把她身旁的空椅子拉出来。
“坐。只说你经手的事,其他不用猜。”
她没坐。
“启盛供应链催收三千六百万借款。公司确实收过钱,但收款后第二天,就有三千二百万转给了锦泰设备,项目写的是整线升级。”
唐峥打断她。
“付款手续齐全。你做财务的,别乱扣帽子。”
“所以设备呢?”
我第三次问。
他没答。
许知意拿起包。
“这里不适合讨论商业机密,散会。”
没人起身。
我朝员工那几桌看过去。
“今晚的事,不影响你们已经付出的劳动。工资问题,我会单独说明。谁也不需要签支持谁的文件,更不需要替谁作假证。”
唐莉撇嘴。
“说得好听。账户都冻了,你拿什么说明?”
我没接她的话。
“贺宁,请顾律师过来。刘洁,麻烦你把借款合同、付款审批、律师函送到楼上小会议室。原件不离开公司,复印和调阅按制度留痕。”
许知意挡在门前。
“你没有权力私自带走公司的财务资料。”
“所以我说的是调阅,不是带走。”
我看着她。
“你是让董事查账,还是现在就把拒绝理由写下来?”
她握着门把,指节发白。
最后,她侧开身。
小会议室的空调没开。
我把外套给了刘洁,她手里的纸还在抖。
顾衡到场后,没有先看我给他的采购单。
他把启盛的起诉材料逐页摊开。
“债务是真的,资金也确实进入公司。就算管理层随后转移了钱,公司对债权人的责任,也不能直接消失。”
“明白。”
“但你的问题,比公司账户冻结更急。”
他翻到最后一页。
我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个人连带责任保证书。
担保金额三千六百万元,另加利息及实现债权的费用。
落款日期,是两个月前。
那天我在外省调试设备,晚上还跟老苗通了四十多分钟电话。
我拿起纸。
“不是我签的。”
“电子签署。”
顾衡点了点证书编号。
“对方提交了你的实名认证资料、签署证书和完整合同。他们已经申请冻结你名下财产。”
贺宁猛地站起来。
“沈工自己的房子呢?”
顾衡没有回避。
“也在申请范围里。”
门在这时被推开。
许知意走进来,把一份协议放在我面前。
股权转让协议。
泊川名下百分之五十六的股权,作价一元转给唐峥控制的公司。
附加条件,是由受让方协调解除我的担保责任。
她把笔放到我的手边。
“签了,房子和你父亲留下的那间小厂,都能保住。”
我抬头。
她避开了我的眼睛。
到这一步,我才看清。
年会开除我,只是让别人看见我被赶出去。
他们真正准备好的,是让我连回家的门都没有。
【第四章】
我把笔拿起来。
许知意肩膀落了半寸。
我拧开笔帽,在那份协议空白处写下日期和时间。
然后推给顾衡。
“记录一下,她拿这份文件来过。”
许知意伸手就要抽走。
顾衡按住纸角。
“许女士,这份材料是你主动交付的。你可以说明来意,但不能要求我们假装没见过。”
“这是夫妻协商!”
“那就谈离婚。”
我看着她。
“公司债务、伪造担保、股权转让,哪一项是夫妻之间说两句话,就能划过去的?”
她瞥了眼刘洁。
“你先出去。”
刘洁没动。
我说:“她不是你的挡箭牌。付款单谁批的,就谁解释。”
许知意把包带缠在手腕上。
“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这句话留给你自己。”
我指着保证书。
“你们连我父亲留下的厂房都算进去了。现在问我做不做绝?”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会来找我的。”
门被甩上。
顾衡把合同收进证据袋。
“今晚先做三件事。核实法院文书,准备财产保全异议及担保争议材料,向电子签署服务方发出证据保全通知。”
“工资呢?”
刘洁的声音发紧。
“公司另外两个账户里只有七十多万。”
我拿起手机,拨给泊川的财务。
“核一下可用资金。不要动已承诺的项目款,把能由股东合法借给公司的金额报给我。”
唐峥算过我的钱。
两个月前,我刚为新研发项目投了一笔。
他没算错。
我手里没有随便拿出几千万的闲钱。
但我也不需要一晚上填平全部窟窿。
半小时后,数字回来了。
四百二十万元。
我把免提打开。
“准备借款文件。关联交易按公司程序审批,专款用于员工工资,不拿员工的钱替别人填采购假账。”
刘洁蹲下去捡笔。
她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沈工,够了。加上现有资金,够发。”
“先别松口气。”
顾衡说。
“被冻结账户的资金,不能自行挪走。我们要和法院确认范围,与银行核对可用账户。工资支付申请和证明材料,今晚就得整理。”
贺宁拉开椅子。
“我来做名单。”
老苗敲门进来,手里捧着那个奖金信封。
“我这份先退回来。”
我把信封塞回他外套内袋。
“公司缺的是三千多万,不是你女儿的手术钱。”
他低下头,用手掌盖住口袋。
后天的董事会上,许知意带来了唐峥。
他刚要落座,顾衡推过去一份列席规则。
“涉及你本人及关联企业的议题,你可以说明情况,不能参与表决。”
“这是要审我?”
“这是让你把设备交出来。”
我把空白的入库单摆到他面前。
五名董事,三名到场,另外两名通过视频参会。
许知意要求先讨论我的劳动纪律。
我要求先处理资金风险和资料保全。
另外两名非执行董事看完银行回单,直接问她。
“为什么这笔关联采购没有向董事会披露?”
她说供应商是业务部门选的。
唐峥说价格是采购部核的。
唐莉被叫进来后,第一句就是:“许总亲自批的。”
许知意转头看她。
唐莉攥紧裙边,声音小下去。
“我总不能凭空打三千多万吧。”
会议进行了三个小时。
三票赞成,两票反对。
许知意被解聘总经理职务,唐峥停职配合调查。
财务支付改为双人复核,独立审计进场。
许知意仍是董事长。
她盯着决议,忽然把纸推开。
“你们觉得拿到章,就能让客户继续合作?”
我的手机响了。
最大客户的项目负责人赵工只问了一句。
“沈砚,你们交付的控制柜,到底有没有改过保护参数?”
【第五章】
我到客户厂区时,门口已经停了两辆供货商的车。
唐峥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报告。
赵工隔着安全围栏看我。
“我们收到匿名举报,说你们的设备为了赶工,关闭过温保护。如果属实,尾款暂缓,后面的订单全部暂停。”
他没跟我握手。
我也没伸手。
“停线了吗?”
“停了。”
“先别恢复。让我看报告和柜体编号。”
唐峥把报告抖开。
“沈总,这可是你负责的技术领域。我早说过,老产品该淘汰了,你偏不听。”
我翻到测试条件那一页。
温度阈值被设成了调试值。
版本号却被裁掉了半行。
“原始记录呢?”
“报告都在,你还想狡辩?”
赵工伸手。
“给他看完整的。”
唐峥没动。
我指着页脚。
“这份报告的二维码只到封面,没有附件。赵工,你们直接联系检测机构核实,不用听我,也不用听他。”
电话打过去,对方确认报告确实出自他们。
但送检样品,是客户指定的开发测试机。
不是这批交付设备。
赵工抬起头。
唐峥把报告收了回去。
“型号一样,能说明风险。”
“风险当然要查。”
我把外套脱下来,放在工具台上。
“今天全部查。你既然拿来了报告,就留下来一起看。”
唐峥看了一眼手机。
“我还有会。”
赵工伸手拦住他的去路。
“唐总,你刚才要求我们直接终止合同。现在核实,你倒急着走?”
车间里有一股冷却液的味道。
我蹲在柜门前,掌心碰到地面,凉意顺着指节往上爬。
刚插入检测线,设备没有响应。
远程维护权限被撤了。
贺宁拿出手机。
技术部值班员发来一张截图。
权限变更申请人,唐莉。
理由是离职员工安全管控。
唐峥抱着胳膊。
“你自己已经离职,连系统都进不去,还怎么证明?”
我拔下线。
“证明设备安全,不靠我个人账号。”
我转向赵工。
“按交付协议,客户持有现场管理员权限。麻烦你们指定工程师操作,我们提供测试步骤,所有结果由你们记录。”
赵工叫来了设备主管。
第一台,保护动作正常。
第二台,正常。
第三台升温时,报警器没响。
贺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唐峥立刻迈上前。
“看见没有?一台就够了!这种东西敢进生产线,你们赔得起吗?”
我抬起手。
“别碰柜门。”
设备主管把手收回去。
我指向屏幕。
“主保护已经切断输出,声光报警回路没有反馈。查线,不要重启。”
柜门打开。
报警器接头被压在挡板下面,没有插入端子。
赵工脸色沉了。
“谁做的二次安装?”
设备主管翻出工单。
锦泰设备的现场人员。
唐峥张嘴。
我先开口。
“这不是我免责的理由。我们是总供货方,安装复核没做到位,该整改,该承担合同责任,都认。”
我把工单接过来。
“但把开发测试机报告冒充量产隐患,把安装失误说成程序造假,这两件事,也得分别算清。”
赵工看了我几秒。
“继续测。”
六个小时后,全部柜体核查完成。
第三方人员封存了样本,客户签署整改确认单。
赵工把笔递给我。
“已验收部分的两千二百万尾款,我们按合同付款。剩余部分等复核完成,不会提前,也不会故意拖。”
“够了。”
我签下名字。
唐峥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拿到尾款,也不够还债。”
我抬起眼。
“你倒记得很清楚,公司还差多少。”
他刚要转身,赵工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你昨天下午发给我们的替代供应方案,我已经转给沈先生了。”
唐峥的脚停住。
那个方案里,替代供应商的名字,叫峥远科技。
法定代表人,唐莉。
【第六章】
回公司的路上,贺宁一直在翻那份替代方案。
“产品图都没换。连我们旧版说明书里的错别字还在。”
“先别发网上。”
我把车停在路口。
“客户给我们的邮件、附件和原始接收记录,交给律师做保全。有没有侵犯商业秘密,要看资料性质、保密措施和实际使用,不能靠我们自己喊。”
他合上电脑。
“我知道。我就是憋得慌。”
“那就把每一页查准。”
手机震动。
许知意发来地址。
我们的家。
后面跟着一句话。
你要的解释,回来听。
我让贺宁把车开走,独自上了楼。
门锁还能打开。
玄关上,我的拖鞋被塞进纸袋,旁边摆着一双不属于我的男鞋。
厨房里炖着汤。
许知意把碗放到桌上。
“你胃不好,先喝点。”
我没坐。
“保证书怎么回事?”
她用勺子拨了一下浮油。
“公司当时急需资金。你那段时间只顾研发,谈什么都要再等等。”
“我问的是,我没签过的保证书,怎么有我的电子签名。”
她把勺子放下。
瓷碗边沿被磕出一声脆响。
“你的实名认证,以前不是让我帮你做过吗?”
“我让你帮我核过税务信息,不是授权你替我担保。”
“我没想让你真的赔!”
她终于抬头。
“等项目转起来,借款就还了。你偏偏这个时候撤授权,偏偏这个时候查账,把所有人逼到这一步。”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录音界面亮着。
“接着说。”
许知意伸手来拿。
我把手机移开。
“这是我们之间的谈话。我会依法提交,不会拿去剪成视频卖惨。”
她的手停在桌边。
“沈砚,你非得这样防着我?”
我看向玄关。
“鞋是谁的?”
她没回头。
“我跟唐峥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能理解我。”
她的声音突然高起来。
“客户、银行、员工,哪一个不是我去应付?你不爱见人,不爱说话,别人叫我沈太太,你也觉得理所当然。我做了这么多,为什么公司还是你说了算?”
“因为你做的部分,有工资,有奖金,有你名下百分之二十一的股份。”
我看着她。
“因为我的部分,不是你陪客户吃几顿饭,就能拿走。”
她眼圈发红,牙关咬得发紧。
“你就从来没把我当成自己人。”
我拿起桌上的旧杯子。
杯把断过,是她拿胶粘回去的。
创业第一年,我们在租来的办公室里分着喝过一杯豆浆。
杯底还留着她写的两个字。
知意。
我把杯子放回去。
“如果没把你当自己人,表决权不会给你,家里保管柜的钥匙不会给你,连我父亲都不会替你在股东会上说话。”
“你想要董事长,我让你当。”
“你想管经营,我退到研发。”
“许知意,你不是没拿到过。你是拿到以后,觉得剩下的也该属于你。”
她抓住我的袖口。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已经发现了?”
“我告诉过。”
“采购单,我给过你。”
“公寓租金,我问过你。”
“唐莉扣老苗的工资,我让你查过。”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你每次都选了他们。”
她伸手端汤,碗沿撞在桌角,汤洒在手背上。
她缩了一下,却没放下碗。
“我们重新来。唐峥我不要了,唐莉我开掉,行不行?”
我打开门。
“你到现在,谈的还是把谁留下,把谁扔出去。”
她追了两步。
“你去哪?”
“去找能证明签名怎么生成的人。”
门外,顾衡刚发来一条消息。
电子签署平台已经回复保全申请。
签署那天,实名认证绑定的手机号,曾经被更换过。
新号码的实名登记人,是唐莉。
【第七章】
唐莉第二天没来上班。
她发了一封邮件,说自己身体不适,申请病假。
附件里还夹着一份举报信。
她举报我授意财务转移公司资产,恶意拖欠员工薪酬。
顾衡看完,先问刘洁。
“工资到账了吗?”
“昨天下午全部到账。支付清单、审批记录和银行回单都在。”
“那就按事实回复,不骂人。”
我把举报信往下翻。
最后一页,是一张剪过的聊天截图。
只有我发出的那句话。
先把钱转出来。
前面和后面都没了。
刘洁气得手背发抖。
“这是两年前更换开户行时说的,下面那句就是转到公司新账户!”
“把完整记录导出,保留原手机。”
顾衡看向我。
“她现在开始做另一件事了。把你从受害人,拖成跟她互相指责的人。”
“那就不跟她吵。”
我把法院通知放到桌面。
“先去说明担保问题。”
那天的谈话室很窄。
启盛的负责人杜立诚带了两名工作人员。
他坐下就把合同拍在桌上。
“公司借钱,你老婆签字盖章。现在你们夫妻吵架,要我们承担损失?”
我把两份材料分开。
“公司借款,我们不靠婚姻问题逃债。个人担保,我没签,另行核实。”
“证书是你的名字,身份证也是你的。”
顾衡递出平台回函。
“实名认证信息只证明使用了谁的身份资料,不当然证明本人授权了这次签署。我们申请调取证书申领、号码变更、验证码接收和设备记录。”
杜立诚翻完回函,转头看他的工作人员。
“当时谁做的面签?”
那人嘴唇动了动。
“对方说沈先生在外地,许总提供的资料。”
“你没见过他本人?”
“没见过。”
杜立诚的手掌按在合同上,没再拍。
我把出差记录、客户现场签到和工作视频目录递过去。
“这些只能证明我当时在外地,不能单独证明我没授权。所以,我们还申请核验设备来源和操作记录。”
我停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你现在就可以问问自己的经办人。”
“为什么合同里留作我本人联系号码的,不是我的号码?”
杜立诚看向那人。
那人低头翻包。
翻了很久,没有拿出东西。
手机记录核验需要时间。
个人财产的冻结,也没有因为我说一句不是本人签字,就当场解除。
法院要求双方补充材料。
走出门时,唐峥堵在楼梯口。
“折腾一天,房子不还是冻着?”
他靠近我。
“转让协议还有效。你签字,我帮你协调。过了今天,价格可不好谈。”
我没答。
杜立诚从我身后出来,停在他面前。
“你拿什么帮他协调?”
唐峥脸上的笑顿住。
“杜总,我们不是谈好了……”
“谈好什么?”
杜立诚盯着他。
“你说担保是本人授权,设备已经交付,三个月内有销售回款。现在设备在哪里?”
唐峥看了我一眼。
“他故意停了项目。”
我打开文件夹。
“锦泰的付款流水和设备采购凭据,我们已经依法申请调取。你可以继续说,也可以留着对审计说。”
杜立诚把合同卷起来,指向唐峥。
“我做的是借款生意,不是替你们抢公司。”
唐峥的下颌绷住。
他想伸手拉杜立诚,又被对方甩开。
当天傍晚,审计人员给我看了一张资金去向图。
三千二百万流入锦泰。
其中一千九百万,进入了峥远科技的验资及经营账户。
还有六百万元,支付了两套公寓的首付款。
一套登记在唐莉名下。
另一套的购房人,是许知意。
【第八章】
许知意到审计办公室时,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张购房付款凭证。
她扶了一下门框。
“这套房是公司高管周转宿舍。”
审计负责人把房屋用途说明推过去。
“公司固定资产台账没有它,租赁备案也没有它。购房合同上的买受人是你个人。”
“唐峥说后续会补手续。”
“请你把相关沟通记录提供出来。”
许知意拿出手机。
解锁后,她没有继续翻。
唐峥的律师已经到门口。
他提交的说明里,第一条就是全部采购与付款均由时任总经理许知意最终批准。
许知意看完,转身就走。
她在走廊里拨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接通,她的声音穿过玻璃门。
“你昨天还说这钱会回来!”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扶住窗台。
“那套房,是你说送给我的!”
审计负责人放下笔。
屋里没人说话。
许知意回头看见我们,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把电话挂断,走回来。
“这句话,不是你们理解的意思。”
顾衡抬眼。
“你可以补充书面说明。不要再删除聊天记录,也不要要求别人统一口径。”
她坐下,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黑点。
半天没写出第二个字。
下午,技术部出了事。
唐莉虽然停职,仍拉了一个工作群。
她在群里发峥远的招聘通知。
工资上浮三成,入职即发奖金。
但有一个条件。
签署说明,证明核心控制程序由唐峥组织研发,沈砚只是名誉顾问。
我赶到时,年轻工程师周航站在楼梯间。
他把辞职信递过来,不敢看我。
“沈工,我妈的透析费不能断。”
“找到下家,按程序走,我不拦。”
他没松开信封。
“他们还让我签一个东西。”
“你想签?”
他低着头。
“我没签。”
我把辞职信推回去。
“那先把这张纸收好。想走,是你的权利。别人要你拿假证词换工资,签下去就不是辞职这么简单了。”
周航把手机递给我。
唐莉的语音还停在聊天框里。
“跟着沈砚,你连这个月社保都未必保得住。你那点代码谁写的不重要,谁出钱,算谁的。”
下一条更短。
“不签也行。你在测试阶段误删过项目文件,造成多少损失,我们可以慢慢核。”
周航抬起头。
“那次是测试分支,当天就从备份恢复了。唐总签过无损失确认。他们现在说,那张确认找不到了。”
我转向贺宁。
“按档案编号找。找不到纸件,就核邮件归档,不准私自进别人的账号。”
两个小时后,邮件找到了。
附件里,唐峥签过字。
周航攥着打印件,手一直抖。
“我能不能把他们找我签字的经过写下来?”
“只写你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
他点头,坐到窗边。
第一行写得歪,后面越来越稳。
下班前,老苗拿来一部旧手机。
“沈工,仓库那天不是没留记录。”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唐莉站在库门口,逼他在空白入库单上签字。
老苗问:“货呢?”
唐莉把笔塞进他手里。
“你女儿的借款,许总一句话就能批,也能一句话收回。你自己选。”
视频到这里晃了一下。
老苗解释:“我把手机放在工具架上,怕她看见。”
我没有马上接手机。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他把头低下去。
“我怕。我女儿还在医院,我不敢跟她们赌。”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你没替她们签,已经够了。”
他把手机往我掌心一塞。
“现在不怕了。工资到账了,手术钱也够了。我不能看着你替他们赔房子。”
当晚,公司发出股东会的正式补充材料。
此前依法送达的会议通知,日期没有改。
议题也没有变。
改选董事。
追究损失。
以及表决那份早就被许知意列入议程的核心技术转让方案。
八百万元。
他们要把公司赖以活下去的东西,卖给自己。
【第九章】
股东会当天,唐莉换了一身白色套装。
她坐在唐峥身边,手边放着峥远科技的介绍册。
见我进门,她把册子往前推了推。
“沈总,不管私人关系怎么闹,生意总要做。公司现在缺现金,卖一项技术,能救全公司的人。”
我拉开椅子。
“只卖技术,不卖客户,不卖员工,谁替你们生产?”
“可以继续委托原公司加工。”
“也就是技术归你们,客户归你们,我们拿着债,替你们打工。”
唐莉把册子收了回去。
唐峥敲了一下桌子。
“别把正常交易说得这么难听。八百万是评估后的价格。”
顾衡伸手。
“评估报告原件、评估范围、所依据的财务数据,请提供。”
唐峥看向许知意。
她坐在主持位,没动。
这几天,她给我打了十七次电话。
第一通要我别做得太狠。
第五通要我保住她的职位。
第十一通,她问唐峥是不是把全部责任推给她了。
昨天那通,她哭着说,她可以把房子退回去。
我只告诉她。
把钱退回公司,把事实写清楚。
其他去跟律师谈。
现在,她把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这项交易,我申请撤回。”
唐峥猛地转身。
“许知意!”
她的手压在材料上。
“评估底稿不完整,关联交易披露不足。我不再支持。”
唐莉站起来。
“你什么意思?之前每一步都是你点头的,现在想装干净?”
许知意抬头看她。
“那就把每一步都拿出来。”
她打开投影。
屏幕上,是唐峥发给她的项目计划。
先借款。
再将采购款导入锦泰。
然后用债务压力推动技术转让和股权重组。
其中一页,单独列着我的个人资产。
自住房。
父亲留下的小厂股权。
泊川的投资项目。
甚至包括一笔还没到期的定期存款。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口气。
唐峥冲过去,想拔投影线。
贺宁先一步把电脑合上。
“副本已经提交。拔线没用。”
许知意看向我。
“我把东西拿出来了。”
她的声音发颤。
“沈砚,我没有继续帮他。”
我没有看屏幕。
我看着她。
“那份资产清单,只有你知道。”
她的嘴唇一点点失了血色。
唐峥忽然笑了一声。
“是她给我的。你以为她现在站出来,就是被我骗了?她想拿你的公司,比我还急。”
许知意抄起水杯,砸在他脚边。
玻璃裂开。
“你说过,只是逼他让出管理权!”
“对啊,你信了。”
唐峥向后一靠。
“你签的采购,你批的付款,你换的认证资料。现在全推给我,你推得动吗?”
唐莉拽他袖子。
“哥,别说了。”
他甩开她。
我把一份审计阶段报告放到两人面前。
“你们不用在这里分谁更无辜。”
“谁做了什么,有合同,有流水,有设备记录,也有人证。”
“该承担的责任,一个都不用替另一个藏。”
我朝顾衡点头。
他把文件投上屏幕。
工资支付完成。
客户尾款已收,债权人同意分期安排的谈判文本已经形成。
涉案采购款,公司已提起追偿并申请财产保全。
技术资料外流,证据已经保全。
涉嫌犯罪的线索,已向有关机关提交,目前正在依法核查。
唐峥盯着其中一张财产清单。
两套公寓,锦泰与峥远的相关账户,都在追偿申请范围里。
“你冻我的钱,拿什么还启盛?”
他站了起来。
“你这是把所有人往死里逼!”
“你的钱?”
我抬头。
“你拿公司借来的钱买房、开公司,再问我为什么追。”
“唐峥,你是不是用得久了,真觉得姓你的名字,就归你了?”
唐莉腿弯撞到椅子,坐了下去。
她摸出手机,拨了两次,手指都按错了位置。
唐峥没有再坐。
他撑着桌边,呼吸一声比一声重。
“沈砚,技术转让不做了。我的股份,我也可以谈。你给个价,这事到此为止。”
“公司的损失,不是我一个人的钱。”
“那我向你道歉!”
他的声音劈了。
“年会上是我们做得过分,你还想怎么样?”
我把那张解除通知摆出来。
纸角已经被唐莉抓皱。
“年会上,你们送了我一袋过期年货。”
“年会后,你们送了我三千六百万担保。”
“现在想用一句道歉,把房子、技术、工资和所有人的饭碗一起买回去。”
我把纸压平。
“你们没这么大的面子。”
表决开始。
泊川持有的百分之五十六表决权,依法行使。
另有两名股东支持改选。
相关普通决议通过。
许知意被免去董事职务,新董事会另行选举董事长。
核心技术转让,没有通过公司章程要求的表决比例。
唐莉盯着计票结果,喃喃了一句。
“他不是把表决权给你了吗……”
许知意没答。
她把自己的董事长名牌拿起来,翻过去,又翻回来。
眼泪滴在名字上。
散会时,她拦住我。
“沈砚,我把知道的都交出来了。我们能不能……”
我看向她的手。
她还戴着婚戒。
“配合调查,是你现在该做的事。”
“不是我原谅你的条件。”
她抓着名牌,膝盖一软,靠着桌边滑了下去。
有人想去扶她。
我侧身,让出路。
没有回头。
【第十章】
股东会之后,顾衡把一张进度表贴在办公室墙上。
每办完一项,就划掉一项。
他不让我把所有事混在一起。
“离婚是离婚,公司追偿是公司追偿。担保争议,也不能指望另一案出了结果就自动解决。”
我拿起笔,先在最上面添了一行。
员工欠付报销。
刘洁看见,抱着账册站在门边。
“金额不大,大家都说可以缓缓。”
“公司已经发工资,客户也回了款。这笔不能缓。”
第二天,报销到账。
第三天,老苗拿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女儿穿着病号服,举着半个苹果。
“她说等出院,要来谢谢你。”
“让她好好休息。工资是你挣的,不是我赏的。”
老苗把照片装回衣兜,站了一会儿。
“那我回仓库了。新到那批传感器,我逐个点。”
“按制度抽检。别一个人硬扛,有问题就报。”
他点了两下头,走到门口,又回身把门轻轻带上。
墙上的进度表,一项一项往下走。
没有哪件事靠我拍一下桌子就结束。
电子签署平台调出的记录,确认担保签署前发生过号码变更。
认证所用设备,与唐莉办公电脑的记录存在对应。
法院又核对了证书申领过程、相关通信记录及我的授权范围。
那场庭审,唐莉坐在证人席上,最开始还说自己只是代收验证码。
顾衡问她。
“谁告诉你,沈砚授权了这份个人保证?”
“许总。”
“书面授权在哪里?”
“她说夫妻之间不用……”
“我问的是,书面授权在哪里?”
唐莉看向许知意。
许知意低着头。
法庭要求她回答。
她攥着纸巾,过了好几秒,才说出两个字。
“没有。”
那天散庭,许知意站在走廊里等我。
她把一个纸袋递过来。
里面是我的旧杯子,还有几件衣服。
“家里的东西,我整理了。”
我接过衣服,没有拿杯子。
她把杯子往前递。
“这个你以前一直用。”
“扔了吧。”
她手指一松,又赶紧抓住杯把。
“我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我停下脚。
“你第一次换掉我的认证号码时,可以停。”
“你第一次批准虚假采购时,可以停。”
“你拿一元转让协议来找我时,也可以停。”
她嘴唇抖了几下,低头抹眼睛。
“我知道。你别说了。”
“不是我非要说。”
我把衣服递给贺宁。
“是你一直说,你没想到。”
后来,担保案宣判。
法院没有支持启盛要求我承担个人保证责任的请求。
解除相关保全的手续办完后,顾衡把文书送到厂里。
我正蹲在地上,给一台测试机换接线端子。
他把文件压在工具箱上。
“你的房子,能正常办理手续了。你父亲留下的那部分资产,也不用再受这份担保牵连。”
我把螺丝拧紧,手指停了一会儿。
“知道了。”
顾衡没催。
过了几秒,我才站起来,把手上的油擦干净,接过那张纸。
纸很薄。
这几个月,我每次回家开门,都会看一眼门锁。
那天,我终于没再看。
公司追偿案开庭时,唐峥不再提和解后继续合作。
他要求把两套公寓先处置,用来偿还部分款项。
唐莉坐在旁边哭,问能不能给她留一点钱搬家。
法官核对财产清单,让双方就具体请求发表意见。
我没有回答她。
那不是她向我讨一点同情,就能改掉的账。
许知意也交出了个人收到的款项和房产处置材料。
她的律师提出,希望在离婚财产协商中考虑这些配合行为。
顾衡把两份清单分开。
“归还公司的钱,不是向配偶作出的额外让步。夫妻财产依法分割,公司损失另行承担,不能拿同一笔钱抵两次。”
许知意隔着桌子看我。
“你连最后这点退路,都不给我?”
我把自己的离婚协议推过去。
“法律属于你的,不少你一分。”
“不属于你的,也别再拿。”
她看了很久,拿起笔。
签到最后一个字,笔尖划破了纸。
她没有再要求换一份。
从办事大厅出来时,她追上我。
“沈砚,如果没有唐峥,我们会不会……”
“不会。”
她停在台阶上。
我转过身,把话说完。
“没有他,也会有下一张你想让我闭眼签下去的纸。”
她握紧手里的证件,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没有声音。
那天下午,厂里到了新设备。
不是一张采购单,也不是仓库里查不到的编号。
整整两辆货车,司机把车停进卸货区,卷起篷布,等我们验收。
老苗戴着手套,拿着清单逐项核对。
周航蹲在木箱旁边拆封,看到我,举起手里的说明书。
“沈工,厂家把端子图改了,咱们先核一遍?”
“核。”
我挽起袖子,走过去。
贺宁追上来,塞给我一只新杯子。
白瓷,没有字。
“食堂刚买的。你那只旧的,底都漏了。”
我接过来,去饮水机接了半杯茶。
门口传来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老苗推着女儿进来,小姑娘膝上放着一袋橘子。
她朝我挥手。
“沈叔叔,我爸说你管公司了,那他今年还能按时休假吗?”
老苗赶紧低头。
“这孩子,见面就问这个。”
我把茶杯放在工具台上。
“能。”
我看着他。
“下周排你休假。带她复查,交接做好就走,不用再写三遍申请。”
老苗搓着手,笑出了声。
小姑娘从袋里挑出一个橘子,递给我。
我剥开皮,酸味冲进鼻子。
远处的测试机响起一声提示音。
周航喊我。
“沈工,第一轮通过了!”
我把橘子分给身边的人,端起茶杯,走向亮起绿灯的控制台。
这次,没人替我决定,我该坐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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