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六岁封少将军,一杆枪守了北关五年。
现在我蹲在永安侯府门口,跟一群壮汉抢护卫的饭碗。
管家看了我一眼:“瘦了点,搬得动石狮子吗?”
我搬得动。
我怕的是一不小心,把他家门口的石狮子扔进护城河。
【第一章】
永安侯府招护卫,月钱二两,管吃管住。
门口排了四十多个汉子,个个膀大腰圆。
我排在第三十七个,穿着打了补丁的短褐,脸上抹了灶灰。
我叫霍长缨。
三个月前,我还是北关的少将军。
我爹霍老将军中了寒骨毒,躺在床上,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大夏天盖三床棉被还打哆嗦。
太医说,京城只有一样东西能救他,就是赤阳参。
整个大周只剩一根赤阳参,在永安侯府,是已故侯夫人的陪嫁。
我上门求过。
侯府现在的主母柳氏,隔着门帘回了我一句:“霍家?北关那个?没听说过。”
然后叫人把我请了出去。
我爹的副将气得要带兵把侯府围了。
我按住了他。
围侯府是谋反,我爹醒了能拿拐杖把我腿打断。
所以我来了,换个名字,叫霍九。
进去,找到参,换也好买也好,实在不行,偷。
“下一个!”
钱管家坐在门口太师椅上,嗑着瓜子,下巴朝石狮子一抬。
“抱起来,绕院子走一圈,就算你过。”
前面三十六个,过了两个,剩下的有闪了腰的,有砸了脚的,还有一个抱起来就放了个屁,被钱管家骂出去了。
轮到我。
我搓搓手,走到石狮子跟前。
这东西有四五百斤,我在北关扛过比它沉的攻城木。
但我不能露底。
一个乡下来的护卫,轻轻松松抱起石狮子,钱管家会怎么想?
他会想我是来找事的。
我深吸一口气,咬牙,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嘿!”
石狮子离了地。
我故意晃了两下,脚底打颤,一步一挪。
钱管家瓜子都忘了嗑。
周围有人喊:“好样的!”
我走了半圈,琢磨着该在哪儿装作脱力,把它放下来。
就在这时,石狮子底座下面的青石板,咔嚓一声,裂了。
我低头一看。
我脚下那块石板,碎成了五瓣。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钱管家张着嘴,一颗瓜子仁掉在衣襟上。
我心里骂了一句娘。
装过头了,力全压到脚上去了。
“这……这石板年头久了,早就松了。”我放下石狮子,喘着粗气,“小的也就是运气好。”
钱管家盯着我的脚看了半天。
“你叫什么?”
“霍九。”
“哪里人?”
“北边逃荒来的,家里种地,就是力气大点。”
钱管家眯起眼睛,嘴角往下一撇。
“力气大是好事,可惜脑子不灵光,踩坏府里的地,得赔。”
“赔多少?”
“从你月钱里扣,扣满半年。”
我差点没站稳。
我爹给我的盘缠就剩三两银子,半年白干。
“行,扣。”我咬着后槽牙,“能进府就行。”
钱管家冷笑一声,在名册上划了一笔。
“你去西院,跟着二小姐。”
旁边一个老护卫凑过来,压低声音:“兄弟,你这算是发配了。”
“西院怎么了?”
“二小姐是先夫人生的,侯爷续弦以后,就没人管了。那院子三年没修过墙,上一个护卫在那儿待了半个月,自己跑了。”
我心里一动。
先夫人生的。
赤阳参是先夫人的陪嫁。
这哪是发配,这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我去。”我点头,“我就爱清净。”
老护卫拍拍我的肩,那眼神,跟看一个要上刑场的人没什么两样。
西院确实破。
院门的漆掉了一半,墙头长着狗尾巴草,院里一口井,井绳都烂了。
一个穿青灰布裙的姑娘坐在廊下,手里拿着本书,看都没看我一眼。
“新来的?”
“是,小的霍九。”
“会做饭吗?”
我愣了一下:“会烤肉。”
她终于抬眼看我。
眉眼淡淡的,下巴尖,皮肤白得透出青色的血管,一看就是没吃过几顿好饭。
“那你今晚别睡太死。”
“为什么?”
“前一个护卫,就是半夜被吓跑的。”
她说完,又低头看书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包袱,琢磨这话什么意思。
当天夜里,三更。
我靠在她房门外的柱子上,闭着眼睛。
在北关睡了五年营帐,一只老鼠从十丈外跑过我都能醒。
窗户纸被人戳破了,一点细微的声音。
接着,有个东西从破洞里塞了进去。
窸窸窣窣,落在地上,往床边游。
是蛇。
【第二章】
我一脚踹开门,冲进去。
蛇已经爬到床脚,是一条土灰色的蝮蛇,三角脑袋,信子一吐一吐。
床帐里的人坐起来了。
“别动。”我压低声音。
蛇扭头朝我扑过来。
我伸手一捏,捏住七寸,另一只手把蛇身一捋,蛇不动了。
前后不到两息。
床帐掀开,沈知意披着外衣,看着我手里软塌塌的蛇。
“死了?”
“死了。”
她盯着蛇,又盯着我。
“你一个种地的,捉蛇这么熟?”
“小的老家蛇多,打小就抓。”
“抓完呢?”
“吃。”
我出门追那个往窗户里塞蛇的人,墙头上只剩下半个脚印,人早跑了。
我回到院里,看着手里的蛇,肚子叫了一声。
晚饭是西院分到的两个冷馒头,一碗清汤。
我在井边生了堆火,把蛇剥了皮,串在树枝上烤。
蛇肉滋滋冒油,香味飘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知意站在廊下,看着火堆:“你在做什么?”
我手一抖,差点把蛇掉火里。
“毁尸灭迹。”
她嘴角抽了一下。
“分我一半。”
我看了她半天,掰了一大半递过去。
她坐在台阶上,一口一口吃,吃得很慢,很干净。
“下毒的是柳姨娘院里的秋桃。”她嚼着蛇肉说,“她左脚有点跛,你看墙头那个脚印,右边深左边浅。”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刚才看脚印,只看出是个女人。
这姑娘隔着一个院子,连脚印深浅都知道。
“小姐,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侯爷?”
“告诉了,然后呢?”她把蛇骨头扔进火里,“秋桃说她是去捡风筝的,蛇是自己爬进来的。我爹信她,不信我。”
火光照着她的脸,她眼睛里一点水汽都没有。
我把剩下那串蛇肉也递给她了。
第二天一早,事来了。
三小姐沈玉瑶带着一群丫鬟婆子,气势汹汹冲进西院。
沈玉瑶是柳氏亲生的,穿一身桃红洒金的裙子,头上插满了金钗,走路叮当响。
“沈知意,你把我的赤金凤钗还给我!”
沈知意从屋里出来:“什么凤钗?”
“装什么?我昨天去花园,就你在那附近,回来钗就丢了!”沈玉瑶抬手一指,“给我搜!”
两个婆子撸起袖子就往屋里闯。
我往门口一站。
婆子撞在我胸口上,往后弹了两步,一屁股坐地上了。
“哎哟!反了反了!一个护卫敢拦主子?”
沈玉瑶眼睛瞪圆了:“你是哪来的野狗?”
“回三小姐,小的是西院的护卫,看门是本分。”
“我让你让开!”
“三小姐,搜可以,小的有个问题。”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问我?”
我没理她,蹲下来,看那个坐在地上的婆子的鞋底。
“这位大娘鞋底上沾的是红泥。侯府只有东边假山那一块是红泥地。小的昨夜巡院子,西院到花园,一路是青石板。”
婆子脸一白,把脚往裙子底下缩。
“大娘一大早从假山回来,是去干什么了?”
“我……我去……”
我伸手,从她鞋帮的缝里抠出一点金闪闪的东西。
是一小截断了的金丝。
“三小姐,你那凤钗,是不是缺了一根凤尾?”
沈玉瑶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旁边的丫鬟婆子一个个低头看自己脚尖。
“你……你胡说!”
“小的胡不胡说,去假山底下挖一挖就知道。”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要是挖不出来,小的跪着给三小姐磕三个响头。”
沈玉瑶嘴唇哆嗦,扬手就要打我。
我没躲。
她的巴掌落在半空,被一个声音截住了。
“玉瑶,回来。”
院门口,站着一个穿绛紫褙子的中年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捻着佛珠。
柳氏。
她看都没看沈玉瑶,盯着我,笑了一下。
“好伶俐的护卫,钱管家倒是给二丫头挑了个宝贝。”
“夫人谬赞。”
“叫什么?”
“霍九。”
“霍?”她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好姓。”
她带着人走了。
走到院门口,她又回头补了一句。
“西院墙矮,晚上记得把门闩好。别哪天,又爬进来什么脏东西。”
院门关上。
我回头,沈知意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你知道她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吗?”
“威胁小的。”
“不,”她说,“她在怀疑你。”
【第三章】
我在侯府待了半个月,把府里的路摸清了。
赤阳参在东库房。
东库房三道锁,钥匙一把在柳氏手里,一把在钱管家身上,一把在侯爷书房的暗格里。
我夜里去看过两回,库房外面有四个护院轮班,换班的间隙不到一盏茶。
硬闯能闯,闯完我就成了贼,霍家的名声也完了。
我还在想办法,沈知意先给我出了个难题。
“明天我要去城外大慈寺,给我娘上香。”
“我跟着。”
“你当然得跟着。”她把一张纸推过来,“这是府里给我派的车夫。”
我一看那名字,王老三。
“这人怎么了?”
“他是钱管家的外甥。”
我懂了。
第二天,马车出了城。
王老三赶车,我坐在车辕另一头。
走到半路,进了一片林子,王老三突然勒住马。
“哎哟,车轮子松了,我下去看看。”
他跳下车,钻进林子就不见了。
我听见林子两边有脚步声,十几个人,有刀。
我叹了口气。
在北关,北狄人好歹还会挑个风高月黑的夜里偷营。这帮人大白天的,连蒙面布都是新扯的花布。
十二个汉子从两边围上来,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扛着一把鬼头刀。
“车上的小娘子,下来跟爷走一趟!”
车帘掀开一条缝,沈知意小声问:“几个?”
“十二个。”
“你行吗?”
“小姐,你闭眼。”
“为什么?”
“会有点吵。”
我跳下车,手里什么都没拿,就拎着车上的一根赶车鞭。
领头的哈哈大笑:“一个护卫,拿根鞭子,你当是赶羊呢?上!”
一个人举刀劈过来。
我侧身,一鞭子抽在他手腕上,刀飞了。
第二个人从背后扑过来,我往下一蹲,他从我头顶飞过去,脸朝下扎进泥坑里。
第三个,第四个……
我得控制力气。
不能打死,打死了没法问话。
不能打得太漂亮,打得太漂亮就露馅了。
所以我打得很难看。
我抱着一个人的腰,满地打滚,嘴里乱喊“救命啊”,脚下一绊,三个人撞成一团。
我被人追着跑,跑着跑着一回头,追我那个刚好撞树上。
我抓起一把土扬出去,正好迷了两个人的眼,他俩互相砍了一刀。
最后一个领头的,看着满地哼哼的兄弟,手里的鬼头刀直抖。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西院护卫,霍九。”
“你这叫护卫?”
“小的就是运气好。”我捡起他兄弟掉的一把刀,掂了掂,“大哥,谁雇你们来的?”
他转身就跑。
我把刀扔出去,刀柄砸在他后脑勺上,他扑通一声,趴下了。
我拎着他的后领子把人拖回来,扔在车前。
车帘掀开。
沈知意从车上下来,看着满地的人,又看看我。
我身上全是泥,头发里插着两根草,衣服扯烂了一只袖子。
“你这打法,真难看。”
“能赢就行。”
“十二个,一根鞭子,半炷香。”她慢慢说,“霍九,你在北关打仗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打?”
我手里的鞭子,差点掉了。
“小姐说什么?小的听不懂。”
她走到我面前,仰起头。
“霍长缨。”
林子里一下子没了声音,连地上哼哼的人都闭嘴了。
“镇北少将军,十六岁领三千骑兵夜袭狼山,斩北狄左贤王。”她一个字一个字说,“你进府第一天,我就认出你了。”
我喉咙发干。
“你怎么……”
“五年前,你随你爹班师回京,在朱雀大街上,你骑着一匹白马,有个小丫头的风筝挂在你马头上,你给她摘下来了。”
我想起来了。
那年我十六,确实摘过一个风筝,一个瘦瘦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路边哭。
“那个人是你?”
“是我。”
她转过身,往马车走。
“你要的赤阳参,在我手里。”
我愣在原地。
“不在东库房?”
“东库房那根是假的。”她踩上车凳,回头看我,“真的那根,我娘死之前,亲手交给了我。”
【第四章】
回府的路上,车是我赶的。
那个领头的被我捆了扔在车厢底下,沈知意坐在他上面,当垫脚凳。
“你娘为什么把参给你?”
“她说,这东西能救命,留着,将来有用。”车帘后面,她声音很平,“她自己没来得及用。”
“侯夫人是怎么走的?”
“风寒。”她顿了一下,“太医说是风寒。她走之前那半个月,大热天裹着棉被,骨头里往外冒冷气。”
我猛地勒住了马。
马嘶了一声,前蹄扬起来。
“小姐,你再说一遍。”
“骨头里往外冒冷气,牙关打颤,指甲发青。”
我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咯咯响。
这是寒骨毒。
和我爹一模一样。
“你爹也是这样?”她掀开车帘。
我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霍长缨,我们做个交易。”
“你说。”
“柳氏要把我嫁给她娘家侄子周承宗。周承宗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娶我就是为了我娘的嫁妆。下个月初八就要换庚帖。”
“你想让我干什么?”
“让这门亲事黄了,再把我娘的嫁妆拿回来。”她把车帘放下,“事成之后,参给你。”
“成交。”
“你不问问我要是骗你呢?”
“小姐。”我甩了一下鞭子,“你连蛇肉都分我一半,不会骗我。”
车厢里没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车底下那个领头的闷哼了一声。
“小姐,你踩着我脸了。”
“闭嘴。”
我们把人交给了京兆府。
当天下午,京兆府的衙役来侯府问话,钱管家的外甥王老三连夜跑了。
柳氏在正院摔了一套茶具,这消息是西院扫地的哑婆婆比划给我们看的。
三天后,周承宗上门了。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摇着把洒金扇子,腰上挂着三块玉佩,走起路来叮叮当当,跟他表妹沈玉瑶一个路数。
柳氏在花厅里招待他,特意把沈知意叫过去。
我跟在后面,站在门口。
周承宗上下打量沈知意,啧了一声。
“表姑母,这就是二表妹?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脸上没二两肉。”
柳氏笑:“姑娘家家,养养就好了。”
“也就是看在姑母的面子上。”周承宗扇子一合,“表妹,以后进了我周家的门,可得守规矩。我屋里那几个通房,你得叫姐姐。”
沈知意端着茶,没喝,也没说话。
茶盏在她手里,水面一圈一圈晃。
我在门口听着,牙咬得咯吱响。
在北关,敢这么跟我说话的北狄百夫长,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但我是护卫。
护卫不能插嘴。
周承宗扭头看见了我。
“这谁啊?长得人高马大的,二表妹,你院里养这么个男人,不合规矩吧?”
“周公子,小的是护卫。”
“护卫?”他走过来,拿扇子在我胸口拍了拍,“听说你挺能打?前几天还在城外救了人?”
“运气好。”
“来来来,跟本公子过两招,让本公子看看你的运气。”
柳氏放下茶盏:“承宗,别胡闹。”
“姑母,我就是活动活动筋骨。”周承宗把扇子往桌上一扔,脱了外袍,“我可是跟京城最好的武师学过三年的。”
我看向沈知意。
她把茶盏放下了,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打。
我往院子中间一站:“周公子,请。”
周承宗一拳冲我脸上砸过来。
那拳头慢得,我能数清他手背上有几根毛。
我往旁边一让,他扑了个空,一个踉跄。
“你躲什么!”
“小的怕伤着公子。”
“少废话!”
他又冲过来,这回是一个扫堂腿。
我抬了一下脚。
就抬了一下。
他那条腿扫在我脚踝上,脸色一变,抱着小腿蹲下去,嗷嗷叫唤。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我蹲下来看了看:“公子,没断,就是踢到骨头了,揉揉就好。”
“你,你使诈!”
“小的站着没动。”
花厅门口站着一圈丫鬟小厮,好几个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周承宗爬起来,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抄起旁边架子上的一个青瓷花瓶,照着我脑袋就砸。
我伸手接住了花瓶。
接得稳稳当当,瓶子里的水都没洒。
“周公子,这是侯府的东西,砸了要赔的。”我把花瓶放回架子上,“小的上次踩碎一块石板,被扣了半年月钱。这瓶子,周公子得扣多少年?”
周承宗站在那里,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柳氏手里的佛珠,啪一声,线断了。
珠子滚了一地。
【第五章】
周承宗当天就走了,一瘸一拐的。
我知道柳氏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第二天夜里,出事了。
东库房失窃。
丢的就是先夫人陪嫁里那根赤阳参。
天刚亮,钱管家带着二十个护院冲进西院,把我堵在井边。
“霍九,你好大的胆子!”
我还在打水洗脸,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钱管家,小的怎么了?”
“东库房的参丢了,昨夜有人看见你在库房附近转悠!”
“小的昨夜一直在西院守夜,小姐能作证。”
“小姐?”钱管家冷笑,“你是她的护卫,她当然护着你!搜!”
护院冲进我住的那间耳房。
不到一盏茶工夫,一个护院举着个红木匣子出来了。
“找到了!在他枕头底下!”
匣子打开,里面一根参,通体赤红,须子完整。
院子里一片哗然。
钱管家捋着胡子,眼睛里都是笑。
“人赃并获,还有什么话说?捆了!送去见侯爷!”
我站在那儿,没动。
我心里那个气啊。
我是来偷参的,参还没偷着,先被人当贼了。
这叫什么事。
正院里,侯爷沈正则坐在上首,脸黑得能拧出水。
柳氏站在他旁边,拿帕子按着眼角。
“侯爷,妾身早就说过,这个霍九来路不明。一个逃荒的,力气大得能踩碎石板,城外十二个劫匪他一个人就收拾了,这像是种地的吗?”
侯爷看着我:“你还有什么话说?”
“侯爷,这参是假的。”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柳氏的帕子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小的老家,北边山里,见过赤阳参。”我指着那根参,“真的赤阳参,掐一下断口是金黄色,有股辣味。这根,侯爷可以叫人掐一下。”
侯爷看了钱管家一眼。
钱管家的手开始抖。
“掐。”
一个小厮上前,掐了一截参须。
断口白生生的,一股萝卜味。
屋子里没人说话。
我又加了一句:“侯爷,小的要是偷参,偷根萝卜干什么?炖汤吗?”
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侯爷的脸,从黑变紫。
“库房里的参,是假的?那真的呢?”
柳氏扑通一声跪下:“侯爷,妾身不知道啊!库房钥匙钱管家也有一把,说不定是他……”
钱管家腿一软,也跪下了:“夫人!您不能……”
“闭嘴!”柳氏回头瞪他,“侯爷面前,有你说话的份吗?”
钱管家张着嘴,看着柳氏,跟看一个陌生人。
我在旁边站着,心里冷笑。
这女人,甩锅比北狄人撤退还快。
沈知意站在门边,开口了。
“爹,库房的参是假的,这事得查。但霍九是被冤枉的,这事也得有个说法。”
侯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你想要什么说法?”
“谁把萝卜塞进霍九枕头底下的,谁去给霍九磕头赔罪。”
柳氏的脸僵住了。
侯爷沉默了半天,挥挥手。
“钱管家,罚一年月钱,降为二等管事。霍九,你回去吧。”
就这样。
假参的事,没人再提。
我跟着沈知意回西院,一路上她都没说话。
进了院门,她突然停下。
“你看见了吧。”
“看见什么?”
“我爹。”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柳氏推出钱管家,他就信了。他不想查,查下去,就要查到他枕边人头上。”
我没吭声。
她转过身,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
“霍长缨,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把真参拿出来吗?”
“为什么?”
“因为一拿出来,柳氏就知道东库房那根被我掉包了。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就剩这一样了。”
我看着她,嗓子里堵了一下。
“你放心。”我说,“下个月初八之前,我让你把你娘的东西,一样一样,全拿回来。”
当天傍晚,哑婆婆跑过来,比划了半天。
我看懂了。
府里有人在传话。
说二小姐和她的护卫,半夜在井边烤肉,吃完还一起进了屋。
【第六章】
谣言这东西,长了腿。
第三天,整个侯府都知道了。
第五天,侯府外面也知道了。
柳氏去城里几家夫人那儿喝茶,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句话。
“周家那边说了,二小姐要是清白,初八照样换庚帖。要是不清白,就做妾。”
侯爷气得在书房砸了砚台,叫沈知意过去。
我站在书房门外。
“你跟那个护卫,到底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外面的人说你们深更半夜……”
“烤蛇。”沈知意说,“深更半夜,在井边,烤蛇。”
书房里安静了。
“烤……什么?”
“柳姨娘院里的秋桃往我窗户里塞了条毒蛇,霍九抓了,烤了,我吃了一半。”
“胡说八道!柳氏院里的人怎么会……”
“爹,你去问问秋桃,她左脚是不是跛的。再去西院墙头看看,那个脚印还在不在。”
侯爷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叹了口气。
“这事,别再提了。”
沈知意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他不信你?”
“他信。”她看着脚下的石板,“他信了,可他还是说别提了。”
回到西院,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一直没出来。
我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
天黑了,她还没点灯。
我想敲门,手抬起来,停在门板上。
又放下了。
我转身去了厨房,偷了两个鸡蛋,一把面,在井边支了口锅。
面煮好了,我端着碗,在门口喊。
“小姐,吃饭。”
屋里没动静。
“小姐,今天不是蛇,是鸡蛋面,清白的。”
屋里传出一声很轻的笑。
门开了。
她眼睛有点肿,接过碗,坐在台阶上。
吃到一半,她突然问我:“霍长缨,你说外面的人传那些话,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他们说你……”
“他们说我跟侯府小姐深更半夜在一块儿。”我掰着手指头算,“小的一个逃荒来的护卫,名声被抬得这么高,小的该给他们包个红包。”
她一口面差点喷出来。
“你,你这人……”
“小姐,生气没用。”我收了笑,“柳氏造这个谣,是为了逼你认下周家这门亲,做妾也得嫁。嫁过去,你娘的嫁妆就成了周家的。她图的是钱。”
“我知道。”
“那咱们就从钱下手。”
“怎么下手?”
“周承宗欠了赌债,欠的是谁的?”
沈知意抬头看我。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我这几天夜里溜出府,在城南几家赌坊打听来的。
周承宗欠了城南金钩赌坊三千两银子,利滚利,下个月不还,就要剁手。
金钩赌坊背后的东家,姓柳。
是柳氏的亲哥哥,柳德全。
“柳德全放债给周承宗,周承宗娶你,拿你的嫁妆还债,钱转一圈,全进了柳家的口袋。”我把纸折好,“一家人,算盘打得震天响。”
沈知意盯着那张纸,手指慢慢攥紧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柳德全,还开着一家药铺。”我压低声音,“叫回春堂。三年前,我爹军中的粮草官,在回春堂买过一批药材。”
“你是说……”
“我还没查实。”我说,“但寒骨毒不是寻常东西,京城里能弄到的地方,不超过三处。”
沈知意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看了很久。
“下个月初五,柳氏要办赏花宴。”她说,“请了半个京城的夫人小姐,还有周家。”
“她想干什么?”
“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和周承宗的事坐实。”她抬起头,“我听见秋桃跟厨房的人说,那天要往我茶里加点东西。”
我把空碗从她手里拿过来。
“那这茶,咱们换个人喝。”
【第七章】
初五那天,侯府后花园里摆了二十张桌子。
京城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来了一大半,园子里满是脂粉味和桂花糕的甜味。
柳氏穿着一身簇新的石榴红褙子,站在花亭里迎客,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沈玉瑶跟在她旁边,头上又换了一支新凤钗。
周承宗也来了,腿还有点瘸,摇着扇子,眼睛一直往沈知意身上瞟。
我站在沈知意身后,穿着护卫的青布衣裳。
秋桃端着一盘茶过来了。
她左脚跛着,走得很慢,眼睛不敢看人。
“二小姐,夫人特意让奴婢给您沏的雨前龙井。”
沈知意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
“先放着,凉了再喝。”
秋桃嘴唇抖了抖,退下了。
我盯着那杯茶。
茶盏边上有一点水渍,比别的茶盏多。
秋桃下药的手不稳,洒了。
这时,花亭那边有人喊:“二小姐,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沈知意起身,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
她走了。
我拿起那杯茶,转过身,往周承宗那桌走。
周承宗正在跟几个公子哥吹牛,说他上次怎么一脚踢翻了侯府的护卫。
我走过去,把茶放在他手边。
“周公子,二小姐让小的给您送茶。”
周承宗一愣,接着眼睛亮了。
“哟,二表妹这是想通了?”他端起茶,冲旁边几个人挤挤眼,“看见没,女人嘛,嘴上说不要……”
他一口喝干了。
我退回原位,站好。
花亭里,柳氏拉着沈知意的手,跟几位夫人说话。
“我们家知意啊,就是性子闷,其实是个好孩子……”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角往沈知意的空座位上瞟。
座位上的茶盏不见了。
她的笑僵了一下。
过了一炷香。
周承宗那桌突然闹起来了。
周承宗满脸通红,扯着领口,额头上全是汗。
“热……好热……”
旁边的公子哥问他:“承宗,你怎么了?”
周承宗没理他,站起来,摇摇晃晃,眼睛四处乱看。
他看见了钱管家。
钱管家刚从库房那边过来,端着一盘果子。
周承宗张开双臂,扑了过去。
“心肝儿!”
钱管家手里的果盘飞了出去,葡萄滚了一地。
“周公子!周公子你干什么!”
周承宗抱着钱管家的腰不撒手,脸往他胡子上蹭。
“心肝儿,你今天怎么长胡子了……”
满园子的人,全站起来了。
一个夫人手里的点心掉在地上。
一个小姐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
沈玉瑶尖叫一声:“表哥!”
钱管家一张老脸,涨成了紫茄子,一边推一边喊:“夫人救命!夫人救命啊!”
柳氏从花亭里冲出来,脚下一绊,鞋都跑掉了一只。
“快!快把表少爷拉开!”
四个家丁扑上去,才把周承宗从钱管家身上扒下来。
周承宗被按在地上,还在冲钱管家伸手:“心肝儿,别走……”
钱管家捂着脸,跑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葡萄。
沈知意走回来,站到我旁边,低声问:“你换的?”
“他自己喝的。”
“那茶里放的什么?”
“秋桃放的。”我说,“小的不知道。”
她嘴角往上一勾,又赶紧压下去。
那边,一个穿褐色袍子的老大夫已经被请来,给周承宗把了脉。
他站起来,捋着胡子,脸色很难看。
“这是合欢散。”
全场又是一静。
“下得还不少。”老大夫补了一句,“这东西寻常人家弄不着,京城只有回春堂卖。”
柳氏的脸,一下子白了。
在场的夫人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全是东西。
柳氏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这,这是承宗自己不检点,在外面吃了什么东西……”
“周公子来了之后,只喝了一杯茶。”我开口了,“是秋桃姑娘沏的。”
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转向秋桃。
秋桃扑通跪下了,浑身发抖:“不关奴婢的事!是夫人让奴婢……”
“闭嘴!”
柳氏一个耳光扇过去,秋桃半边脸肿了。
可是晚了。
周围那么多夫人小姐,个个耳朵都竖着。
柳氏站在园子中间,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头上的钗歪了,脸上的粉被汗冲出两道沟。
她看着我。
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了。
我冲她弯了一下腰。
“夫人,您的鞋。”
我把她跑掉的那只鞋,捡起来,双手递过去。
柳氏手指着我,抖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当天夜里,西院起火了。
【第八章】
火是从东库房烧起来的,借着风,往西院这边卷。
我从屋顶上跳下来,一脚踹开沈知意的门。
她已经起来了,穿好了衣服,手里抱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子。
“参在这里。”
“走!”
我拽着她往外跑,院门已经被火封了。
火舌舔着门框,木头噼啪炸响,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墙!”
我把她往背上一甩,助跑两步,蹬着井沿跳上墙头。
墙那边是条窄巷子,我落地,膝盖一软,单腿跪在地上。
“你受伤了?”
“没有。”
“你骗人,你背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后背的衣裳被火燎了个洞,皮肉火辣辣地疼。
“小姐,参呢?”
她把匣子往前一递:“在。”
“在就行。”
我站起来,往东库房那边看。
火光冲天,人喊声,泼水声,乱成一团。
“东库房烧了,你娘的嫁妆单子……”
“嫁妆单子我有副本,在我娘的奶娘手里。”
“那库房里的东西?”
“早就被柳氏搬空了。”她咬着嘴唇,“她烧库房,就是想把账烧了,死无对证。”
我心里一动。
“柳氏身边,管账的是谁?”
“钱管家。”
“钱管家今天下午刚被周承宗当心肝抱了一顿,又被柳氏扇了一回脸。”我说,“你觉得,他现在心里向着谁?”
沈知意看着我,眼睛亮了。
“你在这儿等着。”
我把她安顿在巷子口一个卖豆腐的老头家里,回身又翻进了侯府。
钱管家住在前院的偏房。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往一个包袱里塞银子,塞得满头大汗。
看见我,他手一松,一锭银子砸在脚背上。
“你,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我把门关上,“钱管家这是要出远门?”
“我,我回乡下探亲……”
“半夜三更,库房着火,管家回乡下探亲。”我在他对面坐下,“钱管家,你觉得柳氏会让你活着到乡下吗?”
钱管家的脸刷一下白了。
“今天秋桃当着满京城夫人的面供出了她,明天她得找人顶罪。”我慢慢说,“上次假参的事,她推你一回。这次合欢散,回春堂,还有今晚这把火,你猜她推谁?”
钱管家的腿开始抖。
“我,我就是个管事的……”
“管事的知道的事最多。”我看着他,“柳德全的回春堂,三年前卖过一批寒骨毒,一份进了侯府,一份进了北关大营。这账,是不是你记的?”
钱管家两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你,你到底是谁?”
我没回答,伸出一只手。
“账本。”
他哆嗦着,从床底下的砖缝里,抠出一本发黄的册子。
我翻开。
第三页,一行小字。
永和十二年三月,寒骨散二钱,回春堂柳记,付银八十两,入内院。
第七页,又一行。
永和十四年九月,寒骨散一两,回春堂柳记,北关粮草官孙某取,付银五百两。
我盯着那两行字,手指头掐在纸上,掐出了两个窟窿。
永和十二年三月,先侯夫人病逝。
永和十四年九月,我爹在北关大营,喝了一碗军中送来的姜汤,再也没站起来。
“霍九……霍爷……”钱管家磕头,“小的就是记个账,人不是小的害的……”
“我知道。”我把账本揣进怀里,“所以你还能活着。”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钱管家,后天侯爷寿宴,你得站出来说话。”
“我,我不敢……”
“你不说,柳氏让你闭嘴。你说了,我保你活。”我看着他,“你自己挑。”
钱管家跪在地上,半天,点了点头。
我回到巷子口,天快亮了。
沈知意坐在豆腐铺门口的小板凳上,抱着那个匣子,一夜没睡。
看见我,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拿到了?”
我把账本递给她。
她翻到第三页,手开始抖。
翻到第七页,她抬起头看我。
她没哭。
她就那么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我娘,和你爹。”
“嗯。”
“是同一个人。”
“嗯。”
豆腐铺的老头端了两碗豆浆出来,热气腾腾的。
她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喝。
豆浆的热气熏着她的脸,一滴眼泪从下巴尖上掉下去,砸进碗里。
“霍长缨。”
“在。”
“后天,我要她跪着。”
【第九章】
后天,侯爷五十整寿。
侯府正厅摆了五十桌,朝中来了不少人,连宫里都派了一个老太监来送寿礼。
柳氏又换了一身衣裳,鲜亮的绛红色,脸上的粉比上次还厚。
她站在侯爷旁边,笑得很稳。
赏花宴那件事,她已经找人把秋桃发卖了,说是丫鬟私自下药,跟主子无关。
库房着火,说是下人打翻了油灯。
一桩一桩,她都擦干净了。
至少她以为擦干净了。
周承宗也来了,脸色发青,坐在角落里,看见钱管家就往桌子底下缩。
酒过三巡,柳氏站起来了。
“今天是侯爷的好日子,妾身还有一桩喜事要说。”她端着酒杯,冲满堂宾客笑,“我们家二丫头知意,和我娘家侄儿承宗,下个月就定下……”
“不定。”
沈知意从座位上站起来。
满堂的人,都看向她。
柳氏的笑僵在脸上:“知意,大喜的日子,别耍小性子。”
“姨娘,我不嫁。”沈知意走到厅中间,“我不光不嫁,我还有一桩事,想请爹做主。”
侯爷皱眉:“什么事?”
“我娘的死。”
正厅里一下子没了声音,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没了。
柳氏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在袖子上。
“知意,你娘是病死的,太医都看过……”
“我娘死前半个月,大热天裹着棉被,骨头里冒冷气,指甲发青。”沈知意盯着柳氏,“姨娘,这是风寒吗?”
柳氏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干。
“侯爷,二丫头这是魔怔了,被那个护卫带坏了。”她转头冲我一指,“就是他!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男人,挑唆主子,坏了二丫头的名声,现在又来搅侯爷的寿宴!来人,把他给我拖出去打死!”
几个家丁冲上来。
我没动。
我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往前一扔。
账册落在侯爷面前的桌子上,正好翻在第三页。
“侯爷,看看。”
侯爷低头。
他看了很久,脸色一点一点变了,最后,变成死灰。
“这是……”
“回春堂的账。”我说,“回春堂是柳德全开的。寒骨散二钱,入内院,永和十二年三月。”
柳氏的脸,白得跟墙一样。
“假的!这是假的!这是那个贱奴伪造的!”
“伪造?”我转头,“钱管家,这账是谁记的?”
钱管家从人群里走出来,腿抖得筛糠一样,扑通跪在侯爷面前。
“侯爷,是小的记的。是夫人吩咐的。药是夫人亲手放进先夫人的参汤里的……小的亲眼看见的……”
“钱贵!”柳氏尖叫起来,“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我给你吃给你穿,你敢……”
“夫人。”钱管家抬头,一张老脸上全是泪,“您那天让秋桃顶罪,下一个就是小的。小的也想活。”
柳氏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
她眼睛乱转,看看侯爷,看看满堂的宾客,又看看我。
“侯爷,侯爷你听我说,是钱贵这个奴才想害我,这个霍九也是他找来的,他们串通好了……”
“姨娘。”沈知意把一张纸展开,“这是我娘陪嫁的嫁妆单子,我奶娘手里的副本。东库房里的东西,三年里被你搬走了七成,一件一件,单子上都有。周家那三千两赌债,也是你哥哥放的。”
柳氏的嘴张着,喉咙里咯咯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侯爷站起来,手撑着桌子,撑了好几下才站稳。
“柳氏,”他声音沙哑,“账上第七页,北关粮草官……那是什么?”
我往前走了一步。
“那是我爹。”
满堂哗然。
侯爷盯着我,嘴唇哆嗦:“你爹?”
“侯爷,晚辈霍长缨。”我抱拳,“镇北将军霍崇山之子。”
宫里来的那个老太监手里的茶盏,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站起来,眯着眼睛,往前走了两步,盯着我的脸看。
“你,你是霍少将军?狼山那个霍少将军?”
“正是。”
老太监一拍大腿:“哎哟,老奴前年在宫门口见过你!少将军,你怎么穿成这样?陛下找了你三个月,说你爹病重,你人却没了影!”
正厅里的人,一个个站起来,看着我。
刚才冲上来要拖我的那几个家丁,手还举在半空,脸都绿了,一个个往后缩。
周承宗在角落里,脸白得没有血色,两条腿一软,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他想起来了,上次他要跟我切磋,被我抬一下脚就踢得抱腿嗷嗷叫。
他刚才嘴里还在嘀咕要找人收拾我。
柳氏看着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你是霍家的……你不是逃荒的……”
“夫人,我上门求过参。”我看着她,“你隔着门帘说,没听说过霍家。”
柳氏的腿一软,顺着椅子滑到地上。
“不可能……不可能……”
她嘴里念叨着,手撑着地,想站起来,站了两次都没站起来。
“霍家……北关……我哥说那姓孙的办事稳妥,不会有人查……”
她说漏嘴了。
满厅的人,全听见了。
她自己也听见了,一下子捂住嘴,浑身发抖。
“侯爷……侯爷……”她爬过去,抓住侯爷的袍角,“我是一时糊涂,我是为了玉瑶,为了这个家……”
侯爷看着她,一脚把她踢开了。
“来人!”他的声音在抖,“报京兆府!”
柳氏瘫在地上,头上的金钗散了,头发披下来,眼神发直。
“我不是……我不是……我就是想让玉瑶过好日子……凭什么她生的就是嫡女……凭什么……”
她嘴里翻来覆去,念的就是这几句。
沈玉瑶站在一边,看着她娘,脸上的胭脂被眼泪冲得一道一道的,一步都没往前走。
京兆府的衙役来了。
两个衙役架着柳氏的胳膊往外拖,她的绣鞋又掉了一只。
拖到门口,她突然回过神来,扭头冲沈知意喊。
“我还有后手!我哥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走过去,弯腰,把那只绣鞋捡起来。
“夫人,你哥柳德全,今早已经被北关的人从回春堂里请走了。”
我把鞋塞进她手里。
“这回你得光着脚走。”
【第十章】
半个月后,我爹醒了。
赤阳参下去三天,他骨头缝里的冷气就退了。
第七天,他能坐起来骂人。
第十天,他拄着拐杖,追着我满院子打。
“好小子!隐姓埋名!跑去侯府当护卫!你还给人家烤蛇吃!”
“爹,你听谁说的?”
“全京城都知道了!”他一拐杖抽在我腿上,“你老子在北关打了一辈子仗,脸都让你丢光了!霍家的少将军,给人家当了两个月看门狗!”
“爹,那叫智取。”
“你还取?你取到人家姑娘院子里去了!”
我捂着腿蹦了两圈。
副将老周在旁边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被我爹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柳氏的案子判下来了。
谋害侯府主母,勾结药商毒害朝廷大将,判了斩监候。
柳德全和那个姓孙的粮草官,秋后问斩。
周承宗的赌债,金钩赌坊被抄了,他欠的三千两,债主换成了官府。
他爹把他赶出了家门,听说如今在城南码头扛大包,扛一包两文钱。
钱管家作证有功,免了罪,回乡下种地去了。
侯爷递了折子,自请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沈玉瑶被送去了城外的庵堂。
先侯夫人的嫁妆,一件一件,从柳家搜出来,抬回了侯府西院。
那天,我去侯府还最后一样东西。
是我的护卫腰牌。
西院的墙重新砌了,门漆刷得锃亮,井绳也换了新的。
沈知意站在廊下,还是穿着那条青灰布裙。
“你来干什么?”
“还腰牌。”我把木牌递过去,“霍九这个护卫,该辞工了。”
她没接。
“工钱还没结。”
“小的被扣了半年月钱,一共也就干了两个月,倒欠侯府的。”
她低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荷包,塞进我手里。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碎石头。
青灰色,五个角。
“这是……”
“你进府第一天,踩碎的那块石板。”她说,“我捡了一块。”
我捏着那块石头,喉咙发干。
“你捡这个干什么?”
“那天我就站在门房后面,看见你抱着石狮子,装得满头大汗,脚底下石板碎成了五瓣。”她嘴角翘起来,“我当时就想,这人装得真烂。”
“然后呢?”
“然后我跟钱管家说,把他派到西院来。”
我愣住了。
“钱管家说你是故意来找茬的,要把你轰出去。我说,西院没人愿意去,这个傻大个正好。”她看着我,“霍长缨,是我挑的你。”
我张了半天嘴。
原来从头到尾,我以为自己是瞌睡碰上了枕头。
结果枕头是人家亲手递过来的。
“那你早知道我要偷参?”
“知道。”
“那你还让我当了两个月护卫?”
“我想看看,霍家少将军为了救他爹,能装多久的孙子。”
“……我装了多久?”
“两个月零三天。”她说,“还烤了一条蛇,煮了一碗面,背了我翻一次墙。”
我站在那儿,耳朵根子发烫。
院门外,我爹的声音炸了进来。
“长缨!你小子还磨蹭什么!聘礼都抬到门口了!”
沈知意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我回头,院门口,老周带着八个亲兵,抬着四口红木箱子,箱子上扎着红绸,一字排开。
我爹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冲我瞪眼。
“爹,我还没问人家!”
“你问什么问!全京城都知道你们半夜烤蛇了,你不娶,人家姑娘以后怎么办!”
老周在后面补了一句:“少将军,侯爷已经点头了。”
我转回头,看沈知意。
她垂着眼睛,看着我手里那块碎石板,手指绞着袖口,绞了好几圈。
“你爹……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
“那你娘呢?”
“我娘走得早,我爹说,霍家的人,看上谁就直接抬聘礼。”
她咬着嘴唇,憋了半天。
“霍长缨。”
“在。”
“你们霍家,娶媳妇,管饭吗?”
“管。”
“管烤肉吗?”
“管够。”
她把我手里的护卫腰牌拿走了,揣进自己袖子里。
“那这腰牌我留着。”她转身往屋里走,“以后你再敢装孙子,我就拿它抽你。”
我站在院子里,攥着那块石板。
院门口,我爹一拐杖敲在老周的脑袋上。
“听见没!成了!快!把箱子抬进去!”
八个亲兵扛着箱子往里冲,冲得太猛,最前面那个踩上门槛。
咔嚓。
门槛裂了。
沈知意从屋里探出头,看着那道裂缝,又看看我。
“这个,也从你月钱里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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