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古风世情 > 奉命登基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21:48

我和阿姐是双生子,阿姐很暴躁,动不动就揍人,京城的公子都怕她。

别人都猜测,我在家肯定被阿姐欺负惨了。

而我,看着半夜爬上床的阿姐。

“皎皎,当不当皇帝!”

我一把推开阿姐凑过来的脑袋,翻身继续睡觉,嗡声糊弄着。

“阿姐给我的,我都要……”

哪怕被子捂着头,也不能隔绝阿姐兴奋的自言自语。

我猜她应该像小狗一样,在房里兴奋转圈。

这些天,阿姐很不对劲。

应该是话本看多了,明天起我要一起看。

谁让我是姐宝女。

1 秘密

京城中正流行着一种穿越话本,书中的异世女子知天文晓地理,他们都说得此女者得天下。

而此刻,我捧着话本的手越攥越紧。

“阿姐她……竟然是话本里说的穿越女!”

院外传来一阵敦实有力的脚步声。

咚,咚,咚,紧接着一道高大结实的身影疾冲冲闯进了视线里,原来是丫鬟小荷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小小姐……快、宫里……宫里要来人了!老爷让大小姐也去前厅候着……”

小荷喊得声音震天响却打着颤,我无奈地扶额长叹一口气,安抚地拍了拍小荷快搅成花的手指。

“蛮丫头,着急忙慌的干嘛,一切都有阿姐顶着,怕什么?”

那蛮丫头瘪了瘪嘴不言语,我任由急切的小荷半拉着往前厅走。

刚到厅门口,还未开口说话就被焦急茫然的爹娘拉住。爹爹眉头紧锁,娘亲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我,最后还是爹爹按捺不住先开了口。

“皎丫头,你一向稳重,这圣意来得突然,可有什么头绪没有?”

话刚落下,娘亲挤开爹爹急着追问:“乖乖嘞……咱们家这小门小户芝麻大的官儿,怎么就入了上面的眼啊!”

没错,我爹在这个大官小官如过江之鲫的京城,也就称得上个五品末流,御史中丞其中一员而已。

我左手挽着愁苦的爹,右手揽着柔弱的娘,就像平常一样熟练地安慰道:

“没事的,没事的,估摸着阿姐又打了哪家公子,被人到圣上面前告了状,爹爹去哭一哭,兴许就过去了。”

话音刚落,厅门外先迎来一声笑骂。

“哼……我嫡嫡亲的好妹妹啊,你可别瞎冤枉人了。”

佳人还未至,泼辣声先人一步,回头就见阿姐绕过回廊,倚门拨弄着鬓边流苏:

“最近十二楼的姐妹们出了新戏,你姐姐我呀还尝着鲜呢,才没空搭理那些个男人。”

说着嘴一撅双手上托,嬉笑着往爹爹眼前一递:“亲爱的爹地,您女儿急需好心夫妇的资助呢~”

爹爹揽着娘亲猛退一步,瞪着这个只知道在戏楼厮混的长女,脸拉得老长,直呼:“作孽啊!”

我急忙按下阿姐要银子的手,“阿姐快别气爹娘了,届时爹爹撒气弹劾别人不过,又得要阿姐去收拾小尾巴……”

阿姐听了更起劲,耸肩摊手一套流程下来,颇为自豪:“哪个敢给爹气受?我包子大的拳头可不是捶背的!”

不待我们多作争辩,宫中内侍携着圣旨,跟着代表皇恩的辇车,乌泱泱一群人穿过长街,一路吹啦弹唱直奔沈府而来。

那宫中内侍太监先拿细眼扫视一番沈府上下,而后嫌弃地皱眉,扬起下巴用鼻孔看人。

“跪——”

“维 元德三十六年,岁在丙午孟秋。皇帝若曰:崇文教化,必正闺闱。尔御史中丞沈义长女沈玥,公辅之门,粹美懿德,特册尔为辰王侧妃。望尔率由孝敬,永固家邦。”

“快领旨谢恩吧!”

爹爹沈义怔怔然,在催促中接过祥云绢册,上面金龙缠绕彰显着皇恩浩荡。

一群人乌泱泱来又乌泱泱走,只余满院霜打秋菊,人面秋菊两两相望,寂默一片。

良久,娘亲率先抽泣出声:“我的乖乖呐,玥丫头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爹爹也从噩耗中陡然惊醒,捧着圣旨与娘亲哭作一团:“老夫一生行善积德吃斋念佛,哪个老匹夫害我啊!”

阿姐好像毫不在意,慢条斯理地掸下衣裙上的浮灰,扶了扶鬓边流苏,欲转身离去。

我也顾不得爹娘如何伤心难过,急忙扯住阿姐衣袖。

“阿姐,你与辰王……还有那册妃旨意,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阿姐怔了怔,收敛了平日那副纨绔模样,正色道:“皎皎阿妹,我们是一体的,对吗?”

说完也不待我回应便已扬长而去。

是啊,我是沈玥的妹妹沈皎,月华皎皎,我与阿姐本来就是一体的,不论荣辱……

回头看了眼被嬷嬷们围簇安慰的爹娘,我毫不犹豫追随阿姐的脚步离去。

等我追到阿姐院中,正看到阿姐伏案写着她最避之不及的毛笔大字,洋洋洒洒写满宣纸。阿姐收笔示意我坐下。

“皎皎阿妹,十二楼新出的戏,可听说过?”

“阿姐说的,可是脱胎自新奇穿越话本《仙妃富国》的新编戏剧?”我稍作思索便想到了。

直到此刻,阿姐脸上才有了和往日一样玩世不恭的笑意,一脸戏谑地看着我。

“呀~看来小书呆,也被阿姐带坏了哦~竟然背着爹娘看那些个胡言乱语的杂书,啧啧…”

我脸上一红,“阿姐别打岔,是不是那话本子有问题?”

虽说爹爹身为御史中丞监察百官,十足的铁头岗位,但说到底也只是个五品小官,知道的朝局辛秘,恐怕还不如阿姐从那些世家公子嘴里一拳拳打出来的多。

“皎皎,大可猜一猜,那仙妃是何人?”

“阿姐是在嘲笑妹妹愚钝吗?”

阿姐撇了撇嘴坐正身子,眼眸微动回忆着:

“一个月前,我与戏楼娘子小聚,正巧看见个穷书生打扮的人从书铺离开,若是旁人自然不会多留意,但是我可不会忘记,他可是替辰王挡过阿姐拳头的人,小小身板着实抗揍……”

阿姐揉了揉拳头,又换了个姿势继续分析着:

“我留意着,那书店第二日便大肆宣传《仙妃富国》,如此大手笔投入连夜印书,背后之人不可谓财大势大,再结合两个月前辰王被圣上斥责,以及其母刘贵妃的过往,呵,皇帝年老昏聩,他们的尾巴也不藏了。”

梳理完阿姐透出来的信息,我不免将心中那份担忧摆到面上,绕过案头紧紧握住阿姐的手。

“刘贵妃和辰王所图甚大,阿姐嫁过去,皎皎实在不能安心呐……”

阿姐拉着我的手在身旁坐下,手指头戳戳我紧皱着的眉头。

“小傻瓜,别忘了咱们可是大大的福星呢~”

可是阿姐忘了,我们一开始是被骂作丧门星的,那年娘亲拼命生下两个女婴,伤了根本不再有孕。

沈氏族亲见沈家没了后继人,动起了歪心思,嘴上说着不嫌弃爹爹是个小小六品,却个个想着将沈家敲骨吸髓吃干抹净。

那时爹爹被逼得扯下当官的脸面,绑着一串贪得无厌的亲戚一路告到京城,因着一股子倔劲入了上司的眼,一跃跳上了五品御史的台阶。

其实爹爹是个嘴拙的,能告到京城全靠憋着一口气,后来现形了,在朝堂上就没赢过谁。

直到阿姐长大后力气惊人,谁给爹爹气哭了,就堵着他后辈揍回去。

那些大人也不是没有报复过,最后都被爹爹当着满朝大臣的面敲破脑袋。这一敲直接将爹爹从隐形人边缘拉了回来,奠定了疯狗地位。

每打赢一场,回家爹爹就会搂着娘亲将两个女儿夸到天上去。

“我沈家的丫头,真是爹娘的大福星!”

人人都说沈家一窝癫子,当爹的背后阴人,当娘的胡搅蛮缠,长女野蛮凶悍,只有次女是个软包子,我每次听到都暗暗发笑,那可不见得,一家子歹竹还能出我这个好笋吗?

那些旧事回忆起来,我与阿姐默契一笑,视线下移落回了阿姐桌案上,那张扬的字迹叫嚣着长姐一往无前的勇气:

——我花开后百花杀——

我抬眸看着阿姐:“阿姐真的是凭借一本书,就认定刘贵妃是话本主角的吗?”

阿姐的眼里映照出我的眼睛:“我的好妹妹,看破不说破哦~”

“可是阿姐,我想知道那天宴会之上你与贵妃的交锋,是什么意思?”

2 贵妃

五日前,秋山赏花宴上。

一辆辆披纱挂银的马车停靠山脚。

那些贵妇人是铺张惯了的,这次赏花宴又有刘贵妃亲临,更是奢靡无度。

放眼望去名贵的玉壶春摇曳在山道两侧,花瓣层层叠叠,舒展盛放,内瓣粉嫩如白玉洇染红霞,外瓣温润灵透,挂着晶莹的晨露,好似清泉入玉壶。

我与阿姐乘坐素布马车,经过层层查验终于到达山脚。

三人顺着山道向半山腰的宴会地点出发,环顾四周养得精细开得热烈的花朵,阿姐愤慨不已。

“他爹的,这得吞多少民脂民膏!普通人穷极一生都不见得能踏上这片土地啊……”

“阿姐慎言!”我连忙扑上去堵住阿姐不把门的嘴,生怕从花丛中窜出两个大汉把我们当场按住。

“听说今年刘贵妃亲临赏花宴,怕是耳目众多。”我谨慎瞄了眼半人高拥簇在一起的菊花丛,贴近阿姐耳边小心开口。

“往年刘贵妃从不出席哪家宴会,这会倒是不同,非要把我们这群官眷女子聚在一起,怕是有所图谋,咱们小心行事。”

阿姐也狡黠学我的模样,故意作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张望,末了还抬脚露出鲜亮新鞋,轻轻拨弄着花枝下还带着水汽的新土。

“皎皎高看她们了,刘贵妃一党嚣张跋扈惯了,可不屑监视我等蝼蚁~”

最后蝼蚁两个字咬得千回百转,听着阿姐说着俏皮又无礼的话,我无奈捂嘴轻笑,“阿姐真是个促狭鬼~”

慢慢悠悠走了半柱香的时间,终于看见了隐在山腰间,坐落在一片姹紫嫣红花海中的胜芳阁。

三人避开人多的地方悄悄入场,姐妹俩一落座,就竖起耳朵听,前边是聚在一起的命妇在闲谈。

“哎呀,好姐姐啊!我家那小丫头,最近也跟入魔似的,迷上了那个什么话本子,嚷着要出去造福百姓……”

“我家那个也是啊,这三天两头的在家胡捣鼓,要搞什么发明……”

…………

我听得一头雾水,小荷更是一双眼离不开桌上的新酒,罢了指望不上,对于夫人们说的流行话本子,还是回家细问阿姐是否知道吧。

扭头却看见阿姐单手托腮没个正经坐像,还一边摇头感慨:“还是咱娘开明啊……”

至于为什么别家夫人都在,我家娘亲不在,那要说回三年前了。

同样在宴会上,有人闲话我与阿姐的婚事,被娘亲捅穿了主家的风流丑事,把那无耻勾当描述得活色生香跌宕起伏,从此我娘的八卦能力响彻内宅,成为头号危险人物与京城重大宴会无缘……

我偷偷给小荷倒了半杯果酒,又与阿姐各自倒了一杯,细细品味,果然入口清甜,回味绵长。

偏有个煞风景的愣子。

“小小姐,这酒比咱们自己酿的好喝耶……”

“…………”

小荷这丫头,也就是舌头灵醒了,轻轻放下酒杯与玉案相碰,顷时发出清脆声响,与此同时入口处也传来一阵恭维声。

丫鬟跪了一地,众夫人连忙屈膝行礼,我拉着阿姐躲到了不起眼的角落,跟着行了礼。

众人齐颂。

“恭迎贵妃娘娘大驾。”

一阵整齐有序的脚步声从前面走过,珠钗步摇的规律晃动声清脆入耳,一道温柔空灵的女声穿过人群,解救了弯得酸胀的膝盖。

“诸位夫人小姐平身安坐吧。”

我悄悄抬头,偷看一眼高高的主座上坐着的美貌妇人,满头珠翠,长裙曳地。

那位就是刘贵妃了,她狭长的眼眸扫视过来,惊得我连忙低头盯着鞋尖。

“本宫远远就听各位夫人在说什么话本子了,讲得激烈,不知民间有什么新鲜事物,使诸位夫人如此上心啊?”

刘贵妃好像不似传言中高傲,语气笑着如邻里间拉家常一样,却不想有人不识趣。

“哎呀~贵妃娘娘手眼通天,普天之下还有您不知晓的?莫不是要拿咱们取笑吧?”

我没错过刘贵妃脸上一瞬间的笑意凝滞,顺着声音看过去,又一位衣着华丽的贵夫人,手帕遮着嘴角恶意,圆溜溜美目直勾勾盯着刘贵妃。

阿姐不知何时凑到我在耳边兴奋科普,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姿态。

“那是已故高皇后的娘家妹妹,如今尚书令家的高夫人。”

懂了,先皇后和现宠妃两股势力之间的交锋,我又倒了杯酒,默默看戏。

场面沉寂几息,众人冷汗都要下来了,好在尚书仆射家的陈夫人打了个圆场。

陈夫人是个老好人了,面若银盘似个菩萨,此刻一脸和气接过话茬。

“哎呀~哪里值得贵妃娘娘垂问,只是个话本人物,因着有几分娘娘的聪慧灵气,就拔尖耀眼了,引得京中小姐纷纷效仿,折服于娘娘风姿呢。”

如此恭维溢美的话说出来,自然不能再冷了场,众家夫人连连附和,又是一片欢乐祥和的场面。

“是啊是啊,贵妃娘娘当年传授制冰之法,改良酿酒技艺,功劳何其大,就连如今最大的妆坊都流行着娘娘研制的口脂呢~”

另一人赶着话尾巴,抓紧献媚。

“要臣妇说啊,贵妃娘娘才是那仙女仙妃下凡!哪能叫一个话本人物占了名头?”

席间一众夫人又跟着说起了追捧之词,哄得上首端坐着的刘贵妃也露出得意的神色。

“只要能为天下百姓做些事,何需在意那些虚名。”刘贵妃笑眯了眼,此行只怕是专门来享受这场歌功颂德的盛宴。

我埋头掩盖眼底翻涌的情绪,攥着酒杯的指尖发白,刘贵妃哪里知道她们拿来炫耀的成绩,又是一座压垮百姓的大山。

制冰酿酒的材料百姓留不住一毫,冰敬税、粮耗税却重重压在躬曲的脊背上,达官贵人鼓了钱袋子,兀自歌颂着盛世太平。

百姓的喘息声太小了,无人听见也无人在意。

高夫人的丫鬟端着鲜果盘从案前经过,我状似无意随口与阿姐抱怨:

“改良酒确实醇厚,只是太贵百姓酿不起啊……”

丫鬟脚步一滞便回到高夫人身侧,我余光瞥见丫鬟与高夫人耳语一番,高夫人举着透亮的酒杯轻晃端详,嗤笑出声:

“酒是好酒,可惜于大事上无用,是吧贵妃娘娘。”

刘贵妃脸上白了又红,下颌紧绷眼里擦出火来,她这是听出高夫人讽刺自己和儿子辰王只是个华而不实的花架子!

两月前辰王奉旨押送军饷,结果百万石米粮泡了水,最后被圣上砸破脑袋灰溜溜拉回王府,这件事知情人全都三缄其口。

眼见事态愈演愈烈,和事佬陈夫人慌忙找补,平时多从容不迫的人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这……这,万物不拘其类,放对位置才重要……啊不是,臣妇的意思是农夫种地,官员断案,各司其职就好…………”

这句话说得越发不对味,陈夫人冷汗直冒,手脚不知怎么摆放,又把王家女儿扯了进来。

“听说王小姐还曾照着方子烧那个什么琉……琉璃呢……”虽然炸塌了窑房。

陈夫人见越说越不在理,心虚地眼神乱飘,突然与我对视上眼神一定,像是看到了救星:

“对了,听说那沈二小姐受娘娘酿酒提纯启发,还调出了个什么……苹果香嘞!”

说着一抹脸上汗珠,向刘贵妃屈膝一拜:“娘娘之福,泽被世人啊!”

阿姐酒杯哐当落地,砸得我心头不安,刘贵妃锐利的眼神横过来,一股寒意直冲我脑门,正想着对策,刘贵妃突兀勾唇一笑:

“是吗?不知这……苹果……是为何物啊?”

我准备胡诌一通推给外地游商,却被阿姐按下去,阿姐起身单薄的身躯替我挡住窥探的视线,不卑不亢地开口:

“贵妃娘娘,舍妹不知事,身边一应安排全赖长姐,贵妃想知道什么不如问我。”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刘贵妃似是想通了什么事,身躯软软靠着软椅。

“罢了,秋风宜人,本宫困乏了。”

刘贵妃起驾回宫,我与阿姐整场宴会食不知味,各自揣着想法。

回府路上,阿姐靠着车厢闭目不语,我也一腔疑问无从开口。

回府后,阿姐将自己关进闺房不许人打扰,我急忙遣丫鬟去将市面流行的话本子买回来。

直到,昨晚阿姐爬上我的床,问我。

“皎皎,当不当皇帝。”

3 手足

窗外驯养的鹘鹰追逐鸣叫,唤醒了两人的回忆。

阿姐看着与我交握在一起的手,抽出右手从桌下抽屉里拿出一支瓷瓶,打开木塞果香四溢。

萘,也叫林檎,在阿姐的口中叫苹果。

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刘贵妃盯上沈家的理由。

阿姐愧疚得捏捏我的手,眼神游移不敢看我,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如此扭捏的阿姐呢。

“皎皎对不起,是阿姐管不住嘴巴,总是苹果苹果的叫,让人抓住了错处……”

眼看着这雌鹰般的女子要落下泪来,我毫不犹豫回抱住阿姐。

“阿姐,我们从来不怪你,有的只是担心后怕……”想到今天这册妃阵仗我心有余悸,“万一刘贵妃想要杀人灭口……”

“是啊,还好她们又蠢又抠门,竟然想要用一个侧妃的位置绑架我,为辰王那个草包铺路。”圣旨之下,阿姐头上的悬剑已落地,又能口头花花了。

我靠在阿姐肩头,愁然开口:“阿姐,你打算怎么做?”

阿姐摸摸我的头,视线飘向桌上的话本:

“路都铺好了,当然要好好利用。”

元德三十六年丙午,冬月十六,宜嫁娶祭祀。

一顶火红的花轿,带着十八台满满当当的嫁妆,绕着皇城一圈抬进了辰王府。

而我正在收拾包裹,准备出去游历四方收集消息。

娘亲扯着帕子眼泪哗哗关不住闸,爹爹背着手来回打转,叹气声都要把地砸穿了。

“皎丫头啊……虽说大半身家都给你阿姐做了嫁妆,但爹也不至于让你去流浪啊!”

“爹!你这是什么话!”

我生气的打断爹爹的絮叨,气鼓鼓瞪着他。

“阿姐在王府步步艰难,若是没有银钱打点,岂不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娘亲一脚踹开爹爹,揽着我的肩膀坐下。

“皎皎长大了,知道护着阿姐,可是爹娘也舍不得你出去吃苦啊……”

娘亲低头埋在我颈窝抽泣,一下子送两个女儿离开身边,心如刀割都不能形容。我捧着娘亲的脸,擦拭眼泪。

“阿姐就是飞翔的鹰,如今被困在后宅不得自由,皎皎要成为阿姐在外面的耳目,为阿姐添些筹码才是。”

一家人相顾无言,眼泪成串,流淌着未说出口的牵绊。

次日,沈家二小姐突感风寒,送回南方老家调养休息。

坐着马车出了京城,我与小荷就换了一身男儿装扮,转走水路。

越往南走流民愈发多了,一具具干枯瘦骨嶙峋的躯体,不知生死,躺在河岸边就像一段枯朽老树,安静沉默。

走走停停快两个月过去了,赶上开春,我们在湖州一座临水乡镇靠了岸。只是城还在,却没了昔日繁华。

城门上覆盖的干裂泥土无人打扫,地面泥泞难行,守门兵卒歪歪扭扭撑着棍子,盯着地面上的车辙印发呆。

“小哥,我们要进城。”

我捏着路引递给其中一个年轻小兵。

小兵撑直了身子,一双浑浊无神的眼睛在我们身上从头到尾打量一番,见我们穿得穷酸,也不看路引放人过去了。

前脚踏进城,后脚城门口一阵尖叫,原来一名乔装的富商想混出城,被抢了钱财赶了回来。

我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藏在衣服内胆里的银票,拉着小荷赶紧离开。

两人一脚一个泥印子,终于到了主街道稍稍能落脚,还没决定住哪里,就被人拉住了。

“小公子!住店吗?我家只要100文住三晚呐!”

还没反应过来,又被另一个人扯住,“小公子!我家只要80文!来我家吧!”

小荷抱着包袱,猛女挠头,搞不明白为什么两位老板不找自己。

我视线从小荷壮硕的身躯,流转到两位店老板消瘦凹陷的两颊乌青眼眶上,心下悲悯不已,小有家资的店老板都如此艰难,那些百姓只怕更是绝望。

转身跟着80文老板进店,那老板激动得手指颤抖,就这样还能有条不紊的亲自上茶安排住宿。

“老店主,这柳江县从前也未曾发过如此大的水灾吧?”

老店主干瘦的脸上,皱纹沟壑更深了,夹着眉头恨得直磨牙。

“杀千刀的!原先几年秋讯都平平安安过了,可是前年来了新县令,徭役苛刻累死不少人,还贪污修坝公款,寺里的大师说,这是县令造的孽,他倒是官运护身,却要我们这些贱民来还呐!”

目送店家佝偻着背,满口咒骂出了房门,我眉头紧锁,直觉事情恐怕不是这样表面简单。

听了全程的小荷气的捶桌,“小……公子,太畜生了,那县令简直不能称为人!”

我按住被砸震颤的木桌,生怕它在小荷手上散了架。将疑点一一掰扯说给小荷听。

“爹爹告诉过我,柳江县新县令政绩尚可,这才从偏远边城平调上来的,可是这样毫无根基背景的人,却拿下来当初还算肥肉的柳江县……”

“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一来柳江县就出事了?他有能耐拿下柳江县,现在为什么不调走,钉在这堆烂摊子上?”我揉着发胀的额角,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呢……为什么……这块肥肉都烂了……”

街上又传来了尖利的喊骂声,小荷探头去看,又有偷潜出城的富户被抓到了正被分抢金银,那凄厉声活像刮他们肉一般……

肉,对,是肉!

我猛然惊醒,抓着小荷的手自问自答,“阿姐说过,天上不会突然掉馅饼!除非有更大的陷阱在脚下!”

“柳江县是饵!那么谁是待宰的羔羊?”

“我们要去会一会这位县令了……”

小荷被我装若癫狂的模样吓到,连连安抚道:“小荷……小荷知道了,小姐你别这样……怪吓人的……”

我赶紧平复心情,也被那样陌生的自己吓了一跳,可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真让人着迷啊!

睁着眼睛想了半宿,我觉得我不应该害怕那种感觉,我要去追逐。想明白了,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我想要我应该得到。

我不甘于平凡。

睡到日上三竿,小荷才过来从地铺上爬起来,自以为很轻柔地把我晃醒。

店里没有一个人,老店主也不在,我们简单啃了两个烧饼,就出了店门。今日的街道极为安静几乎听不见人声,直到靠近集市才听得人声嘈杂。

老店主眼尖,弓着腰挤过人群到了跟前,一脸窘迫露出怀里护着的瓷碗,不住的赔礼道歉。

“实在对不住两位公子……老头子一家也许久不见热食,今早辰王府施粥,怕没得吃才急忙跑来排队,不曾知会一声,是老头子不厚道……”

“无妨。”看着老店主碗里稀薄掺着沙子的清粥,我喉咙发涩,觉得说什么都假惺惺的。

老店主连连弯腰道谢往回走,一路低头小心护着碗里的热气。

我与小荷摸索着找到了衙门,已经快到正午,我试探着敲敲门,门内传来一声怒斥。

“给老子滚!还敲就把你们都押入大牢!”

看看我这细胳膊腿,我退后一步示意小荷继续敲,而我躲在她宽广的肩膀之后。

咚,咚,咚。

门从里面被人猛的拉开吱吱作响,一个肌肉虬结的武夫捏着棍子,瞠着猩红的眼。

“滚!滚远点!你们这些是非不分的外乡人,安敢放肆,下回再来,就是老子的棍棒伺候!”

说完瞪了躲在背后的我一眼,重重摔门退回府衙内。

我叹了口气,看着紧闭的大门,“看来,得三顾茅庐了……”

4 二顾

回到房间,一推门就看见窗棂上低头梳理羽毛的鹘鹰,听见门响了歪头看过来,圆溜溜的眼睛滴溜乱转,像是在确认我的身份。

我伸手,鹘鹰立刻向我飞来,露出了藏在腿上绒毛里的信。

【辰王主动接手湖州赈灾事宜,恐有诈,请阿妹留心。】

鹘鹰在路上花费约摸5日时间,而今日辰王府就已经开始大规模支蓬施粥,他是如何在短短几日筹备这么多粮食的?

我回想这一系列事件,有太多疑问了,我将小荷叫了过来,两人扯了一身黑布,决定等天黑夜探府衙。

夜色漆黑。

我们又摸到了府衙前,院墙年久失修,又泡了水无人养护已经脱落几个坑洞,我与小荷互相协助踩着爬上了围墙。

跳进院内,首先扑鼻而来的是浓烈呛人的劣质酒气,院内打扫得还算整洁,只是墙边已经杂草丛生了。

小心翼翼顺着墙边溜到后院,只有一间厢房亮着微弱灯火,里面传来一问一答。

“大人,今天辰王府的人在集市支蓬施粥,咱们要不要露个面?”

“露面……露面用我这只过街老鼠,成就他高风亮节的名声吗?呵……咳咳……咳……”

里面一阵慌乱动静,我与小荷打算趁乱离开。

——喵!——

一声尖利猫叫在耳边响起,一只野猫从横梁上跳下来,重重砸在小荷身上,将我也踹进房间里。

“小姐!没事吧!”小荷赶紧爬起来扶着我,看我没有被抓伤,只是手心擦破了皮,松了一口气。

黑猫蹲坐在一位蓬头垢面的年轻男子身边,我和它对视上,它鄙夷地看了我一眼,低头舔爪子。

“…………”失算,被一只猫阴了。

屋里两个男人,一个肌肉虬结中午见过,还有一个应该是柳江县乌县令了。

乌县令抱着酒坛席地而坐,上下打量我们一番,才纠结开口:

“两位……男姑娘?不知何故夜闯本官卧房?”

“呃……抓老鼠……”

眼见乌县令误会了,仿佛下一刻要暴起打人,我连忙解释。

“当然是帮县令大人,抓住那背后作乱害人的大老鼠!”

乌县令眼睛亮了一瞬随后又黯淡下去,语气颓然,朝我们随意摆摆手,“你们,抓不住的。”

我也不拘小节,在乌县令身边蹲下,“事在人为,不试试怎么知道。”

可是我又还有顾虑盘桓心头,抿了抿唇,明知道不该质疑盟友,还是捏着拳头问了出口:

“乌大人,我想知道在加重徭役,和洪水倒灌这两件事情中,你做了什么?”

“嗤……”像是自嘲。

乌县令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一圈,气息低迷,又灌了一大口浊酒,呛得咳嗽不止。

“咳咳……你不是知道吗?他们不都说是我做的?”

“大人!您别这样自弃!”

安静守在一旁的武夫嘭得跪下,连忙抚顺着乌县令清瘦颤抖的脊背。等乌县令缓过来,又转头磕在地上。

“两位贵人,今天是阿武莽撞无礼,可我家大人是冤枉的啊!自大人上任来,就发现柳家江家已架空府衙。上下官吏都是柳江二姓,我们出门就被跟着,如今更是出不得府啊……”

“好,剩下的我会去查。”

这主仆情深的一幕我不忍多看,用人还疑我心里有愧,安慰似的拍干净乌县令肩头泥印。

“乌大人这酒伤身,等下回见我给你带新酒来!”

临走前,我还随手揉了一把猫头,“对了我属猫,最乐意抓老鼠了。”

乌县令抱着酒坛蜷缩在地上昏沉入睡,喃喃自语:“有这个属相吗……”

夜行侠果然不是好当的。

第二日,我和小荷互相揉着胳膊腿,看来得多爬几次墙,不然也不至于爬一次就浑身酸痛。

“两位公子!起身没?”

房门还是头一次有人敲响,小荷开门就看见一脸喜色的老店主。

“公子,今日正好起早,辰王府在发肉粥咧!去晚了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轮上,老头子先去了,你们赶紧!”

有这好事?

我和小荷赶紧锁上门,跟着人流向集市挤去。

偌大的集市中央架着几口大铁锅,锅里热气腾腾,灰褐色的肉块随着米粒沙粒翻滚沸腾,卷着阵阵肉香直往鼻子里头钻。

排了快一个时辰的队,还有些余热的肉粥被粗鲁的塞到我手上。

躲到墙根下,我们避开辰王府士兵的视线。

“小荷,你闻闻有没有问题?”

我想着辰王应该不至于下毒药,但是以防万一掺了其他东西。

小荷鼻子灵,能嗅出大部分食物里的变质或者草药来,我紧张观察着小荷的反应。

仔细闻了半天,小荷摇摇头有些懊恼,“小公子,除了肉有点变质,还有其他异味,但是小荷分辨不出来。”

我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又紧,辰王到底在谋划什么东西!这粥里加了什么!

衣袖被一道小小的力气扯了一下,我低头对上一双乌黑的眼睛,看不出男女,只知道眼睛睁的好大。

“哥哥,你不吃吗?给我吃好不好?”小孩声音沙哑。

“这粥我们都不可以吃哦……你不要去领了……啊……”话还没说完,一个干瘦妇人将我推倒在地,抢了小荷手上的粥。

妇人拉过小孩,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你个狗日的东西!让我们不吃,你好一个人独吞了!”

周围人都看过来目光冰凉,她趁乱拉着孩子跑了。

小荷要追过去算账,被我拦下来了。只能心疼地小心扶起我,拍掉沾在身上的泥土。

“小公子,她们太过分了!你也是好心提醒!”

环视四周那一双双疲累无神的眼睛,以及每个领到肉粥后欣喜的背影,他们眼里的希冀做不得假。

“他们被愚骗太久了,不能怪他们。”

我咬着牙,拉着小荷温热的手愈发坚定。

“我们要救人,下午跟着辰王府的人,看看他们哪里来的肉!”

铁锅热了一锅又一锅,终于在一声声感恩戴德中收了摊子,我们压低脚步声,跟在府兵后头,他们肆无忌惮地调笑着百姓疾苦。

“嘿!兄弟你是不知道,看着那些贱民跪在老子脚下磕头的感觉,简直比当皇帝还爽,哈哈哈……”

“谁说不是呢,那些娘们还叫老子恩公,要是以前老子都要了,现在,啧啧啧……瘦猴一样难看,老子都要吐了!”

“哈哈哈哈……还是老哥哥你眼光挑!要我说好操就行了!”

……哈哈哈哈……

一阵阵刺耳恶心的下流话传来,小荷看我面色铁青,也气血上涌拳头捏嘎吱响。

“小公子!我要阉了他们!”

“小荷,冷静,不要打草惊蛇。”

可能是我们比较小心,也可能那些兵痞太狂妄自大,还真被我们摸到了落脚点。

朱红大门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离开前,我深深看了一眼门匾,柳园。

原来畜生窝藏在这里。

我与小荷悄悄潜入夜色中,就像来时一样无人发现无人在意。

没关系,小看我的,都会付出代价。

“小荷,看来我们要三顾乌大人了。”

“小公子,要爬墙吗?”

“爬!”

5 三顾

两人轻车熟路翻墙进入府衙后院,不同于之前鬼鬼祟祟,这次是光明正大地登了堂入了室。

乌县令这次没有抱着酒坛子了,他和衣坐在油灯下看书,头发梳起有了几分正经官样。

“小公子又见面了,酒呢?”

我把伸到面前的手掌推回去。

“好酒,我已经托人去取了,不过路途遥远,且等等……”

又一闪身坐到了乌县令对面,自己倒了杯清茶。

“这次来,是向乌大人打听个人。”

说话间手指蘸了茶水,已经在桌上写了个“柳”字。

烛光在乌县令眼眸中跳动,我的视线落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你可知柳江县,因何得名?”他手指戳在水写的那个“柳”字上。

“柳江两家把持着几乎全城酒水进出生意,城郊遍布酒厂,用卖酒的钱垄断全城生计,百姓从他们那里赚钱,转手又得在他们那里花钱,整个城与柳江家奴无异。”

没想到两家如此猖狂,气的我手脚发麻。

压榨佃户粮食酿酒,用卖酒钱低价收购房产再高价租卖,一边低价招工一边抬高物价,左右手一倒,吃得满嘴流油。

好大的胃口!

线索被一条条翻出来暴晒,我语气夹着寒冰。

“他们背后是辰王?你也是辰王推出来背锅的?”

“不知道,不过……每月十五,京城会来人找两家家主。”

乌县令颓丧地低下头,“这是我唯一能打探到的消息……”

我行了个男儿礼,抱拳告谢,刚准备翻窗离开。乌县令犹犹豫豫还是叫住了我。

“我本来不想你掺和进来,但是你都走到这一步了……如果需要帮忙叫我 ,我想,夜间他们不会盯我太紧……”

“嗯,等我好消息。”我推开窗户翻身出去,身形隐入夜色中。

叫上外头望风的小荷,两人一路潜回客房,夜行侠当多了,心也不砰砰乱跳了,倒头就能睡着。

次日清晨,我们是被隔壁哀嚎声吵起来的,我赶紧跟在小荷身后,循着声音方向去查看。

推开门我们被眼前景象吓怔住了,只见昨日还满脸喜气打招呼的老店主,此刻脸色灰败,额角青筋蠕动牙齿打颤,整个人蜷缩一团,发出断续的哀嚎……

我深吸一口气赶紧回神,“小荷!快去请大夫!”

不多时,街上四面八方皆有哀嚎痛呼声乍起,如沸水入油锅……

大夫看过了,没救了,背着药箱去了下一家。

老店主还有余温的身躯上趴伏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一旁跪着两个抹泪的孙儿。我放下两颗碎银,退出屋外。

我交代小荷在窗口守着,若我一个时辰后没回来,去找乌大人救人。

说完向城郊柳园的方向跑去。

不能等了,百姓等不下去,我也不想等了。

柳园后的仓房,大部分守兵施粥去了,还有一部分懒散的很,凭借小巧灵活的身躯,我猫进了米仓。

今日正好十五,我从门缝看见了一个熟人,辰王身边的小厮,那个挡过阿姐一拳的人。

我贴着木门,极力想听清他们的谈话。

“爷,我们已经按照要求处理了这批粮食和肉,只是草药还在筹备中……”

“是啊,爷,您也知道现在草药不好买,我们两家是要花大价钱的……”

“行了,现在知道心疼了,要不是当初你们贪得无厌,克扣劳役食费,私吞修缮款捅了大篓子,也不至于走到泄洪这一步,你们庆幸吧,还能捞个姓乌的顶罪。”

“是是是……”

…………

外面两人低头哈腰直赔罪,又说了好一阵话,我死死捂着嘴怕控制不住自己破口大骂。

我手掌摸着潮湿发霉的米粒,闻着满室腐肉味道,猩红了眼指甲抓破麻袋。

难怪,辰王能有这么大手笔,凑粮买肉。

原来,粮是两月前泡了水的军粮。肉,是官府收缴上来淹死在洪水里的病肉。

畜生不如的东西!

“呕——”

我再也挨不住胃里翻腾,不知道是被肉恶心的还是被人恶心的……

仓门被踹开,几个持械守兵围了上来。

被押走前,我默默祈祷,小荷我这条命靠你了。

客栈那边,我才刚离开半个时辰。

小荷来回踱步,心里不太平静心慌得很,最后一跺脚,“不管了,现在就去找乌大人!”

阴冷的地窖下,我被绑起来扔到一堆白菜萝卜里,四周寒气直冒,估计待上一晚就能冻死。

“等老爷们跟贵客聊完,再来收拾你!”厚厚的窖门被关上,隔绝了光源。

我在地下冻得瑟瑟发抖,喉咙嘶哑只能发出微弱声音,还要打起精神留意着上面的细碎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我冻得手脚麻木僵硬,上面传来的打斗声,然后是小荷在喊我,可我的回应太小,好绝望……

突然一声清晰的鹰啼,窖门打开阳光倾泻,一只雪白鹘鹰歪着脑袋看我。

再次睁眼时,我已经躺了三天。

乌县令坐在床头,递过来一碗醇香的米酒。

“这几日,他们在全城搜捕你们,不过,暂时还没找到府衙来。”

我细嗅着酒香,是初见时我托人找的新酒,跟着酒过来的,还有在周边县城招募的打手。

顾不上思考退路,我急切展开鹘鹰带回来的信。

【赈灾粮带疫病问题,我已献上药方忽悠辰王捐药,请阿妹大胆除瘤。】

想到那地窖里堆满的白菜萝卜,还有数不尽的酒厂粮仓,我长舒一口气,柳江两家余粮颇多啊。

我看着旁边难得衣冠楚楚的乌县令,抬起手掌,笑眼盈盈。

“乌大人,该我们反击了。”

6 反击

几个人关在屋子里,秘密筹划着反击作战。

首先辰王还没彻底垮台,光凭我们手中的线索,不足以给他致命一击。我们只能徐徐图之。

其次,不能打草惊蛇,让辰王有时间反扑。

微弱的烛光下,我们四人围坐在一起,小荷和阿武属于执行打手,那么只有我和乌大人抓破脑袋,在想一个不惊动辰王的计策。

小荷戳戳我的肩膀,弱弱开口。

“小公子,反正都要死,不如直接都杀了算了,这样就不会有人告状啦!”

看着小荷认真脸,还有一旁兴奋得搓手的阿武,我不禁反思,是不是我太仁慈了,衬得他们这么活阎王?

更可怕的是,乌县令也一脸沉思,似乎在考虑计划可行性。

我深吸一口气,做出重大决定。

“也不是不行……”

几个人又凑着脑袋,制定了详细的分工计划。

“这几天,阿武你带着那十几个打手,找到与柳江两家关系亲密的人,等待时机打晕关起来。”

“小荷,辛苦你这两天多多锻炼!”

“请乌大人整理一份管理方案,尽快挑选人手,准备接手柳江县!”

“我嘛,将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

“喵?”

干大事,怎么会忘了小黑猫呢?

众人散去,我房间的灯火熄灭,小院又亮起了几处烛光,有人挑灯奋斗。

次日清晨,我穿上从府衙库房翻出来的破烂道袍,摇着铃铛从狗洞钻了出去。

街边又多了不少人躺着或坐着,他们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无量天尊,可怜啊可怜……”

“太阴福泽,奈何彗星先登啊……唉……苦了万千生灵……”

我一挥衣袖变出一张明黄符纸,“烧了兑水饮下,可减轻痛苦。”

说完又在一众炙热目光下,又如法炮制几张发下去。

见收获了一大批信任的眼神,我准备撤,脚下却跪满了人。

“大师!您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一双双虔诚的眼睛,等着我解惑。我只是摇头:

“此乃天机,不可多言……”

看着灾民们眼里的希望又将熄灭,我又缓缓开口:

“不过,贫道有一言相劝,肉粥已被邪气污染,莫要入口,三日内定有转机……”

摇着铃铛,越走越远,我衣袖里藏着黄符,不过是盐水浸泡的纸罢了……

有脑子转得快的百姓,开始琢磨我的话了。

“彗星先登……彗星,大师的意思是有扫把星抢功劳!连累我们受天罚!”

“她穿着老神仙的衣服,应该不会骗我们……”

“对啊,几年前老神仙到了我们这就消失了,说不定她就是老神仙得道成仙返老还童了!”

“对对……不能去领粥了……”

身后的议论声越来越多,而我该去下一个地点了。

一直忙到太阳将落,我躲过几次追捕,才绕路钻回府衙后院。

刚坐下就猛灌水,急着对接情报。

“你们进度到哪里了?”

小荷马上跳出来,眼睛亮晶晶求夸奖。

“小公子!我已经把府衙所有草药翻出来磨成粉了!混在一起毒不死他们也能拉死他们。”

阿武规矩上前,憨厚地拍拍胸脯。

“小公子放心!我跟弟兄们已经摸清那些衙役住哪里,随时把他们绑了。”

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名字信息的纸递过来,乌县令指着名字。

“这些都是户籍在册,家世清白的本地百姓,他们或多或少都被柳江两家欺压过,只等蛀虫腾出位置,就能补上空缺。”

一双双满含希冀的眼神看过来,我一拍桌子,干劲十足。

“准备收网!”

今天的集市极为冷清,原先领粥的队伍能排几个时辰,但是现在才寥寥几条队伍,一眼看到头。

这时他们终于察觉不对,让人去打听消息。

一个时辰后,人回来了,不过却是鼻青脸肿,一身衣服都扒的差不多了。

“大哥!不对劲,我一问他们,他们上来就打,还骂我们扫把星!”

“什么!带老子过去!”

一群人拎着长棍,凶神恶煞地出了集市。

接着城里又是一番打斗叫喊。

下午,我和小荷抱着黑猫,远远跟在这群人后面。

前面的人还在不停咒骂这刁民,他们个个带伤,看着比百姓强壮,不过双拳难敌四腿。

确认人都到齐后,我们溜到了厨房外墙上。

院中央放着一口大缸,他们做饭的水取自这里。我低头揉了揉猫头,将一包药粉塞猫嘴里。

“小黑,看你的了!”

看着黑猫轻巧跃下墙头,爪子踩着水缸边缘,将药粉均匀撒下。

这一战,志在必得!

接下来,如法炮制,我们带着小黑去了柳家江家,全部送上神药。

这一夜,很不太平,很忙。

把柳园这些上吐下泻的人绑了,扔进饭厅,连同塞满烂谷腐肉的米仓,一起大火烧了个干净。

“小公子,柳府里的人已经控制住了,但是跑了不少下人。”

没事,明天他们都会传,这是天罚报应。

带着小荷来到柳家书房里,柳老爷肥头大耳捆得像猪一样,妻妾儿女痛苦得缩在一起。

我踢了踢地上蠕动的肥肉,“柳老爷,又见面啦。”

柳老爷惊恐得看着我,肥肉堆挤下的眼睛努力睁大,“是你!你竟然没逃出城!”

“东西还没找到,怎么走呢?”随后,我和乌县令在书房翻找起来。终于在靠椅软垫下发现暗格。

“小公子,找到了账本!”我凑过去与乌县令一起翻阅。

我们一笔笔贪污账目,越看越惊心,终于压不住怒火,一脚踹翻姓柳的,又一阵拳打脚踢。

“这些人烧了吧!”

大火烧了一夜,从柳江两家跑出来的下人到处说,他们遭了天谴!几乎同一时间,柳江两家人突然手脚抽搐倒地不起,接着就大火冲天!

也有人说,是两家黑心肝给人吃毒米毒肉,这才被灾民烧了家。

不管两种说法哪种是真,现在百姓们还要面对一个问题。

“他们都死了,那我们怎么办?朝廷还会拨粮吗?”

7 神仙

我踹了踹脚下捆在一起的柳江两姓衙役,人挺多,难怪把乌县令欺负惨了。

“扔大牢关着去,挡路得很。”

一连串人被呜啦啦拖走,堵着嘴巴痛哭流涕。

我嫌弃得转身,和乌县令商量起粮仓怎么处理。

“这些粮食放在这里不安全,辰王肯定会派人来查酒厂粮仓,得赶紧处理掉。”

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我和乌县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浮起一个想法。

两人异口同声说道,“发给灾民!”

不过,肯定不能在酒厂发,那么就只能先转移。

我摸了摸只剩薄薄几张的银票,“唉……又要花钱了……”

乌县令探过头来,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哪里好意思叫小公子破费,我这里还有些老婆本……先拿着用……”

“真的!谢谢谢谢!乌大人果然正直!”我两眼闪着星星,感动无比,世上还是好人多!

也许是我的夸奖太直白,乌县令腾地脸通红。

灾民们数着日子,靠着大师说的“三日内定有转机”,终于挨到了第三天。

这一天,新上任的衙役们敲锣打鼓,将灾民们聚集在集市中央。

“各位父老乡亲!今天有一件好消息告诉大家!”

底下顿时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让人插不上话。

铜锣连敲三声,“肃静!”

衙役才继续说道,“沈大善人怜苍生疾苦!愿慷慨解囊,发米发粮,帮助大家渡过难关!”

一句话,犹如沸水滴入油锅,炸起层层浪花。不知谁带头跪下高呼“神仙显灵!”,又跪倒一片。

衙役们手忙脚乱的扶人,但架不住跪的人太多,只能铆足了劲敲锣。

“乡亲们快回家拿上户籍册,还有盛器,到码头领第一批粮食!”

一声令下,所有人爬起来回家拿东西,向码头出发。

码头边,停靠着大大小小几十艘船,每条船上载满了粮食。

灾民们见我立在船头,又要跪下喊神仙,被十几个打手架住,吓得不敢乱动。

组织好灾民排队,我们各自负责一条队伍,开始发放粮食和蔬菜。

对着后面急切向前挤的灾民,我不停地提醒,“不要着急!还有很多!今天每个人都能领到!”

队伍渐渐井然有序,一切步上正轨。

直到,一阵喧哗从队尾吵到前面来。

几个富态圆润的中年人,在几个壮汉的护卫下,来到我面前。

打头那个一把将身旁的灾民推倒在地,他语气恶狠狠的冲我骂道:

“狗贼!是你们偷了我们家粮食,还要发给这些贱民是吧!”

小荷赶紧扶起被推倒的灾民,阿武和乌县令也站到了我身边,发粮的十几个打手也围了过来。

两方人马势均力敌,我指着身后几十艘船反问。

“我发的粮食,是一船船运过来的,你们凭什么上来就想占为己有!”

几个闹事的,脸憋的通红,梗着脖子辩解:

“我是酒厂管事的,我家粮食都有交易记录,什么时候买的,买了多少,都有记录!还有衙门的囤货许可证明,一样不少,酒厂粮仓空了就是你们偷的,不然那有那么巧的事!”

说着滴溜着三角眼,在灾民身上扫视一圈。露出鄙夷不屑来,“只有不花钱的东西,你才舍得白白发给这些贱民吧!”

听着他们嘴里一口一个贱民叫着,我给阿武一个眼神,阿武上去就是一脚,其他打手迅速控制他们带来的几个壮汉。

将领头闹事的人踹飞数米,那些跟来闹事的也不敢妄动,鹌鹑一样缩在一起。

我一脚踩在地上酒厂管事的的胸口上,用力碾着,在他的痛呼嚎叫中淡淡开口。

“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有交易证明?还是说,给柳江两家当狗的这些年,你们良心都被喂黑了!见到好东西就要护食了!”

脚下的人脸色青紫,我适时松开脚上力道,环视四周眼神惊恐不安的闹事者和灾民,我还是收回了脚。

“我这人心善,看不得百姓受苦,既然这些闹事的还披着人皮,我就暂不计较。”

乌县令非常有眼力劲,从我手中接过处置权。

“来人,把他们捆了下大狱!敢污蔑沈公子,真是叫人心寒!”

衙役们赶紧上前把一群人捆成猪一样拖走,我拍了拍手心湿润的泥灰。

还好咱们配合默契,看来回去得让乌县令补张证明了。

我扭动着脚腕,还得是暴力执法最有效率啊……

接下来半个多月,我们在码头陆陆续续发了十几次粮,总算是销完赃了。

乌县令在给船头结工钱,看他一脸肉疼的表情,我噗嗤笑出声来,然后被瞪了一眼。

我偏头躲避视线,看见一个衙役急急忙忙跑过来,连口气都顾不上喘。

“大人……公子……不好了……京城来人了,已经到了府衙门口!”

8 调查

一行人赶到府衙,就见一队披甲士兵守着十几车货物堵在门口,领头的四处打量着过往百姓。

乌县令几步上去,躬身一拜,我赶紧混到他身边,低眉顺眼听着。

“张典军海涵,下官未能及时接引,实在疏忽之责!”

一双粘满泥泞的靴子踱步到身前,我的视线又转到车轮厚厚的湿泥,还有其他士兵扒满泥土的腿上。

原来走的陆路,难怪没人发现他们进了城。

一双泥鞋走来走去,终于停了下来,接着是质问声。

“乌大人,本官这次来,怎么全是生面孔啊?”

乌县令脑子转得很快,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张典军……唉……下官惭愧啊!”

说着扯着袖子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说起来也是件丢人的事,请典军大人先休息休息,待会下官细细道来。”

看乌县令恭恭敬敬的将人请进府衙,估计能暂时稳住他们,我带着几个机灵的衙役打开偏门,将车赶进了后院。

将马栓进马棚里,我赶紧拉来平时最靠谱的衙役,“王叔,你抓紧带几个小子去大牢,把那些人的嘴堵上捆好!”

王叔郑重地点头,赶紧带人去处理。而我溜到车架旁,掀开油布瞄了一眼。

是驱疫药材,王府果然想制造疫病,博个大功劳!

我耳尖微动,那些士兵过来了,趁着还没人看见,我扭身从小门钻了出去。

来到会客厅,我刚踏进屋内,一双阴厉不怀好意的眼神向我扫来。

张典军放下茶盏,打断了乌县令的话。

“乌大人讲半天也口渴了,就让他来说吧!”

我自知躲不掉盘问,便坦坦荡荡地回复张典军。

“草民斗胆,敢问大人想问什么,必定知无不言。”

回答我的只有指节敲击桌面的声音,三息之后,张典军才慢悠悠开口。

“就说一说,府衙里那些老衙役去哪里了。”

我的视线与乌县令空中交错一瞬,那些演练过无数次的说辞脱口而出。

“大人可是不知道,那些人丧心病狂啊!他们贪污受贿,竟然在赈灾粮里下药!眼见事情败露,这才被那些杀人放火的灾民吓破胆跑了!”

“大胆!”突然一声怒喝,陈典军猛地拍案而起,围着我上下打量。

“你一介商贾,这么清楚了解?还不如实招来!”

我吓得脖子一缩,做出一副惶恐不安模样,急忙辩解着。

“大人!不能怪小人太上心啊!”我换上一脸奸滑的神情,形容猥琐地搓着手掌。

“大人,我这粮也不是白捐的是吧?我特意打听清楚了,才想着用粮食换个小吏当当……”

我仔细观察着陈典军的表情,捐粮的事瞒不住,好在手续齐全,那么正好当个借口,我悄悄塞了张银票到陈典军袖中。

“大人,我家就盼着我当个小官,您可得替草民保密啊……”

陈典军看了眼心虚赔笑的乌县令,又看了看卑躬屈膝的我,像是被我这副市侩小人模样忽悠了过去。

他坐回上首,把玩着茶盏,突然阴恻恻一笑,招来看门的手下。

“去外面抓几个贱民,本官好好审问。”

我和乌县令对视一眼,心道,不好!

两人眼里都有了焦灼情绪,我甚至盘算着,拼尽全力有没有打赢的胜算。

想去传信,奈何这狗典军盯得紧,还时不时抛出两个问题试探。

就在步步紧逼的问答中,几个衣衫破烂的百姓被押了进来。

陈典军换上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孔,扶起地上跪趴的老妇人,“老人家莫怕,本官问些事情罢了。”

老妇人露出脸来,我双目圆瞪心下更加不安,是她!那个死去老店主的妻子!

不管我心里如何翻起惊涛骇浪,张典军已经开始询问。

“老人家,本官来时,看你们精神不错,可不像受了灾的啊。”

老妇人视线越过陈典军,落在身后的我身上,浑浊的眼睛通红,却已经没有泪水可流。

她颤颤巍巍开口,“起初还有辰王府的人施粥,后来那粥吃死了人,我家老头子就吃死了!”说到激动时老妇人手直抖,“那些杀千刀!死全家的畜生啊!”

跪着的那些人也情绪激动起来,“大人您做主啊!柳江两家畜生!他们拿毒米毒肉给咱们吃啊!”

“还好老天开眼,让那些畜生遭了报应,一伙子灾民烧了他们家,抢了粮食!”

“是啊,大人,要不是沈善人慈悲捐粮,我们这些没抢到粮的要饿死啊!”

我觑见陈典军面色阴沉,心里清楚,他定然不是可怜百姓,只是没了柳江两家掏钱,不痛快王府匀在药材上的花费罢了。

陈典军不耐烦地挥手,让人把哭嚎的百姓带走,转身招来乌县令。

“请乌大人带路,本官去柳江两家查一查贼人线索,抓到了也好给乌大人添份功绩不是?”

9 争功

我们带了几个衙役,又马不停蹄的去了城郊柳园。

远远就有一阵焦臭味飘过来,到地点一看,满地焦土残渣,只残留些许木材支架。

陈典军下马走了一圈,找到了原址中饭厅的位置,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焦黑蜷缩的人形,像是吃饭时被突遇火灾一样。

“一个都没逃出去?”陈典军视线在我和乌县令之间打转。

“是的,听灾民说,他们总锁着门吃好东西,被人看到过几次。”我上前一步,从容作答。

陈典军又在烧毁的仓房巡视一番,实在找不到破绽,吩咐道:“去其他两家看看。”

到了柳府外面,陈典军直奔书房地点去了,我们也赶紧跟上。

陈典军在书房灰烬里扒来扒去,终于在书案底下找到了疑似账本的东西,那东西已经熏得焦黄,看不清字迹。

也许是藏得太隐秘,让陈典军以为找到了暗账,脸色松快下来,我和乌县令也松了一口气。

接着去了江家,那里烧得更干净了,陈典军无功而返。

在府衙的这几天,陈典军明里暗里试探了所有衙役,但是他低估了底层民众的团结。

没查到有用的线索,陈典军才开始办理辰王交代的事,他又一次把我和乌县令叫到跟前。

“本官这些天实在惦记辰王殿下交代的事,先前舟车劳顿没精力处理,如今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陈典军细细饮尽最后一口茶,手指敲着桌面,不急不慢的开口。

“请乌大人……哦……还有沈善人,二位尽快将那些贱民聚集在一起,本官要传达殿下恩典。”

同样的集市,同样的锣鼓喧天,同样是满满当当聚在一堆的百姓,只是这次的主角不是我。

陈典军踩上高台,从衙役手中夺过铜锣。

——铛——

“肃静!”士兵们围着高高在上的陈典军,而他的眼睛里全是蝼蚁。

“辰王殿下心系百姓,先前耗尽家资为你们买米买肉!奈何被柳江两家小人贪下,辰王殿下心里难受啊!”

说着说着泪淋涕下,好一番虚情假意,还没注意到百姓没异样的眼神,又接着慷慨陈词。

“辰王殿下怜百姓疾苦,在菩萨面前求了数日,终于求得驱病仙方,又思虑民生维艰,这才缩衣节食为尔等送来良药啊!”

不管他在什么讲得多感人肺腑,灾民们全都低头鸦雀无声,直到乌县令上台。

“请大家伙快快拿盛具来,赈灾送药可是千古头一份啊!”

众人才作鸟兽散开。

陈典军阴着一张脸,语气森然,“乌大人颇得民心啊。”

乌县令哭丧着脸喊冤。

“大人明查啊!他们这是被人坑害怕了啊!”

陈典军气得咬牙切齿,甩手离开,留下我们几个人处理后续事宜。

一晃又过了几日,自那天送完药材后,城里突然多了许多夸赞辰王的声音,不过那与我无关。

我正坐在码头心疼钱包,辰王府那些人只管发东西,也不考虑百姓不识药性,我又从附近县城请了好些大夫坐诊,按症开药。

一艘艘大船靠近码头,我连忙伸长脖子探看,全是一些王爷旗帜。

一只雪白鹘鹰停在身侧,我在袖子的掩护下展开阿姐的信。

【皇帝病危,各位王爷眼馋赈灾功绩,请阿妹添一把火。】

我将纸条揉成团,扔进水里。

“有好戏看了……”

10 天命

办完辰王交代的事情后,陈典军一行人只顾着到处宣传辰王功德,对外面发生的事并不关心。

这会儿那几个王府的人已经开始鼓动民心,等差不多时候,我和乌县令才挂上一脸焦急的样子跑进府衙。

乌县令上来就拍着大腿,急呼:“典军大人!不好啦!码头来了好些赈灾船只!”

我适时添一把旺火,满脸惋惜,“现在都在说他们是菩萨下凡,咱们王爷的名声,给他人做了嫁衣呐~”

陈典军登时气得直骂娘,一把推开我们,边朝码头赶去,边召集部下。

“弟兄们抄家伙!跟老子走!”

我哪能错过这热闹,拉着乌县令跟了上去。

到了码头,几方人马已经吵的不可开交。几个领头的扭打在一起。

“这帮灾民是辰王府救助的,你们安敢撒野!”

“我呸,放你爹的屁,一看这些灾民瘦成麻杆一样,就知道你们弄虚作假,说不定还贪了不少嘞!”

“你……你们这些无耻小人,老子要到贵妃那里去告你!”

“你去啊!去试试,我们高家不怕你们!洗脚婢出身的人物,也敢大放厥词!”

“……”

几方越吵越凶,我和乌县令只管看戏。

吵吧吵吧,百姓得到的好处是实在的。

本来准备离开的陈典军一行也不走了,这两个月他们时不时去找麻烦。

几方人马跟比赛似的,今天这家发米发肉,明天就有人买牛免费耕地播种。其中高家人为了背后皇子上位,下足了血本,硬是包下了水坝重修工程!

同时,在我推波助澜之下,城中传言更甚,大街小巷都在说辰王是仙子的儿子,天命所归。

一群人闹翻了天,却没人注意,从十二楼出来的戏班子带着《偷天换日》的新戏,游走于各处城池。

“太阴福泽,彗星先登”的批语,随着戏剧演出口口相传。

又是一个明媚的早晨,陈典军的心情不太明媚,一大早也不去找麻烦了,带着手下急匆匆出了城,其他势力也陆续跑了。

我还疑惑着呢,就收到了阿姐的鹘鹰传信。

【辰王已弑君,速回,送阿妹一份大礼。】

我来不及思考,拉上乌县令,带着几十个打架的好手和人证物证,策马向京城赶去。

赶到京城时,听说是辰王登基的日子,我们又急忙往皇宫赶。

正纳闷为什么一路畅通无阻,到了祭祀广场,我目瞪口呆。

“阿姐,你……好牛啊!”

只见阿姐脚下踩着不知死活的贵妃,手中长剑捅着辰王。

要问那些皇子皇孙,早就在弑君那天,被辰王顺手宰了,辰王一派孤立无援了。

我看了眼阿姐身旁小鸟依人的男人,那个小时候被阿姐追着揍的王二公子。

“王公子?你怎么掺和进来了?”

王公子羞愧地低下头往阿姐身后躲了躲,尚书仆射王大人也逃避我的视线。

阿姐哈哈一笑,向我解释,“辰王去年运输的那批军粮未及时到达,差点害死在前线的王大公子,加上当年陈夫人的失言,这父子俩一劝就倒戈了。”

尚书仆射掌管武事,在一众武将中有几分话语权,围了皇宫也算合理。

还没说几句话呢,一旁瑟瑟发抖的老大人,像是见了救星一样,哭诉着。

“沈二小姐啊!你快劝劝沈侧妃吧!”

“是啊!国不可一日无君啊!陛下就这一个儿子了!”

阿姐一眼横过来,“谁说没有!你们这些老腐朽不是信天命吗?我阿妹就是天命之子!”

底下又是哀嚎一片,直呼乱了纲常,还有人要劝我,我与阿姐对视上,立马接受新身份,袖子一抖,拿出辰王在柳江县的勾当证据。

“我觉得阿姐说的没错,诸位大人是想奉这位残暴冷血的人当皇帝吗?”

几位老臣还要争,却听周围齐刷刷的拔刀声,又吓了回去。

我心下暗爽,果然阿姐说的不错,拳头才是硬道理!

阿武来得及时,十几个壮汉抬着证据和犯人,扔到祭台上面。后面有跟着十几个主动来作证的灾民。

我扫视各位大臣,见一个不少,就地升堂。

“大人们请为草民做主啊!”

灾民们一番哭天抢地,其中一位老书生上前陈情:

“大人呐!他们不是人啊,辰王和本县柳江两家大户,沆瀣一气贪墨工款,见事情要败露,他们竟然挖坝泄洪,淹死百姓不计其数啊!”

老书生抹了把鼻涕眼泪,一双浑浊的眼睛瞪着面色青灰的辰王。

“后来他们拿泡烂的米和沙子煮粥,草民们命贱也能喝,可是,可是他们丧心病狂,竟然用带了疫病的肉!毒死多少老人孩子呐!要不要沈善人,我们怕是都活不成!”

说着不知谁起头,一群人推倒辰王,狠狠咒骂踢踹。拳拳到肉,底下众臣更鹌鹑了。

我当做看不见,接着细数辰王罪状。

“残暴不仁,弑君弑父,草菅人命,手足相残!这样的人,你们谁要追随!”

底下一片寂静,又一阵拔刀声,谁上一刻要追随,下一刻就能如愿。

还是爹爹最好了,马上跪地高呼,“请新皇登基!”

不管那些老臣是不是心甘情愿,奉百姓命令,我登基了。

元德三十七年。

改国号,安。

随着戏剧走遍天下,民间都在传,我才是真正的神仙下凡,是被彗星抢了功劳的太阴星。

我借着阿姐的新时代思想,推广新农具,开办女子学堂,广盖医馆学校,轻徭薄税,将提纯酒精送到边疆。

而此刻,我窝在阿姐怀里,请她不要出宫。

阿姐摸了摸我的头顶。

“乖,该阿姐做皎皎巡查天下的耳目了。”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