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越了,成了边城最底层的苦役。
别人穿越带神功,我穿越带一包压缩饼干。
每天天亮,它准时出现在我怀里。
不多不少,就一包。
敌国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将军急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我掰开饼干,用力砸向城下的敌将。
“尝尝我大中华的军工!”
敌将脑震荡倒地。
我又掏出一盒自热米饭,冲城下喊:
“谁还在吃生肉?”
【第一章】
我是被一鞭子抽醒的。
后背火辣辣地疼,疼得我直接从地上弹起来。
“装死?陈有粮,你再给老子装死试试!”
一个穿绸袍的胖子站在我面前,手里攥着皮鞭,鞭梢还在滴水。
我懵了。
我记得我在部队的老仓库里清点物资,货架塌了,我抱着一箱压缩饼干被压在下面。
再睁眼,就是这儿。
土墙,草棚,一群骨瘦如柴的人蹲在地上,眼神发直。
远处有城墙,墙头插着破旗。
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堆东西。
大夏朝,北境,雁门关。
我叫陈有粮,二十岁,苦役。
爹娘饿死了,我被卖来修城墙,三天没吃一顿饱饭,昨天搬石头的时候饿晕过去,就再也没醒过来。
然后,我醒了。
名字叫有粮,结果是饿死的。
这名字起得跟诈骗一样。
“看什么看?还不去搬石头!”
胖子又扬起鞭子。
我脑子里翻出他的名字,孙贵,督粮官,专管苦役口粮。
苦役们一天两碗稀粥,稀到能照见人影。
他自己那张脸,油光锃亮,能照见人影。
鞭子落下来,我侧身一躲。
孙贵抽了个空,脚下一滑,一屁股坐进泥坑。
苦役们齐刷刷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不是怕。
是在憋笑。
孙贵的脸涨成猪肝色,从泥里爬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好你个贱骨头!今天你的粥,没了!明天的也没了!”
我饿得眼前发黑,摸着胸口想喘口气。
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
方方正正,塑封包装。
我手一抖,掏出来一看。
军绿色包装袋,上面印着几个字:压缩干粮。
我盯着那包饼干,眼眶一下就热了。
亲人啊。
你也跟我一起穿过来了?
孙贵眯起眼:“手里拿的什么?”
我赶紧往怀里塞。
晚了。
孙贵一把夺过去,翻来覆去看,捏了捏,敲了敲。
“这是什么?砖头?”
“军粮。”
“放屁!军粮有长这样的?”
他撕开包装,掰都没掰,直接张嘴一口咬下去。
咔嚓。
声音很脆。
但不是饼干碎的声音。
孙贵捂着嘴,整张脸皱成一团,嗷的一声跳起来,吐出一口血沫子。
血沫子里,躺着半颗门牙。
全场死寂。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玩意儿得掰着吃,得泡水,有条件可以就着热水。
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
算了,他也没问。
孙贵漏着风喊:“妖……妖物!这是妖物!”
他把饼干往地上一摔,饼干没碎,地上的石头裂了一道缝。
苦役们瞪大眼睛,看看石头,看看饼干,又看看我。
我弯腰捡起饼干,拍了拍灰。
“孙大人,这是吃的。”
“吃的能把老子牙崩了?!”
“那是您牙口不行。”
孙贵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捂着嘴跑了,临走前撂下一句话:
“陈有粮,你给我等着!”
我没理他。
我蹲在墙根,把饼干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化开。
麦香,奶香,还有一点咸。
我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了。
旁边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少年凑过来,咽着口水看我。
他叫王二狗,跟我一个棚子睡了半年。
“有粮哥,那个,能给我尝一口不?”
我掰了一小块给他。
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僵住。
然后他抓住我的手,声音发抖:
“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爹。”
“滚。”
“爹!”
我把剩下的饼干揣进怀里,躺在草堆上,盯着棚顶的破洞。
一包饼干,撑死吃两天。
两天后呢?
我闭上眼,饿着肚子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被硌醒了。
胸口又鼓起来一块。
我伸手一摸。
一包新的。
【第二章】
我在棚子里试了整整五天。
每天天亮,鸡叫头一声,怀里就多出一包压缩饼干。
一天一包,雷打不动。
吃完了第二天照样有,不吃也只给一包,攒不下来,旧的还在,新的照来。
我还发现了第二件事。
第五天早上,怀里除了饼干,还多了一个扁平的纸盒子。
我手指头都在抖。
自热米饭。
红烧牛肉味。
我对着盒子算了半天,从我醒来那天算起,正好七天。
我穿越前抱着的那箱物资里,最上面压着的,就是一箱压缩饼干,底下是一箱自热米饭。
饼干一天一包。
米饭七天一盒。
老天爷倒是挺讲规矩。
我没舍得吃那盒米饭,把它藏进了墙缝里。
饼干我每天掰成六块,自己吃两块,剩下四块分给棚子里最饿的几个人。
王二狗每天都能分到一块。
他每天早上都跪在我床头喊爹。
我踹了他三回,他喊了三回。
第六天,出事了。
我正搬石头,孙贵带着两个兵冲进工地,门牙的位置塞了一团棉花,说话漏风:
“就是他!陈有粮私藏妖物,蛊惑人心!”
两个兵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胳膊。
我扭头一看,王二狗站在孙贵身后,缩着脖子不敢看我。
孙贵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是不是你亲眼看见的?”
王二狗咽了口唾沫:“看……看见了,他每天早上从怀里掏铁饼,掰碎了给人吃,吃了的人都不饿了,肯定是邪术!”
我盯着他。
他眼神躲闪,手里攥着半个白面馒头。
明白了。
一个馒头就把爹卖了。
“二狗。”
“啊?”
“你昨天还喊我爹。”
王二狗脖子一梗:“那、那是你逼我的!”
“我逼你?我踹你你都不走!”
孙贵一挥手:“少废话!带走,送到将军那儿去,妖人惑众,按律当斩!”
我被押着往城里走。
一路上苦役们都在看我。
有人低头,有人咬牙,有一个老头悄悄朝我竖了下大拇指,被兵一瞪又缩回去了。
将军府不大,院子里全是磨刀的兵。
正堂上坐着一个中年人,铁塔一样的身板,满脸胡茬,眼窝深陷。
镇北将军,霍镇山。
他手边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红圈。
孙贵扑通跪下,哭得声泪俱下:
“将军!此人用妖物害我,您看看我这牙!”
他一张嘴,门牙的位置一个黑窟窿。
霍镇山皱了皱眉,没看他,看我。
“妖物在哪?”
我从怀里掏出那包饼干。
霍镇山接过去,捏了捏,敲了敲桌子。
当当当。
旁边一个副将倒吸一口凉气:“将军,这声音,是生铁吧?”
“不是。”我说,“是吃的。”
“吃的?”
“军粮。将军给我一碗水,我演示给您看。”
霍镇山盯了我三息,挥了挥手。
有人端来一碗清水。
我把饼干掰成小块放进碗里,用筷子搅了搅。
饼干慢慢吸水,涨开,变成一碗糊糊。
麦香一下子飘满了整个正堂。
院子里磨刀的声音停了。
几十个兵伸着脖子往里看,喉结一个接一个地滚。
霍镇山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手停在半空。
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一仰头,咕咚咕咚把一整碗喝干,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孙贵跪在地上,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霍镇山放下碗,抹了一把胡子,声音哑了:
“这一小块,能顶多久?”
“一个壮汉,一包能撑一天。泡水吃,能撑两天。”
“哪来的?”
我早就想好了说辞。
“家传的手艺。我祖上是给前朝做军粮的,方子传了十八代,我是最后一个。”
霍镇山没说话。
孙贵爬过来抱住霍镇山的腿:“将军别信他!他一个苦役,哪来的家传手艺?分明是妖术!”
霍镇山一脚把他踢开。
“妖术能让人吃饱,那老子巴不得全城都是妖人。”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腰看我。
“一天能做多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天一包。
说出来,这条命就不值钱了。
我舔了舔嘴唇:“这个,看材料。”
“缺什么材料?”
“缺……时间。”
霍镇山眯起眼,正要追问。
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个传令兵,盔甲上全是血,扑倒在地上:
“将军!北狄大军来了!前锋已经到了三十里外的黑石岭!”
【第三章】
雁门关的天,一下子就黑了。
城墙上点满了火把,城外的地平线上,敌军的营火连成一片,从东到西望不到头。
我被霍镇山拎上了城楼。
不是让我打仗。
是怕我跑了。
他身边站着一个穿轻甲的姑娘,二十出头,马尾扎得老高,腰上挂着两把短刀。
霍小满,霍镇山的独女,城防校尉。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跟看一块砧板上的肉差不多。
“爹,就是他?那个会做铁饼的?”
“是军粮。”我纠正。
她抽出一块我刚交上去的饼干,往城垛上一磕。
城垛掉了一块砖。
饼干完好无损。
霍小满挑了挑眉:“铁饼。”
我闭嘴了。
霍镇山盯着城外的火光,声音很沉:
“北狄这次来了多少?”
副将咬着牙:“探子说,八万。领兵的是呼延铁。”
城楼上一片安静。
我脑子里翻出原主的记忆,呼延铁,北狄第一猛将,传说他能徒手撕狼,吃肉不用火,打仗从来不留活口。
三年前他屠了北边两座城,城里的人一个都没剩下。
霍镇山转身:“粮仓还有多少粮?”
孙贵站在最后面,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回……回将军,够全城吃三个月。”
霍镇山点头:“三个月,够了。朝廷援军一个月就能到。”
我看了孙贵一眼。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指节发白,额头上的汗在火把底下亮晶晶的。
大冬天的,他出汗。
我心里有点不对劲。
当天晚上,我被关在将军府后院的柴房里,美其名曰保护。
王二狗也被扔了进来,说是证人。
他缩在角落,抱着膝盖,不敢看我。
我也没理他。
半夜,柴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霍小满拎着一盏灯笼走进来,把一碗糙米饭放在我面前。
“我爹让你吃饱,明天还要做饼。”
我看着那碗饭,问她:“粮仓的粮,你亲眼看过吗?”
她愣了一下:“没有,归孙贵管。”
“能带我去看一眼吗?”
“你一个苦役,看粮仓干什么?”
“我闻得出来。”
“什么?”
“我祖上做了十八代军粮。”我面不改色,“粮好不好,够不够,我一闻就知道。”
霍小满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睛眯起来。
“你要是敢跑,我一刀剁了你。”
“我不跑,我饿。跑不动。”
她嘴角抽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以为她不信。
一炷香后,她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串钥匙。
“走。”
粮仓在城西,四座大仓,门口站着两个打瞌睡的兵。
霍小满亮了腰牌,兵立马站直。
她打开第一座仓门,举着灯笼往里一照。
满满当当的麻袋,堆到房梁那么高。
她扭头看我:“闻吧。”
我走进去,伸手拍了拍最外面那一排麻袋。
手感不对。
太硬了。
我从腰上摸出一块碎瓦片,对着麻袋划了一道口子。
哗啦。
流出来的不是米。
是沙子。
霍小满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火苗差点灭了。
我又划开第二袋,第三袋,第四袋。
全是沙子。
她冲进去,拔出短刀,一袋一袋地划。
刀光一下一下闪,沙子哗哗往外流,淹过了她的靴子。
整座仓,只有最外面一排是真米。
后面全是沙。
霍小满站在沙堆里,胸口剧烈起伏,握刀的手在抖。
“三个月的粮……”
她的声音劈了。
“全城三万军民,三个月的粮……”
我蹲下来,抓起一把沙,又松开。
“剩下三座仓,不用看了。”
霍小满猛地转身,刀尖指着我:“你早就知道?!”
“我猜的。孙贵今天在城楼上出汗了。”
“就凭这个?”
“就凭这个。冬天,城楼,他穿两层袍子。”我拍了拍手上的沙,“他要么是虚,要么是心虚。我赌后面那个。”
霍小满死死盯着我。
突然,仓库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急,很乱。
有人在外面喊:“走水了!西仓走水了!”
火光从门缝里窜进来。
霍小满冲出去一看,二号仓的屋顶已经烧起来了,火舌舔着房梁,噼里啪啦往下掉火星。
远处的巷子里,一个胖胖的身影一闪而过,跑得飞快,屁股一颠一颠的。
我认得那个屁股。
上午刚在泥坑里坐过。
【第四章】
火烧了半夜才扑灭。
四座粮仓烧了三座,剩下那座就是我们划开的那座,里面全是沙。
孙贵第二天一早跪在将军府门口,哭得嗓子都哑了。
“将军!是北狄奸细放的火!小人拼死去救,可火太大了!三个月的粮啊!”
他袖子上焦黑一片,脸上抹着黑灰,看着跟真的一样。
霍小满站在台阶上,刀柄捏得咯吱响:“你放屁!仓里全是沙子,我亲眼看见的!”
孙贵抬头,一脸委屈:“校尉明鉴!那是大火过后,屋顶的瓦土塌下来混进去的!”
“塌下来的土能自己钻进麻袋里?”
“这,这小人哪知道!说不定是那个陈有粮干的!昨天半夜,他不就在粮仓吗?”
孙贵扭头指着我,眼睛里全是狠。
我站在旁边,叹了口气。
好家伙。
先烧仓,再甩锅,最后反咬。
这人坏是坏,脑子是真不慢。
霍镇山坐在堂上,一直没说话。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一下,一下。
最后他开口了:“城里还剩多少粮?”
军需官哆嗦着翻账本:“各营私存的,加上百姓家里的,最多……够半个月。”
半个月。
援军一个月才能到。
霍镇山闭上眼睛,过了很久,睁开,看我。
“你那饼,一天能做多少?”
整个堂上的人都看着我。
我咽了口唾沫。
一包。
说出去,三万人吃我一包饼干,一个人分一粒渣。
我张了张嘴,还没出声。
城外传来一声号角。
又长又粗,震得房梁上的灰往下掉。
传令兵冲进来:“将军!呼延铁到城下了!他在叫阵!”
所有人冲上城楼。
城下五百步,黑压压的北狄骑兵排成方阵。
阵前一匹黑马,马上坐着一个光膀子的壮汉,胸毛浓密,胳膊比我大腿还粗,脸上一道刀疤从额头划到下巴。
他手里拎着一条生羊腿,上面还在滴血。
呼延铁。
他张嘴撕下一大块生肉,嚼得满嘴血,冲城楼上吼:
“霍镇山!听说你们城里的粮烧了?哈哈哈哈!”
城楼上的兵脸都白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
城里有内鬼。
我扭头看孙贵,他站在最后面,低着头抠指甲。
呼延铁又撕了一口肉,故意嚼得吧唧响:
“你们大夏人,吃的是什么?草根?树皮?老子的兵,顿顿吃肉!生吃!喝血!”
他身后八万人齐声大吼,声音跟打雷一样。
“吃肉!喝血!吃肉!喝血!”
城楼上的大夏兵一个个瘦得颧骨突出,握着长枪的手直抖。
有人咽口水,咽得太响,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
呼延铁把吃剩的骨头往城门方向一扔:
“开城投降,老子赏你们一人一根骨头啃!不开,十天后,老子把你们一个个串起来烤!”
霍小满气得眼睛都红了,抽出弓就要射。
霍镇山按住她:“五百步,射不到。”
呼延铁看见了,笑得前仰后合:
“射啊!射啊!大夏的娘们,弓都拉不开吧?饿的?”
北狄阵中一阵哄笑。
霍小满嘴唇咬出了血。
我站在城垛边,看着呼延铁那颗光溜溜的大脑袋。
太阳底下,锃亮。
我摸了摸怀里。
今天的饼干,还没吃。
我想起孙贵那半颗牙。
又想起地上那道裂缝。
又想起城垛上掉下来的那块砖。
我扭头问霍小满:“城上有投石车吗?”
“有,小的,能打三百步。”
“改一下,能打五百步吗?”
“石头太重,打不到。”
“石头太重。”我从怀里掏出饼干,“那这个呢?”
霍小满低头看着那块方方正正的东西,眼睛慢慢睁大。
“你疯了?这是军粮!”
“我知道。”
“全城就指着你这东西续命!”
“我知道。”
我把饼干放进投石车的兜里,调了调角度。
“可他太吵了。”
霍镇山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你有把握?”
“没有。”
“那你还打?”
“打不中,大不了少吃一顿。”我拉紧绳子,“打中了,咱们今天能多活一天。”
霍镇山沉默了两息,一挥手:“放!”
我松开绳子。
投石车嘎吱一声弹起来。
那块饼干飞上天,在太阳底下划了一道弧线。
城下的呼延铁抬头看了一眼,咧嘴一笑:“大夏人没石头了?扔块饼?”
他张开嘴,伸长脖子,准备接住。
“老子吃给你们看——”
咚。
饼干正中脑门。
声音很闷,跟敲钟一样。
呼延铁的笑僵在脸上,眼珠子往上翻,翻成了两个白眼仁。
他晃了晃。
又晃了晃。
然后从马上直挺挺地栽下去,砸起一片尘土。
八万北狄兵,鸦雀无声。
城楼上,霍小满的弓掉在地上。
霍镇山的胡子抖了三下。
我扶着城垛,扯着嗓子冲城下喊:
“尝尝我大中华的军工!”
【第五章】
北狄大营炸了锅。
几十个亲兵冲上去,七手八脚把呼延铁抬起来。
他脑门上鼓起一个大包,红里透紫,人还在翻白眼,嘴里嘟嘟囔囔,谁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有个北狄兵弯腰捡起那块饼干,翻来覆去看。
他用刀砍了一下。
刀崩了个口子。
他手一抖,饼干掉在地上,他往后退了三步,冲着城楼的方向跪下了。
周围的北狄兵也跟着后退,交头接耳,指着城楼。
我听不懂北狄话。
霍小满听得懂,她脸色变来变去,最后憋出一句:
“他们说,大夏请了天兵,天兵的饼,能砸死人。”
“砸晕了,没砸死。”
“他们说天兵仁慈,没下死手。”
我:“……”
迪化是吧。
行,你们开心就好。
城楼上的大夏兵反应过来,一个接一个地喊起来,越喊越响,最后整面城墙都在吼。
霍镇山一把揽住我的肩膀,差点把我捏碎。
“好小子!好小子!”
我疼得龇牙咧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城下又起了变化。
北狄阵中走出一个干瘦的老头,骑着一匹瘦马,到了三百步外停下,用大夏话喊:
“城上的大夏人听着!我是北狄军师乌勒!你们用妖术伤我主将,算不得英雄!”
他嗓门尖,跟公鸭子叫一样。
“有本事,出城比一比!我北狄勇士吃生肉,个个力大无穷!你们大夏人,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有什么资格叫嚣?”
城楼上刚燃起来的那点气势,又被他浇灭了一半。
他说的是实话。
城里的兵,确实饿。
乌勒得意地捋着胡子:“我北狄营里有的是牛羊,你们城里有什么?草根?还是那块铁饼?”
北狄兵又开始哄笑。
我想了想。
今天第七天。
墙缝里那盒米饭,还在。
我扭头对霍小满说:“帮我拿碗水来,再拿一个大喇叭。”
“什么喇叭?”
“就是那种,喊话用的,嗓门大点的。”
“没有那种东西。”
“那找一个嗓门最大的兵来。”
一刻钟后,我站在城垛上,脚边放着那盒自热米饭。
旁边站着一个嗓门最大的兵,叫张大嘴。
全城的人都在看我。
我撕开外盒,拿出米饭包和发热包,把发热包放进底层,倒上水,扣上盖子。
呲啦一声。
白汽从盒子边上冒出来,越冒越多,在冬天的冷风里,一股一股往上窜。
城下的北狄兵不笑了。
乌勒的眼睛瞪得溜圆:“妖……妖火!没有柴火,怎么会冒烟?!”
我没理他,等了一刻钟。
掀开盖子。
红烧牛肉的味儿冲出来。
风正好往北吹。
那股味儿顺着城墙飘下去,飘过三百步,飘进北狄大军的方阵里。
我看见前排的北狄兵,一个个鼻子开始抽动。
再然后,喉结开始滚。
一个接一个,滚得整整齐齐。
我端起盒子,用勺子舀了一大勺,米饭上浇着油汪汪的牛肉块,冒着热气。
我把勺子举高,让城下所有人都看见。
然后塞进嘴里。
嚼。
慢慢嚼。
嚼出声。
城下一片吞口水的声音,隔着三百步我都听见了。
我扭头对张大嘴说:“喊,照我说的喊。”
张大嘴深吸一口气,嗓子一开,声音震得城墙掉灰:
“城下的兄弟们!大冬天的!谁还吃生肉!”
“热乎的牛肉饭!不用柴火!三刻钟就熟!”
“想吃吗?投降管饭!”
北狄方阵里,一片骚动。
前排有个年轻的北狄兵,手里的刀慢慢垂下来,眼睛直勾勾盯着城楼上的白汽。
他身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可那老兵自己,也在偷偷擦口水。
乌勒气得从马上跳下来,指着城楼大骂:“妖人!你们这是乱我军心!”
我又舀了一勺,冲他晃了晃:
“军师,您也来一口?生肉吃多了,容易拉肚子。”
乌勒的胡子都气得翘起来了。
就在这时,北狄阵中传来一声闷响。
有个北狄兵捂着肚子蹲下去,脸色发青。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一片人蹲下去捂肚子。
大冬天吃生肉,喝冷水,又在风里站了大半天。
不拉才怪。
乌勒看着身后蹲成一片的大军,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个字:
“撤!”
北狄大军拖着昏迷的呼延铁,乱糟糟地撤回了十里外的大营。
城楼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霍小满站在我旁边,盯着我手里那盒米饭,喉咙动了一下。
我舀了一勺递给她。
她想接,手停在半空。
又想推开,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最后她一把抢过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抖了抖。
“就……就一般。”
“那你还我。”
“不还。”
【第六章】
那天晚上,全城都在传我的事。
有人说我是天兵下凡,有人说我是灶王爷转世,还有一个说书的老头连夜编了段子,叫陈天兵一饼退八万。
退的是八万,砸的就一个。
老头说,夸张一点,好卖。
我躺在将军府的厢房里,从柴房升级成了正房,床上铺着棉被。
王二狗跪在我门口,跪了一个时辰。
“爹!我错了!我被猪油蒙了心!是孙贵拿馒头骗我的!”
“滚。”
“爹,我真错了!你打我吧!”
我拉开门,看着他。
他脸上挂着两道泪痕,冻得鼻涕直流。
“二狗,一个馒头,你就把我卖了。”
“我饿啊,哥。”他抽了抽鼻子,“我娘死之前,我三天没吃饭,我实在是饿怕了。”
我看着他瘦得只剩一层皮的脸。
叹了口气,掰了半块饼干给他。
“下次再卖我,记得卖贵点。”
他捧着饼干,哭得更凶了。
我关上门,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房梁。
今天这一下,打得是漂亮。
可我心里清楚。
饼干一天一包,米饭七天一盒。
北狄八万人还在十里外。
城里三万张嘴,粮只够半个月。
这一仗,靠我那点东西,撑不住。
我正琢磨着,院子外面突然闹起来。
火把的光一下子把窗纸照亮了。
有人在外面喊:“拿下妖人陈有粮!”
门被一脚踹开。
孙贵带着十几个兵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纸,门牙那个窟窿在火光底下黑洞洞的。
“陈有粮!你勾结北狄,证据确凿!”
我坐起来:“什么证据?”
孙贵把纸往我脸上一拍:“今日你在城楼上,放的那股白烟,是给北狄发的信号!不然北狄怎么一见烟就撤?”
我差点笑出声。
“那是因为他们拉肚子。”
“放屁!”孙贵吼,“八万人同时拉肚子?你当北狄人是傻子?”
“八万人同时吃生肉,同时站在风口,同时闻着牛肉味流口水,不拉才是傻子。”
孙贵脸皮一抽,扭头冲后面喊:“把人带上来!”
一个北狄打扮的男人被推进来,五花大绑,脸上全是伤。
孙贵指着他:“这是今天晚上抓到的北狄探子!他亲口招了,陈有粮就是他们的内应!”
那探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开口就是一口流利的大夏话:
“对,就是他,他每天给我们送情报。”
我看着那个探子。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孙贵那边瞟。
演。
接着演。
霍镇山和霍小满赶到的时候,我已经被绑成了粽子。
霍小满拔刀就要砍绳子,被孙贵的人拦住。
孙贵冲霍镇山拱了拱手,一脸正气:
“将军!此人来历不明,身怀妖术,如今又有北狄探子指认,您若是包庇,城中军民如何信服?”
院子外面,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兵和百姓。
有人在喊:“真的假的?天兵是奸细?”
有人在喊:“我就说,哪来的天兵,肯定是妖人!”
霍镇山站在院子中间,脸色铁青。
他看我,我看他。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城里粮不够,人心本来就乱。
今天我把北狄打退了,军心刚提起来一点。
孙贵这一手,是要把我和这点军心一起摁死。
他要是硬保我,孙贵就会说将军包庇奸细,城里立刻就乱。
他要是不保我,我就得死。
霍镇山咬了咬牙:“先关起来,明日再审。”
霍小满急了:“爹!”
“闭嘴!”
我被押走的时候,路过孙贵身边。
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小子,跟我斗?你那块破饼,能砸晕呼延铁,能砸开大牢的门吗?”
我看着他那个牙窟窿。
“孙大人。”
“嗯?”
“你牙漏风,口水喷我脸上了。”
孙贵的脸一下子黑透了。
【第七章】
大牢又潮又冷。
地上的稻草发霉了,一股酸臭味,熏得我直犯恶心。
隔壁牢房关着那个北狄探子。
半夜,我听见他在哼小曲儿,哼的是大夏的调子。
我靠着墙,问他:“你是北狄人?”
他不哼了。
“你哪个部落的?”
他沉默。
“北狄话会说吗?”
他还是沉默。
我笑了:“兄弟,孙贵给了你多少钱?”
他终于开口了,压着嗓子:“你别想套我的话,明天你就死了。”
“明天我死不死不知道,你今天肯定饿了。”
我从怀里掏出今天新刷出来的饼干。
孙贵的人搜身的时候搜走了一包,可他们不知道,天一亮,我怀里还会再来一包。
刚才鸡叫头一声,它就来了。
我撕开包装,掰了一块,隔着栅栏递过去。
那探子盯着饼干,喉结滚了一下。
“你下毒了?”
我当着他的面咬了一口,嚼给他看。
他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他抓着栅栏,声音都变了:
“这……这是什么?”
“我家传的军粮。”我把剩下的饼干在手里掂了掂,“你说实话,我管你吃饱。”
“我说了实话,孙大人会杀了我全家!”
“你家在哪?”
“城南,柳条巷。”
“北狄人住城南柳条巷?”
他一下子捂住嘴,脸都白了。
我叹了口气。
这智商,孙贵是从哪找来的。
天快亮的时候,牢门开了。
进来的是王二狗。
他手里提着个食盒,身后跟着霍小满。
霍小满冷着脸:“我爹让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没死。”
“二狗说他有东西给你。”
王二狗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本账本,塞进栅栏。
“哥,这是孙贵的。”
我愣住了。
“你哪来的?”
王二狗低着头:“孙贵让我去他家领馒头,我看他书房里藏着这个,上面画着粮仓的记号,我认得那个记号,我就偷出来了。”
“你不认字,你怎么知道是粮仓的账?”
“我不认字,可我认得画。”他指着账本上的一个印子,“这是粮仓门口那个石狮子的样子,孙贵每次往外运东西,都在这上面画一个。”
我翻开账本。
一页一页看下去。
手越来越抖。
这上面记的不是粮,是钱。
孙贵这三年,把雁门关的军粮一车一车往外倒,卖给关外的商队。
卖了多少车,收了多少钱,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腊月十五,北边来人,收二百车,定金已付,余款城破后结清。
城破后结清。
我抬头看霍小满。
她已经看见了。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把粮卖给了北狄。”
她声音很轻。
轻得吓人。
“他把雁门关三万人的命,卖给了北狄。”
王二狗缩着脖子:“哥,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我看着他,又看看那本账本。
伸手隔着栅栏拍了拍他的脑袋。
“二狗。”
“啊?”
“这回,你卖得挺贵。”
他眼眶一红,又哭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
咚咚咚咚。
越来越急。
一个兵冲进大牢,脸都白了:
“校尉!北狄攻城了!城东!城东的门,开了!”
【第八章】
城东的门,是孙贵开的。
霍小满带着我冲上城墙的时候,东门已经被北狄的先锋撞开了一半。
火光冲天。
喊杀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孙贵骑着一匹马,站在门洞里,冲外面挥手:
“快进来!快进来!霍镇山在北门,东门没人守!”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一个个都提着刀。
霍镇山带着亲兵从北门赶过来,一刀劈翻了冲进来的第一个北狄兵,冲孙贵怒吼:
“孙贵!你个狗娘养的!”
孙贵回头,看见霍镇山,一点都不慌。
他甚至笑了。
“将军,城里粮只够半个月,援军一个月才到,你守得住吗?”
“守不住也得守!”
“你守你的,我活我的。”孙贵摊开手,“北狄答应我了,城破之后,我做雁门守将,我家里人一个都不会死。”
“那城里其他人呢?!”
“关我屁事。”
霍镇山眼睛血红,提刀就冲。
孙贵往后一缩,北狄兵潮水一样涌进来。
霍镇山身边只有几十个亲兵,被冲得节节后退。
城门洞里挤满了人,刀光乱闪,血溅在墙上,溅在地上。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底下。
手心全是汗。
心跳得咚咚响,响得我自己都听得见。
我手里只有一包饼干。
一包。
扔下去,能砸晕一个。
不够。
远远不够。
霍小满已经冲下去了,两把短刀舞得跟风车一样,一刀一个。
可北狄人太多了,她身上很快就挂了彩,胳膊上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我咬着牙,脑子转得飞快。
饼干砸人,不够。
米饭,今天没有。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干。
又抬头看着城下的北狄兵。
这些兵,昨天还在城下流口水。
他们吃了一路生肉,拉了一夜肚子,一个个脸色发青,腿都在打颤。
他们攻城,不是因为想打。
是因为饿。
我深吸一口气,冲旁边的张大嘴喊:
“去把城里所有的锅都架起来!烧水!烧开水!”
“烧水干什么?泼他们?”
“不泼!煮粥!”
“粥?哪来的米?”
“将军府里还剩多少米?”
“三石!”
“全煮了!放在城门口!”
张大嘴愣了:“全煮了?那、那以后吃什么?”
“以后?”我盯着城下,“今天守不住,就没有以后了!”
半个时辰后。
二十口大锅在城门内一字排开。
锅底下柴火噼里啪啦烧,锅里的粥翻滚着冒泡。
我把那包饼干掰碎,一锅撒一点。
饼干碎在粥里化开,麦香和奶香一下子飘出来,顺着风往城门洞里灌。
城门洞里正在厮杀的北狄兵,一个个动作慢下来了。
鼻子在抽。
喉结在滚。
我站在锅后面,扯着嗓子喊:
“北狄的兄弟们!别打了!热粥!有肉味的热粥!”
“放下刀,一人一碗!管饱!”
霍小满回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你疯了?!”
我没理她,接着喊:
“你们将军被砸晕了!你们军师在后面躲着!你们拼命,他们吃肉,你们吃什么?”
“你们吃生肉吃到拉肚子,他们吃烤肉吃到打嗝!”
“值得吗?!”
城门洞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年轻的北狄兵,手里的刀慢慢放下来。
他就是昨天那个盯着白汽流口水的。
他看看身边的同伴,又看看那二十口锅。
咣当。
刀掉在了地上。
他一步一步往锅这边走。
孙贵在后面尖叫:“杀了他!杀了他!”
没人动手。
那个年轻兵走到第一口锅前,张大嘴舀了一碗粥递给他。
他捧着碗,手在抖,喝了一口。
然后他跪下了。
捧着碗,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咣当,咣当,咣当。
身后的北狄兵,一个接一个,刀掉在地上。
【第九章】
城门洞里的仗,打不下去了。
几百个北狄兵蹲在锅边喝粥,喝得稀里呼噜,边喝边哭。
霍镇山提着刀站在中间,刀尖都不知道该往哪指。
孙贵见势不妙,调转马头就想跑。
霍小满一个箭步冲上去,短刀一挑,割断了他的马缰绳。
马惊了,前蹄一扬,孙贵从马上滚下来,一脑袋扎进一口粥锅里。
“啊!烫!烫烫烫!”
他从锅里爬出来,满头满脸都是粥,头发上还挂着两粒米。
霍小满一脚踩住他的后背,刀尖抵住他的后脖子。
孙贵趴在地上,还在嘴硬:
“我、我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杀我!”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账本在他眼前晃了晃。
孙贵看见账本,脸一下子白了。
“哪、哪来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王二狗。
王二狗挺起胸脯:“我偷的!”
孙贵的嘴唇开始哆嗦:“你……你个小畜生,老子给你馒头……”
“你给我一个馒头,我偷你一本账。”王二狗吸了吸鼻涕,“我哥说了,要卖就卖贵点。”
孙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突然扭头冲霍镇山喊:
“将军!这账本是假的!是他伪造的!他一个苦役,他识字吗?”
“我识字。”我说,“我祖上做了十八代军粮,要记账。”
孙贵噎住了。
他又扭头冲那几百个北狄兵喊:“你们别信他!他那粥里有毒!喝了会死的!”
一个北狄兵抬起头,嘴边挂着粥,打了个嗝。
又低头接着喝。
孙贵的嘴张了张,半天没发出声。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一声震天的怒吼。
“谁!谁砸的老子!”
我爬上城墙一看。
呼延铁醒了。
他骑着那匹黑马,头上缠着白布,脑门上那个包还没消,紫得发亮。
他身后跟着还没进城的北狄主力,黑压压一片。
乌勒在旁边拼命拉他:“将军,将军!您伤还没好!”
呼延铁一把甩开他,冲城门吼:
“大夏的妖人!出来!跟老子单挑!”
城门洞里喝粥的北狄兵,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呼延铁看见了,气得哇哇乱叫:
“你们!你们这群软骨头!一碗粥就把你们收买了?!”
那个最先跪下的年轻兵,捧着碗站起来,冲城外喊:
“将军!这粥里有肉味!热的!”
“老子帐篷里天天有烤肉!”
“可我们没有!”年轻兵的声音劈了,“我们天天吃生的!拉了一路!我哥就是拉死的!”
北狄主力里,一阵骚动。
呼延铁的脸涨成猪肝色,抽出背上的大刀:
“妖言惑众!老子先砍了你!”
他打马冲向城门。
我站在城墙上,摸了摸怀里。
空的。
今天的饼干,全掰碎撒进锅里了。
我手心冒汗,喉咙发干,脑子里嗡嗡的。
呼延铁越冲越近。
两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他举起大刀,冲着那个年轻兵就要劈下去。
我脑子一热,低头一看。
脚边放着孙贵刚才扔掉的那块。
我第一天被抢走,摔在地上,砸裂了石头的那块饼干。
孙贵一直带在身上,说是妖物的罪证。
刚才他被摔下马,饼干从他袖子里滚出来,一路滚到了城墙根。
我弯腰捡起来。
它还是那么硬。
放了这么多天,硬得更彻底了。
我抡圆了胳膊,对准呼延铁那颗缠着白布的脑袋,用尽全身力气砸下去。
“再尝一次!”
咚。
还是那个声音。
还是那个位置。
呼延铁的眼珠子又往上翻了。
他嘴里喃喃:“又……又来……”
然后从马上栽下去,砸进城门口的泥地里,大刀插在他耳边,嗡嗡直颤。
整个战场,死一般寂静。
城外八万北狄兵,看着他们的主将第二次被一块饼砸晕。
乌勒骑在马上,胡子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看看呼延铁,又看看城墙上的我,手里的马鞭掉了。
“天……天兵……”
他从马上滚下来,跪在地上,冲城墙磕头。
身后的北狄兵,一个接一个跪下。
最后,八万人跪了一片。
我站在城墙上,手还举在半空。
腿有点软。
霍小满爬上城墙,站在我旁边,看着城下跪成一片的北狄大军。
她扭头看我,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铁饼。”
“军粮。”
“铁饼。”
“……行,铁饼。”
城门洞里,孙贵被霍镇山的亲兵按在地上。
他看着城外跪了一地的北狄人,看着倒在泥地里的呼延铁,看着城墙上的我。
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失去焦点。
“不……不可能……”
“八万人……八万人啊……”
“一块饼……一块饼……”
他突然开始笑,笑着笑着又开始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混着头发上的米粒往下掉。
他抓住霍镇山的靴子:“将军,将军我错了,我是一时糊涂,我家里还有八十老母……”
霍镇山一脚踢开他。
“你家八十老母,不用你操心。”
“城里三万人的老母,你操过心吗?”
孙贵瘫在地上,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
“一块饼……一块饼……”
【第十章】
北狄退兵了。
不是我打退的。
是饿退的。
八万人跪了一下午,呼延铁醒过来又被他自己的兵抬着跑了,乌勒连夜派人送来降书,说北狄愿意退回草原,永不犯边。
条件只有一个。
求大夏天兵,赐饼。
霍镇山拿着降书,哭笑不得:“他们要多少?”
“写的是,能给多少给多少。”霍小满念着,“最好能教他们做。”
我坐在旁边,啃着一个窝头,装没听见。
一天一包。
教?教个屁。
霍镇山看着我:“陈有粮,你那家传的方子,能写出来吗?”
“写不出来。”
“为什么?”
“我祖上说了,方子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传活人不传死人,传……”
“行了行了。”霍镇山摆手,“编不下去就别编了。”
我闭嘴了。
孙贵被押送进京,账本作为罪证一起送了上去。
半个月后,朝廷的旨意下来,孙贵斩首,家产抄没,抄出来的银子足够雁门关吃三年。
那个冒充北狄探子的人,也招了,说是孙贵花二两银子雇来的。
他招供的时候,一直问我还有没有饼干。
我给了他一块。
他捧着哭了一宿。
援军到的那天,城里摆了宴席。
霍镇山喝多了,揽着我的肩膀,舌头都大了:
“有粮,你说,你想要什么赏?”
我想了想:“我想要个院子,要大,要能种地的那种。”
“种地?你一个天兵,种地?”
“饼总有吃完的一天。”我说,“地不会。”
霍镇山愣了一下,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好!给你!城南那块地,全给你!再给你封个军需官!”
王二狗在旁边眼睛发亮:“哥,我呢?”
“你?”我看了他一眼,“你当我副手。”
“真的?!”
“专门负责偷账本。”
王二狗愣了两息,又扑通跪下了:
“爹!”
“滚!”
宴席散了,我一个人走上城楼。
月亮很大,照在城外那片曾经扎满北狄营帐的荒地上。
风吹过来,有点冷。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霍小满走到我旁边,手里提着一壶酒,往城垛上一放。
“我爹说,你要种地。”
“嗯。”
“城南那块地,是我家的。”
“我知道,你爹给我了。”
“那地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扭头看她。
她没看我,看着月亮,耳朵尖被风吹得通红。
“所以,要么你还给我,要么……”
她话没说完,停住了。
我等着。
她咬了咬嘴唇,手指在城垛上抠了两下。
“要么,我跟着地一起。”
我手里的窝头,掉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话到嘴边,打了个结。
憋了半天,我憋出一句:
“那你会做饭吗?”
霍小满转过头,盯着我。
足足盯了三息。
然后她抽出短刀,往城垛上一插。
“陈有粮,你再说一遍?”
“我……我会做,我会做,我做。”
她收回刀,嘴角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这还差不多。”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还在城楼上坐着。
她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
鸡叫头一声。
我胸口一硌。
我低头,摸出今天的饼干。
又摸了摸。
饼干底下,还压着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小铁盒,军绿色。
盒盖上印着几个字。
我手一抖。
单兵野战炊具。
我穿越前那个仓库,最底下那一层,压着的就是这个。
霍小满被我的动静弄醒了,揉着眼睛问:
“又是饼?”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看着那个铁盒,又看看城外那片荒地。
想起乌勒降书上那句话。
能给多少给多少,最好能教他们做。
我把铁盒揣进怀里,站起来,冲着刚升起来的太阳伸了个懒腰。
“走,回去开荒。”
“开荒?天刚亮。”
“对。”我拉她起来,“北狄那帮人,以后要吃饭,得来找咱们买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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