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是认错人。
十年前从湖里把我拖上岸的姑娘,我认成了义妹。
我宠了义妹十年,冷落了未婚妻十年。
直到那天,未婚妻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那圈牙印。
“顾承川,这是你咬的。”
我当场想把自己的牙拔了。
她把订婚戒指放进我手心。
“从今天起,你我两清。”
【第一章】
订婚宴开席前十分钟,我正在后台给姜柔柔剥橘子。
她坐在化妆镜前,眼圈红红的。
“哥,沈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把一瓣橘子塞她嘴里。
“她敢。”
“刚才在走廊,她看我的眼神好凶。”
“她就那样,天生一张冷脸。”
柔柔低下头,手指绞着裙角。
“我就是怕,你们结婚以后,这个家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我心里一揪。
十年前我掉进城西那个野湖,是她把我拖上岸的。
那年她十岁,我十二岁。
后来她爸在一场车祸里没了,我爸把她接回顾家,改口叫我哥。
这份恩,我记了十年。
“谁说没你的位置?”
我把剩下半个橘子拍在桌上。
“今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你,在我顾承川这儿,你排第一。”
柔柔抬起头,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那沈姐姐呢?”
“她排后面。”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我扭头。
沈知意站在门口,一身月白旗袍,手里端着一盒点心。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橘子皮。
“伯母让我送来的。”
她把点心放在门边柜子上,转身就走。
我愣了两秒,喊了一嗓子。
“哎,你听墙角啊?”
走廊里只剩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越走越远。
柔柔拽我袖子。
“哥,沈姐姐生气了,你快去哄哄她。”
“哄什么哄,又不是我求着她嫁。”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有点发虚。
沈知意从小跟我定了娃娃亲,两家老爷子拍着桌子定的。
她这人话少,不爱笑,见了我也就点个头。
我一直觉得,她对这门婚事比我还嫌弃。
宴会厅里坐满了人。
我爸顾大山穿着一身红唐装,笑得满脸褶子,挨桌敬酒。
沈家老爷子坐在主桌,拄着拐杖,腰板笔直。
司仪拿着话筒在台上热场。
“下面有请我们的准新郎准新娘上台交换戒指!”
我上台。
沈知意也上台。
她站在我对面,隔着一米远,眼睛看着我领口第二颗扣子。
司仪把戒指盒递过来。
我刚伸手去拿,台下突然一声尖叫。
“柔柔!柔柔你怎么了!”
我一回头,姜柔柔倒在主桌旁边,脸色煞白,捂着肚子缩成一团。
旁边一个伴娘指着台上。
“刚才在后台,我看见沈小姐推了她一把,她撞在桌角上了!”
全场静了。
我的手停在戒指盒上方。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那个伴娘。
“我没碰她。”
柔柔在地上哭出声。
“哥,不怪沈姐姐,是我自己没站稳。”
这话一出来,我脑门上的血全冲上来了。
我把戒指盒往司仪怀里一塞,跳下台,抱起柔柔。
走到门口,我停下,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
“这婚,今天不订了。”
她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爸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碎了。
沈老爷子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我抱着柔柔冲出酒店,上车的时候,她把脸埋在我胸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
她嘴角是翘着的。
我眨了眨眼。
再看,她又在哭了。
我心想,大概是我看花了。
【第二章】
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柔柔什么事都没有,连块青都没撞出来。
医生推了推眼镜。
“小姑娘体质不错,就是有点低血糖,吃块糖就好了。”
柔柔躺在病床上,虚弱地拉我的手。
“哥,可能是我太紧张了。”
“没事就好。”
我松了口气,掏出手机。
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我爸。
我回过去,那边一声暴喝差点把我耳膜震穿。
“顾承川你个兔崽子!你给老子滚回来!”
“爸,沈知意推了柔柔……”
“推你个头!监控我调了,后台那个走廊监控坏了三天了!你拿什么说人家推的?”
“伴娘看见了。”
“伴娘是柔柔的大学室友!”
我卡住了。
我爸在那边喘粗气。
“沈老爷子当场走人,连寿宴请帖都退回来了。我跟沈家几十年的交情,让你一句话给砸了!”
“爸,你听我说……”
电话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我那张懵了的脸。
身后病房门开了条缝。
柔柔探出头。
“哥,叔叔是不是骂你了?都怪我。”
“不怪你。”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扛。”
回到家已经是半夜。
客厅灯亮着,我爸坐在沙发上,烟灰缸里堆了半缸烟头。
他看见我,一句话没说,把一个盒子扔过来。
我接住。
是订婚戒指。
“沈家让人送回来的。附了一句话。”
“什么话?”
“人家姑娘说,祝你得偿所愿。”
我捏着盒子,手指头发麻。
得偿所愿。
我愿什么了?
我不就是护了一下我妹吗?
我爸站起来,走到我跟前,盯着我看了很久。
“承川,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喜欢柔柔,还是当她是妹妹?”
“当然是妹妹!”
“那你为了个妹妹,当众退了未婚妻的婚?”
“她推人。”
“你亲眼看见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爸叹了口气,背着手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他又回头。
“明天你去沈家道歉。人家要打要骂,你受着。”
“我不去。”
“你不去,老子明天就把你那辆跑车拆了卖废铁。”
我第二天一早就去了。
跑车是无辜的。
沈家老宅在城南,青砖灰瓦,门口两棵老槐树。
开门的是沈家的老管家福伯,看见我,眉毛都没动一下。
“顾少爷,小姐不见客。”
“我不是客,我是来道歉的。”
“小姐说了,顾少爷不欠她什么,不用道歉。”
我扒着门框。
“福伯,你就让我见她一面,我说两句话就走。”
福伯想了想,侧身让开。
“小姐在后院。”
后院有个池塘,沈知意蹲在池边喂鱼。
她穿了件旧毛衣,袖子挽到手肘,头发随手扎在脑后。
我走过去,清了清嗓子。
“那个……昨天的事,可能是我冲动了。”
她没回头,往池子里撒了一把鱼食。
“嗯。”
“但柔柔身体不好,我当时也是急。”
“嗯。”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身看我。
“顾承川,你来道歉,是你爸让你来的吧?”
我一噎。
“是又怎么样,我人来了。”
“那你回去告诉伯父,你道过歉了,我也收下了。”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下意识伸手拉她胳膊。
她袖子被我扯上去一截。
手腕内侧,有一圈淡白色的疤。
两排,弯弯的,一个挨一个。
是牙印。
我盯着那圈疤,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抽回手,把袖子拉下来。
“松手。”
“你这疤……哪来的?”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平得我后背发凉。
“狗咬的。”
她走了。
我站在池塘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那圈牙印我总觉得在哪见过。
不对。
不是见过。
是我咬过。
【第三章】
我在床上翻了一夜。
十年前那件事,我其实记不太清。
只记得掉进水里,呛水,往下沉,有人从后面拽住我衣领。
我慌,乱抓,抓到一条胳膊,死死咬住不放。
后来就晕过去了。
醒来在医院,柔柔坐在床边,浑身湿透,哭得一抽一抽的。
她说是她救的我。
我信了。
我凭什么不信?她浑身湿透啊。
早上五点,我爬起来,开车去了城西那个野湖。
湖边早就修成公园了,晨练的大爷大妈打着太极,音响里放着最炫民族风。
我在湖边转了三圈,什么都没想起来。
一个遛狗的大爷看我在那转悠,凑过来。
“小伙子,找东西啊?”
“大爷,您在这住多久了?”
“四十年了。”
“十年前,这湖里是不是淹过一个小孩?”
大爷眯着眼想了想,一拍大腿。
“有!一个半大小子,掉冰窟窿里了!我记得清楚,那年冬天冷,湖面冻上了,那小子非要上去滑。”
我老脸一热。
是我。
那年我十二岁,跟同学打赌,说我能从湖这头滑到那头。
“谁把他救上来的?您记得吗?”
“一个小姑娘,扎俩小辫,穿个红棉袄。那丫头片子胆真大,趴在冰上爬过去的,一把薅住那小子衣领子往回拖。”
大爷说得眉飞色舞。
“那小子在水里乱扑腾,一口咬在丫头胳膊上,血都出来了,丫头愣是没撒手!”
我手心全是汗。
“后来呢?”
“后来另一个小丫头跑过来,喊人帮忙,大家伙把俩孩子拖上来。那穿红棉袄的丫头冻得嘴唇都紫了,胳膊上还淌着血,被她家大人抱走了。”
“另一个丫头呢?”
“那个啊,跳下去踩了两脚水,弄湿了裤腿,坐在那小子旁边哭,哭得那叫一个响。”
大爷嘿嘿一笑。
“我当时还琢磨,这丫头哭得比救人那个还卖力。”
我站在湖边,风吹过来,冷得我直打哆嗦。
穿红棉袄的丫头。
沈知意小时候,最爱穿红的。
我记得两家过年聚会,她总穿一件红棉袄,扎两个小辫,跟在她爷爷屁股后面。
我还嫌她土,叫她红薯精。
她从来不理我。
后来她就不穿红的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柔柔的号码,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想打。
又按灭了屏幕。
我得先弄清楚。
我开车回城,直奔市一院档案科。
十年前的病历,得托关系才能调。
我找了我那个在医院当后勤主任的发小,赵铁柱。
铁柱叼着根油条,翻了半天档案柜,抽出一张发黄的纸。
“顾承川,十二岁,溺水,入院时间一月十四号下午四点二十。”
他往下看。
“同时入院的,还有一个,沈知意,十岁,左手腕咬伤,深度二级,缝了六针,伴有低体温症。”
油条从他嘴里掉下来。
“我去,兄弟,你咬人家姑娘?”
我没吭声。
他又翻了翻。
“还有个姜柔柔,十岁,没入院,门诊开了点感冒药就走了。”
铁柱抬头看我。
“你不是一直说你妹救的你吗?”
“我……”
“你这是认错救命恩人了啊。”
铁柱一拍大腿,乐了。
“十年!你给错的人当了十年哥!”
“你闭嘴。”
“你把真正救你的姑娘当众退婚了!”
“我让你闭嘴!”
铁柱憋着笑,憋得脸都紫了。
我一把抢过那张纸,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是柔柔。
“哥,你去哪了?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我听着她的声音,嗓子发紧。
“柔柔,我问你个事。”
“嗯?”
“十年前在湖里,真的是你把我拖上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三秒。
五秒。
然后传来一声抽泣。
“哥,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是不是沈姐姐?她是不是不想让我留在顾家?”
她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走廊里,攥着那张病历,指节发白。
以前她一哭,我什么都依她。
这一次,我听着她的哭声,脑子里全是那个大爷的话。
这丫头哭得比救人那个还卖力。
【第四章】
我没回家。
我直接去了沈家。
福伯照旧拦在门口,这次我没跟他磨嘴皮子,从兜里掏出那张病历,举到他眼前。
福伯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顾少爷,你终于知道了。”
“你早知道?”
“全沈家都知道。”
我嗓子眼里堵了一团棉花。
“那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小姐说过。”
福伯看着我。
“你十三岁那年,小姐拿着那张缝针的单子去找你,你说她想攀高枝,编故事骗你。”
我脑子里一闪。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年过年,红棉袄小丫头拿着一张纸,站在我家院子里,说有话跟我讲。
柔柔在旁边拉着我的手说,哥,她骗人,那天她根本不在湖边。
我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我说,红薯精,你要点脸。
我当着一院子大人的面,把那张纸撕了,扔在她脚边。
她蹲下去,一片一片捡起来,没哭。
从那以后,她再没穿过红棉袄。
我站在沈家门口,后槽牙咬得发酸。
【顾承川,你是真的狗。】
福伯侧身让开。
“小姐在书房。顾少爷,有些话,该说的还是要说。”
书房门半掩着。
我推门进去,沈知意坐在窗边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是我,她把文件合上。
“又来道歉?”
我把那张病历放在她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碰。
“你去查了。”
“我查了。”
我喉咙发干,话卡在嗓子眼,转了好几圈才挤出来。
“沈知意,对不起。”
她看着我,等我往下说。
“那年在湖里,是你救的我。我认错人了。我还撕了你的单子,骂你……”
“骂我红薯精,攀高枝,不要脸。”
她替我说完了。
语气很平,跟念菜单一样。
我站在那,脸上火辣辣的。
“我混账。”
“嗯。”
“你打我吧,往脸上打,我不还手。”
“不用。”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堆碎纸片,用透明胶带粘在一起,粘得歪歪扭扭。
是那张缝针单。
“我留着它,是想有一天你认出我的时候,拿给你看。”
她把盒子推到我面前。
“现在你认出来了。我也不需要了。”
她合上盖子。
“顾承川,十年前我救你,是我自己愿意。你认不认,记不记,都不重要了。”
“重要!”
我一把按住盒子。
“怎么不重要?订婚宴那事也是我冤枉你,柔柔她……”
“她什么?”
我噎住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柔柔。
她骗了我十年,可她也是我叫了十年的妹妹。
沈知意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
“你看,你到现在还在犹豫。”
她把手从盒子底下抽出来。
“你走吧。婚约已经解了,你我两清。”
“没清!”
我嗓门一下拔高了。
“你救了我一命,我欠你一条命,怎么清?”
她抬眼。
“那你想怎么还?”
我张嘴,准备说一段感天动地的话。
“我……”
裤兜里手机炸响。
铃声是柔柔给我设的,一首甜歌,女声嗲嗲地唱,哥哥哥哥你最好。
书房里回荡着那个调子。
沈知意站在那,看着我。
我手忙脚乱掏手机,按了三次才挂断。
它又响了。
哥哥哥哥你最好。
我恨不得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沈知意转过身。
“接吧。你妹妹找你。”
我咬牙接起来。
“哥!”
柔柔的声音又尖又急。
“叔叔晕倒了!在书房!你快回来!”
【第五章】
我爸躺在医院里,脑门上贴着纱布。
医生说是血压高,一时急火攻心,摔了一跤,磕破了头,没大事。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我爸那张脸,又看了看守在床边削苹果的柔柔。
“爸怎么突然晕了?”
柔柔低着头,苹果皮一圈一圈往下掉。
“我也不知道,我进去送茶,叔叔就倒了。”
我爸睁开眼,看了柔柔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承川,你出来一下。”
他扶着墙,跟我走到走廊尽头。
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柔柔她爸那事,你知道多少?”
“不就是十年前开车送你,出了车祸,他替你挡了一下,人没了吗?”
我爸摇头。
“我也一直这么以为。”
他从病号服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展开。
是一张旧报纸的复印件,上面一则小新闻:司机醉驾冲出护栏,车上乘客受轻伤,司机当场身亡。
“这是今天下午,有人寄到公司的。”
我爸的手在抖。
“那天,他不是替我挡,是他喝了酒,非要开,我拦不住。”
“那你为什么……”
“我昏过去了,醒来就听人说是他护着我。他人都没了,我还能说什么?我就想,把他闺女养大,也算对得起他。”
我爸揉着太阳穴。
“我刚才看这报纸,柔柔进来了。她看见了,脸一下就变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叔叔,这是谁给你的?你别信,我爸是好人。然后她伸手来抢,我一躲,脚下一滑……”
我盯着我爸脑门上那块纱布,浑身的血往头顶涌。
“爸,你是被她推倒的?”
“我没说是推。”
我爸叹了口气。
“我也说不清。她手碰到我了,我就倒了。”
走廊那头,病房门开了。
柔柔端着削好的苹果站在门口,冲我们笑了一下。
“叔叔,哥,苹果削好了,快来吃呀。”
那个笑,跟订婚宴那天在车上她嘴角翘起来的弧度,一模一样。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晚上,我回家,进了柔柔的房间。
她在洗澡,浴室里水声哗哗的。
我知道这样不对。
想走。
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又收了回来。
我拉开她书桌抽屉。
里面一个粉色笔记本,带锁。
锁是那种小破锁,我用指甲一抠就开了。
翻开第一页,我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那上面写的是一份清单。
沈知意,订婚宴,让莎莎作证,后台走廊监控已找人弄坏。
沈知意的设计稿,偷出来,改个名发到网上,说她抄袭。
二叔说,只要我让顾承川跟沈家断了,顾家那个城东项目就归他,事成分我两成。
我拿着笔记本,手指头一页一页翻。
往前翻,字迹越来越稚嫩。
最早的一页,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今天顾家哥哥醒了,他问是谁救的他,我说是我。
他信了。
妈妈说,抓住顾家,我们就不用回乡下了。
浴室水声停了。
我把笔记本揣进怀里,退出房间,带上门。
刚走到楼梯口,身后门开了。
柔柔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站在门口看我。
“哥,你刚才进我房间了?”
我没回头。
“没有。”
“我抽屉开着。”
我停住了。
身后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声音软软的。
“哥,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第六章】
我转过身。
柔柔站在走廊灯底下,脸上还挂着水珠,眼睛弯弯的。
我掏出那本笔记本,举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她看了一眼,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
“你偷看我日记?”
“我问你这是什么!”
“日记啊。”
她歪着头,眨了眨眼。
“女孩子的日记,乱写的,哥你也当真?”
“二叔给你两成,也是乱写的?”
她不说话了。
走廊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响声。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抢。
我往后一闪。
她扑了个空,浴巾差点掉下来,手忙脚乱拽住。
“顾承川!”
她第一次叫我全名。
声音又尖又利,一点都不软了。
“你凭什么查我?我给你当了十年妹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你凭什么为了沈知意查我?”
“我凭什么?”
我气笑了。
“你冒领了人家的救命之恩,骗了我十年,你还问我凭什么?”
“那又怎么样!”
她吼出来,眼泪刷地下来了。
“她是沈家大小姐,生下来就什么都有!我呢?我爸是个醉鬼,我妈天天打我!我就撒了一个谎,怎么了?要不是我,你能在医院醒过来以后看到人陪着你吗?她呢?她早被她家人抱走了!”
她抹了把眼泪,嗓子都劈了。
“我陪了你十年!十年!”
我站在那,听着她哭。
以前她一哭,我心口就疼。
现在我只觉得嗓子眼里一股酸水往上冒。
“柔柔,你陪我十年,是为了顾家那几套房子吧?”
她哭声卡住了。
“你推我爸,也是陪我?”
她脸色变了。
“我没推!是他自己滑倒的!”
“那报纸呢?你急什么?”
她咬着嘴唇,不吭声了。
我把笔记本揣回怀里。
“明天你搬出去。顾家给你在城北租套房子,学费生活费照给,算我爸还你爸一个情分。从今往后,你别叫我哥。”
我转身下楼。
身后传来一声东西砸碎的巨响。
我回头。
她把走廊上那只青花瓷瓶推倒了,碎片溅了一地。
她光着脚站在碎片中间,脚底下渗出血来。
“顾承川,你会后悔的。”
她冲我笑,笑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以为沈知意还会要你?她早就不要你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我没理她,下楼,出门,上车,一脚油门。
开到沈家门口,已经凌晨两点。
我坐在车里,看着沈家那扇黑漆漆的大门。
想下车。
手搭在车门上,又收回来。
我凭什么去敲人家门?
我把人家十年的心意撕了,扔在地上踩,现在拿着一本笔记本过来,就想让人家原谅我?
我在车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手机推送弹出来一条热搜。
沈知意设计抄袭,原创作者发长文控诉。
我点进去,配图是两张设计稿,一张署名沈知意,一张署名姜柔柔。
发布时间是凌晨三点。
评论区已经炸了,几万条,全在骂。
我手机差点捏碎。
她连夜发的。
被我赶出门之前,她留了这一手。
【第七章】
沈知意是做珠宝设计的,有自己的工作室,下个月有个大品牌的合作,这个热搜一出,合作方当天上午就发了暂停声明。
我冲进她工作室的时候,她正在跟律师开会。
工作室里几个员工眼睛都是红的,有个小姑娘一边接电话一边哭。
“我们没抄袭,真的没有……”
沈知意坐在会议桌主位,脊背挺得笔直,听律师说话,偶尔点一下头。
她看见我,眼神都没动一下。
“顾先生有事?”
顾先生。
我心口挨了一刀。
“这事是姜柔柔干的,我有证据。”
我把笔记本拍在会议桌上,翻到那一页。
沈知意的设计稿,偷出来,改个名发到网上,说她抄袭。
律师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这个有用。”
沈知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抬起头。
“你昨天就知道了?”
“昨天晚上。”
“你昨天晚上就知道她要害我,你没告诉我。”
我张了张嘴。
“我在你家门口坐了一夜,我想等天亮……”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种没再说话,比骂我还难受。
律师清了清嗓子。
“光有日记不够,日记可以说是伪造的。最好能找到她偷设计稿的直接证据。”
我脑子转了一圈。
“她怎么偷的?”
沈知意的助理小周举手。
“上个月,姜小姐来过工作室,说是替顾少爷来送东西,在小姐办公室待了十分钟。”
我脸又黑了。
上个月,我让柔柔替我给沈知意送生日礼物。
一条丝巾,我随手在商场买的,让她跑一趟。
我连自己未婚妻的生日都是让义妹去送的。
【顾承川,你不光是狗,你还是条懒狗。】
小周接着说。
“小姐办公室装了监控,但那天正好在维修。”
“又坏了?”
我拳头砸在桌上。
“她到底跟多少个修监控的有一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有个员工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沈知意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一眼里,有那么一点点,极小的一点点,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又没了。
“监控没坏。”
她开口。
“维修是我让人说的。我办公室里还有一个摄像头,在书架上,只有我知道。”
律师眼睛瞪得溜圆。
“沈小姐,你早有防备?”
“她每次来,都要在我办公室多待几分钟。”
沈知意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段视频。
画面里,姜柔柔进了办公室,四处看了看,拉开抽屉,掏出手机,对着一沓设计稿一张一张拍。
拍完,她把稿子按原样放回去,还对着镜头的方向理了理头发。
她不知道那里有镜头。
视频右下角,时间戳清清楚楚。
比她发帖说的创作时间,早了整整二十三天。
律师一拍桌子。
“稳了!”
我看着屏幕,又看着沈知意。
“你早就有这个,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她合上电脑。
“拿出来干什么?给你看,说你妹妹偷我东西?”
她扯了一下嘴角。
“顾承川,十三岁那年我拿着单子去找你,你撕了。我那时候就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站在那,手撑着桌子,指甲抠进木头里。
小周的电话突然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一变。
“小姐,楼下来了一群记者,说姜柔柔要在工作室门口直播,说你逼她跳楼。”
【第八章】
我冲到窗边往下一看。
工作室在三楼,楼下马路边围了一圈人,长枪短炮对着大门。
姜柔柔站在人群中间,穿一件白裙子,脸色惨白,举着手机在直播。
她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梳着油头,腆着肚子。
我二叔,顾大河。
我下楼。
沈知意在身后叫了我一声。
“顾承川。”
我回头。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我。
“你下去打算怎么办?”
“揍我二叔。”
“然后呢?”
“然后再揍一遍。”
她深吸一口气。
“把视频拿上。”
我愣了一下,接过她递来的U盘,攥在手心里。
那个U盘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我推开门,记者们哗地围过来。
“顾少爷!姜小姐说你为了沈知意把她赶出家门,是真的吗?”
“沈知意抄袭的事你知道吗?”
“你们两个是不是早就在一起了?”
我拨开话筒,走到姜柔柔面前。
她看见我,眼泪立刻下来了,冲着手机镜头抽噎。
“家人们,这就是我哥,他被沈知意迷了心窍,连我都不要了……”
二叔往前一站,挡在她跟前。
“承川,你这事办得不地道。柔柔是你爸亲口认的闺女,你说赶就赶?还有沈家那个丫头抄袭,你还护着?顾家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我盯着我二叔。
“二叔,城东那个项目,你答应分柔柔两成?”
二叔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我从兜里掏出那本粉色笔记本,翻开,对着最近的一台摄像机。
“来,拍清楚。”
摄像大哥手一抖,把镜头推近了。
二叔说,只要我让顾承川跟沈家断了,顾家那个城东项目就归他,事成分我两成。
二叔扑过来抢。
我往旁边一闪,他一头撞在摄像机上,眼镜飞出去三米远。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姜柔柔举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那是假的!那是他伪造的!”
她尖叫。
“家人们别信!他为了替沈知意洗白,连这种东西都编得出来!”
我没理她,冲着人群喊了一嗓子。
“谁带电脑了?”
一个戴眼镜的小记者举手。
“我,我有!”
我把U盘插上去。
视频开始播放。
姜柔柔进办公室,拉抽屉,拍照,理头发。
人群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块小屏幕。
时间戳,比她的发帖时间早了二十三天。
小记者扶了扶眼镜,嗓音都在发颤。
“这,这是先偷后发啊……”
姜柔柔的直播间弹幕疯了。
满屏都是同一个字。
滚。
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头开始发抖。
“不是的,不是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二叔身上。
二叔正趴在地上找眼镜,被她一撞,又摔了个狗啃泥。
他爬起来,捂着磕破的下巴,冲她吼。
“都是你出的主意!我一个长辈,我能想出这种馊主意?都是你这丫头撺掇我的!”
姜柔柔转过头,看着二叔,眼睛瞪得要裂开。
“你说什么?是你找的我!你说只要事成,你就……”
“我说什么了?你有录音吗?”
二叔一甩手。
“诸位记者朋友,我被这丫头骗了!我也是受害者!”
我站在一边,看着这出狗咬狗的戏。
姜柔柔愣在那,嘴唇哆嗦着,眼泪糊了满脸,妆全花了。
“你骗我……你们都骗我……”
她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摔裂了,直播还开着,弹幕还在滚。
她蹲下去,抱着头。
“我就是想留在顾家,我就是不想回乡下……”
她嘴里喃喃地念着,一遍一遍,越念声音越小。
有记者把话筒伸过去。
她突然跳起来,一把推开话筒,指着三楼的窗户,扯着嗓子喊。
“沈知意!你满意了?你什么都有!你凭什么还要跟我抢!”
我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看。
三楼窗户边,沈知意站在那,隔着玻璃,看着楼下。
她什么都没说。
她把窗帘拉上了。
【第九章】
热搜反转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姜柔柔偷稿陷害,顾家二叔幕后指使。
合作方当天晚上恢复合作,还发了一封道歉信。
二叔被我爸叫回家,在祠堂里跪了一夜,第二天交出了城东项目的全部权限,被派去西北分公司看仓库。
走的那天,他扛着行李箱,在门口骂骂咧咧。
“老子是被冤枉的!”
我爸站在门口,往他箱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
一路顺风,不送。
姜柔柔被她远房舅舅接回了乡下。
走之前,她托人带话,说想见我一面。
我去了。
城北那套出租屋,她坐在一堆纸箱子中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她抬头看我。
“哥。”
“别叫我哥。”
她嘴唇抖了一下。
“顾承川,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恨。”
“那你为什么来?”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我蹲下,跟她平视。
“你说你不想回乡下。我爸这些年给你的钱,够你在城里买套小房子。是你自己拿去买包,买衣服,买那些假得不能再假的人设。”
她张了张嘴。
“你本来可以过得很好。你自己把路走死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
身后她哭出声,哭得断断续续,一声接一声。
这一次,我没回头。
从城北出来,我开车去了沈家。
福伯照旧开门。
“顾少爷,小姐不在。”
“去哪了?”
“出国了。工作室在国外有个展,她要去三个月。”
我愣在门口。
“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下午的飞机,三点。”
我看了一眼表。
两点十分。
我转身就跑。
上车,打火,一脚油门,跑车蹿出去,后视镜里福伯冲我挥手,嘴里喊着什么。
我没听清。
机场高速堵得一动不动。
前面出了车祸,三辆车追尾,堵了足足两公里。
我狂按喇叭。
前面一个大哥摇下车窗,回头冲我竖了个中指。
我下车,开始跑。
跑了五百米,鞋底开胶了。
我把鞋踢掉,光着袜子接着跑。
路边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停下来,上下打量我。
“哥们,你这是去抢亲啊?”
“去机场!”
“上来,八十块。”
“我给你八百!”
小哥眼睛一亮,油门拧到底。
电动车在应急车道上狂飙,风灌进我嘴里,我差点被呛死。
到航站楼的时候,两点五十八。
我冲进去,满大厅找。
安检口排着长队,我一眼扫过去,看见了那个背影。
米色风衣,头发扎在脑后,拖着一个灰色行李箱。
她正要往安检口里走。
我喊了一嗓子。
“沈知意!”
整个大厅的人都回头看我。
光着脚,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头露在外面,头发被风吹成鸡窝,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
沈知意也回头了。
她看见我,眉头皱了一下。
我跑过去,喘得说不出话,撑着膝盖缓了半天。
“你,你别走……”
“我只是去出差。”
“三个月!”
“三个月也是出差。”
我直起腰,看着她。
想说的话在肚子里翻腾了一路,到嘴边全乱了。
我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个订婚戒指盒。
单膝跪下。
大厅里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
“沈知意,我知道我混账。我认错了人,撕了你的单子,当众退了你的婚,连你生日都没记住过。”
我嗓子发紧,声音劈了。
“我想重新来一次。这一次我好好对你。”
她低头看着我,看着那枚戒指。
看了很久。
久到我膝盖跪得发麻。
然后她蹲下来,平视着我。
撸起左手袖子。
那圈白色的牙印露出来,在机场的灯光底下,清清楚楚。
“顾承川,你知道这个疤,缝针的时候有多疼吗?”
我说不出话。
“我十岁。没打麻药,因为我对麻药过敏。我咬着毛巾,一声都没哭。”
她把袖子放下来。
“我那时候想,这个男孩子以后会记得我。”
“后来我十三岁,拿着单子去找你。你撕了,叫我红薯精。我把碎片捡回家,粘了一晚上,粘好了,我想,没关系,他总有一天会知道。”
“我十八岁,我们两家正式定亲。你在订婚前一天跟朋友打赌,说娶我跟娶块木头没区别。”
我浑身一僵。
这话我确实说过。
喝多了。
“我二十二岁,你让你妹妹替你给我送生日礼物。一条丝巾,吊牌都没剪,价签上写着打五折。”
我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
“上个月,订婚宴,你当着所有人的面,为了她,不要我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顾承川,我等了你十二年。”
“我不是在跟你赌气。我是真的,不想等了。”
她把戒指盒合上,放回我手心。
“你没欠我什么。那条命,就当我送你的。”
广播响了。
前往巴黎的旅客请尽快登机。
她转身,拖着箱子,走进安检口。
没回头。
【第十章】
我在机场坐到天黑。
外卖小哥在门口等了我两个小时,最后进来找我,蹲在我旁边,递了一根烤肠。
“哥们,没抢成?”
我接过烤肠,咬了一口。
“没有。”
“那八百还给吗?”
我把手机掏出来,给他转了一千。
小哥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
“哥们,你别想不开啊。”
“我没想不开。”
我嚼着烤肠,嚼着嚼着,眼眶发热。
“我就是想不明白,我以前到底在干什么。”
小哥拍了拍我肩膀,骑着电动车走了。
三个月后。
沈知意的珠宝展在巴黎拿了奖,新闻上了好几个热搜。
照片里,她穿一身黑裙子,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杯,冲镜头笑了一下。
我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不是冲我。
她回国那天,我没去机场。
赵铁柱问我为什么。
“人家不想见我,我去了添堵。”
“那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我没吭声。
我没算了。
我只是换了个法子。
沈知意工作室楼下新开了一家早点铺子,老板是我,店员是我,掌勺的也是我。
我学了一个月,炸油条炸到第三百根才炸出个样子。
开业第一天,我在门口立了块牌子。
本店油条不收沈小姐钱,其他人照常付款。
工作室的小周每天下楼买早点,第一天看见牌子,愣了足足半分钟。
“顾少爷?”
“叫老板。”
“老板,你这油条……能吃吗?”
“能。”
她买了两根,上楼了。
第二天,她又下来,买了四根。
“我们小姐没吃。”
“那你买四根干什么?”
“大家觉得挺好吃的。”
我噎了一下,给她多装了一杯豆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小周每天下来,沈知意一次都没下来过。
第十八天早上,下了很大的雨。
铺子里没什么人,我坐在灶台后面发呆,油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门口风铃响了。
我抬头。
沈知意站在门口,收了伞,雨水顺着伞尖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摊。
她看着我。
我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双长筷子,筷子尖上挂着半根油条。
油滴答滴答往下掉。
我想说话。
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她走到柜台前,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谁让你写的?”
“我自己。”
“撤了。”
“不撤。”
她抬眼看我。
我梗着脖子。
“沈知意,你不想要我,我认。你救了我一命,我还不了,我认。但你不能不让我炸油条。这是我的店,我爱写什么写什么。”
她看着我,没说话。
油锅里那根油条炸过头了,糊了,冒出一股焦味。
我手忙脚乱去捞。
捞出来,黑乎乎一根,跟根烧火棍似的。
我拿着那根烧火棍,站在那,尴尬得想原地蒸发。
她低下头。
肩膀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我愣住了。
她在笑。
很轻,声音压在喉咙里,没出来。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一根油条,一杯豆浆。我付钱。”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五块的纸币,放在柜台上。
我盯着那张五块钱,没动。
“不收你钱。”
“那我就不买了。”
我咬咬牙,把钱收了。
重新下了一根油条,盯着它,一秒都不敢走神,炸到金黄,捞出来,装袋,又倒了一杯热豆浆,双手递过去。
她接过去。
转身。
走到门口,她撑开伞,停了一下。
没回头。
“油条炸得还行。”
风铃响了一声。
她走进雨里。
我站在柜台后面,攥着那张五块钱,看着雨幕里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她没说原谅。
她付了钱。
我把那张五块钱展平,压在收银台的玻璃底下。
第二天早上,我在牌子上加了一行字。
沈小姐坚持付钱,本店不胜荣幸。
我系上围裙,往锅里倒油。
我想,十二年是她等我。
接下来,换我等她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