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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21:54

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是认错人。

十年前从湖里把我拖上岸的姑娘,我认成了义妹。

我宠了义妹十年,冷落了未婚妻十年。

直到那天,未婚妻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那圈牙印。

“顾承川,这是你咬的。”

我当场想把自己的牙拔了。

她把订婚戒指放进我手心。

“从今天起,你我两清。”

【第一章】

订婚宴开席前十分钟,我正在后台给姜柔柔剥橘子。

她坐在化妆镜前,眼圈红红的。

“哥,沈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把一瓣橘子塞她嘴里。

“她敢。”

“刚才在走廊,她看我的眼神好凶。”

“她就那样,天生一张冷脸。”

柔柔低下头,手指绞着裙角。

“我就是怕,你们结婚以后,这个家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我心里一揪。

十年前我掉进城西那个野湖,是她把我拖上岸的。

那年她十岁,我十二岁。

后来她爸在一场车祸里没了,我爸把她接回顾家,改口叫我哥。

这份恩,我记了十年。

“谁说没你的位置?”

我把剩下半个橘子拍在桌上。

“今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你,在我顾承川这儿,你排第一。”

柔柔抬起头,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那沈姐姐呢?”

“她排后面。”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我扭头。

沈知意站在门口,一身月白旗袍,手里端着一盒点心。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橘子皮。

“伯母让我送来的。”

她把点心放在门边柜子上,转身就走。

我愣了两秒,喊了一嗓子。

“哎,你听墙角啊?”

走廊里只剩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越走越远。

柔柔拽我袖子。

“哥,沈姐姐生气了,你快去哄哄她。”

“哄什么哄,又不是我求着她嫁。”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有点发虚。

沈知意从小跟我定了娃娃亲,两家老爷子拍着桌子定的。

她这人话少,不爱笑,见了我也就点个头。

我一直觉得,她对这门婚事比我还嫌弃。

宴会厅里坐满了人。

我爸顾大山穿着一身红唐装,笑得满脸褶子,挨桌敬酒。

沈家老爷子坐在主桌,拄着拐杖,腰板笔直。

司仪拿着话筒在台上热场。

“下面有请我们的准新郎准新娘上台交换戒指!”

我上台。

沈知意也上台。

她站在我对面,隔着一米远,眼睛看着我领口第二颗扣子。

司仪把戒指盒递过来。

我刚伸手去拿,台下突然一声尖叫。

“柔柔!柔柔你怎么了!”

我一回头,姜柔柔倒在主桌旁边,脸色煞白,捂着肚子缩成一团。

旁边一个伴娘指着台上。

“刚才在后台,我看见沈小姐推了她一把,她撞在桌角上了!”

全场静了。

我的手停在戒指盒上方。

沈知意转过头,看着那个伴娘。

“我没碰她。”

柔柔在地上哭出声。

“哥,不怪沈姐姐,是我自己没站稳。”

这话一出来,我脑门上的血全冲上来了。

我把戒指盒往司仪怀里一塞,跳下台,抱起柔柔。

走到门口,我停下,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

“这婚,今天不订了。”

她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爸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碎了。

沈老爷子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我抱着柔柔冲出酒店,上车的时候,她把脸埋在我胸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

她嘴角是翘着的。

我眨了眨眼。

再看,她又在哭了。

我心想,大概是我看花了。

【第二章】

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柔柔什么事都没有,连块青都没撞出来。

医生推了推眼镜。

“小姑娘体质不错,就是有点低血糖,吃块糖就好了。”

柔柔躺在病床上,虚弱地拉我的手。

“哥,可能是我太紧张了。”

“没事就好。”

我松了口气,掏出手机。

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我爸。

我回过去,那边一声暴喝差点把我耳膜震穿。

“顾承川你个兔崽子!你给老子滚回来!”

“爸,沈知意推了柔柔……”

“推你个头!监控我调了,后台那个走廊监控坏了三天了!你拿什么说人家推的?”

“伴娘看见了。”

“伴娘是柔柔的大学室友!”

我卡住了。

我爸在那边喘粗气。

“沈老爷子当场走人,连寿宴请帖都退回来了。我跟沈家几十年的交情,让你一句话给砸了!”

“爸,你听我说……”

电话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我那张懵了的脸。

身后病房门开了条缝。

柔柔探出头。

“哥,叔叔是不是骂你了?都怪我。”

“不怪你。”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扛。”

回到家已经是半夜。

客厅灯亮着,我爸坐在沙发上,烟灰缸里堆了半缸烟头。

他看见我,一句话没说,把一个盒子扔过来。

我接住。

是订婚戒指。

“沈家让人送回来的。附了一句话。”

“什么话?”

“人家姑娘说,祝你得偿所愿。”

我捏着盒子,手指头发麻。

得偿所愿。

我愿什么了?

我不就是护了一下我妹吗?

我爸站起来,走到我跟前,盯着我看了很久。

“承川,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喜欢柔柔,还是当她是妹妹?”

“当然是妹妹!”

“那你为了个妹妹,当众退了未婚妻的婚?”

“她推人。”

“你亲眼看见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爸叹了口气,背着手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他又回头。

“明天你去沈家道歉。人家要打要骂,你受着。”

“我不去。”

“你不去,老子明天就把你那辆跑车拆了卖废铁。”

我第二天一早就去了。

跑车是无辜的。

沈家老宅在城南,青砖灰瓦,门口两棵老槐树。

开门的是沈家的老管家福伯,看见我,眉毛都没动一下。

“顾少爷,小姐不见客。”

“我不是客,我是来道歉的。”

“小姐说了,顾少爷不欠她什么,不用道歉。”

我扒着门框。

“福伯,你就让我见她一面,我说两句话就走。”

福伯想了想,侧身让开。

“小姐在后院。”

后院有个池塘,沈知意蹲在池边喂鱼。

她穿了件旧毛衣,袖子挽到手肘,头发随手扎在脑后。

我走过去,清了清嗓子。

“那个……昨天的事,可能是我冲动了。”

她没回头,往池子里撒了一把鱼食。

“嗯。”

“但柔柔身体不好,我当时也是急。”

“嗯。”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身看我。

“顾承川,你来道歉,是你爸让你来的吧?”

我一噎。

“是又怎么样,我人来了。”

“那你回去告诉伯父,你道过歉了,我也收下了。”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下意识伸手拉她胳膊。

她袖子被我扯上去一截。

手腕内侧,有一圈淡白色的疤。

两排,弯弯的,一个挨一个。

是牙印。

我盯着那圈疤,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抽回手,把袖子拉下来。

“松手。”

“你这疤……哪来的?”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平得我后背发凉。

“狗咬的。”

她走了。

我站在池塘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那圈牙印我总觉得在哪见过。

不对。

不是见过。

是我咬过。

【第三章】

我在床上翻了一夜。

十年前那件事,我其实记不太清。

只记得掉进水里,呛水,往下沉,有人从后面拽住我衣领。

我慌,乱抓,抓到一条胳膊,死死咬住不放。

后来就晕过去了。

醒来在医院,柔柔坐在床边,浑身湿透,哭得一抽一抽的。

她说是她救的我。

我信了。

我凭什么不信?她浑身湿透啊。

早上五点,我爬起来,开车去了城西那个野湖。

湖边早就修成公园了,晨练的大爷大妈打着太极,音响里放着最炫民族风。

我在湖边转了三圈,什么都没想起来。

一个遛狗的大爷看我在那转悠,凑过来。

“小伙子,找东西啊?”

“大爷,您在这住多久了?”

“四十年了。”

“十年前,这湖里是不是淹过一个小孩?”

大爷眯着眼想了想,一拍大腿。

“有!一个半大小子,掉冰窟窿里了!我记得清楚,那年冬天冷,湖面冻上了,那小子非要上去滑。”

我老脸一热。

是我。

那年我十二岁,跟同学打赌,说我能从湖这头滑到那头。

“谁把他救上来的?您记得吗?”

“一个小姑娘,扎俩小辫,穿个红棉袄。那丫头片子胆真大,趴在冰上爬过去的,一把薅住那小子衣领子往回拖。”

大爷说得眉飞色舞。

“那小子在水里乱扑腾,一口咬在丫头胳膊上,血都出来了,丫头愣是没撒手!”

我手心全是汗。

“后来呢?”

“后来另一个小丫头跑过来,喊人帮忙,大家伙把俩孩子拖上来。那穿红棉袄的丫头冻得嘴唇都紫了,胳膊上还淌着血,被她家大人抱走了。”

“另一个丫头呢?”

“那个啊,跳下去踩了两脚水,弄湿了裤腿,坐在那小子旁边哭,哭得那叫一个响。”

大爷嘿嘿一笑。

“我当时还琢磨,这丫头哭得比救人那个还卖力。”

我站在湖边,风吹过来,冷得我直打哆嗦。

穿红棉袄的丫头。

沈知意小时候,最爱穿红的。

我记得两家过年聚会,她总穿一件红棉袄,扎两个小辫,跟在她爷爷屁股后面。

我还嫌她土,叫她红薯精。

她从来不理我。

后来她就不穿红的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柔柔的号码,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想打。

又按灭了屏幕。

我得先弄清楚。

我开车回城,直奔市一院档案科。

十年前的病历,得托关系才能调。

我找了我那个在医院当后勤主任的发小,赵铁柱。

铁柱叼着根油条,翻了半天档案柜,抽出一张发黄的纸。

“顾承川,十二岁,溺水,入院时间一月十四号下午四点二十。”

他往下看。

“同时入院的,还有一个,沈知意,十岁,左手腕咬伤,深度二级,缝了六针,伴有低体温症。”

油条从他嘴里掉下来。

“我去,兄弟,你咬人家姑娘?”

我没吭声。

他又翻了翻。

“还有个姜柔柔,十岁,没入院,门诊开了点感冒药就走了。”

铁柱抬头看我。

“你不是一直说你妹救的你吗?”

“我……”

“你这是认错救命恩人了啊。”

铁柱一拍大腿,乐了。

“十年!你给错的人当了十年哥!”

“你闭嘴。”

“你把真正救你的姑娘当众退婚了!”

“我让你闭嘴!”

铁柱憋着笑,憋得脸都紫了。

我一把抢过那张纸,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是柔柔。

“哥,你去哪了?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我听着她的声音,嗓子发紧。

“柔柔,我问你个事。”

“嗯?”

“十年前在湖里,真的是你把我拖上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三秒。

五秒。

然后传来一声抽泣。

“哥,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是不是沈姐姐?她是不是不想让我留在顾家?”

她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走廊里,攥着那张病历,指节发白。

以前她一哭,我什么都依她。

这一次,我听着她的哭声,脑子里全是那个大爷的话。

这丫头哭得比救人那个还卖力。

【第四章】

我没回家。

我直接去了沈家。

福伯照旧拦在门口,这次我没跟他磨嘴皮子,从兜里掏出那张病历,举到他眼前。

福伯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顾少爷,你终于知道了。”

“你早知道?”

“全沈家都知道。”

我嗓子眼里堵了一团棉花。

“那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小姐说过。”

福伯看着我。

“你十三岁那年,小姐拿着那张缝针的单子去找你,你说她想攀高枝,编故事骗你。”

我脑子里一闪。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年过年,红棉袄小丫头拿着一张纸,站在我家院子里,说有话跟我讲。

柔柔在旁边拉着我的手说,哥,她骗人,那天她根本不在湖边。

我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我说,红薯精,你要点脸。

我当着一院子大人的面,把那张纸撕了,扔在她脚边。

她蹲下去,一片一片捡起来,没哭。

从那以后,她再没穿过红棉袄。

我站在沈家门口,后槽牙咬得发酸。

【顾承川,你是真的狗。】

福伯侧身让开。

“小姐在书房。顾少爷,有些话,该说的还是要说。”

书房门半掩着。

我推门进去,沈知意坐在窗边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是我,她把文件合上。

“又来道歉?”

我把那张病历放在她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碰。

“你去查了。”

“我查了。”

我喉咙发干,话卡在嗓子眼,转了好几圈才挤出来。

“沈知意,对不起。”

她看着我,等我往下说。

“那年在湖里,是你救的我。我认错人了。我还撕了你的单子,骂你……”

“骂我红薯精,攀高枝,不要脸。”

她替我说完了。

语气很平,跟念菜单一样。

我站在那,脸上火辣辣的。

“我混账。”

“嗯。”

“你打我吧,往脸上打,我不还手。”

“不用。”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堆碎纸片,用透明胶带粘在一起,粘得歪歪扭扭。

是那张缝针单。

“我留着它,是想有一天你认出我的时候,拿给你看。”

她把盒子推到我面前。

“现在你认出来了。我也不需要了。”

她合上盖子。

“顾承川,十年前我救你,是我自己愿意。你认不认,记不记,都不重要了。”

“重要!”

我一把按住盒子。

“怎么不重要?订婚宴那事也是我冤枉你,柔柔她……”

“她什么?”

我噎住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柔柔。

她骗了我十年,可她也是我叫了十年的妹妹。

沈知意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

“你看,你到现在还在犹豫。”

她把手从盒子底下抽出来。

“你走吧。婚约已经解了,你我两清。”

“没清!”

我嗓门一下拔高了。

“你救了我一命,我欠你一条命,怎么清?”

她抬眼。

“那你想怎么还?”

我张嘴,准备说一段感天动地的话。

“我……”

裤兜里手机炸响。

铃声是柔柔给我设的,一首甜歌,女声嗲嗲地唱,哥哥哥哥你最好。

书房里回荡着那个调子。

沈知意站在那,看着我。

我手忙脚乱掏手机,按了三次才挂断。

它又响了。

哥哥哥哥你最好。

我恨不得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沈知意转过身。

“接吧。你妹妹找你。”

我咬牙接起来。

“哥!”

柔柔的声音又尖又急。

“叔叔晕倒了!在书房!你快回来!”

【第五章】

我爸躺在医院里,脑门上贴着纱布。

医生说是血压高,一时急火攻心,摔了一跤,磕破了头,没大事。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我爸那张脸,又看了看守在床边削苹果的柔柔。

“爸怎么突然晕了?”

柔柔低着头,苹果皮一圈一圈往下掉。

“我也不知道,我进去送茶,叔叔就倒了。”

我爸睁开眼,看了柔柔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承川,你出来一下。”

他扶着墙,跟我走到走廊尽头。

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柔柔她爸那事,你知道多少?”

“不就是十年前开车送你,出了车祸,他替你挡了一下,人没了吗?”

我爸摇头。

“我也一直这么以为。”

他从病号服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展开。

是一张旧报纸的复印件,上面一则小新闻:司机醉驾冲出护栏,车上乘客受轻伤,司机当场身亡。

“这是今天下午,有人寄到公司的。”

我爸的手在抖。

“那天,他不是替我挡,是他喝了酒,非要开,我拦不住。”

“那你为什么……”

“我昏过去了,醒来就听人说是他护着我。他人都没了,我还能说什么?我就想,把他闺女养大,也算对得起他。”

我爸揉着太阳穴。

“我刚才看这报纸,柔柔进来了。她看见了,脸一下就变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叔叔,这是谁给你的?你别信,我爸是好人。然后她伸手来抢,我一躲,脚下一滑……”

我盯着我爸脑门上那块纱布,浑身的血往头顶涌。

“爸,你是被她推倒的?”

“我没说是推。”

我爸叹了口气。

“我也说不清。她手碰到我了,我就倒了。”

走廊那头,病房门开了。

柔柔端着削好的苹果站在门口,冲我们笑了一下。

“叔叔,哥,苹果削好了,快来吃呀。”

那个笑,跟订婚宴那天在车上她嘴角翘起来的弧度,一模一样。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晚上,我回家,进了柔柔的房间。

她在洗澡,浴室里水声哗哗的。

我知道这样不对。

想走。

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又收了回来。

我拉开她书桌抽屉。

里面一个粉色笔记本,带锁。

锁是那种小破锁,我用指甲一抠就开了。

翻开第一页,我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那上面写的是一份清单。

沈知意,订婚宴,让莎莎作证,后台走廊监控已找人弄坏。

沈知意的设计稿,偷出来,改个名发到网上,说她抄袭。

二叔说,只要我让顾承川跟沈家断了,顾家那个城东项目就归他,事成分我两成。

我拿着笔记本,手指头一页一页翻。

往前翻,字迹越来越稚嫩。

最早的一页,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今天顾家哥哥醒了,他问是谁救的他,我说是我。

他信了。

妈妈说,抓住顾家,我们就不用回乡下了。

浴室水声停了。

我把笔记本揣进怀里,退出房间,带上门。

刚走到楼梯口,身后门开了。

柔柔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站在门口看我。

“哥,你刚才进我房间了?”

我没回头。

“没有。”

“我抽屉开着。”

我停住了。

身后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声音软软的。

“哥,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第六章】

我转过身。

柔柔站在走廊灯底下,脸上还挂着水珠,眼睛弯弯的。

我掏出那本笔记本,举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她看了一眼,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

“你偷看我日记?”

“我问你这是什么!”

“日记啊。”

她歪着头,眨了眨眼。

“女孩子的日记,乱写的,哥你也当真?”

“二叔给你两成,也是乱写的?”

她不说话了。

走廊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响声。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抢。

我往后一闪。

她扑了个空,浴巾差点掉下来,手忙脚乱拽住。

“顾承川!”

她第一次叫我全名。

声音又尖又利,一点都不软了。

“你凭什么查我?我给你当了十年妹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你凭什么为了沈知意查我?”

“我凭什么?”

我气笑了。

“你冒领了人家的救命之恩,骗了我十年,你还问我凭什么?”

“那又怎么样!”

她吼出来,眼泪刷地下来了。

“她是沈家大小姐,生下来就什么都有!我呢?我爸是个醉鬼,我妈天天打我!我就撒了一个谎,怎么了?要不是我,你能在医院醒过来以后看到人陪着你吗?她呢?她早被她家人抱走了!”

她抹了把眼泪,嗓子都劈了。

“我陪了你十年!十年!”

我站在那,听着她哭。

以前她一哭,我心口就疼。

现在我只觉得嗓子眼里一股酸水往上冒。

“柔柔,你陪我十年,是为了顾家那几套房子吧?”

她哭声卡住了。

“你推我爸,也是陪我?”

她脸色变了。

“我没推!是他自己滑倒的!”

“那报纸呢?你急什么?”

她咬着嘴唇,不吭声了。

我把笔记本揣回怀里。

“明天你搬出去。顾家给你在城北租套房子,学费生活费照给,算我爸还你爸一个情分。从今往后,你别叫我哥。”

我转身下楼。

身后传来一声东西砸碎的巨响。

我回头。

她把走廊上那只青花瓷瓶推倒了,碎片溅了一地。

她光着脚站在碎片中间,脚底下渗出血来。

“顾承川,你会后悔的。”

她冲我笑,笑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以为沈知意还会要你?她早就不要你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我没理她,下楼,出门,上车,一脚油门。

开到沈家门口,已经凌晨两点。

我坐在车里,看着沈家那扇黑漆漆的大门。

想下车。

手搭在车门上,又收回来。

我凭什么去敲人家门?

我把人家十年的心意撕了,扔在地上踩,现在拿着一本笔记本过来,就想让人家原谅我?

我在车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手机推送弹出来一条热搜。

沈知意设计抄袭,原创作者发长文控诉。

我点进去,配图是两张设计稿,一张署名沈知意,一张署名姜柔柔。

发布时间是凌晨三点。

评论区已经炸了,几万条,全在骂。

我手机差点捏碎。

她连夜发的。

被我赶出门之前,她留了这一手。

【第七章】

沈知意是做珠宝设计的,有自己的工作室,下个月有个大品牌的合作,这个热搜一出,合作方当天上午就发了暂停声明。

我冲进她工作室的时候,她正在跟律师开会。

工作室里几个员工眼睛都是红的,有个小姑娘一边接电话一边哭。

“我们没抄袭,真的没有……”

沈知意坐在会议桌主位,脊背挺得笔直,听律师说话,偶尔点一下头。

她看见我,眼神都没动一下。

“顾先生有事?”

顾先生。

我心口挨了一刀。

“这事是姜柔柔干的,我有证据。”

我把笔记本拍在会议桌上,翻到那一页。

沈知意的设计稿,偷出来,改个名发到网上,说她抄袭。

律师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这个有用。”

沈知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抬起头。

“你昨天就知道了?”

“昨天晚上。”

“你昨天晚上就知道她要害我,你没告诉我。”

我张了张嘴。

“我在你家门口坐了一夜,我想等天亮……”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种没再说话,比骂我还难受。

律师清了清嗓子。

“光有日记不够,日记可以说是伪造的。最好能找到她偷设计稿的直接证据。”

我脑子转了一圈。

“她怎么偷的?”

沈知意的助理小周举手。

“上个月,姜小姐来过工作室,说是替顾少爷来送东西,在小姐办公室待了十分钟。”

我脸又黑了。

上个月,我让柔柔替我给沈知意送生日礼物。

一条丝巾,我随手在商场买的,让她跑一趟。

我连自己未婚妻的生日都是让义妹去送的。

【顾承川,你不光是狗,你还是条懒狗。】

小周接着说。

“小姐办公室装了监控,但那天正好在维修。”

“又坏了?”

我拳头砸在桌上。

“她到底跟多少个修监控的有一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有个员工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沈知意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一眼里,有那么一点点,极小的一点点,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又没了。

“监控没坏。”

她开口。

“维修是我让人说的。我办公室里还有一个摄像头,在书架上,只有我知道。”

律师眼睛瞪得溜圆。

“沈小姐,你早有防备?”

“她每次来,都要在我办公室多待几分钟。”

沈知意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段视频。

画面里,姜柔柔进了办公室,四处看了看,拉开抽屉,掏出手机,对着一沓设计稿一张一张拍。

拍完,她把稿子按原样放回去,还对着镜头的方向理了理头发。

她不知道那里有镜头。

视频右下角,时间戳清清楚楚。

比她发帖说的创作时间,早了整整二十三天。

律师一拍桌子。

“稳了!”

我看着屏幕,又看着沈知意。

“你早就有这个,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她合上电脑。

“拿出来干什么?给你看,说你妹妹偷我东西?”

她扯了一下嘴角。

“顾承川,十三岁那年我拿着单子去找你,你撕了。我那时候就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站在那,手撑着桌子,指甲抠进木头里。

小周的电话突然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一变。

“小姐,楼下来了一群记者,说姜柔柔要在工作室门口直播,说你逼她跳楼。”

【第八章】

我冲到窗边往下一看。

工作室在三楼,楼下马路边围了一圈人,长枪短炮对着大门。

姜柔柔站在人群中间,穿一件白裙子,脸色惨白,举着手机在直播。

她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梳着油头,腆着肚子。

我二叔,顾大河。

我下楼。

沈知意在身后叫了我一声。

“顾承川。”

我回头。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我。

“你下去打算怎么办?”

“揍我二叔。”

“然后呢?”

“然后再揍一遍。”

她深吸一口气。

“把视频拿上。”

我愣了一下,接过她递来的U盘,攥在手心里。

那个U盘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我推开门,记者们哗地围过来。

“顾少爷!姜小姐说你为了沈知意把她赶出家门,是真的吗?”

“沈知意抄袭的事你知道吗?”

“你们两个是不是早就在一起了?”

我拨开话筒,走到姜柔柔面前。

她看见我,眼泪立刻下来了,冲着手机镜头抽噎。

“家人们,这就是我哥,他被沈知意迷了心窍,连我都不要了……”

二叔往前一站,挡在她跟前。

“承川,你这事办得不地道。柔柔是你爸亲口认的闺女,你说赶就赶?还有沈家那个丫头抄袭,你还护着?顾家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我盯着我二叔。

“二叔,城东那个项目,你答应分柔柔两成?”

二叔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我从兜里掏出那本粉色笔记本,翻开,对着最近的一台摄像机。

“来,拍清楚。”

摄像大哥手一抖,把镜头推近了。

二叔说,只要我让顾承川跟沈家断了,顾家那个城东项目就归他,事成分我两成。

二叔扑过来抢。

我往旁边一闪,他一头撞在摄像机上,眼镜飞出去三米远。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姜柔柔举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那是假的!那是他伪造的!”

她尖叫。

“家人们别信!他为了替沈知意洗白,连这种东西都编得出来!”

我没理她,冲着人群喊了一嗓子。

“谁带电脑了?”

一个戴眼镜的小记者举手。

“我,我有!”

我把U盘插上去。

视频开始播放。

姜柔柔进办公室,拉抽屉,拍照,理头发。

人群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块小屏幕。

时间戳,比她的发帖时间早了二十三天。

小记者扶了扶眼镜,嗓音都在发颤。

“这,这是先偷后发啊……”

姜柔柔的直播间弹幕疯了。

满屏都是同一个字。

滚。

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头开始发抖。

“不是的,不是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二叔身上。

二叔正趴在地上找眼镜,被她一撞,又摔了个狗啃泥。

他爬起来,捂着磕破的下巴,冲她吼。

“都是你出的主意!我一个长辈,我能想出这种馊主意?都是你这丫头撺掇我的!”

姜柔柔转过头,看着二叔,眼睛瞪得要裂开。

“你说什么?是你找的我!你说只要事成,你就……”

“我说什么了?你有录音吗?”

二叔一甩手。

“诸位记者朋友,我被这丫头骗了!我也是受害者!”

我站在一边,看着这出狗咬狗的戏。

姜柔柔愣在那,嘴唇哆嗦着,眼泪糊了满脸,妆全花了。

“你骗我……你们都骗我……”

她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摔裂了,直播还开着,弹幕还在滚。

她蹲下去,抱着头。

“我就是想留在顾家,我就是不想回乡下……”

她嘴里喃喃地念着,一遍一遍,越念声音越小。

有记者把话筒伸过去。

她突然跳起来,一把推开话筒,指着三楼的窗户,扯着嗓子喊。

“沈知意!你满意了?你什么都有!你凭什么还要跟我抢!”

我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看。

三楼窗户边,沈知意站在那,隔着玻璃,看着楼下。

她什么都没说。

她把窗帘拉上了。

【第九章】

热搜反转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姜柔柔偷稿陷害,顾家二叔幕后指使。

合作方当天晚上恢复合作,还发了一封道歉信。

二叔被我爸叫回家,在祠堂里跪了一夜,第二天交出了城东项目的全部权限,被派去西北分公司看仓库。

走的那天,他扛着行李箱,在门口骂骂咧咧。

“老子是被冤枉的!”

我爸站在门口,往他箱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

一路顺风,不送。

姜柔柔被她远房舅舅接回了乡下。

走之前,她托人带话,说想见我一面。

我去了。

城北那套出租屋,她坐在一堆纸箱子中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她抬头看我。

“哥。”

“别叫我哥。”

她嘴唇抖了一下。

“顾承川,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恨。”

“那你为什么来?”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我蹲下,跟她平视。

“你说你不想回乡下。我爸这些年给你的钱,够你在城里买套小房子。是你自己拿去买包,买衣服,买那些假得不能再假的人设。”

她张了张嘴。

“你本来可以过得很好。你自己把路走死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

身后她哭出声,哭得断断续续,一声接一声。

这一次,我没回头。

从城北出来,我开车去了沈家。

福伯照旧开门。

“顾少爷,小姐不在。”

“去哪了?”

“出国了。工作室在国外有个展,她要去三个月。”

我愣在门口。

“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下午的飞机,三点。”

我看了一眼表。

两点十分。

我转身就跑。

上车,打火,一脚油门,跑车蹿出去,后视镜里福伯冲我挥手,嘴里喊着什么。

我没听清。

机场高速堵得一动不动。

前面出了车祸,三辆车追尾,堵了足足两公里。

我狂按喇叭。

前面一个大哥摇下车窗,回头冲我竖了个中指。

我下车,开始跑。

跑了五百米,鞋底开胶了。

我把鞋踢掉,光着袜子接着跑。

路边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停下来,上下打量我。

“哥们,你这是去抢亲啊?”

“去机场!”

“上来,八十块。”

“我给你八百!”

小哥眼睛一亮,油门拧到底。

电动车在应急车道上狂飙,风灌进我嘴里,我差点被呛死。

到航站楼的时候,两点五十八。

我冲进去,满大厅找。

安检口排着长队,我一眼扫过去,看见了那个背影。

米色风衣,头发扎在脑后,拖着一个灰色行李箱。

她正要往安检口里走。

我喊了一嗓子。

“沈知意!”

整个大厅的人都回头看我。

光着脚,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头露在外面,头发被风吹成鸡窝,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

沈知意也回头了。

她看见我,眉头皱了一下。

我跑过去,喘得说不出话,撑着膝盖缓了半天。

“你,你别走……”

“我只是去出差。”

“三个月!”

“三个月也是出差。”

我直起腰,看着她。

想说的话在肚子里翻腾了一路,到嘴边全乱了。

我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个订婚戒指盒。

单膝跪下。

大厅里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

“沈知意,我知道我混账。我认错了人,撕了你的单子,当众退了你的婚,连你生日都没记住过。”

我嗓子发紧,声音劈了。

“我想重新来一次。这一次我好好对你。”

她低头看着我,看着那枚戒指。

看了很久。

久到我膝盖跪得发麻。

然后她蹲下来,平视着我。

撸起左手袖子。

那圈白色的牙印露出来,在机场的灯光底下,清清楚楚。

“顾承川,你知道这个疤,缝针的时候有多疼吗?”

我说不出话。

“我十岁。没打麻药,因为我对麻药过敏。我咬着毛巾,一声都没哭。”

她把袖子放下来。

“我那时候想,这个男孩子以后会记得我。”

“后来我十三岁,拿着单子去找你。你撕了,叫我红薯精。我把碎片捡回家,粘了一晚上,粘好了,我想,没关系,他总有一天会知道。”

“我十八岁,我们两家正式定亲。你在订婚前一天跟朋友打赌,说娶我跟娶块木头没区别。”

我浑身一僵。

这话我确实说过。

喝多了。

“我二十二岁,你让你妹妹替你给我送生日礼物。一条丝巾,吊牌都没剪,价签上写着打五折。”

我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

“上个月,订婚宴,你当着所有人的面,为了她,不要我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顾承川,我等了你十二年。”

“我不是在跟你赌气。我是真的,不想等了。”

她把戒指盒合上,放回我手心。

“你没欠我什么。那条命,就当我送你的。”

广播响了。

前往巴黎的旅客请尽快登机。

她转身,拖着箱子,走进安检口。

没回头。

【第十章】

我在机场坐到天黑。

外卖小哥在门口等了我两个小时,最后进来找我,蹲在我旁边,递了一根烤肠。

“哥们,没抢成?”

我接过烤肠,咬了一口。

“没有。”

“那八百还给吗?”

我把手机掏出来,给他转了一千。

小哥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

“哥们,你别想不开啊。”

“我没想不开。”

我嚼着烤肠,嚼着嚼着,眼眶发热。

“我就是想不明白,我以前到底在干什么。”

小哥拍了拍我肩膀,骑着电动车走了。

三个月后。

沈知意的珠宝展在巴黎拿了奖,新闻上了好几个热搜。

照片里,她穿一身黑裙子,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杯,冲镜头笑了一下。

我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不是冲我。

她回国那天,我没去机场。

赵铁柱问我为什么。

“人家不想见我,我去了添堵。”

“那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我没吭声。

我没算了。

我只是换了个法子。

沈知意工作室楼下新开了一家早点铺子,老板是我,店员是我,掌勺的也是我。

我学了一个月,炸油条炸到第三百根才炸出个样子。

开业第一天,我在门口立了块牌子。

本店油条不收沈小姐钱,其他人照常付款。

工作室的小周每天下楼买早点,第一天看见牌子,愣了足足半分钟。

“顾少爷?”

“叫老板。”

“老板,你这油条……能吃吗?”

“能。”

她买了两根,上楼了。

第二天,她又下来,买了四根。

“我们小姐没吃。”

“那你买四根干什么?”

“大家觉得挺好吃的。”

我噎了一下,给她多装了一杯豆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小周每天下来,沈知意一次都没下来过。

第十八天早上,下了很大的雨。

铺子里没什么人,我坐在灶台后面发呆,油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门口风铃响了。

我抬头。

沈知意站在门口,收了伞,雨水顺着伞尖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摊。

她看着我。

我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双长筷子,筷子尖上挂着半根油条。

油滴答滴答往下掉。

我想说话。

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她走到柜台前,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谁让你写的?”

“我自己。”

“撤了。”

“不撤。”

她抬眼看我。

我梗着脖子。

“沈知意,你不想要我,我认。你救了我一命,我还不了,我认。但你不能不让我炸油条。这是我的店,我爱写什么写什么。”

她看着我,没说话。

油锅里那根油条炸过头了,糊了,冒出一股焦味。

我手忙脚乱去捞。

捞出来,黑乎乎一根,跟根烧火棍似的。

我拿着那根烧火棍,站在那,尴尬得想原地蒸发。

她低下头。

肩膀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我愣住了。

她在笑。

很轻,声音压在喉咙里,没出来。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一根油条,一杯豆浆。我付钱。”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五块的纸币,放在柜台上。

我盯着那张五块钱,没动。

“不收你钱。”

“那我就不买了。”

我咬咬牙,把钱收了。

重新下了一根油条,盯着它,一秒都不敢走神,炸到金黄,捞出来,装袋,又倒了一杯热豆浆,双手递过去。

她接过去。

转身。

走到门口,她撑开伞,停了一下。

没回头。

“油条炸得还行。”

风铃响了一声。

她走进雨里。

我站在柜台后面,攥着那张五块钱,看着雨幕里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她没说原谅。

她付了钱。

我把那张五块钱展平,压在收银台的玻璃底下。

第二天早上,我在牌子上加了一行字。

沈小姐坚持付钱,本店不胜荣幸。

我系上围裙,往锅里倒油。

我想,十二年是她等我。

接下来,换我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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