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孟家抽干了血,死在后院海棠树下。
再睁眼时,我跪在祠堂里,膝盖抵着冰冷的青砖。父亲正问我,为什么要打救过我一命的孟鸢。
母亲王氏没等我回答,先把真相砸到我面前。
「你根本不是孟家的女儿。鸢儿在乡下受了十五年的苦,你占了她的位置,回来还欺负她?」
我怔怔看着她。她手边的茶盏飞过来,碎瓷划开我的额角。
父亲没有看那道血口,只叫我向孟家祖宗认错。
那时我刚知道自己是抱错的孩子。父母的责骂、孟鸢的眼泪压下来,我竟真觉得自己亏欠她。
后来她病了,母亲说她气血不足,要我放血给她养身。我一次次点头,直到血被抽干,命也没了。
他们告诉我的每一句话,都为了让我心甘情愿。
第二日,孟鸢提着一盏小灯来祠堂看我。
「姐姐,还疼吗?」
她蹲下来,裙摆扫过地面,说害死猫的下人已经被赶走,也替我向父亲母亲求了情。她还说,不管怎样,我都是孟府的女儿。
上一世,我听了这话,哭着握住她的手,说孟家的养恩我会记一辈子。
这一回,我扶着墙站起来。
「妹妹替我求情,我记着。」
她笑意顿了顿,又来扶我。我避开她的手,袖口擦过供桌边角,香炉晃了几下,倒在地上。
丫鬟闻声赶来,张口便问:「大小姐怎么碰了祖宗的香炉?」
孟鸢忙说:「是我不小心,别怪姐姐。」
丫鬟低下头,悄悄把香炉扶正。她说了句实话,却不敢看我。
我记下了她的脸。
回院后,母亲已经备好一碗药。
「鸢儿昨夜受惊,发了热。你这几日多陪陪她,别再闹了。」
我没有接药。母亲眉头一皱,我才说刚从祠堂出来,空着肚子喝药怕吐。她叫人端来点心,看我吃过,才催我把药喝了。
药苦得舌根发麻。
「妹妹的病怎么总不好?」我放下碗问。
「她身子弱,哪里能和你比。」
「那我能替她做些什么?」
母亲盯着我:「你若还记得孟家的养恩,就别再惹她伤心。」
我低头应了。
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上一世,我死后被埋在树下。父亲说怕晦气冲撞祖宅,叫人把我的尸骨就地掩了。
这一次,我不会死在这棵树下。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自己是孟家的女儿。
十五年前,母亲回乡省亲,途中遇上山路塌方,生产时接生婆和仆人被冲散,两个孩子的襁褓也乱了。父亲后来告诉我,孟鸢是母亲走失的亲生女儿,被乡下人家养大,吃了许多苦。
孟鸢刚进府时,曾在河边救过我。我把她当恩人,连她穿我的衣裳、用我的首饰,也只当是姐妹间的小事。
直到她让下人把我的猫关进库房。猫死后,她跪在母亲面前哭,说我冤枉她,还要撞墙自证清白。父亲罚我跪祠堂,母亲就在那一夜告诉我身世。
我以为欠了孟鸢十五年。
她病后,母亲又说郎中建议用亲人的血养身。我没有多问,隔几日就被取一次血。每回母亲都说,鸢儿是你的亲妹妹,只有你能帮她。
我死前听见母亲和父亲在门外说话。
「她的血快不够了,还要养多久?」
「等鸢儿身子好些,孟家的福气就稳了。她既然是抱来的,死了也没人追究。」
上一世我到死才知道,孟家养我,是为了取我的命。
这一次,我收拾衣物时,管家周伯在门口拦住我。他袖子里露出一角账纸。
「夫人让我把大小姐的药钱记到鸢小姐名下,说是给她买补品。」
我接过账纸看了一眼:「药钱记在妹妹名下,药却送进我的屋里?」
周伯搓了搓手:「账上是这么写的。」
「请你替我收好。」
他看我一眼,把纸折起来,塞进袖中。
晚上,母亲叫我去她院里吃饭。孟鸢坐在她身边,夹了一筷子鱼腹到我碗里。
「姐姐受了伤,多吃些。」
母亲提醒她,她自己身子还没养好,不必总惦记别人。孟鸢垂下眼,说只想和我和好。
父亲放下筷子:「棠儿,你要惜福。孟家给了你十五年的好日子,鸢儿回来,你别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我把鱼吃了。
「父亲说得对。」
席间,父亲提起要给孟鸢补办认亲礼,邀亲戚来府里吃饭。母亲问我,要不要替妹妹挑一套首饰。
我答应了,又问:「认亲礼那天,我也会去吧?」
母亲筷子一顿:「你们都是孟家的女儿,自然都在。」
第二天,父亲送来一套新衣。那衣裳颜色灰沉,袖口绣着一只歪斜的鹤。母亲叫我换上,别挑三拣四,说是孟鸢挑了很久。
我换好衣裳,孟鸢正站在门口。她身后的婆子抱着木匣,匣盖没合严,露出一截熟悉的猫项圈。
孟鸢赶紧把匣子合上。
「姐姐别难过。我收起来,是怕你看见伤心。」
「你还留着它?」
她眼圈一红:「那时我只是想让它安静几天,谁知道下人没看好。」
「猫是怎么死的?」
孟鸢咬住嘴唇,母亲从里间出来,接过话头:「好端端的认亲礼,提过去的事做什么?」
父亲也在门外说:「棠儿,答应和鸢儿和好,就别再为难她。」
我垂下眼:「我记住了。」
孟鸢把木匣交给婆子,脸上的委屈也放松了些。
她们以为我又认了错。
我只是在等认亲礼那天。
认亲礼设在祠堂外的花厅。孟鸢穿着红裙,头戴金钗,母亲亲手替她插好最后一支。我穿着那件灰衣裳站在门边,父亲招手叫我过去。
「今日你当着亲戚的面,给鸢儿敬茶。以后姐妹好好相处。」
「还要给她磕头吗?」
父亲脸色一沉:「她才是孟家血脉。你占了她的位置十五年,敬杯茶算什么?」
母亲忙说今日亲戚多,叫他少说两句。父亲没理她,转身去招呼客人。
花厅坐满了人。孟鸢捧茶站在祖宗牌位前,眼泪含在眼眶里。
「从前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往后会好好孝敬父亲母亲。」
母亲握着她的手,说这些年委屈她了。孟鸢转向我:「姐姐,我也会好好待你。」
舅母坐在席间,放下筷子。
「既然是亲姐妹,何必一人敬茶、一人受茶?这规矩看着像是要赶谁出去。」
母亲脸色难看:「这是孟家的规矩,嫂子不懂就别插话。」
舅母没退:「我是不懂。可我知道你们养了棠儿十五年,养女就不是女儿了?」
父亲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孟家的事,轮不到外人做主。」
孟鸢低头落泪,母亲立即把她护到身后,叫所有人住口。
我走到孟鸢面前,接过她手里的茶盏。她指尖松开,以为我终于肯敬茶。
我把茶盏放回桌上。
「这杯茶,妹妹自己喝吧。」
父亲怒道:「你要让孟家在亲戚面前丢脸?」
「我不敢。」
我转身要走,母亲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今天敢出这个门,就别再叫我母亲。」
我看着她:「母亲要我留下,是为了敬茶,还是为了给妹妹放血?」
花厅里一下静了。父亲扣住我的胳膊,孟鸢捂着嘴哭起来,说自己喝药就能好,哪里用得着我的血。
「药里放了我的血。」我说。
母亲厉声喝住我,舅母站起来问她,为什么急着堵我的嘴。父亲叫人关门,逼我给孟鸢道歉。
我没道歉,只问母亲:「那只猫,是谁叫人关进库房的?」
孟鸢哭着说自己已经认过错。
「你说下人没看好。昨天你却说,收起项圈是怕我难过。你怎么知道它死后会留下项圈?」
她接不上话。母亲替她解释,说她只是心善。
「那换血呢?也是你们说了算吗?」
父亲抬手要打我,舅母挡到我身前,茶盏摔在地上。孟鸢从母亲身后开口:「姐姐,你别逼我。」
「我逼你什么了?」
母亲攥紧我的手腕,压低声音:「棠儿,你若还认我这个母亲,就答应从今天起,每隔三日给鸢儿放一次血。」
她手指压着我腕上的旧伤。父亲看见了,手停了一下。
孟鸢哭着说不想让我受苦,母亲却说她不必替我求情,我欠她的就该还。
舅母把我拉到身后:「你们这是要逼死她?」
父亲冷声道:「她是孟家养大的,孟家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
我问母亲:「如果我不答应呢?」
她没有回话,只让下人打开祠堂的门。我跟着他们走到门口,父亲在身后说,别逼他们把话说绝。
我转身:「母亲,我答应。」
她松开手,像是终于放心。我走回花厅,拿起桌上的认亲册,翻到最后一页。
「要我给妹妹放血,总得把话写清楚。谁取我的血,谁担后果。父亲,母亲,你们敢签吗?」
父亲一把夺过册子,撕成两半。
「你把孟家的亲情当成什么?」
「那你把我的血当成什么?」
舅母捡起一片碎纸:「既然问心无愧,就把药方和账册拿出来。」
父亲骂这是家事。舅母说亲戚们都在,不可能只看孟家疼亲生女儿,不看他们怎样逼养女。
孟鸢伏在母亲肩上哭,说我记恨她回来。舅母反问:「她若记恨你,为什么当初要救你?」
孟鸢抬头:「明明是我救了姐姐。」
「你说你救的,她说不是。总有人能把这件事说清楚。」
父亲不耐烦地命周伯把我送回祠堂,周伯站在门边,没有动。
父亲喝问他聋了吗。周伯把袖里的账纸交给舅母。
「药钱记在鸢小姐名下,送进大小姐院里的却是药。鸢小姐的补品账上写着红参、阿胶,大小姐喝的不是这个。」
母亲伸手去抢,舅母把账纸收了起来。
周伯低声说:「我跟了老爷二十年,账上哪笔是什么,我认得。大小姐喝的药不是补身子的。」
父亲威胁他离开孟家就没饭吃。周伯低着头:「我老了,吃什么都行。不能看着一个孩子被你们骗死。」
孟鸢哭着说没人信她,母亲把她搂住。我没有再争,只说:「我不去祠堂了。」
父亲指着门威胁我。我走了出去,没人拦。
舅母带我回了王家在城里的旧宅。她说十五年前生产那晚,她也在山上。她曾怀疑襁褓抱错,父亲说襁褓上有孟家的字,她便没敢多问。
「那时我怕跟孟家闹翻,眼看着你在他们手里长大。」
她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接生记录。纸上记着两只襁褓的颜色和名字,却没写谁是哪家的女儿。
「我不想靠猜。」我把纸收好,「让孟家自己把话说出来。」
舅母看着我:「你还要回去?」
「我的东西还没拿回来。」
第二天,孟家传话说母亲病了。我回府时,孟鸢坐在床边,桌上放着我喝过的药碗和一只木匣。
母亲咳了两声:「棠儿,昨日是我急糊涂了,回来坐坐,别跟我置气。」
我问她哪里不舒服。她说听说我走了,气得睡不着。孟鸢握着她的手,劝我回来就好。
母亲又说孟鸢身子弱,我是姐姐,该帮她一些。
我看着木匣:「又要放血?」
母亲叹气,说我还在记恨。孟鸢忙说不需要我的血。
「那你为什么每天喝我的药?」
她说不知道药里有什么,母亲给什么,她就喝什么。
母亲说药是郎中开的,不许我乱说。我起身要走,父亲恰好进门,堵住门口。
「要走可以,把身上的东西留下。孟家养你十五年,衣裳首饰哪样不是孟家的?」
「那就送我回亲生父母家。」
孟鸢脸色发白。父亲说我的亲生父母早死了,回来认个错,孟家仍能给我好日子。
「我不想要了。」
父亲叫下人看住院门。周伯端着药碗进来,听见这话,停在门口。
孟鸢要接药,周伯没松手。
「这药谁开的?」
母亲不耐烦地问他打听这些做什么。周伯说他去郎中那里问过,大小姐以前喝的药不能久服,再喝下去会伤身。
父亲走近:「药是我让人买的,你怀疑我?」
「我只是把药方带来了。」
周伯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母亲看见纸面,脸色沉了下去。
「账房里有两份方子。一份写补血,一份写活血。送去大小姐那里的,是后者。」
我拿起药方。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旁边有母亲的手印。
母亲伸手来抢,我把纸折好收进袖子。父亲叫人把周伯押出去,赶他离府。
母亲拦住我,叫我留下药方。
「可以。」我把纸递过去。她刚要接,我又收了回来,「但你要告诉我,当年抱错孩子的事,究竟是谁做的。」
屋里没人接话。孟鸢哭着问我,非要把一家人逼成这样吗。
父亲看着我,没有开口。
母亲终于说:「那晚的事,只有我和你父亲知道。既然你非要追问,当年换走孩子的人,根本不是外人。」
父亲关上门,叫走下人。母亲坐在床边,孟鸢站在她身后。
「两个孩子都活着。接生婆把襁褓放错,鸢儿被抱去了乡下。等我们知道时,她已经出了城。」
「那为什么不把我送回去?」
母亲避开我的眼睛:「你在孟家已经长大了,送回去又能怎样?」
「你们接她回来,是为了补偿她?」
「她本来就该享受孟家的日子。」
父亲说鸢儿自小身子弱,郎中让她慢慢调养,我身体好,抽一点血没什么。
「抽了多少?」
母亲没答。
孟鸢拉住她:「娘,别说了。」
我看向孟鸢:「你一直知道吗?」
她哭着摇头,说只知道母亲疼她,不知道药里有我的血。
父亲打断她,叫我把药方留下,回房反省。只要我不把家丑说出去,孟家不会亏待我。
「我不肯呢?」
「那你也别怪我们不认你。」
母亲眼里有泪,说她只是想补偿鸢儿,从没想过我会死。
「你只是不在乎我会不会死。」
她没有否认。
第二天,父亲带着母亲和孟鸢去了王家,要我当着舅母的面认错。父亲说我受了挑唆,把家里的小事闹大。
舅母端着茶问:「她说你们用她的血养孟鸢,药方呢?」
母亲说那是郎中开的。舅母让她把郎中请来。
孟鸢说她不识药方,不知道纸上写了什么。我从里屋走出来:「药方在我这里。」
父亲伸手要拿,舅母拦住他:「这是王家的地方。」
父亲质问舅母凭什么管孟家的事。舅母说她管不了孟家,但能管外甥女以后住在哪里。
母亲问我是不是真要断了。我说:「你们从来没把我当女儿。」
父亲冷笑,一张药方证明不了什么,说没人会信一个养女。
「那就让当年接生的人来。」
父亲脸色变了。母亲手里的茶杯碰到桌沿,洒出一片水。
舅母追问接生婆还活不活着。父亲说她早就不知去向,转头问我从哪里找到的。
我没有回答。
孟家离开时,孟鸢问我还想查什么。
「谁把我从亲生父母身边抱走。」
几天后,母亲送来帖子,要在祖宅摆家宴,把话说开。舅母劝我别去。我把帖子收进袖里。
「她们把人都叫齐了,我不去,倒像怕了。」
我带着药方回了祖宅。下人奉命搜我的袖子,舅母拦住他们,跟我一起进厅。
席上父亲说我不懂事,母亲说我记恨妹妹,孟鸢低头擦泪。堂叔劝我认个错,以后还得靠父母。
「堂叔,若是你女儿每隔几日被抽一次血,拿去给别人养身,你也劝她认错吗?」
他放下酒杯,没再说话。
父亲拍桌:「你还要说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满桌亲戚:「当年抱错孩子,是谁安排的?」
母亲站起来,说那是意外。
「接生婆为什么失踪?」
父亲说她死了。
「死在什么地方?」
他没有回答。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伯被人扶进来,身后跟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母亲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老妇人看着她:「王氏,十五年前那晚,是你叫我把两个孩子换过来的。」
母亲扶住桌沿:「你认错人了。」
老妇人把旧布包放到桌上:「你给了我一只金镯子,让我把穿红襁褓的孩子抱回孟家,把另一个送去青州。你说孟家不能养一个命薄的女儿。」
父亲质问她收了钱还敢胡说。老妇人说她拿了钱,也记得清楚。
孟鸢站在母亲身后:「她胡说,我娘不会做这种事。」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你就是那个被送去乡下的孩子?」
孟鸢没有答。
接生婆说,母亲嫌鸢儿命格克亲,才要换个孩子养,保孟家平安。父亲喝令下人把她带出去,没人动。
周伯又拿出一张从老宅箱底找到的接生记录,上面记着两个孩子的名字:孟棠原姓王,孟鸢原姓孟。
父亲伸手要抢。舅母挡在桌前。
接生婆说,孟棠是王家旁支的女儿,被送去乡下养大的那户人家后来把孟鸢送回孟家。孟家怕事情败露,才说是亲生女儿走失后寻回。
母亲撑着椅背:「别说了。」
「我说了十五年。」接生婆道,「是你们一直不肯听。」
孟鸢转头看母亲:「娘,你真的知道?」
母亲哭了:「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好。」
孟鸢问:「所以你就拿姐姐的命养我?」
母亲说没想到会伤她那么重。
我把药方放到桌上:「这是你按过手印的方子。药钱记在妹妹名下,药却送进我的房里。你每次都看着我喝。」
母亲抓住我的手,说她只是想让鸢儿身子好些。
「那你为什么瞒着我?」
她松开手,答不上来。
孟鸢退到一边,说不知道我喝的是她的血。
「我信你不知道。」我说,「猫被关进库房时,你知道。拿我的首饰时,你也知道。你在父母面前哭着说我欺负你时,更知道。」
她哭着说怕我不肯接纳她。
「所以你就让他们把我关起来?」
「我没有让他们给你下药。」
「你也没有拦过。」
堂叔拿起药方,看了看母亲的手印。父亲夺过去,说这东西不能作数。舅母让他请郎中当着亲戚的面问清楚。
母亲转向亲戚,说我拿几张纸毁孟家的名声。舅母问她,养恩能不能抵掉取血的事。厅里没人替母亲说话。
父亲指着我:「你吃孟家的饭,穿孟家的衣裳。没有孟家,你能活到今天?」
「没有你们,我本来就能活得好好的。」
周伯把最后一样东西放到桌上,是猫死后留下的项圈。
「那天我看见鸢小姐的丫鬟把猫抱进库房。我怕得罪夫人,没敢说。」
孟鸢说他污蔑。周伯告诉众人,他还听见孟鸢说,姐姐没了猫,就不会再跟她争院子。
孟鸢扯住母亲的袖子。母亲没有再护她,只问我还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亲生父母在哪里。」
舅母说他们已经不在了,但留下的东西还在王家,会陪我去看。
母亲追到门边,说只要我叫她一声母亲,孟家的一切都可以给我。
我没有回头:「孟家的东西,留给孟家人。」
她说我狠心。
「你拿我的血养她十五年,却说我狠心?」
第二天,母亲带着孟鸢去了王家。父亲没来,只让管家送来一封信,说愿意认我作义女,补偿亏欠。
我没拆信。
母亲端来一碗药,说小时候我发热,喝了她熬的药便会好。舅母接过药,闻了闻,倒进院边的花盆。
母亲脸色发白:「你做什么?」
「怕你又给她喝不该喝的。」
母亲说她不会了。
我问她,当年把我抱回孟家时,有没有想过我的亲生父母。她说没想那么多。
「你只想着孟家要有个命好的女儿。」
她没有否认。
孟鸢穿着来时的旧衣,头上没戴金钗。她站在母亲身后,说想跟我说几句话。
她承认小时候抢过我的首饰,害死我的猫。她以为只要我不在,父母就会更疼她。
「他们疼你,不是因为我不在。」
她低下头,说她知道。
我问她:「母亲说要用我的血养你时,我答应过。我那时真把你当妹妹。你也把我当过姐姐吗?」
她没有回答。
母亲叫她走。孟鸢把手里的木匣放在地上,里面装着猫项圈。
「我留着它不是因为难过,是怕你哪天发现,拿它来问我。」
她把木匣推到我脚边,跟着母亲出了门。我没有捡,交给下人处理。
几个月后,孟家的亲戚不再去父亲的席面。周伯留在王家,替舅母照看铺子。接生婆也留在城里,愿意在族里把十五年前的事说清楚。
孟鸢再没来找我。
母亲托人送来一枚玉佩,说是我小时候戴过的。上面刻着孟字,背面留着磨掉字迹的痕。我把玉佩还了回去。
舅母带我去看亲生父母留下的小院。井边有棵老梨树,树下埋着一只木箱,里面放着我的襁褓和一封信。信里说,若我长大后回到这里,院子就留给我。
我住了下来,在院里种下一株海棠。
海棠发芽时,母亲最后一次来找我。
她站在门外问:「棠儿,你还恨我吗?」
我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你问错了。」
「那我该问什么?」
「你该问自己,这十五年来,有没有哪一天真的把我当过女儿。」
她没进门。
那年秋天,孟家祖宅的海棠枯了。父亲叫人砍树,树根下露出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消息传来,我没有回去。
孟家的养恩,我记了一辈子。
这一次,我不再拿自己的命去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