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被捉奸在床,侯爷逼全家观刑。
她被活生生打断了手脚,哀嚎声刺破了夜空。
旁边堆着侯爷上个月刚赏她的十箱金银珠宝,晃花了我的眼。
我真不懂,有这么多钱,长姐为何还要私通穷马夫!
我扑通一声跪在侯爷脚边,抱住他的大腿。
“侯爷!我发誓,我绝不偷人,我只爱您的钱!”
侯爷突然扔下带血的鞭子,凑到我耳边笑了。
01
院子里全是血腥气。
长姐被两个婆子按在地上,侯爷手里的鞭子带着倒刺,一鞭下去皮开肉绽。
我站在人群最后排,膝盖发软,指甲掐进掌心里。
长姐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尖,尖到最后就没了声。
她晕过去了。
侯爷没停手。
"啪"的一声,鞭梢卷上长姐的小腿,骨头碎裂的声音闷闷的,像踩碎了一截枯枝。
我爹"扑通"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磕出了血。
"侯爷开恩!犬女知错了!"
侯爷没看他。
他转过身,接过小厮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上的血。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头一回发现这个男人长得真好看。
好看得不像活人。
长姐旁边堆着十口大箱子,盖子掀开着,金银珠宝在火把光里晃得人眼花。
那是侯爷上个月刚赏给长姐的添妆。
我数过,光金锭就有三百两。
加上珍珠翡翠,少说值两千两。
我真不明白。
有这么多钱,长姐为什么要跟一个穷马夫私通?
那马夫已经被绑在院子角落的柱子上,满脸是血,嘴被破布塞得死死的。
他眼睛却亮得吓人,一直盯着长姐,像要把她刻进骨头里。
侯爷终于擦完了手,把帕子扔在地上。
"沈家的规矩,是这么教女儿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比鞭子还冷。
我爹的额头死死贴着地砖,浑身抖得像筛糠。
我娘在旁边哭,哭得快背过气了,被两个丫鬟架着才没瘫下去。
侯爷环顾一圈,目光扫过沈家所有人。
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浑身一僵。
他的眼神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冷得我头皮发麻。
但我脑子转得快。
长姐完了,手脚都断了,这辈子怕是下不了床。
沈家和侯府的亲事也完了。
可侯府的钱没完。
我"扑通"一声跪在侯爷脚边,双手抱住了他的靴子。
"侯爷!"
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我爹瞪大眼睛,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我娘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我抬起脸,两行眼泪刚好滑到下巴。
哭是要哭的,但哭完得把话说清楚。
"侯爷,我姐犯了大错,沈家上下无话可说。"
"但沈家的亲事不能断。"
侯爷挑了下眉。
旁边的管家嗤笑一声,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我没理他。
"我姐不配做侯府的人了,但我配。"
死一般的安静。
我爹在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继续说,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我发誓,我绝不偷人。"
"我只爱您的钱。"
话音落地,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侯爷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把鞭子甩到我脸上。
然后他笑了。
他蹲下来,凑到我耳边。
他的气息很轻,带着一点血腥味。
"好。"
"但你若敢骗我。"
他的手指拎起我的下巴,力道不重,却掐得我喘不过气。
"你姐今天的下场,就是你明天的样子。"
我咽了咽口水,硬挤出一个笑。
"侯爷放心。"
"为了钱,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的笑意更深了。
那笑容挂在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让我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站起身,对管家摆了摆手。
"准备聘礼,三日后迎亲。"
管家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多嘴,低头应了。
我跪在原地,膝盖疼得发抖。
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里那个被绑着的马夫。
他不再看长姐了。
他在看我。
那眼神说不清是惊还是怕,像在看一个疯子。
我别开脸,心里盘算着那十箱珠宝的去向。
夜风灌进院子,吹得火把噼啪响。
长姐躺在血泊里,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三日后,我要嫁进这座吃人的侯府。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好,还是完整的。
我得让它一直完整下去。
02
出嫁的前一天,我去看了长姐。
她被安置在沈家后院最偏的厢房里,门口连个丫鬟都没有。
推开门,药味扑鼻,呛得我皱了下眉。
长姐躺在床上,两条腿用夹板绑着,被子底下鼓起两个不自然的弧度。
她的手也是断的,手指肿得像发面馒头。
看见我进来,她转了一下头。
就这么一个动作,她的额头就渗出了细密的汗。
"鸢儿。"
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
我在床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糕点搁在枕头旁边。
"红豆的,你从小爱吃。"
她没看糕点,只看着我。
"你不该答应嫁过去。"
"为什么不该?"
我掰了一块糕往她嘴里塞。
"侯爷有钱,侯府有宅子,我嫁过去吃好住好,顺便攒够银子找大夫给你治腿。"
"你治不了的。"
她的眼圈突然红了。
"他不是你看到的那种人,鸢儿。"
"他是什么人?有钱人呗。"
我把糕点又往她嘴边推了推。
她偏开了头。
"马夫的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的手停在半空。
长姐的喉结滚了一下,像在咽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姜七不是我的相好。"
"他是来给我送信的。"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声。
我盯着她的脸,试图分辨她是不是在说谎。
长姐从来不骗我。
从小到大,偷糖吃被娘抓到,都是她替我挨打。
但她嘴唇刚动了两下,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咳咳。"
门口多了个人。
是爹。
他脸色很难看,眉头皱成一团,嘴角往下撇着。
"鸢儿,出来。"
他不看长姐。
从那天晚上到现在,他再没踏进过这间屋子。
我站起来,低声对长姐说:"明天嫁过去,我第一件事就是搞钱,你等着。"
长姐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但爹在门口催了第二声,我没来得及听。
出了门,爹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到廊下。
"进去说了什么?"
"说了几句话,又不会少块肉。"
爹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进了侯府,规矩守好,嘴巴闭紧,别像你姐一样惹事。"
我把手抽回来。
"爹,我嫁的是侯爷,不是阎王。"
"有什么区别?"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转身走了,背影佝偻得像老了十岁。
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爹怕侯爷,怕到骨头里。
可怕归怕,亲事还是应了。
因为沈家的生意全仰仗侯府的庇护。
断了这门亲,沈家的商路三个月就得垮。
我回了自己屋子,开始清点嫁妆。
说是嫁妆,其实就是几口旧箱子,里头塞了些绸缎和银饰。
跟长姐当年的排场比起来,寒酸得像打发叫花子。
我娘进来的时候红着眼圈,手里捧着一对金镯子。
"这是你外婆传下来的,给你压箱底。"
我接过来掂了掂。
分量不轻,少说值五十两。
"谢谢娘。"
她拉着我的手,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鸢儿,你姐的事,别去打听。"
又是这句。
我笑了笑,把镯子搁进箱子里。
"娘放心,我只打听侯爷的钱放在哪。"
她被我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长姐说的那句话。
姜七不是奸夫。
他是来送信的。
送什么信?
给谁送?
窗外月光白惨惨的,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树影摇晃,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手。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管他什么信。
明天进了侯府,先把银子搞到手再说。
可我刚迷糊过去,窗户突然被人从外面叩了两下。
很轻,很急。
我猛地坐起来,心跳咚咚的。
月光底下,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
高个子,肩很宽。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窗缝里挤进来。
"二姑娘。"
"你姐姐的腿,不是侯爷打断的。"
03
窗外的人影很快就消失了。
我光脚踩在地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个声音我听过。
是姜七。
就是那个被绑在柱子上满脸血的马夫。
他不是被关起来了吗?
他怎么跑到沈家来了?
我想开窗追出去,手刚搭上窗框就缩了回来。
不能出去。
沈家到处都是侯府的眼线,我爹的管事有一半是侯爷的人。
姜七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扩开。
"你姐姐的腿,不是侯爷打断的。"
我亲眼看见侯爷一鞭一鞭抽下去的。
骨头碎裂的声音到现在还卡在耳朵里。
如果不是他打断的,还能是谁?
我在床上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眼底青了一圈。
迎亲的队伍巳时就到了。
八抬大轿,红绸铺地,鞭炮声震得整条街都在发抖。
侯府的排场大得吓人,比长姐那次还气派三分。
我坐在轿子里,红盖头底下的视线只能看到自己的绣鞋。
娘在轿门关上之前偷偷往我袖子里塞了张银票。
我用手指摸了摸,五十两。
加上金镯子,我现在全部身家一百两。
轿子走了大半个时辰,过了两道门才停下。
盖头掀开的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卡了一下。
侯府正堂大得能跑马。
红烛粗如小儿手臂,一盏一盏排过去,照得满堂亮如白昼。
卫崇邺站在堂前,换了身大红喜袍,墨发束起,脸上还是那种好看到不像活人的笑。
可他身后站了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杏色褙子,鬓边簪了朵芍药花,面容柔媚,嘴角含笑。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条自己送上门的鱼。
拜堂的时候她就站在侯爷身后,不远不近。
宾客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就闭嘴了。
三拜之后,侯爷握了一下我的手。
力道不重,但手指冰凉。
"进去等我。"
他说完就转身去前厅应酬了。
引路的婆子带我穿过三进院子,七拐八弯,最后停在一座小院门口。
院子不大,干干净净,墙角种了棵石榴树。
屋里陈设还算齐整,比我想的好,但跟正院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坐在喜床上,先把房间扫了一遍。
妆台上的首饰盒打开看了,里头有两对耳坠一支玉簪,成色一般。
柜子里的衣裳摸了摸,料子是好料子,但样式老气。
像是从谁那里淘汰下来的旧货。
婆子端了红枣桂圆汤进来,笑容客气但眼皮不抬。
"夫人先歇着,侯爷怕是要晚些过来。"
"那位杏色衣裳的姐姐是谁?"
婆子的笑僵了一下。
"那是钱姨娘。"
"侯府的宠妾?"
婆子没回答,行了个礼就退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出了一层意思。
这个院子,不是正妻住的地方。
这些旧衣裳旧首饰,可能也不是给正妻备的。
沈家的嫡女嫁过来,住的是妾室的院子,穿的是旧人的衣裳。
侯爷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
我是个替代品,连替代品都算不上。
我是个填坑的。
我把红枣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得发腻。
行吧。
反正我也不是来当正妻的,我是来捞钱的。
住哪儿无所谓,首饰旧了也没关系,反正我打算全变卖成银子。
放下碗,我开始盘算。
侯府每月给各院发月银,正妻和妾室的份额差了几倍。
长姐治腿至少要三百两请好大夫,再加上跑路的盘缠。
五百两是底线。
得想法子从侯爷手里多哄些赏赐出来。
夜深了,侯爷没来。
我也不在乎。
吹了蜡烛正准备睡,外头院子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很快,很急,像在追什么。
然后有人"咚"地一声撞上了我的院门。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门被推开了。
月光涌进来,照清了来人的脸。
是钱姨娘。
她嘴角那朵芍药花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鬓发有些散,但表情稳得很。
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发白。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嘴角挑了一下。
"新来的妹妹,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你姐姐在侯府养伤的那间屋子,今天搬空了。"
"侯爷的意思是,既然你来了,她就没必要再留在侯府了。"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她被送去哪了?"
钱姨娘歪了歪头,笑起来的样子像只舔嘴唇的猫。
"送去了城外的庄子。"
"不过那个庄子嘛,偏得很。"
"大夫都不愿意去的那种偏。"
04
我当夜就闹了,直接坐在正院门口不走。
凌晨的风冷得割脸,我裹着嫁衣蹲在石阶上,把牙齿咬得咯咯响。
守门的婆子劝了三回,我不动。
钱姨娘隔着窗户看了我一眼,帘子一放,灯灭了。
我就等。
等到天蒙蒙亮,正院的门终于从里头打开了。
卫崇邺披着件鹤氅出来,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见我蹲在台阶上,脚步顿了一下。
"新婚头一夜,你不在自己院子里待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要见我姐。"
他低头看我,眼神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
"你姐的事跟你无关。"
"有关。"
我站起来,膝盖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
"我嫁进来就是为了我姐,侯爷把她送走,那我嫁过来还有什么意思?"
他没说话。
我赌了一把。
"侯爷要是不让我见,我就去外头跪着。"
"侯府大门口,当着满街的人跪。"
他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有点意思的东西。
沉默了几息,他笑了。
那种笑让我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行,让你去。"
"但只许看一炷香,多一刻都不行。"
他转身回了屋,鹤氅的下摆拂过门槛。
门又关上了。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停在侯府后门。
赶车的是个生面孔,一路闷头赶路,嘴巴像缝死了。
城外的庄子在西山脚下,马车颠了一个多时辰才到。
说是庄子,不如说是个破院子。
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杂草长到膝盖高。
我推开门,药味混着霉味冲进鼻腔。
长姐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被子薄得能透光。
她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深得像两个坑。
看见我进来,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不该来。"
每次见面她第一句话都是这个。
我蹲下来掀开被角看她的腿。
夹板歪了,伤处的布条渗着黄水,一股腐烂的臭味钻进鼻子里。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谁给你换的药?"
"没人换。"
"送来之后就没人管过?"
她摇了摇头。
我的手在发抖。
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姐。"
我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
"那天晚上姜七来找过我。"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说你的腿不是侯爷打断的。"
长姐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卡了根刺。
"他说得对。"
"鞭子是侯爷抽的,但下手打断腿的是另一个人。"
"谁?"
她的目光移向门口,确认没有人影。
"钱姨娘。"
"那天晚上侯爷抽完鞭子就走了。是钱姨娘带人进来,拿门栓活生生砸断了我的腿。"
"她说这是侯爷的意思。"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还有。"
长姐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伤成这样的人。
"鸢儿,侯爷不是侯爷。"
"什么意思?"
"我嫁进去三个月,发现他跟画像上的人不一样。"
"眉心的位置差了半寸,笑的时候嘴角弧度也不对。"
"姜七帮我查过,真正的侯爷不在府里。"
院子外头突然响起马蹄声。
来接我的马车到了。
一炷香的时间已经过了。
我站起来,手心全是汗。
"姐,你别急,我会回来。"
长姐死死攥着我的手不放。
"鸢儿,地牢。"
"侯府后院的枯井底下,有个地牢。"
赶车的人已经在外头喊了。
我掰开长姐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的。
每掰一根,她的眼泪就往下掉一滴。
马车上,我靠着车壁闭着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侯爷不是侯爷。
05
回到侯府已经过了晌午。
我没回自己院子,直接去了后院。
侯府后院是个花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打理得像画一样。
我装作闲逛,一条路一条路地走。
花园尽头是一堵高墙,墙根底下有棵老槐树。
槐树后面果然有口井。
井口用青石板盖着,上头压了两块大石头,周围长满了枯草。
看着像是废了很多年没人用的样子。
但井沿上的青苔被蹭掉了几块,露出新鲜的石面。
有人来过。
而且不止一次。
我刚蹲下身想细看,身后传来脚步声。
"夫人在这里做什么?"
我转身,看见一张刀削般的瘦脸。
宋先生。
侯爷的幕僚,整天跟在他身边的那个人。
穿着灰色长袍,手里拿把折扇,笑得很客气。
但那双眼睛跟鹰一样。
"闷得慌,出来走走。"
我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站起来。
"这井是干的?怎么封了?"
宋先生的扇子"啪"地合上了。
"这井早年塌过,侯爷怕伤人,就封了。"
"夫人别靠近,不安全。"
他的语气很轻,但我听出了警告的意思。
我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用余光扫了一眼。
宋先生没跟上来。
他站在井口旁边,盯着我的背影。
回到院子里,我关上门,开始翻箱子。
嫁妆里有几匹绸缎,我打算拿去跟厨房的婆子换消息。
侯府的下人嘴碎,只要喂够好处,什么都能打听到。
当天下午我就摸清了三件事。
第一,后院那口枯井每隔三天会有人去打扫。
第二,打扫的人是宋先生的亲信,不许别人靠近。
第三,井口下面有铁梯子。
一口枯了多年的废井,下面装铁梯子做什么?
入夜,我在屋里假装睡了。
等到三更天,院子里的婆子打起了瞌睡。
我摸黑出了门,贴着墙根往后院走。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线暗得刚好。
走到枯井旁边,我先听了一会儿。
四周只有虫鸣和风声。
我蹲下身,用尽全力把石板推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透出一股阴冷的潮气,带着铁锈的味道。
我趴在井口往下看。
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但我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远。
像是铁链拖在石头上的声响。
有人在下面。
我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我的嘴。
我猛地挣扎,另一只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动,是我。"
姜七。
他松开手,蹲到我面前。
月光照在他脸上,伤疤还没好全,结着黑色的痂。
"你疯了?一个人来这里。"
"你不也来了?"
他愣了一下。
我盯着他的眼睛。
"下面关的是谁?"
姜七沉默了两息。
"真正的定远侯。"
"他的亲哥。"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现在坐在正堂里那个,是弟弟。"
"三年前换的人,连侯爷身边的老人都被清洗干净了。"
风突然大了,枯井里传出的铁链声更清晰了。
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人在敲。
"他还活着?"
"活着。但不一定能撑多久了。"
姜七看了一眼远处的灯火。
"你姐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他们用私通的罪名毁了她。"
"她跟我接头不是为了私情,是为了把消息递出去。"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我姐断了手脚,被扔到荒山野岭等死。
就因为她知道了真相。
而我刚嫁进这座侯府,住着妾室的院子,穿着别人的旧衣裳,还在盘算怎么哄银子。
"姜七。"
"嗯?"
"真侯爷要是出来了,能给我多少钱?"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息,嘴角抽了一下。
像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
远处,正院的灯突然亮了。
有人影晃过窗户。
姜七拉了我一把,两个人贴着墙根飞快地退进了黑暗里。
06
第二天一早,钱姨娘来我院子串门了。
她穿了件水红褙子,头上簪了两支金钗,脂粉抹得恰到好处。
进门就笑,笑得眉眼弯弯。
"妹妹昨晚睡得好吗?"
"好得很。"
我坐在妆台前梳头,没回头看她。
她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
像回自己家一样自在。
"妹妹不必拘束,往后都是一家人。"
我从镜子里看她。
她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床头的枕头上。
昨晚出去的时候我换了件深色衣裳,回来顺手塞在枕头底下。
衣角露了一截。
我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顺势把衣角按进枕头里。
"姐姐这么早来,是有事?"
她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笑容不变。
"侯爷说了,让我带妹妹去认认府里的各处。"
"顺便把管家的钥匙交给你,毕竟你才是正妻。"
钥匙?
我的耳朵竖起来了。
管家的钥匙意味着能管账,管账就意味着能碰钱。
我脸上没显,心里已经开始算了。
跟着钱姨娘出了院子,一路穿过前院、中院、后罩房。
她走在前面,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给我介绍。
"这是厨房,这是库房,这是下人住的倒座房。"
走到库房门口的时候,她故意停了一下。
"这里头的东西,以后都归妹妹管。"
她推开门,让我先进去。
库房比我想的大得多。
架子上摆满了箱子,绸缎、瓷器、药材,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最里面一排架子上放着几口上了锁的铁箱。
我认出来了。
那是长姐出嫁时侯爷赏的那批箱子。
上头的封条还在,没拆过。
"这些是姐姐当年的嫁妆,侯爷没让动。"
钱姨娘站在我身后,声音轻飘飘的。
"现在妹妹来了,侯爷说这些也一并给妹妹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笑容完美无缺。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攥着钥匙串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不想交。
我伸出手。
"那就多谢姐姐了。"
她把钥匙放到我掌心里,指尖碰到我手背的时候,凉得像蛇。
"妹妹慢慢清点,我先回去了。"
她走了之后,我立刻锁上库房门。
先开了长姐那几口铁箱。
金锭在,珠宝在,银票也在。
我一样一样数过去。
三百两金,两百两银,珍珠六串,翡翠镯子四对。
加起来将近三千两。
够了。
够给长姐请最好的大夫,够买一条远走高飞的路。
但我没动。
因为这些东西太明显了。
少了一颗珠子都会被发现。
我需要更隐蔽的钱。
关上铁箱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箱子底部。
有一层夹层。
我摸了摸缝隙,用簪子撬开了一角。
夹层里面有一封信。
信纸发黄,像是放了很久了。
我打开一看。
是一张地契。
城南的一座宅子,三进三出的大院。
署名是"卫崇郸"。
不是卫崇邺。
差了一个字。
崇烨,崇邺。
两个名字,两个人。
我把地契塞进袖子里,手指在发抖。
这是真侯爷的东西。
它被藏在这里,要么是真侯爷提前藏的,要么是长姐发现后藏的。
不管是哪一种,这张纸比三千两银子值钱一百倍。
我把铁箱重新锁好,拍了拍衣袖,推开库房门。
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对面的回廊上站着一个人。
宋先生。
他手里拿着那把折扇,远远地看着我。
脸上挂着笑。
但那双眼睛,比井底的寒气还冷。
07
我没慌。
跟宋先生对视了两息,我笑了一下。
"宋先生也来库房?"
他摇了摇扇子,没动。
"夫人清点完了?"
"清点完了,东西都在。"
我拎着钥匙从他面前走过去,背脊绷得像一根弦。
他没拦我。
但我感觉到他的目光钉在我后背上,一直到我转过回廊的拐角。
回到院子里我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地契贴在袖子里,纸的边角硌着手腕。
当天晚上我没出门。
第二天也没有。
我装得老老实实,每天去库房点货,跟厨房婆子拉家常,给钱姨娘送了两回点心。
第三天傍晚,我从厨房婆子嘴里套到一个消息。
今夜宋先生要陪侯爷出府赴宴,要去整整一夜。
后院没人守。
三更天,我又摸到了枯井边。
这回姜七没出现。
我一个人推开石板,扶着铁梯往下爬。
井壁湿滑,铁锈扎得手心疼。
爬了大约两丈深,脚踩到了实地。
底下是一条窄道,两边是石壁,潮气重得像钻进了水里。
我摸着墙走了十几步,前面出现一扇铁门。
门没锁,虚掩着。
我推开门,一股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是个石室,巴掌大的地方。
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瘦得像一副骨架披了层皮,头发乱成一团,手腕脚腕上都是铁链。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
我的呼吸停了。
那张脸跟卫崇邺几乎一模一样。
一样的眉,一样的鼻,一样的轮廓。
卫崇邺的眼睛是冷的,像刀。
这个人的眼睛是沉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潭。
"你是谁?"
他的声音沙得像在磨砂石。
"沈鸢,沈家二女。"
"你姐嫁的那个沈家?"
我点头。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干裂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还活着吗?"
"活着,但腿断了。"
他闭上眼,喉结滚了一下。
铁链哗啦响了一声。
"是我害了她。"
我蹲下来,离他两步远。
"你是卫崇郸?真正的定远侯?"
他睁开眼,没否认。
"三年前我弟弟设局,在酒里下了药,我醒来就在这里了。"
"他杀了我身边所有的人,换上自己的亲信。"
"你姐嫁进来之后发现了破绽,我让姜七传消息给她。"
"结果被我弟弟的人抓住了。"
他说话的时候很平静。
但铁链一直在响,因为他的手在发抖。
我把地契从袖子里掏出来递到他面前。
"这个,是你藏的?"
他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是我的东西,怎么在你手里?"
"藏在库房铁箱的夹层里,应该是我姐放的。"
他沉默了很久。
石室里安静得只有水滴声。
"沈鸢。"
"嗯。"
"你来这里,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没绕弯子。
"我要钱。"
"我姐治腿要钱,跑路要钱,活命也要钱。"
"你要是能出去,给我五千两,我帮你。"
他盯着我的眼睛,过了好几息。
然后他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铁链哗哗响。
"你跟你姐不一样。"
"你姐是因为良心,你是因为钱。"
"良心不能治腿。"
他不笑了。
"行。五千两。"
"但你要先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城南那座宅子的密室里,有我写给皇上的亲笔血书。"
"我弟弟通过你们沈家的商路往边关运军械,证据全在那封血书里。"
"你把它送到北镇抚司,我就能出去。"
我把地契收回袖子。
"三天之内。"
他点了点头。
我转身往外走,爬铁梯的时候手还在抖。
出了井口,把石板推回去。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得枯草白茫茫一片。
我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刚要走。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这么晚了,夫人还在逛花园?"
我的血一瞬间凉了。
转过身。
钱姨娘提着一盏灯笼站在三步之外。
灯光照着她的脸,半明半暗。
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那口枯井上。
08
"姐姐也睡不着?"
我先开口,声音稳住了。
钱姨娘把灯笼举高了一点,照亮了我脚边的枯草。
草被踩倒了一片。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妹妹踩的草可真多。"
我心里飞快地转。
她看到多少?
看到我推石板了吗?
还是只看到我站在井口附近?
我赌她没全看到。
如果她全看到了,来的就不只是她一个人。
"夜里蚊子多,我在这儿转了好几圈。"
我拍了拍胳膊上并不存在的蚊子包。
她的笑容没变,但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妹妹的手上怎么都是锈?"
我低头看了一眼。
掌心沾着铁梯上的红锈,指甲缝里也是。
我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但我的嘴比脑子快。
"库房的铁箱盖子锈了,白天搬的时候蹭的,没洗干净。"
她盯着我的手看了两息。
然后收回了目光。
"妹妹早些歇着吧,夜里风凉。"
她转身走了。
灯笼的光晃晃悠悠,像一只幽灵。
我等她走远了才动。
回到院子锁好门,我坐在床边不停搓手心。
锈迹蹭了半天才蹭淡了。
她信了吗?
不可能全信。
但至少今夜她没有动手。
我必须快。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侯爷请安。
卫崇邺刚从外头回来,还带着酒气。
他歪在椅子上,看我行礼的样子像在看一场戏。
"有什么事?"
"我想去城南逛逛铺子,买几匹好料子。"
"进了侯府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出去让人笑话。"
他挑了下眉。
"管家支银子,要多少自己拿。"
"多谢侯爷。"
出了正院,我从管家那儿支了五十两碎银。
马车出了侯府大门,我让车夫直接去城南。
地契上写的宅子在鹿鸣巷。
巷子很深很静,两边全是灰墙黑瓦。
宅子的门上着锁,落了一层灰。
我用地契去找了巷口的更夫,说是主家派来取东西的。
更夫看了地契,又看了我,磨磨蹭蹭去找了把备用钥匙。
门开了,里面是一座空院子,比侯府的庄子好不了多少。
正房的地砖第三排第七块是活动的,这是卫崇郸告诉我的。
我撬开地砖,底下是一个铁匣子。
匣子里有一封信。
信封上用血写了四个字:"臣卫崇郸。"
我打开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的是军械走私的路线、数量、接应人。
沈家商路的名字赫然在列。
我愣住了。
我爹的商路,是卫崇邺走私军械的通道。
我爹知不知道?
不,他一定知道。
怪不得他怕侯爷怕到骨头里。
怪不得长姐出事他连屋都不敢进。
他不是怕侯爷的权,他是怕自己也被牵连。
我把血书塞进贴身衣裳里,原路返回。
马车刚进侯府后门,我就看到院子里多了几个人。
钱姨娘站在我屋门口,身后跟着四个粗壮的婆子。
她怀里抱着一样东西。
我的枕头。
枕头下面塞的那件深色衣裳被翻了出来,摊在桌子上。
衣裳的下摆沾着泥,袖口有铁锈。
钱姨娘看见我回来,笑容灿烂。
"妹妹,这衣裳上的泥,是库房的泥吗?"
我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四个婆子拦住了路。
"侯爷说了。"
钱姨娘歪了歪头。
"搜妹妹的身。"
09
我退后一步。
四个婆子逼上来一步。
钱姨娘站在后面,脸上的笑像画上去的。
我的手按在腰间,血书就贴在里衣上,搜身一定会搜到。
搜到就是死。
不只我死,长姐死,姜七死,井底那个人也活不了。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
"姐姐要搜就搜。"
我的声音稳得让自己都意外。
"但我有一句话要先说。"
钱姨娘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在听。
"侯爷让你搜的?还是你自己要搜的?"
她的笑僵了一瞬。
就这一瞬。
我抓住了。
"如果是侯爷的意思,那侯爷在哪儿?"
"正妻的院子被妾室带人围了,侯爷本人不在场。"
"这传出去,侯府的规矩就成笑话了。"
"你不怕,我怕。"
我往前走了一步。
婆子们没动,齐刷刷看向钱姨娘。
等她的指令。
钱姨娘的嘴角抽了一下,笑容还挂着,但眼底的得意消了。
"我自然是奉了侯爷的意思。"
"那好,咱们去正院,当着侯爷的面搜。"
我说完直接转身往正院方向走。
走了三步我听见钱姨娘在身后咬牙。
"站住。"
我没停。
一直走到正院门口,守门的小厮愣了一下。
"夫人?"
"侯爷在里面吗?叫他出来。"
小厮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通报了。
钱姨娘追到我身后,脸色已经沉了。
她没想到我敢真来。
门开了。
卫崇邺走出来,手里端着杯茶,表情淡淡的。
"怎么了?"
"侯爷,钱姨娘说要搜我的身,您下的令?"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钱姨娘脸上。
钱姨娘张了张嘴。
"侯爷,她昨晚半夜在后院枯井边转悠,衣裳上都是泥和铁锈,我怕她……"
"你怕她什么?"
卫崇邺的声音忽然冷了。
"怕她发现枯井底下有东西?"
钱姨娘的脸刷地白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杯里水波晃动的声音。
我也愣住了。
他竟然直接说出来了。
"枯井底下有我侯府的地窖。"卫崇邺慢慢地说,看着钱姨娘,"存着几坛老酒。"
"这事不该你管。"
钱姨娘跪了。
跪得极快,膝盖砸在石板上"咚"地一声。
"妾身多嘴了,请侯爷恕罪。"
卫崇邺没让她起来。
他端着茶杯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脸上不动。
"你昨晚确实去后院了?"
"去了。睡不着,出来走走。"
"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口井,盖着石板。"
"就这些?"
"就这些。"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
"行了,回去吧。"
他转身进了正院,门关上了。
钱姨娘还跪着。
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线。
眼里全是恨。
我没理她,径直回了自己院子。
关上门,我把血书从里衣里抽出来,手在抖。
今天是侥幸。
卫崇邺没搜我,不是因为信我。
是因为他不想让钱姨娘在这件事上冒头。
枯井是他的秘密,他不允许任何人碰。
包括他自己的帮凶。
但他一定起了疑心。
下次不会这么轻松了。
我必须今晚就把血书送出去。
入夜,我把血书包好,捆在小腿上。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点燃了院子里堆的干柴。
火光冲天而起。
整个侯府都被惊动了。
下人们尖叫着跑过来救火,到处是水桶碰撞的声响。
乱成一团。
我借着混乱翻了院墙。
巷子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
姜七坐在车辕上。
我把血书塞进他手里。
"北镇抚司。"
他点了一下头,扬鞭走了。
骡车消失在夜色里。
我翻墙回到院子的时候,火已经被扑灭了。
院子里全是焦黑的灰烬和水渍。
卫崇邺站在院门口。
月光打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走水了?"
"吓死我了,不知道怎么着的。"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比火还烫。
10
第二天,侯府封了。
大门落锁,后门上闩,围墙上多了十几个持刀护卫。
进出一律不许。
卫崇邺没说原因,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空气里那股紧绷的味道。
像暴风雨来之前,天压得很低。
我被关在自己院子里,门口站了两个婆子。
说是"伺候夫人",其实是看着我。
我坐在屋里吃了碗粥,心里盘算着姜七到北镇抚司的脚程。
快马一天一夜能到。
来回三天。
我只要撑三天。
中午的时候,宋先生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折扇敲着掌心,笑眯眯的。
"夫人,侯爷请您去书房说几句话。"
我放下筷子,跟他走了。
书房在前院东侧,门窗紧闭。
推开门,满屋子都是沉香的味道。
卫崇邺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
我走近了才看清。
那是一张地契。
城南鹿鸣巷的地契。
和我袖子里那张一模一样。
但我袖子里那张已经不在了,昨天我把它藏在了库房铁箱的夹层里,原处放回。
他找到了。
"认识这个吗?"
卫崇邺的声音很轻。
"不认识。"
他点了点头。
"那你昨天去城南做什么?"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他查过了。
车夫是他的人,当然会回报。
"买布料,不是跟侯爷说了?"
"买布料去了鹿鸣巷?"
他的语气还是淡的,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没了。
我知道再编下去没用。
他在等我露破绽。
"侯爷。"我索性坐下了,"您到底想问什么,直接问。"
他盯着我,手指慢慢地敲着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你见过井底的人了?"
没有试探,没有拐弯。
一刀捅到底。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但脸上没让它垮。
"什么人?井底下不是存的酒吗?"
他笑了。
笑完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
他的手抬起来,捏住了我的下巴。
跟新婚那夜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力道。
"沈鸢,你聪明。"
"但聪明人死得最快。"
他松开手。
"宋先生。"
宋先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卫。
"把她关到柴房去。"
"等我处理完那边的事,再来处理她。"
两个护卫架住我的胳膊,我的脚离了地。
被拖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宋先生手里多了一串钥匙。
是枯井铁门上的。
他要去地牢。
他要杀卫崇郸。
"侯爷!"
我喊了一声。
卫崇邺站在书房门口,背着手看我。
"你杀了他,沈家的商路就没人帮你遮掩了!"
他的脚步顿了。
"我爹胆小,没了侯府他不敢走那条路。但我敢。"
"你留我一条命,留他一条命,商路还能继续用。"
"你杀了我们,朝廷查下来,你拿什么堵?"
他转过身。
眼神比刀子还利。
"你知道商路的事?"
"我什么都知道。"
我被护卫架着,两脚悬空,说话的时候嗓子都在颤。
但我不能停。
"军械走私的账目我看过,沈家的货单对不上数,差额就是你夹带的量。"
这是我编的。
我没看过任何账目。
但我赌他心虚。
他确实心虚了。
因为他犹豫了整整三息。
"关起来。先不动她。"
护卫把我拖进了柴房。
门从外面锁死了。
柴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到处是灰尘和蜘蛛网。
我缩在角落里,膝盖抱在胸前。
心跳慢慢平了。
暂时保住了命。
但卫崇郸呢?
宋先生已经拿了钥匙去了。
我闭上眼。
姜七,你快一点。
11
柴房的门在第二天傍晚被打开了。
但来的人是钱姨娘。
她穿着一身素白,脸上的脂粉也没了,嘴唇干裂。
手里提着一壶水,一碟干饼。
她把东西放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吃点东西。"
我看着她没动。
"你来做什么?"
"来给你送个信。"
她的声音很低,跟平时判若两人。
"宋先生昨晚去了枯井。"
我的心猛地揪紧。
"井底是空的。"
"什么?"
"人不在了,铁链断了,地牢里只剩一滩血。"
我愣住了。
卫崇郸跑了?
不可能,他被关了三年,瘦得皮包骨头,连站都站不稳。
谁把他弄出去的?
钱姨娘看着我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
"是姜七。"
"他昨天没去北镇抚司。"
"他先来救的人。"
我的脑子嗡嗡响。
姜七拿了血书没有第一时间送信,而是先折回来救了卫崇郸。
这不是我的计划。
但他做了自己的选择。
"你怎么知道这些?"
钱姨娘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个铁链,是我帮忙锯断的。"
我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你说什么?"
"沈鸢,你以为我真是卫崇邺的人?"
她直起身子,理了理鬓发。
那双一直含笑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碴子。
"我在这个府里待了四年,伺候一个杀兄夺位的畜生。"
"你姐姐的腿是我下的手,不错。"
"因为那时候我没有选择。"
她看着我。
"卫崇郸已经被姜七送到了北镇抚司。"
"血书和人证一起到的。"
"朝廷的人今夜就会来。"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太多事砸在一起,脑子来不及转。
"你打断我姐的腿,现在跟我说你是好人?"
钱姨娘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没说我是好人。"
"我说我有了选择。"
"你姐的腿,我认。命一条,她要怎么处置都行。"
"但今晚之前,你得先活着出去。"
远处传来嘈杂的声响。
马蹄声,很多匹马。
铁甲碰撞的声音从侯府大门的方向传过来。
钱姨娘站起来。
"来了。"
她把柴房门彻底推开。
月光灌进来。
侯府前院火光冲天。
密密麻麻的火把。
北镇抚司的黑甲骑兵已经涌进了侯府大门。
卫崇邺的怒吼声从正院传出来,尖锐刺耳。
然后是刀剑出鞘的声音。
钱姨娘看了我最后一眼。
"你姐在城外庄子,我已经派人去接了。"
"账算清了。"
她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我赤着脚踩在泥地上,往前院跑。
穿过回廊的时候,一个身影从侧门冲出来撞上了我。
是卫崇邺。
他的衣裳上全是血,头发散了一半。
手里攥着一把匕首。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红了。
"是你。"
他抬起匕首。
刀尖对着我的咽喉。
12
刀尖抵在喉头,冰凉的。
卫崇邺的手在抖,血从他的袖口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
"沈鸢,我早该杀了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好看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杀了我你也跑不掉。"
"府门已经被围了。"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哭。
匕首往前推了半寸,我脖子上渗出了血珠。
"跑不掉又怎样?"
"拉你垫背,也值了。"
他的手臂猛地发力。
一根棍子横着砸在他的手腕上。
匕首脱手飞出去,叮当落地。
卫崇邺吃痛弯腰的瞬间,一个人从黑暗里冲出来,一脚踹在他胸口。
他整个人撞在廊柱上,闷哼一声滑了下去。
姜七扔掉手里的木棍,转头看我。
"伤着没有?"
我摸了一下脖子,指尖沾了点血,不深。
"没死。"
他松了口气。
黑甲骑兵已经涌到了后院,火把照亮了整条回廊。
四五个士兵扑上来将卫崇邺按在地上,铁链锁住了他的双手。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尖利刺耳,像碎裂的瓷器。
"卫崇郸!你出来!"
"你躲了三年,让一个女人和一个马夫替你出头!"
"你有什么资格做侯爷!"
一个瘦高的身影从火把的光影里走出来。
卫崇郸被人搀扶着,身上裹了件干净的袍子,但脸上的憔悴遮不住。
他走到卫崇邺面前,站定了。
兄弟两人四目相对。
一个在地上,一个站着。
"我没躲。"卫崇郸的声音很轻。"是你把我关了三年。"
"你关了我,杀了我的人,害了一个无辜的女人。"
"到头来,是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把你拉下来的。"
卫崇邺不笑了。
他的脸扭曲了一瞬,然后变得死灰。
北镇抚司的指挥使大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定远侯府卫崇邺,通敌走私军械,囚兄夺爵,罪证确凿。"
"陛下旨意,即刻押入诏狱候审。"
"府中同党一并拿下。"
卫崇邺被拖走了。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说不清是恨还是什么别的。
我没躲。
他被拖出大门的时候,夜风把他的笑声吹散了。
宋先生在前院被抓的时候一声没吭,低着头跟着走了。
倒是比他主子体面。
天亮的时候,一辆马车从城外赶来。
沈雁被人抬下来,躺在一块门板上。
她的脸色比上次更差了,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但她看见我的时候笑了。
"鸢儿。"
"姐。"
我蹲在门板旁边,握住她的手。
手指冰凉得像石头。
"结束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无声无息的。
钱姨娘没有出现。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夜里她帮姜七锯断卫崇郸的铁链之后,把自己这四年做过的事写了一封信,搁在梳妆台上。
然后吞了金。
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凉了。
信里最后一行写的是:"沈雁的腿,是我打断的,命一条抵一条,不欠了。"
我把这封信烧了。
没给我姐看。
卫崇郸收拾完侯府的烂摊子,让人抬着一箱东西到我面前。
箱子打开,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
"五千两,说好的。"
我数了一遍。
五千两整。
"地契上那套宅子也归你了。"他补了一句。"算谢你姐的。"
我把箱子盖上。
"侯爷大方。"
他站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
"你这个人,胆子比脑子大。"
"胆子大才能活到今天。"
他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姜七赶着一辆新马车停在门口。
车上铺了厚褥子,是给长姐躺的。
我把银箱搬上车,扶长姐躺好,自己坐在车辕旁边。
日头刚升起来,照在侯府的琉璃瓦上,亮闪闪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大宅子。
住了不到半个月,差点把命丢进去。
"走吧。"
姜七扬了一下鞭子。
马车吱嘎吱嘎地往前走。
长姐在车厢里轻声说了一句。
"鸢儿,去哪儿?"
我拍了拍怀里的银箱。
沉甸甸的,压手。
"先找大夫治你的腿。"
"然后呢?"
"然后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间铺子,赚钱。"
风吹过来,吹散了侯府方向飘来最后的沉香味。
马车出了城门。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