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叫柳杏。柳家坳的人都叫我杏丫头,我自己给自己写过一个官名——柳大有。
名字是编的,账是真的。
我这辈子捡过两个落难的。头一个冻在雪地里,只差半口气,是靖安侯府的世子;第二个泡在河滩上,浑身青紫,后来成了我男人。
有人问我,哪个更值钱。
我说,头一个我收了一两银子,账清了;第二个我一文没收,倒贴了一辈子。
先说头一个。
一 雪地里捡了个"裴三"
腊月初八,雪下得能把人埋了。
我上山是找羊。我家那只母羊叫二丫,怀了崽,脾气大,一入冬就往外跑。我娘眼瞎,看不见,只会在屋里骂:"柳杏,你连只羊都看不住,将来怎么看得住一个家。"
我说:"娘,我先把羊看住,家的事以后再说。"
青石岭的雪有半尺深,踩下去,脚从雪里拔出来,带出一声闷响。
走到鹰嘴崖底下,我看见雪堆里鼓出一块。
我以为是块石头。走近了,才看见是个人。
一件石青色的袍子,暗纹在雪底下还看得出金线。腰上挂一块玉,鞋子是缎的,一只掉了,脚指头冻成了紫黑色。
我先没救人。我先摸了摸他怀里。
别笑话我。山里人见了倒在雪里的,头一件事是看他身上有没有能换钱的东西——万一救不活,得给他置一副薄棺材,不能让他烂在野地里喂狗。这是规矩,不是贪。
我摸出三样:一块玉,一枚银锞子,一把解腕刀。
然后我探他的鼻子。
有气。
我坐在雪地里想了半炷香的工夫。
救,是桩活计。背下山二里地,回家要熬药、要烧柴、要占我家唯一一张床。他要是死了,我还得给他挖坑。他要是活了,拍拍屁股走人,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不救,雪一盖,开春化冻,他就是一具烂骨头,被野狗拖得满山都是。
我说了句:"算我倒霉。"
我把羊绳解下来,绕着他的腋下打了个死结,蹲下去,把他往背上扛。
他比我高一个头,看着瘦,压上来死沉。
我咬着牙往上顶了一下,心里骂:这比我家那头过年的猪还沉。
他忽然动了动。
"姑……娘……"
"别说话。"我说,"省气。你还欠我一顿力气。"
他半睁着眼看我,眼睛里有一层白,是冻的。
"我……不能死。"他说。
"那你更得省气。"
"我……还有事。"
我说:"你有天大的事,也等我把你背回去再说。你现在这个样,说十句话,能少活一个时辰。"
他就闭嘴了。
我背着他下山,走了半里地,实在扛不住,把他放在雪上,抓着脚脖子往下拖。
拖的时候我心里算账:一件好袍子,能卖八十文;一双缎鞋,二十文;这块玉,够我娘吃三年。
算完了我又骂自己:柳杏,人家还有气呢。
到村口的时候,天擦黑了。
村里人蹲在墙根底下看我,没人上来搭手。
王二婶把手插在袖子里,问:"杏丫头,你背的啥?"
我说:"捡的。"
"捡的啥?"
"还没看出来。看着像个人。"
王二婶说:"你可真敢。这年头,路上捡的人都带病。"
我说:"二婶,我要是怕病,我爹死那年我就该怕了。"
她不说话了。
那天夜里,村里来了五个人看热闹。
王二婶、李木匠,还有住在村东头的老猎户赵四。他们站在我家门口,隔着门缝看炕上的人。
赵四看了一眼,说:"这是刀伤,箭伤。这是被人追杀的人。"
李木匠说:"杏丫头,这种人不能救。救活了,追他的人找上门,一村人都得跟着倒霉。"
我说:"他要是死了,追他的人也就找不着了。"
赵四说:"你这是拿一村人的命赌。"
我说:"赵四叔,我救他的时候,没想到一村人。我只想到,这雪再下一夜,他就没了。"
他们走了。走到院门口,赵四回头说了一句:"柳杏,你爹也是这个样子。"
我爹也是这个样子。
我十岁那年,我爹在雪地里捡回来一个女人,逃荒的,饿得走不动。我爹把她背回来,给她熬了三天米汤。第四天她走了,走的时候拿走了我家半袋米。
我娘骂了他半个月。
我爹一句话没说。
第二年冬天,他死在山上,尸首都没找回来。
我娘后来跟我说:"你爹那个人,一辈子见不得人在雪里躺着。"
我说:"娘,我随我爹。"
我娘说:"你随你爹,你就得吃苦。"
我说:"我吃得起。"
我娘在屋里听见动静,拄着拐出来,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手,说了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
"杏儿,这手不是干活的手。这人你救得起,养不起。"
我说:"娘,他晕着,听不见。"
我娘说:"他听不见,天听得见。"
那一夜我没睡。
我家就两间房,一间我娘带着柳条睡,一间我睡,中间隔一道土墙。我把床让给他,自己在灶膛边铺了一捆干草。
灯油贵,我只点了一根灯芯,灯苗细得像一根线。
我把他的衣裳剪开。
左肩一道刀伤,翻着肉,算浅的。右腿一支箭,箭杆断了,箭镞还在肉里头,四周一圈冻得发白的皮。
血没流,是冻住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我先烧了一锅开水,把家里那壶劣酒倒出来半碗。
我娘在里屋问:"你要干啥?"
"缝人。"
"缝得成吗?"
"缝不成我给他收尸。"
我把针在火上燎了三遍,线是麻线,我娘纳鞋底的那种。
我爹活着的时候教过我:给人缝肉,线不能太细,太细会勒断皮;针脚不能太密,太密了肉会烂。
我把箭镞拔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弹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牙咬得咯吱咯吱。
我说:"忍着。忍不住你就喊,喊不丢人。"
他没喊。
我把伤口洗干净,撒上自制的药粉——艾叶、蒲黄,还有一点点我爹留下的三七。那点三七我藏了两年,一直舍不得用。
缝完了,我拿我爹的一件旧棉袄给他盖上。棉袄短,盖不住脚,我又把我一件破褂子搭在他脚上。
忙完,天快亮了。
我坐在灶膛边,把那块玉拿出来对着灯看。
我不识货。我只知道这东西凉,油润,摸着像一块冻住的猪油。我在心里估了个价:能换二十两,够给柳条治腿,够买一头牛,够我娘吃到死。
我把它塞回他腰间的袋里。
我不是不想要。我是想,人还没死,我要是先拿了,这账就不好算了。
天亮的时候,二丫自己回来了。
它站在院门口,身上沾着雪,嘴里叼着一把枯草,肚子鼓鼓的。
我站在门口看它,看了很久,忽然蹲下去,抱着它的脖子,脸埋在羊毛里。
我没哭。
我只是想,这一年,我什么都没丢。
二 一张字据
他昏了两天两夜。
中间醒过一回,睁着眼睛看我家的房梁,看了很久,说了一句:"此乃何处?"
我说:"柳家坳。"
他闭上眼又睡了。
第三天早上,他坐起来了。
我正在灶前熬粥,听见炕上响,回头一看,一个穿着我家旧棉袄的年轻人坐在那儿,头发散着,脸白得像纸,一双眼睛黑得发亮。
我们对视了半晌。
他先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我说:"先别谢。粥在锅里,你自己能端吗?"
他愣了一下,说:"能。"
他端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抖。他端着碗,很稳,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放下,正襟危坐,像在朝堂上。
"在下姓裴,"他说,"单名一个砚字。途经此地,遇了匪人。"
我说:"裴公子。"
"姑娘如何称呼?"
"柳杏。杏树的杏。"
"柳姑娘。"他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我说:"有的报。三十七文。"
他:"……什么?"
我说:"草药三十七文,米两斗半,盐一撮,灯油半两,还有我背你下山磨破的一双鞋,算十文。一共多少你自己算,我不识数。"
他算了一下,很认真地说:"约摸一两。"
我说:"你先欠着。"
他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层端着的东西就化开了,像雪化了一点。
后来他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我才知道"养不起"是什么意思。
他吃糙米粥,第一顿吃了两口就放下。
我说:"嫌粗?"
他说:"不敢。"
我说:"不敢就吃。"
他就吃。
他吃鸡蛋,我给他煮了一个。他吃完问我:"这鸡蛋,要记账吗?"
我说:"记。一个三文。你吃了七个,二十一。"
他说:"我记下了。"
他劈柴,第一斧头劈空,斧刃砍在自己脚背上。我蹲下去看,没破皮,肿了一块。
我说:"你这手,是拿笔的。"
他不说话。
第二天他又去劈,劈了半天,柴没劈开几根,汗倒是出了不少。
我看不下去,走过去,把斧头从他手里拿过来。
"看好了。"我说,"斧头不是往下砸的,是往下送的。你盯着柴缝,别盯自己的手。"
我一斧头下去,柴裂成两半。
他站在旁边看,看了很久。
"你教我。"他说。
我教了他三天,他才劈得像样。
他吃得少,可是他会做事。他不会扫地,但是他会在扫完之后,把扫帚立回原来的地方,立得笔直。
他不会挑水,挑回来的水一路洒,洒了半桶。可是他洒了三天,第四天就不洒了。
晚上他坐在灯下看书。
哪来的书?他把我爹留下的一本黄历翻来覆去地看,看得很认真。
我说:"那上头有字?"
他说:"有。"
我说:"念给我听。"
他就念:"正月初一,宜祭祀、出行、嫁娶。"
我说:"扯淡。正月初一出门,雪能把人埋了。"
他笑了,把黄历合上。
第七天,他问我:"柳姑娘,你识字吗?"
我说:"识三个。"
"哪三个?"
"柳、杏,还有一个'錢'。"
他说:"'錢'也算?"
我说:"算。认得钱,日子就过得了。"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拿起一根烧过的柴,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柳杏。"
他写得很好看。一笔一画,像雪地里落下来的两只鸟。
他说:"你写一遍。"
我蹲下去,拿那根柴,照着他的字写。
我写得歪。那个"杏"字的"口",我写成了一个歪的圈。
他看了半天,说:"再来。"
我一连写了十几遍。
最后一遍,那个"杏"字站直了。
我站起来,看着地上那一片字,忽然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
我这一辈子,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那天夜里,我在灶膛边,用手指头在灰上写,写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早上,他忽然问我:"柳姑娘,你想要什么报答?"
我正在搓草绳,头也没抬:"你问这个干啥?"
"我总要走。"他说,"我走了,欠你的就还不上。"
我说:"那你就写个字据。"
他坐直了:"你要多少银子?"
我把草绳放下,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从砖缝里抽出一张纸。
那纸是我攒了半年准备写田契的。柳家坳的地是佃的,我一直想写一张"永佃"的契,写到一半不会写了,就塞在砖缝里。
我把纸拍在桌上。
"我不要银子。"我说,"银子会花完。我要个说法。"
"什么说法?"
"我在这村里,一个姑娘家,把一个男人背回家,养了半个月。我出门打水,人家背后说'杏丫头养野男人'。我娘眼睛看不见,耳朵听得见。"
我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你写一句,你欠我什么。"
他握着笔,半天没动。
"柳姑娘,"他说,"我可以写,银百两,今冬奉还。"
"太轻。"
"田五十亩。"
"更轻。田会被水淹,会被兵抢。"
他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不躲。
他说:"那我写——娶你为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烧的响声。
我心里像被人捶了一拳。
我说:"你可想好了。字据这东西,我认死理。我不认人情,我只认纸上那几行字。你要是将来反悔,我可不管你是个什么人。"
他说:"我裴砚此生,只写这一张字据,也只认这一门亲。"
他咬破手指,按了一个印。
血印按在"妻"字边上。
我把纸拿起来,对着灯吹干,折了三折,塞回灶台的砖缝里。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我躺在灶膛边,摸着那块砖,心里想:柳杏啊柳杏,你可真是个大傻子。
可是我又想:傻就傻吧。我这辈子,还没人给我写过"妻"这个字。
三 他说,等我三个月
第十六天,人来了。
我那天在院里剁猪菜,听见村口的狗叫得不对劲——一村的狗都在叫,叫得连成一片。
我抬头,看见雪地里进来七八个人。
黑衣,佩刀,靴子底下的雪踩得咯吱响,走路的步子都是一个节奏。
为首的那个看见我院子里坐着的人,扑通一声跪在雪里,雪没到膝盖。
"世子!"
我看见我救的那个人站起来,把身上那件我爹的旧棉袄脱了,随手搭在柴堆上。
他站直了,整个人就不一样了——肩膀是平的,下巴是抬着的。
他没有先说话。他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很久。那一眼里有歉意,有别的东西,我说不清。
然后他对那些人说:"起来。"
我在旁边站着,手里还拿着菜刀。
为首的那个人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刀,眼神变了一下。
我说:"别怕,剁猪菜的。"
那天下午,我才知道,他叫裴砚,靖安侯府的世子。
他的手下来了,站在院子里,把一村的狗都镇住了,没一条敢叫。
王二婶隔着矮墙看了半个时辰,后来见了我,说话都轻了三分。
"杏丫头,"她说,"你救的这是什么人?"
我说:"一个欠我钱的。"
他跟我说,他是在去边关的路上遇刺,随从死尽了。他说他祖父是靖安侯,他父亲是侯爷,他说了很多。
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我只听见"侯府"两个字。
我娘年轻时给城里的大户人家当过丫头,回来跟我说过一句话:"侯府的门槛,比人高。"
我问:"有多高?"
我娘说:"高到你要跳。"
他走的时候,站在我院门口。
雪停了,天很亮。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塞到我手里。
"拿着。到了上京,找靖安侯府,找裴砚。谁敢拦你,你把这个给谁看。"
我把玉捏在手里,很凉。
我说:"我不去。"
他愣了。
"你去我家门,"我说,"我不去你家门。"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三个月。"他说,"最多三个月。我把府里的事理清楚,我来接你。"
我说:"不来也行。"
"不会不来。"
"不来我也没什么,"我说,"我拿字据去讨。"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忽然说:"杏娘,你这个人,心是硬的,手是软的。"
我说:"你少废话。"
他走了。
走到村口,他回了一次头。
我看见他回头,就进屋了。
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站在门口看。
——后来我想,那天我要是站在门口看他走远,可能后面的事就不一样了。
三个月。
第一个月,我每天去井台打水。
我家的水缸从来没这么满过。
第二个月,我还是去。王二婶说:"杏丫头,你水缸要溢了。"
我说:"我乐意。"
第三个月,下了一场春雨。
柳条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路,问我:"姐,他啥时候来?"
我说:"谁?"
"那个高个子。"
我说:"他不来了。"
柳条说:"他为啥不来?"
我说:"人家有那么大的府,有那么多的门,走一趟得费多少工夫。咱这一间破屋,值不当。"
柳条不说话了。
我娘坐在门槛上,忽然说:"杏儿,贵人的话,当不得真。"
我说:"娘,我压根没信。"
"没信你天天去打水?"
"水缸满了。"
我娘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三月底,柳条的腿坏了。
他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接骨没接正,这两年越长越歪,走路一瘸一拐。开春他发了一场热,腿就肿起来,肿得裤子都穿不上。
镇上的郎中说:"骨头里烂了,得凿开重接,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
我家全部的家当——一口锅、两只羊、三亩佃田的收成——加起来不到二两。
那天夜里,我把灶台砖缝里的纸掏出来,就着灯看。
"娶你为妻"四个字,血印还在。
我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第二天早上,我跟柳条说:"走,上京。"
柳条说:"姐,上京干啥?"
我说:"讨债。"
他说:"他要是给钱呢?"
我说:"给了钱,我就走。"
他问:"那他要是不给钱,要给人呢?"
我把药箱背起来,扣上扣子。
"那我也走。"
四 我进京,是去讨债的
从柳家坳到上京,走了三天。
我背着药箱,柳条拄着根棍,一路走。走到第二天,他腿疼得走不动,我在路边找了个柴房,让他睡了一夜。
第三天晌午,进了城。
上京的城墙比我见过的所有东西都高。城门洞子里人多得像赶集,卖糖的、卖布的、算命的一个摊挨着一个摊。
柳条眼睛都直了,站在城门口不动。我把一包炒豆塞他手里,他才肯走。
我们先去了当铺。
我不是要去当玉。我是想看看它值多少钱——万一讨不回债,我得知道手里有多少本钱。
当铺的柜台高得很,我得踮着脚才能把东西递上去。
掌柜的接过玉,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的手停了。
然后他抬头看我,看了很久,看得我后背发凉。
"姑娘,"他说,"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我说:"捡的。"
"捡的?"他把玉放回柜台上,推给我,声音放得很轻,"姑娘,这玉您收好。这不是当铺能收的东西。您要问价,去靖安侯府那条街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把玉收进怀里,拉着柳条出了当铺。
站在街上,我抬头看了看天。
我跟我自己说:柳杏,你现在回身走,还来得及。
然后我往靖安侯府那条街走。
侯府在城东,一整条街都是他们家的。
我走到街口就看见了:两扇黑漆大门,门钉是铜的,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狮子的牙都雕出来了。
门房有三个,穿着一样的青布衣裳,站得笔直。
我走过去,说:"我找裴砚。"
一个门房上下打量我:"你找谁?"
"裴砚。你们世子。"
"你是什么人?"
我说:"你跟他说,柳家坳的柳杏来了。他知道。"
门房笑了,那种笑法是笑你不懂事:"姑娘,我们世子明日就要办喜事了,这几天不见外客。"
我心口上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明日。
明日办喜事。
我站在那儿,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柳条在我身后拉了拉我的袖子:"姐。"
我把他的手按下去。
我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举起来。
"这个,"我说,"给他看。"
三个门房都变了脸。
不到半炷香,管家出来了。
管家姓周,五十来岁,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他从侧门把我领进去,走过两道院,把我安置在一间偏房里。
一路上我数了数,从侧门到偏房,一共过了三道门。
每道门都有一个婆子守着,每道门的门槛,都比柳家坳的祠堂门高出一截。
我一只眼睛看着路,一只眼睛在心里算:这府里,一块地砖够我家吃半年。
偏房里有一张榻,一壶冷茶。
柳条累得睡着了。
我坐在榻沿上,把这块玉在手里翻了一夜。
天黑透了,院子里有了灯。
灯是从廊子那头一盏一盏亮过来的,像有人拿着火,慢慢走过来。
门被推开。
他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大红。
喜服。明日要穿的喜服。袖口上是金的,肩上是金的,腰上一条玉带。
我站起来。
我们对视。
他先开口:"杏娘。"
我说:"世子认错人了。我是柳杏。"
他的脸白了一下。
他走进来,把门关上,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本该三月就去。"他说。
"你没去。"
"我去了。"他说,"我二月就出了府,走到半路,被我祖父的人拦回来了。"
我没说话。
"杏娘,你听我讲。"他往前一步。
"你先别讲。"我说,"我先问你一句。"
"你说。"
"明日成亲,娶的是谁?"
他沉默了很久,说:"永安伯府的姑娘,沈韫。"
"什么时候定的?"
"去年秋天。"
去年秋天。
他落难是腊月。
我笑了。我笑得很难看,我自己都知道。
"那你在我家写那张字据的时候,"我说,"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去年秋天已经定了亲?"
他张了张嘴。
"我以为,"他说,"我能退掉。"
屋里静了。
窗外头有人在说话,来来回回地走,灯笼的光在墙上一晃一晃。
我说:"世子,你现在告诉我,你退掉了吗?"
他没答。
我就知道了。
五 侧室
第二天,他没成亲。
他把我留下,说"给我三天"。
我不知道他跟府里怎么说的,反正喜事推了三天。
这三天,我在偏房里坐着。
府里的丫头每天送三顿饭来,饭是白米饭,菜有肉,比我过年吃得都好。
我一口没动。
第一天,我把饭端回去,说:"我不吃。"丫头吓得端着碗跑了。
第二天,我把饭吃了,白米饭不吃太可惜。
第三天,我在偏房里数那面墙。
墙上贴着花纸,花纸上有花花绿绿的鸟。我数了一炷香,数出来四十七只。
我想:这府里,一只纸鸟都比柳家坳的鸡活得体面。
第三天晚上,他来了。
他带了一张纸,一支笔,一壶酒。
他坐下来,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完,又倒一杯。
"杏娘,"他说,"我想了很久。"
"你说。"
"沈家的亲事,退不掉。"
我"嗯"了一声。
"我祖父病了半年,"他说,"侯府现在靠沈家的银子撑着。去年秋上,沈家拿一桩旧案逼我们——那案子在吏部压着,一旦翻出来,靖安侯府要削爵。"
"我父亲说,这门亲不是结亲,是保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句一句,很清楚,像在念一份账。
我听着,心里想:他这个人啊,一辈子都在算账,就是不算自己那本。
"所以,"我说,"你要我怎么办?"
他把那张纸推过来。
"侧室。"他说。
我看着那张纸。上头写着两个字:侧室。
"正妻是沈家的姑娘,"他说,"这是祖制,我不能动。但我能给你别的——"
他开始说。
他说给我单独立一个院,院里有仆妇、有炭、有月钱。
他说沈家姑娘性子冷淡,不管内宅,我在这府里,实际上是自己做主。
他说给柳条请太医院的人,骨头接好了,能像个正常人走路。
他说给我娘在城外置一处庄子,接过来养老,一年四季有柴有米。
他说给我一个"贵"字,说侧室不同于妾,是有名分的,将来生了孩子,也是府里的正经血脉。
他说一条,我就在心里给他记一笔。
从前我给他记账,记的是三十七文、二十一。
现在他给我记的,是一个院、一个大夫、一个庄子。
他讲完,看着我:"杏娘,我知道委屈你。但这是一条活路。"
我坐了很久。
"世子,"我说,"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一条一条跟你掰扯。"
他说:"你说。"
"单独立院——"我说,"我家现在就有个院子,漏雨,但是我自己家的。我用不着别人给我立。"
"接骨的大夫——"我说,"我拿银子请。一两银子能办的事,我不用欠你一个恩典。"
"我娘的庄子——"我说,"我娘眼睛瞎了,心不瞎。你要是拿半座庄子换她闺女的名分,她能气得把碗摔了。她这辈子骂过我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侯府的门槛比人高,高到你要跳。她不肯让我跳。"
他不说话。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我就问你一句,你别跟我绕。"
"你问。"
"你那张字据上,写的是'娶为妻室'。"
我一字一字说。
"侧室,是妻吗?"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名分上,"他说,"侧室有别于妾,是——"
"别跟我讲名分。"我说,"我在灶台前给你缝肉的时候,你怎么不讲名分?你吃了我七个鸡蛋的时候,你怎么不讲名分?"
我把手放在桌上。
"我问的是你心里。"
"你心里,我是能跟你一个门进出、一张桌吃饭的人,还是能放在别处的一个人?"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垂着眼,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他敲了很久,没说出一句话。
我就知道了。
我说:"世子,我明白。你不坏。你是真的觉得,这已经是你给得起的最好的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杏娘——"
"可我也不能让柳杏,毁在你手里。"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偏房里,坐了一宿。
我想起他在我家劈柴的样子,想起他蹲在地上教我写"杏"字的样子,想起他把棉袄扣子一颗一颗扣上的样子。
我想了一宿。
天亮的时候,我把这些想法一件一件收起来,像收一床被子。
我对自己说:柳杏,你哭完了没有?
没有。
那就先不哭。等出府,等你手里有一两银子,你再哭。
第二天,侯夫人见我。
侯府的正堂很大,我站在堂下,看那地砖。
一块砖,够我家吃半年。
侯夫人四十来岁,脸上没有一点皱纹,也没有一点笑。
她让人端上来一只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册黄绫的簿子。
"这是内府的册子。"她说,"写上你的名字,你就是靖安侯府的人。往后吃穿不愁。"
她顿了顿,又说:"侯府赐你姓裴。往后你叫裴杏。"
赐姓。
我抬起头。
堂上几个仆妇都在看我,看我怎么接。
那册子摊开着,旁边摆着一支笔,墨已经磨好了。
我站着,没动。
有个婆子小声说:"姑娘,还不谢恩?"
我说:"我问一句。册子上写了我姓裴,那我爹叫裴老栓,我娘叫裴周氏?"
堂上一静。
"我爹叫柳老栓,"我说,"死在前年冬天,进山打猎,尸首都没找回来。我这姓是他给的。我娘叫我杏丫头。"
我把匣子推回去。
"夫人,我姓柳。夫人要赐,我受不起。"
侯夫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说:"你倒是有骨气。可骨气不能当饭吃。"
我说:"能。我这些年,就是靠骨气吃的饭。"
她放下茶盏,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柳杏,你可知,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就该明白。这府里,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能替你做主。连世子也不能。"
她顿了顿。
"你要恨,就恨这府的门。"
我说:"夫人,我不恨这府的门。我只恨我自己,看漏了一件事。"
"哪件事?"
"我救他的时候,没问他家里定没定亲。"
侯夫人看着我,看了很久。
后来她摆了摆手:"去吧。"
我出堂的时候,在廊下遇着一个人。
沈家的姑娘,沈韫。
她站在廊柱边上,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身后跟着两个丫头。她比我想的年轻,脸清瘦,眼睛很静。
她看我,我也看她。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难听的话。
她说:"你就是那个柳杏?"
我说:"是。"
"我听说你不肯做侧室。"
我说:"是。"
她看了我很久。
忽然,她说:"我要嫁的是靖安侯府的世子,不是裴砚。"
我当时没听懂。
后来我懂了。
她也是被这扇门关进来的人。
她走的时候,背挺得笔直,可是步子很轻,像怕踩坏了什么。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府里的人,没有一个比我自由。
六 一两银子
第六天早上,我去了账房。
账房先生是个瘦老头,见我一个乡下丫头进门,眼皮都没抬。
我说:"我来结账。"
他说:"结什么账?"
"我救过世子的命。"我说,"草药三十七文,米两斗半,盐一撮,灯油半两,还有磨破的鞋十文,一共一两零三十七。零头我抹了,一两银子。"
账房先生抬起头,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一两?"
"一两。"
他从抽屉里数了一两银子,搁在柜台上。
我把银子拿起来,掂了掂。
一两银子。四十文能买一斗米,一两能买二十五斗。够柳条接骨,够我娘吃半年,够我买一把新锄头。
这是我这一辈子,第一回凭自己的手,挣到的"大钱"。
我把银子揣进怀里,又把那块玉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这个还他。"
账房先生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站起来:"姑娘,这个我作不了主——"
"你不要紧。"我说,"你搁在桌上就行,他看得见。"
然后我回了偏房。
柳条在收拾药箱。
我从怀里把那张字据取出来。
纸边已经磨毛了,折痕处快要断开。我把它展平在桌上,看那个血印。
"娶你为妻"。
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它放在桌上,拿桌上的茶杯压住。
我没有撕。
撕纸太便宜了,也太像赌气。
我这个人,不赌气。我只算账。
字据留着,他哪天觉得它烫手了,他自己烧。
我背上药箱,拉着柳条,出门。
走到二门,我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府很大,廊子绕着廊子,一眼看不到头。
我知道这府里有多少间屋子,我数不清。
我只知道,这些屋子里,没有一间是我的。
出了大门,天在下雨。
上京的春雨冷得很,落在脸上,像针。
柳条说:"姐,咱们去哪儿?"
我说:"吃东西。"
我带他去了街口一家馄饨摊。
两碗馄饨,四个铜钱。
我坐下来,吃第一口的时候,眼泪掉进碗里了。
我赶紧低头,用袖子擦了。
老板娘端着一碟醋走过来,看见我:"姑娘,辣着了?"
我说:"嗯。辣着了。"
她给我添了一勺汤:"这醋是新的,劲儿大。"
我说:"谢谢。"
我一边哭,一边把那一碗馄饨吃完了。
我这辈子吃饭没剩过东西。
吃完,我结账,抹了零,站起来。
柳条说:"姐,咱回家?"
我说:"不回家。"
"那去哪儿?"
我说:"给你治腿。"
我摸了摸怀里那一两银子,心里想:还得挣钱。
我没想过,下一回挣钱,是再去捡一个落难的。
七 我又捡了一个
上京的房,租不起。
我在城外三里地,找了个地方住。
那地方叫"烂泥洼",从前是个砖窑,塌了半边,剩下一间窑洞。旁边一片乱葬岗,野狗夜里嚎。
一个月三十文。
我拿那一两银子,请了城南"济生堂"的胡大夫给柳条接骨。骨头确实烂了一截,得凿掉,重接。
胡大夫看了半天,说:"这孩子的骨头,接了三回了?"
我说:"一回,接歪了。"
他说:"接的人手不软,心不狠。骨头这东西,歪一点,就是一辈子。"
他凿了半个时辰。柳条咬着我的袖子,没哭,只是汗把衣裳湿透了。
胡大夫缝完了,说:"七天换一次药,别让他乱走。走多了,腿就废了。"
我说:"多少钱?"
他说:"八百文。"
我把银子掏出来,数了八百文给他。
剩下的二百文,我买了米、买了药、买了一床旧棉被。
钱一下子没了。
我坐在窑洞里,看着空了的荷包,想了一夜。
第二天,我在渡口边上支了个摊。
我卖什么?
卖"看伤"。
我在柳家坳那些年,给我爹缝过伤口,给村里的牛接过蹄子,给王二婶家的孩子正过脱臼。我不会开方子,但我会清创、会缝合、会接骨、会认几种毒。
我在一块旧木板上写了三个字:看伤五文。
——那三个字是我自己写的。写得歪,"伤"字的右边少了一撇。我拿炭条改了三回,改得更歪了。
摆摊头三天,没人来。
路过的人看一眼那块木板,看一眼我,就走了。
第四天来了一个,是个挑夫,脚底磨穿了,烂了一块。
他坐下来,把脚伸过来,说:"五文?"
我说:"五文。"
我给他清了创,撒了药,包上。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明天还来。"
第五天来了三个。
半个月后,我在渡口边上有了名字,人家叫我"柳一贴"。
——不是说我一贴就灵,是说我贴一回五文,只收五文。
钱是好东西。
钱能让你不求人。
钱能让你在别人家门底下站着的时候,腰是直的。
那天夜里,我去河边打水。
三更天了,河上起雾。雾贴着水面走,走得很慢。
我提着桶走到河滩,忽然脚下绊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一只手。
一只从芦苇丛里伸出来的手。
我退了一步,站住。
然后我蹲下去,拨开芦苇。
一个人躺在泥里,半边身子泡在水里,脸朝下。衣裳的料子很好,但已经撕烂了。背上有三道刀伤,伤口不流血了,是黑紫色的。
我把他翻过来。
脸很年轻,二十上下,嘴唇黑紫,眼皮闭着,睫毛很长。
我先摸他的脉。
很弱。但在跳。
我坐在泥地上,又想了半炷香。
我这个人,命里大概是犯这个。
从前我救了一个,救出个侧室来。
我坐在河滩上,跟我自己说:"柳杏,你可长点心。"
然后我开始摸他身上。
摸出来三样:一块牌子,一沓纸,一枚小小的玉印。
那沓纸是银票。我数了数,一共一百二十两。
一百二十两。
我坐在泥地上,手里捏着那沓纸,心跳得像有人在我胸口擂鼓。
——这钱够我娘吃一辈子,够柳条的腿接三回,够我买十亩地,再买一头牛。
我看了他很久。
他脸上糊着泥,眉毛上挂着一根水草。
我把银票塞回他怀里。
我塞的时候手在抖。
我拖他的时候还在骂:"一百二十两的银票揣在怀里,连个油布都不包,你是嫌命长?"
他忽然咳了一声。
我停下。
他睁开眼了。
那双眼睛在雾里很亮,黑得很干净,看着我的时候一点不慌,像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他说了三个字:"别……动我。"
我说:"我不是来动你的,我是来拖你的。"
我把他拖回窑洞的时候,天快亮了。
柳条被吵醒,揉着眼睛看地上的人:"姐,你又捡了一个?"
我说:"捡的。烧水。"
柳条说:"姐,上回那个……"
"别提上回。"
我把人放到炕上,给他脱了鞋。鞋是黑的,缎面,湿透了。
脱衣裳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我。
我把刀伤翻出来看,心里一沉:伤口周围一圈黑,黑得发紫,顺着血脉往上走。
这不是刀伤。
这是毒。
他看着我,忽然说话了,声音很低,但字字清楚:"你会看?"
我说:"会一点。"
他说:"那你说。"
我说:"中了毒,乌头一类的,下在刀上,或者下在酒里。你伤得不深,毒走得快。再晚半个时辰,你就烂在河滩上,让野狗啃。"
他闭了一下眼睛。
"能治?"
"能。"我说,"但得先说清楚。"
他睁开眼。
我把手里那把沾血的刀放下,坐在炕沿上,跟他立规矩。
"我救你可以。规矩先说在前头。"
"你说。"
"第一,"我说,"你家里,定没定亲?许没许人家?"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点很奇怪的东西。
"没有。"他说。
"第二,你有钱吗?"
"有。"
"第三,你会赖账吗?"
"不会。"
我说:"行。"
我从药箱上撕了一张纸,拿炭条写字,一边写一边念:
"今有萧执,中毒落水,经柳杏诊治——诊金、药钱、饭钱、柴火钱,一并算清,一文不许赖。落款画押。"
我把纸递过去。
他接过炭条,看了那张纸很久,然后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字很难看。
他说:"你这规矩,从哪儿学的?"
我说:"吃过亏。"
那天夜里我给他挤毒。
挤毒之前,得先放血。我在他背上划了三道小口子,拿火罐拔,拔出来的血是黑的,浓得像墨。
拔到第三回,他昏过去了。
我守了一夜,每半个时辰给他换一次药。
天快亮的时候,我困得撑不住,头一点一点的,磕在炕沿上。
他忽然说话了。
"你睡。"
我一下子醒了。
"你醒了?"我说。
"醒了很久。"
"你醒了不出声?"我说,"看着我磕头很好笑?"
他说:"我在数。"
"数什么?"
"你磕了十七下。"
我坐在炕边上,半天没说话。
然后我说:"你这个人,有病。"
八 阿执
他叫萧执。
我问他从哪儿来,他说"北边"。
我问他做什么营生,他说"做点买卖"。
我说:"做买卖的带这种伤?"
他说:"买卖做大,就有仇家。"
我"哦"了一声,心里想:这人不老实,八成是贩私盐的,或者是跑关外贩皮的。
——后来我知道我猜错得有多离谱。
他伤好得慢。毒清干净用了七天,刀伤结痂又用了十天。这半个月,他就住在我那间破窑洞里,睡在炕上,我睡在灶边。
他话少。
我话多。
这半个月,基本上是我一个人在那儿说,他听着。
我说柳家坳的事:说我娘眼瞎,说我爹死在雪里,说我家那只羊叫二丫,怀了崽,一入冬就往外跑。
他听着,偶尔"嗯"一声。
我说到第十七句,他忽然问:"那羊,后来找着了吗?"
我一愣。
我说:"没找着。我找着你了。"
他说:"那是我赔你一只羊。"
我说:"你先赔我诊金。"
他笑了。
他笑起来跟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不是那种往上翘的笑,是眼睛先软下来,嘴角才动。
他能干活。
第四天他要下炕,我说:"你下炕干啥?"
他说:"我看你一个人劈柴。"
我说:"你劈得动?"
他不说话,走到院里,拿起斧头。
第一斧头下去,柴裂开了。
第二斧头,第三斧头,劈得又快又稳。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晌。
我说:"你这手,不像做买卖的。"
他没抬头:"像什么?"
我想了想:"像杀人的。"
他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回头看我:"买卖做大了,有时候,也得杀。"
我听懂了。我心里有点凉,又有点不怕。
柳条的腿接好了,能拄棍走。他拄着棍在院里转,萧执就坐在门槛上看他。
有一天柳条摔了。
萧执站起来,走过去,把孩子扶起来,拍了拍他腿上的土,说了句:"腿要直着走。你怕疼,就一辈子拐。"
柳条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我站在屋里,忽然有点想哭。
我这一辈子,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我爹说过狠话,我娘说过软话,可是没有人这样——不哄你,也不骂你,就告诉你,腿得直着走。
那天下午,我去渡口收摊,回来得晚。
窑洞里点了灯。
他在灯下写字。写字的东西是他自己做的:一块平木板,一根炭条。
我走过去看。
他在记账。
上面写着:
"三月初七。柴两捆。"
"三月初八。米一斗。药一包。"
"三月初九。柳杏补我衣裳,线一尺,工时半日。"
"三月十一。柳杏去渡口,替人看伤,得钱三十五文。归家路上买了两个饼。"
——还写了我买饼。
我看完,笑出了声。
"你这账,"我说,"记得比我还狠。"
他说:"你说过,一文不许赖。"
我说:"那你记这个干啥?我买饼的钱也要算?"
他抬起头:"不是算你的。是算我这半个月,欠了你多少。"
我站在灯下,半天没说话。
"萧执,"我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把炭条放下:"我想知道,我这条命,值多少钱。"
我说:"不值钱。人命不值钱。"
"那什么值钱?"
"手艺。"我说,"人活着不值钱,会干活才值钱。你会干什么?你就会劈柴。"
他笑了。
那天下午,他拿炭条在木板上写了两个字,推给我看。
"柳大有。"
我说:"你写这个干啥?"
他说:"你说你有个官名。"
"那是我赌气写的。"
"赌气写出来的名字,也是名字。"他说,"写一遍。"
我拿炭条,照着他的字写。
写完了,我自己看着,觉得这两个字比"柳杏"好看。
"大有,"我念了一遍,"大有收成。"
他说:"你为什么要大有?"
我说:"我爹说我败家。我说我不败,我要大有。"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爹说得不对。"
"你怎么知道?"
"败家的人,不会把三七藏两年舍不得用。"他说,"也不会把一两银子算到三十七文。"
我站在那儿,忽然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爹死的时候,我没在身边。他上山打猎,三天没回来。第四天,村里人去山上找,找着一只鞋,一把弓,还有半张饼。"
"我娘的眼睛,是那年哭瞎的。"我说,"她哭了一个冬天。开春的时候,她说她看不见了。"
他坐在门槛上,没说话。
我说:"我这辈子就一件事想不明白。我爹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能死在雪里,连个尸首都没留下。"
他说:"我也想不明白。"
"你也有想不明白的事?"
"我要都想明白了,"他说,"就不做我这买卖了。"
这句话我当时没听懂。
后来我懂了。
可那天夜里,他咳嗽了一整宿。
我起来三次,给他换了三回药。第三次我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我蹲在炕边,忽然有点慌。
我这个人不怕伤,伤是看得见的。我怕这种——毒清干净了,人还是烫,那说明我清得不干净。
天快亮的时候,我拿刀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道小口子,把血滴进他嘴里。
他睁开眼,看见我手腕上的血,眼睛猛地缩了一下。
"你做什么?"
"解毒。"我说,"我娘说,人血能引毒。"
"你疯了。"
"我没疯。我算过账。"我说,"你要是死在我这儿,我这半年的名声就毁了。人家会说,柳杏收了两回钱,救死了两个。"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这人,真麻烦。"
我说:"你才麻烦。你昨天晚上烧到四更,我骂了你十七句,你一句没听见。"
后来他问我:"你为什么救我?"
我说:"顺手。我这个人有毛病,见不得人在泥里躺着。"
"那个先躺着的呢?"他说,"你说过,第一个。"
我把手里的碗放下。
"第一个是正品,"我说,"我退货了。"
他看着我,眼睛很静。
"他给你什么?"他说,"他给你名分,你不要。你要什么?"
我在灶前蹲着,把柴往里推了推。
我说:"我要一个门。"
"门?"
"嗯。一个门。"
"什么门?哪家的门?"
我说:"我从小住的房子,是佃的。地是别人的,房是别人的,连门槛都是别人的。我爹死那年,东家来要租,说三个月交不上,就把房收回去。我娘跪在门槛上,说我们娘仨就这一间屋。"
我把柴推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要一个门,是我自己的。门上有锁,钥匙在我手里。"我说,"我不管门后头是大宅还是破窑。我就认那把锁。"
窑洞里很静。
灯芯烧得有点长,火苗一跳一跳。
他坐在灯下,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这个不难。"
我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狂。这世上哪有'不难'的事。"
他说:"有。我这个买卖,做得成。"
我没听懂,也没多想。
——我要是知道他是干什么的,那天夜里我大概会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我也不知道,那天夜里,院外头的芦苇丛里,已经蹲了三个人,蹲了整整一夜。
九 原来他是个皇子
第二天早上,我在熬药。
柳条在门槛上坐着,忽然叫了一声:"姐!"
我说:"干啥?"
"你看外头!"
我端着药勺出门。
院外的泥地上,跪了一片人。
我数了一下,十七个。
青衣的、黑衣的、佩刀的、没有佩刀的。中间一个穿着紫袍的,靴子是新的,跪在泥里,泥都没到脚背了。
他们跪得整整齐齐,头都低着。
萧执站在院里。
他穿着我给他补过的那件粗布褂子,袖口上还有我缝的线。他的头发是我给他束的,用我爹的一根木簪。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我。
那个紫袍的人抬起头,声音很响:
"殿下!臣等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殿下。
我手里的药勺掉在地上了。
药洒了一地,烫了我的脚背,我都没觉得疼。
他转过身来。
我看见他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是不一样了。他站在泥地里,穿着补丁的衣裳,身子是直的,眼睛是平着的——就像那天他劈柴的时候一样。
"柳杏。"他说。
"你是干什么的?"我说。
"昭国,"他说,"四皇子,萧执。"
我站在门槛上,站了很久。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传遍了昭国的内廷,被人笑了三年:
"你早说啊!我诊金要少了!"
他没笑。
他走过来,走到我面前,站定。
"诊金你已经要过了。"他说,"三十两银子,你写在纸上,我一文没赖。"
我说:"我要是知道你是皇子,我能要到三百两。"
他说:"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三十两,是柳杏要的价钱。"他说,"三百两,是你要皇子的价钱。你不是那种人。"
我没话了。
我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药。药洒了,白白的,糊在泥上,像一层雪。
我蹲下去,拿手指头刮了一下,心里想:这包药三十文。
我站起来,把药勺捡起来。
"你的事,回头再说。"我说,"我先把这锅药熬完,柳条的腿不能断。"
他要说什么,我没听。
我端着药勺回了屋。
我这个人,一辈子没经过大事,可是我知道一个理:天塌下来,药也得熬完。
——那天早上,我一边熬药,一边想了很多事。
我想起他记账记得那么细,想起他劈柴劈得那么狠,想起他问"我这条命值多少钱"。
我这个人,一辈子在算账,算到最后,算在了别人头上。
这时候,院外头又来了一队人。
不是他的人了。
十几个人,打着靖安侯府的灯笼。
为首的那个穿着青袍。
我看见他的脸,心里沉了一下。
裴砚。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我,又看着跪了一地的人。
他的脸色,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大概是听说了:城外烂泥洼有个乡下女人,救了一个"贵人",那贵人身边有兵。
他带人来,本想是接我,或者是来了结一桩麻烦。
他没料到是这个场面。
那个紫袍的人站起来,拂了拂膝上的泥,冷冷地看着他:"你是何人?"
裴砚说:"靖安侯府,裴砚。"
"靖安侯府的世子,带人来一处民宅,何事?"
裴砚没说话。他看着我。
"杏娘。"
我走过去,站在院门口,隔着一道门槛看他。
"世子,"我说,"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
我笑了笑。
"账清了,世子。"我说,"一两银子,我收过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杏娘,我知道我错了。"他说,"沈家的亲事,我已经退了。祖父把我打了三十板子。我跟父亲说,我要娶柳杏为妻。"
我看着他。
我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那东西是真的。
我心里,有一块地方,很轻地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我说:"世子,你退亲的时候,是想着我吗?"
他说:"是。"
"还是想着,你欠了我一张纸?"
他愣住了。
我说:"你退亲,是因为你心里有我,还是因为你心里过不去?"
他没答。
"世子,"我说,"你要是心里有我,那天我在你府上,你就不用想三天。你会当天就把那张纸拍在桌上,跟你祖父说,这人我认了。"
"你晚了。"我说,"晚的不是一年半载,是三天。"
他站在院门外,风吹着他的袍子。
他瘦了。眼下有一片青,袍子也宽了一圈。
他忽然看见了院子里的萧执。
他看了很久,脸色变了。
"你是——"
萧执没答他。他走过来,走到我身边站定,对着裴砚,说了两个字:
"让开。"
那十七个人站起来。
靖安侯府的那十几个人,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有人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我把手里的药勺举起来,往中间一插。
"都别动。"我说。
两边都停了。
我说:"这是我家。我这里是窑洞,是泥地,地上还糊着一锅药。你们要打,出去打,打完了谁赢了,谁把地给我扫干净。"
没人说话。
我把药勺放下来。
"世子,你走吧。"我说。
裴砚看着我。
"杏娘,"他说,"你跟他……"
"我跟他不跟他的,跟你没关系。"我说,"世子,你欠我的,已经还清了。我欠你的,我也早还了——我把那张字据,留在你桌上了。"
"你要是留着它,那是你的事。"我说,"你要是烧了它,那也是你的事。"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这个人,这辈子就没回过头。
——他要是回一次头,可能就不一样了。
十 我自己的门
那天之后,我没跟他走。
他跪在泥地里的那十七个人,跪了一天。第二天又来了一队人,带了帐子、炭盆、米面,还有一顶轿子。
我把东西都退回去了。
我只收了一样:三十两银子。
"这是诊金。"我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你要是多给,我这账就算不清了。"
他收了银子,没说话。
第三天,他坐在我窑洞的门槛上,跟我说话。
"柳杏,"他说,"你跟我走。"
我说:"我不去。"
"为什么?"
"我不能再进第二个侯府。"我说。
他看着我。
"你说的门,"他说,"我给你。"
"你给不了。"我说,"你们那种地方,门多得很,一重一重的。我进了你的门,我还是站在门底下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
"那我要怎么做?"他说。
我说:"你先把你家的门,写清楚是谁的门。"
他没听懂。
我给他解释:"你们家的门,是你祖宗的,是你父亲的,是你那些哥哥的。哪天你倒了,门就不是你的了。我要的门,是写着我名字的门。哪怕只有一间屋,门契上写的是柳杏。"
他看着我。
那天夜里他走了,回去办事。
走之前,他问了一句:"你等我多久?"
我说:"我没等你。我等着挣钱。"
他笑了。
他走的时候,我在窑洞里坐着,没出去送。
我听见马蹄声远了。
我心里想:柳杏,你可别再指望谁了。
半个月后,他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一个卖鱼的老头缝手——那老头被鱼钩挂了,挂了半只手。
院门口停了一队车马,比上回还多。
我没抬头。
他站在我面前,等我缝完。
我缝完了,收了三文钱,站起来。
他递给我一张纸。
不是金册,不是黄绫。
是一张很普通的纸,跟我在柳家坳用来写田契的那种纸一样。
纸上写着:
"昭国萧执,聘柳杏为妻。生同室,死同穴。门契一纸,归柳杏自理。"
我看了很久。
"你这字,"我说,"比裴砚的丑。"
他说:"我练了半个月。"
我说:"练了半个月还这么丑?"
他说:"我小时候先生说我手笨。"
我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眼睛就湿了。
我赶紧低头,把纸折起来。
"萧执,"我说,"我这个人,认死理。这纸上写的是'妻'。将来你要是想让我做侧室,我可不认。"
他说:"昭国没有侧室。昭国的皇子,只有一妻。"
我说:"那你的父亲、你的兄长、你那些个妃子,能不给我脸色看?"
他说:"我自己的院子,我自己说了算。"
我说:"你的院子?"
"我自己的院子。"他说,"门是我买的,锁是你打。"
我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我那个塌了半边的窑洞门口,穿着一身好衣裳,身后的车马把他衬得不像真人。
可是他的眼睛,还是那天在灯下记账的眼睛。
我说:"行。我跟你走。"
"但是有一条。"
"你说。"
"我得先回柳家坳,把我娘接来。她眼睛看不见,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他说:"我陪你去。"
我说:"你去干啥?"
他说:"我认认门。"
我愣了一下。
后来我笑了。
"你可别认错了。"我说,"我家那门,比你这马车还矮。"
十一 烧纸
我回柳家坳那天,是个大晴天。
从烂泥洼到柳家坳,走了两天。萧执跟着,带了三个人,马车停在村外的坡上,进不来。
他自己走进来的,走的是我当年背裴砚下山的那条路。
王二婶在门口看见他,手里的簸箕掉了。
"杏丫头,"她小声问我,"这又是谁?"
我说:"还是捡的。"
"捡的?"她看着萧执,看了半天,"你捡的人都长得这么齐整?"
我说:"齐整不管用。得看会不会劈柴。"
萧执在旁边听见了,回头看我一眼。
我娘在门口坐着。
她听见我的脚步,就站起来了。
"杏儿?"
"娘,是我。"
她摸我的脸,摸我的衣裳,摸我手里提的东西。
"发财了?"她说。
"发了。"我说,"我卖手艺挣的。"
她笑了,笑出一嘴的牙:"我就说,你那双手,不是白长的。"
进屋的时候,我路过灶台。
我在砖缝里摸了摸。
那张纸还在。
其实我早就把它带走了。我进京的时候,从砖缝里抽出来,揣在怀里;在侯府,我留在桌上;出门的时候,我又从桌上拿走了。
——我没留在那儿。
我嘴上说得硬,手里还是拿走了。
我坐在灶膛边,把它展平。
"娶你为妻"。
血印有点淡了,淡得像一朵旧的花。
我拿它对着光看了看,看了很久。
然后我用灶火把它点了。
纸烧起来的时候,卷得很急,火苗一下子蹿起来,又一下子塌下去。
我看着它烧完。灰落在灶膛里,跟柴灰混在一块儿,看不出哪一撮是它。
我跟我自己说:柳杏,这张纸救过你,也伤过你。
它不是字据。它是一把尺子。
它量过我一回,让我知道我有多重。
——我这个人,不恨裴砚。
我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他这个人,一辈子活在别人的门底下,连自己心里那点东西,都要先问过门。
十二 门
后来我嫁了。
三书六礼,一样不少。
昭国的礼官说,皇子娶妻,要按制。
我说:"按制就按制。"
萧执在旁边说了一句:"她不要排场,她要一把锁。"
礼官听不懂。
我懂。
婚礼那天,我的院子门口,挂着一把铜锁。
那锁是我自己去铁匠铺打的。四十文。锁身上我让铁匠刻了两个小字:柳杏。
钥匙在我手里。
萧执问我要不要给他一把。
我说:"你先住进来,住满一年,我再给你。"
他站在门口笑。
笑的时候,眼睛先软下来,嘴角才动。
婚礼前一天,我一个人坐在新房里。
屋子是新修的,窗上贴着红纸。我坐在炕边,摸着那把锁——锁还没挂上去,在我手里。
萧执进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你在看什么?"
"看锁。"
"锁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我小时候,家里的门没有锁。因为没什么可锁的。后来我爹死了,家里翻出一把锁,是我娘从嫁妆里带出来的。锁是好的,可是锁不上,门框歪了。"
他走进来,坐在我旁边的凳子上。
"明天,"他说,"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可以不办。"
我说:"谁说我不愿意?"
"你今天一天没说话。"
我说:"我在想事。"
"想什么?"
"我在想,我这辈子进过两扇门。"我说,"头一扇,我背着药箱进去,出来的时候拿着一两银子。第二扇,我自己开的。"
我把锁放在桌上。
"萧执,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我要是跟你过不下去,我就卷包袱走。我认得路,我会看伤,我饿不死。"
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坐在那儿,看了我很久,忽然说:"柳杏,你也别走。"
我说:"我尽量。"
——后来的事,说起来就平常了。
我娘在昭国住下了,眼睛还是看不见,可是她会摸院子里的树,摸完了跟我说:"这树是枣树。"
我说:"娘,你怎么知道?"
她说:"枣树皮糙。"
她后来摸遍了整个院子,摸出三棵枣树、一棵石榴、一口井。
她说:"杏儿,这院子好。这院子有井。"
我说:"娘,有井有什么好?"
她说:"有井,就是自己的。"
柳条的腿好了大半,走路有点晃,可是不疼了。他跟着工部的匠人学木工,现在能打一张桌子。
他打的第一张桌子,榫卯没对准,一推就晃。他把桌子砸了,重打,打了七回。
第七回,桌子稳了。
他站在桌子边上,跟我说:"姐,腿要直着走。"
我愣了一下。
那是萧执说的话。
二丫没找着。
后来萧执给我弄来一只羊,也是母的,也怀了崽,也爱往外跑。
我跟他说:"你这不是赔我,你这是又给我添麻烦。"
他说:"你不是说,你捡东西有经验?"
我说:"我捡的是人,不是羊。"
现在有人问我:"柳杏,你那两个落难的,哪个好?"
我说:"头一个教我认了字,第二个教我认了人。"
"你后悔不后悔头一个?"
"不后悔。"我说,"要不是他,我不知道'妻'和'妾'差的不是一张纸,是一扇门。"
"那你恨他不恨?"
我想了很久。
"不恨。"我说,"他那天给我列了三条好处,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我知道那不是坏心,那是他能给的全部。"
"可我要的不是全部,"我说,"我要的是我自己的那一份。"
——我给自己起过一个官名,叫柳大有。
那年是赌气。我爹说我败家,我说我叫"大有",我要大有收成。
如今我算是有了。
有屋,有锁,有钥匙。
有关我自己的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