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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22:18

第一章

宋晴这名是村长起的。捡她那天下雨,抱起来天晴了,村长说,就叫晴吧。姓也是顺手安的,村头老宋家绝了户,姓白给。

村里孩子笑她没爹没娘,她不恼,转头把人家跑丢的鸡逮回去,还回去时笑嘻嘻:“婶,鸡给你,下回别说我没家教呗。”那婶子臊得慌,塞给她半个饼子,她接了,咬一大口,走了。

王婶子家鸡又跑了,站在门口骂。宋晴跑过去:“婶,我帮你找,找着了你管我一顿晌午饭。”说完钻篱笆缝里去了。鸡找着了,晌午饭也吃了,王婶子从此见她路过就喊一嗓子:“晴丫头,锅里还有口热的,自己盛。”

七岁这年冬天,她蹲在村口啃冻窝头,看见李老头的牛车陷进泥里。车上的货压得老牛直喘,李老头急得直跺脚。她把窝头往怀里一揣,跑过去推车:“爷,我帮你推,推出来分我半个热乎的成不?”

李老头乐了:“成,推出来管你一顿饱的。”

她人小,使不上大劲,就找块石头垫车轮底下,拿肩膀顶着车帮,李老头在前面拽牛,一老一小哼哧哼哧,车总算出了泥坑。李老头抹把汗,真把她领回家,热粥热馍摆上桌。李奶奶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骂老头子:“这么冷的天让孩子推车,你脸呢?”转头又给她碗里添一勺:“晴丫头,以后饿了就来,别蹲村口啃凉的。”

宋晴嘴里塞着馍,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她没说的是,其实那个冻窝头她啃了半天,牙都硌疼了。

打这天起,村口多了个规矩——谁家做饭多添一瓢水,看见晴丫头路过就喊一声。宋晴也不白吃,谁家跑个腿、看个鸡、递个话,她跑得比谁都快。村里人说,这丫头没爹没娘,可活得比谁都有劲。

第二章

村口那规矩传得快。没几天,宋晴路过谁家门口,都有人探出头喊一嗓子。

“晴丫头,进来喝口热的!”

她也不客气,进去就帮忙烧火、递柴、看孩子。王婶子家的灶她熟,李老头家的门槛她一天跨三回。有人问她:“你天天东家吃西家喝,好意思?”她把嘴一抹:“我干活换的,有啥不好意思。”

话说得硬,活也真干。王婶子家鸡窝漏风,她拿稻草和泥糊上;李老头腰不好,她每天早起帮着把牛牵到坡上吃草。李奶奶拦她:“你才多大,别累着。”她摆摆手:“牵牛算啥累,我又不傻,专挑轻快活干。”

开春那阵,村里分种子。村长蹲在晒场上,一家一户念名字。念到“宋晴”时顿了顿——她没户,按理没她的份。

宋晴就站在人群里,也不闹,等村长念完了,走上前:“村长,我没户,可我有一小块地,开荒开的,就在河滩边上。种子给我,我种出来交公粮,成不成?”

村长瞅她半天:“那地薄,种不出啥。”

“种不出我认,可你不给我种子,我连试都没得试。”

周围人哄笑,有人帮腔:“给她呗,一小把种子,还能亏了?”村长摇摇头,抓了一把谷种塞她手里:“拿去,种不出来别哭。”

她攥着种子跑回河滩,蹲在那块巴掌大的开荒地前,把土一块一块捏碎。旁边地里干活的赵大叔瞅见了,隔着垄喊:“晴丫头,你那地得先沤肥,光有种子白搭。”

“叔,肥咋沤?”

赵大叔把锄头一撂,走过来教她挖坑、垫草、盖土。教完了拍拍手:“行了,隔十天翻一回,开春前能沤好。”宋晴点头,记得死死的。第二天赵大叔门口多了捆她捡的干柴,赵大叔媳妇笑了:“这丫头,不白学人东西。”

第三章

谷种下地那天,宋晴蹲在地头看了半天,像怕种子自己长腿跑了。

出了苗,她天天去数。数到第十七棵时,一场倒春寒来了。夜里霜冻,她睡不着,爬起来往河滩跑,把家里仅有的半张破席子盖在苗上,自己蹲在地头守到天亮。

天亮赵大叔路过,看见她缩成一团蹲在那儿,席子底下苗绿油油的,一棵没冻死。赵大叔没说话,回家扛了捆稻草来,帮她把地边围了一圈挡风。

“叔,这稻草……”

“借你的,秋后还我一捆。”

宋晴咧嘴笑:“成,还两捆。”

到了夏天,那小块地真长出了穗。虽然稀稀拉拉,可到底是她自己的粮食。她割下来,晒干,簸干净,装了小半袋。头一件事就是拎着袋子去村长家。

“村长,公粮。”

村长看着那半袋谷子,没接:“你那地才多大,自己留着吃。”

“说好的交公粮,哪能说话不算。”

村长媳妇在旁边笑:“这丫头,死心眼。”村长叹口气,抓了两把算公粮,剩下的硬塞回她怀里:“拿回去,磨了吃顿干的,看你这阵子瘦的。”

宋晴抱着袋子往回走,走到半路,拐去李老头家,倒出一半:“爷,新米,熬粥香。”李奶奶追出来塞她两个鸡蛋,她又拐去王婶子家,把鸡蛋搁下:“婶,借你家锅熬锅粥,咱一块吃。”

那天傍晚,王婶子家灶上熬了一锅新米粥,宋晴、王婶子、李奶奶、赵大叔媳妇围一圈,就着咸菜喝粥。王婶子喝一口,咂咂嘴:“晴丫头种的米,就是香。”

宋晴捧着碗,热气糊了一脸,笑得眼睛都没了。

第四章

宋晴八岁这年秋天,村里来了个货郎。

货郎姓孙,挑着两个大筐,一头针头线脑,一头糖块泥人。进村就吆喝:“换针换线嘞——旧铜烂铁换糖吃——”

村里孩子围上去,眼巴巴瞅着糖块。孙货郎笑眯眯:“拿东西换,没东西不让摸。”

宋晴没往前挤。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一件事:孙货郎的担子一头筐绳快磨断了,用根麻绳凑合系着,走一步晃三晃。

她站起来:“叔,你那筐绳要断了。”

孙货郎低头一看,脸白了——筐里装着不少换来的旧铜器,真断了撒一地。他手忙脚乱解绳子,越解越乱。宋晴跑回家,把自己平时攒的一截结实麻绳拿来:“给,我帮你换。”

孙货郎换了绳,筐稳当了。他松口气,抓了块糖给她:“丫头,谢了。”

宋晴接了糖,没吃,揣兜里。孙货郎挑起担子要走,她又喊住:“叔,你下次啥时候来?”

“半个月一趟吧。”

“那你下回来,能不能带点菜籽?我要秋播的。”

孙货郎乐了:“你个小丫头还种地?”

“种啊,去年种出半袋谷子呢。”

“成,下回给你带。不过菜籽不便宜,你拿啥换?”

宋晴想了想:“旧铜烂铁我没有,但我能帮你跑腿。你进村吆喝,我帮你喊,帮你看着担子,你换东西的时候我给你搭手。一天下来你管我一顿晌午饭就成。”

孙货郎打量她一眼,点头:“行,你这丫头会算账。”

半个月后孙货郎再来,宋晴真给他跑了一天腿。她嗓门亮,满村吆喝:“换针换线嘞——孙货郎来了——”村里婶子大娘都出来,生意比上回好不少。孙货郎说话算话,给了她一小包白菜籽,外加一顿晌午饭。

临走,孙货郎说:“丫头,你这脑子,搁村里种地可惜了。”

宋晴咬着馍:“种地咋可惜?地里能长东西,长了东西能换钱,换了钱啥都有了。不可惜。”

孙货郎愣了愣,笑着挑担走了。

第五章

入冬前,村口来了个生人。

是个中年女人,衣裳破旧,脸冻得发青,站在村口不敢往里走。村里人围上去问,她只说是逃荒的,想讨口水喝。

有人嘀咕:“这年头逃荒的,谁知道啥来路。”有人心软想给,又怕惹事。正僵着,宋晴从人缝里挤进去,递了半块饼子:“婶,先吃。”

那女人接了饼子,手抖着往嘴里塞。宋晴转头看村长:“村长,天这么冷,让她在村口站着也不是事。柴房空着,先让她住一宿,明儿再说。”

村长犹豫:“你倒会做主。”

“我做主我担着。她要是坏人,我头一个挨刀,成不?”

周围人笑了。村长摆摆手:“行行行,柴房柴房,王婶子你给抱床旧褥子。”

那女人在柴房住了三天。三天里宋晴天天去送饭,顺带问东问西:从哪来的、家里还有谁、会干啥活。问清楚了,她又跑去找村长:“村长,她会织布,手快得很。咱村织布的张奶奶眼花了,让她搭把手,管饭就成,不用给工钱。”

村长抽着旱烟瞅她:“你这一天到晚替人拿主意,你才多大?”

“八岁。八岁咋了,八岁就不能替村里省点事?”

那女人留下织了半个月布,走时千恩万谢。村里人后来提起这事,王婶子说:“晴丫头胆大,可她不莽,她先问清楚了才往村里领。”李老头接一句:“这丫头,心热,脑子也热——热得刚好,不糊。”

宋晴在旁边听见了,嘿嘿一笑:“爷,你夸人就夸人,还带拐弯的。”

第六章

宋晴九岁这年,村里来了个老秀才。

老秀才姓周,落了魄,在村东头关帝庙里摆了张破桌子,教几个孩子认字。束脩收得少,一季就两斗米,可村里肯送孩子来的还是不多——庄稼人觉得认字不如多放两头牛。

宋晴没去。她蹲在庙门口听了三天墙根,听里头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她跟着默念,念得比里头的孩子还熟。

第四天,周秀才推门出来,正撞见她蹲在门槛上。老头低头看她:“想学?”

“想。”

“回去拿束脩来。”

宋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先生,我拿不出两斗米。但我能帮你干活。你庙里水缸我包了,柴我包了,院子我扫。你教我认字,成不成?”

周秀才上下打量她:“你谁家的?”

“没谁家的。我叫宋晴,村长起的名字。”

老头捋了捋稀稀拉拉的胡子,笑了:“成,水缸柴火院子归你,字归你。不过丑话说前头,我教得严,背不出书要打手心。”

“打就打,手心又不会跑。”

就这么着,宋晴进了学堂。村里孩子笑她:“没爹没娘还念书,念了能咋?”她头也不抬:“念了能算账,算账不被人蒙。”

她念书是真狠。别人背三遍,她背十遍。早上给周秀才挑满水缸,蹲在灶前烧火还在背书。周秀才听见了,从屋里探出头:“宋晴,你烧火背哪门子书?”她头也不抬:“一心二用,先生没教过?”

周秀才气得吹胡子,可心里喜欢——这丫头脑子快,还肯下笨功夫。

入冬时,周秀才出了道题,让几个孩子算:一斗米换三斗糠,三斗糠换两只鸡,两只鸡换多少米?

别的孩子还在掰手指头,宋晴已经开口了:“换不了米。鸡能下蛋,蛋能孵鸡,越换越多,谁拿鸡换米谁傻。”

周秀才愣了愣,把戒尺往桌上一拍:“我说的是算数!”

“可先生,真到了集上,没人这么换。”

老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旁边几个孩子憋笑憋得脸通红。周秀才叹口气:“行,宋晴说得对,算数要算实在账。你们都听着——别学成书呆子。”

打那以后,周秀才逢人就说:“宋晴这丫头,脑子和胆子都是野的,可惜生错了人家。”话传回宋晴耳朵里,她正蹲着给周秀才劈柴,头也不抬:“先生,我没生错人家。我要是生在大户人家,还未必有这股劲儿呢。”

第七章

宋晴在学堂认了半年字,认出门道来了。

村里人写信、看契、算工分,都得求人。求人就得搭人情,搭人情就得送东西。宋晴琢磨了两天,跑去跟周秀才商量:“先生,咱俩搭伙。”

周秀才正在喝茶,差点呛着:“搭什么伙?”

“你写,我跑腿。村里谁要写信写契,咱收两文钱一封,你一文我一文。算工分不要钱,管顿饭就成。”

周秀才放下茶碗:“你倒会做生意。可先生我好歹是个秀才,帮人写信还收钱?”

“先生,你庙里灯油快没了,你棉袍子也薄了。收钱不丢人,饿肚子才丢人。”

老头沉默半晌,把茶碗一搁:“……信得你跑,价钱你谈,别报我名。”

宋晴嘿嘿一笑:“放心,跑腿的事我来。”

没几天,村里就传开了:关帝庙那个没爹没娘的小丫头,能替人写信算账,便宜,还快。王婶子头一个找她给娘家兄弟写信,宋晴蹲在门槛上听完,跑去跟周秀才一说,老头刷刷写完,她揣着信跑回来念给王婶子听。王婶子听完抹眼泪:“对,就这个意思。”掏了两文钱,还多塞了个鸡蛋。

宋晴把两文钱搁周秀才桌上,鸡蛋揣自己兜里。周秀才瞪她:“鸡蛋呢?”

“鸡蛋我吃,先生你吃灯油。”

老头气得胡子直抖,可腊月里灯油确实没断过,棉袍子里头还悄悄絮了新棉花。周秀才穿着新絮的棉袍过年,逢人就说:“宋晴这丫头,心黑,可黑在明处。”

第八章

宋晴十岁这年开春,村里出了件大事——水渠要断了。

那条水渠从上游柳树沟引下来,浇着宋家村和下河村两村的地。往年两村轮着用,今年下河村新换了个里正,姓钱,是个霸道的,开春直接把渠口改了道,水全往他们那边淌。宋家村的地干得裂了口子,麦苗蔫头耷脑。

村长带人去理论,被钱里正一句话顶回来:“水往低处流,渠是老天爷的,谁改是谁的本事。”

村长气得回来蹲在晒场上抽旱烟,一村人围着骂。骂归骂,没辙——下河村比宋家村大,人也横。

宋晴挤在人堆里听了一耳朵,回家琢磨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她跑去关帝庙找周秀才。

“先生,写状纸多少钱?”

周秀才正刷牙,一口水喷出来:“你要告谁?”

“下河村钱里正。他改渠口,断了我们村的水。我去县衙递状子。”

老头把牙刷一扔:“你一个小丫头告里正?你连户都没有,状纸递上去人家先问你是哪根葱。”

“那先生你替我递。”

周秀才瞪她半天,忽然笑了:“你这丫头,算计到我头上了。行,状纸我写,可有一条——我不出面,你自己跑县衙。出了事别把我供出来。”

“先生放心,供出你我也跑不了。”

周秀才连夜写了状纸,引的是《大梁律》里“水利均沾”那一条,写得有理有据。宋晴揣着状纸,第二天天没亮就上路,走了二十里地到县城,在县衙门口蹲到晌午,瞅见一个书办出来,凑上去:“叔,递状子咋递?”

书办低头看她:“你替谁递?”

“替宋家村。渠被断了,地要旱死了。”

书办翻了翻状纸,写得规整,抬头问:“谁写的?”

“关帝庙周秀才。”

书办点点头:“周秀才的字我认得。行,状子搁下,回去等信儿。”

宋晴没走,蹲在衙门口又等了半天,等到书办出来,追上去:“叔,啥时候能有信儿?”

书办被她缠得没法:“三五天吧,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就在县城待着,有信儿我头一个知道。”

书办瞅她一眼,笑了:“行,你这丫头有股劲。三天后你再来问。”

宋晴在县城找了个破庙住下,帮庙里和尚扫了三天院子换口饭吃。三天后她去问,书办说状子递上去了,县太爷批了,派了差役去下河村查。

又过了五天,县衙的差役到了两村地界,拿尺子一量,钱里正改的渠口确实多占了水。县太爷判下来:渠口改回原样,两村轮着用,下河村赔宋家村两石粮。

消息传回村里,一村人炸了锅。村长蹲在晒场上,旱烟都忘了抽:“宋晴,你咋想到告状的?”

宋晴蹲在旁边啃馍:“先生说过,大梁律里有水利均沾。我想着,既然有这条,那就是让人用的。”

“你一个小丫头,县衙门口蹲三天,不怵?”

“怵啥,我又没犯法。再说了,咱村的地旱死了,我不跑谁跑?村长你腿脚不好,王婶子不认字,李老头腰不行——就我腿脚利索。”

村长把旱烟一磕:“行,这丫头,以后村里的事,你跟着掺和。”

第九章

水渠这事办完,宋晴在村里的地位悄悄变了。

以前她是“那个没爹没娘的晴丫头”,现在村里人见了她,喊一声“晴姐儿”,语气里带点服气。王婶子说:“晴姐儿,我家那亩地今年能浇上水,多亏你。”宋晴摆摆手:“婶,别谢我,谢先生写的状纸。”

她把功劳往周秀才身上推,周秀才在庙里听着了,哼一声:“推得倒干净。”可转头逢人就说:“宋晴这丫头,不光胆子大,脑子还清楚——知道什么时候往前冲,什么时候往后退。”

不过宋晴自己琢磨出另一件事来。县衙跑这一趟,她看明白了:认字不光能写信算账,还能把道理递到当官的面前。那状纸上的字,一个一个都认识,连起来就是一把刀,谁占了理谁就有刀。

她回去找周秀才:“先生,我要学律。”

周秀才正在磨墨,手一顿:“学律?你才认了几天字。”

“认一天也是认。先生你教我,我把《大梁律》抄一遍。”

“抄一遍?那书厚着呢。”

“厚就慢慢抄。我白天种地,晚上抄。”

周秀才看了她半天,把墨推过去:“抄吧。抄错了打手心。”

打这晚起,关帝庙的灯亮到半夜。宋晴蹲在庙里抄律条,周秀才在旁边打瞌睡,醒了就瞅一眼她抄的,偶尔敲一戒尺:“这条抄漏了仨字。”

村里人半夜路过关帝庙,看见灯亮着,都说:“晴姐儿又念书呢。”李老头跟人说:“这丫头,念书念得跟种地一样狠。”

第十章

宋晴十一岁这年,攒了第一笔钱。

不多,四十三文。有写信挣的,有帮货郎跑腿挣的,有替王婶子看孩子挣的。她把这些铜板用麻绳串起来,藏在关帝庙她抄书那张桌子的砖缝里,隔几天摸出来数一遍。

周秀才瞅见了,敲她脑袋:“财不外露,你天天数,怕贼不知道?”

“先生,这庙里就你和我,贼来了偷你灯油。”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换了个地方藏——把铜板塞进一个破陶罐,罐子埋在她河滩那块地边上,上面压块石头,种了丛野菊。村里孩子满村疯跑,没人瞅那丛野菊一眼。

攒到第五十文那天,她干了件大事。

货郎孙叔又来村里,这回筐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小锄头,铁打的,安着枣木柄,比村里公用的大锄头轻一半,正适合她使。孙货郎开口要四十文。

宋晴围着那把锄头转了三圈,摸了摸锄刃,又掂了掂分量,问:“孙叔,这锄头你进价多少?”

“嘿,你这丫头,打听进价干啥?”

“打听清楚了好还价。你从镇上铁匠铺拿,顶多二十五文。路上挑来费力气,你赚个十文辛苦钱,三十五文,我拿走。”

孙货郎瞪眼:“三十五文?我这还搭着枣木柄呢。”

“柄我自己回去缠布条,不劳你。”

最后三十六文成交。宋晴从野菊底下刨出陶罐,数了三十六文给他,把那把小锄头扛在肩上,一路走一路摸锄柄,摸得锃亮。

王婶子看见她扛锄头回来,笑了:“晴姐儿,攒了多久?”

“大半年。”

“大半年就为把锄头?”

“婶,这不一样。公用的锄头使着不顺手,这把是我自己的,用着顺手,干活快,快出来的工夫我能多开半垄地,多开半垄地多打半斗粮——这锄头不白买。”

王婶子愣了半天,回头跟人说:“这丫头,花一个铜板都算三遍。”

第十一章

宋晴买了锄头没几天,村里赵大叔找上门了。

赵大叔就是当初教她沤肥那位,家里三个儿子,没闺女。他跟媳妇商量了好几天,托王婶子来探口风:想认宋晴当干闺女。

王婶子来说的时候,宋晴正蹲在河滩上拿新锄头翻地。听完,她直起腰,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婶,赵叔家认我,图啥?”

王婶子被她问乐了:“图你啥?图你干活利索,图你脑子好使,图你往后能帮衬家里呗。赵叔说了,认了干亲,你就有户了,往后分地分粮都有你一份。”

宋晴拄着锄头想了一会儿:“婶,你替我给赵叔带句话——干亲我认,可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

“我地照种,活照干,可我不想改姓,也不搬过去住。我认赵叔赵婶当干爹干娘,逢年过节我上门磕头,家里有事我跑腿搭手,但我还是宋晴,住我自己的地方。”

王婶子回去一说,赵大叔蹲在门槛上抽了袋烟,笑了:“行,这丫头有主意,认。”

认亲那天,赵婶子给她扯了身新衣裳,赵大叔给了她一块地——正经地,不是河滩开荒那种薄地,是村东头一亩好田。宋晴磕了头,接了地契,揣怀里,转头又跑回河滩看她那丛野菊底下的陶罐。

陶罐里空了,可她蹲在那儿笑了半天。旁人不知道她笑啥,她自己知道——兜里没铜板了,可手里有一亩好地、一把自己的锄头、一门自己学出来的本事。这比串在麻绳上的铜板实在。

第十二章

那亩好田,宋晴种得比河滩那块还上心。

春耕时赵大叔要帮她犁地,她不让:“干爹,你教我使犁,我自己来。”赵大叔扶着她走了两趟,她手生,犁歪歪扭扭,把赵大叔笑得直咳嗽:“你这犁的啥?跟蚯蚓爬似的。”

“头回使,歪就歪呗,多犁两趟就直了。”

她真犁了四趟,把地犁得平平整整。赵大叔服了:“你这丫头,认死理。”

秋收时,那亩地打了一石二斗谷子。宋晴割完最后一捆,站在地头数了数,蹲下来抓了把土,搓了搓,笑了。

她把公粮交了,留了明年的种子,剩的磨了米,给赵大叔家送了半袋,王婶子家送了半袋,李老头家送了半袋,周秀才庙里搁了半袋,自己留一袋。村里人笑她:“晴姐儿,自己打的粮,满村送。”

“没你们,我连种子都没有,哪来的粮。送半袋米换一村人帮衬,这买卖不亏。”

李老头喝着新米粥,跟李奶奶嘀咕:“这丫头,从七岁蹲村口啃冻窝头,到如今能打一石二斗粮——才几年?”

李奶奶拿筷子敲他碗:“少算账,喝粥。”

第十三章

宋晴十二岁这年秋天,头一回自己赶集。

往年她去镇上,不是替王婶子捎话,就是给周秀才买纸,兜里揣着别人的铜板,花得小心。这回不一样——她兜里装的是自己的粮卖的钱,肩上扛着半袋新米,要去集上换点家里没有的东西。

临出门,赵婶子追出来塞了俩煮鸡蛋:“集上人多,别跟人挤。”王婶子隔着墙头喊:“晴姐儿,帮我看看集上有卖顶针的没,有就捎一个!”李老头蹲在门口补了句:“别贪便宜,便宜没好货。”

宋晴应了一路,走出村口回头喊:“都回去吧,我丢不了!”

镇上的集比村里晒场大出十倍。卖布的、卖铁的、卖糖人的、卖膏药的,吆喝声撞着吆喝声。宋晴背着米袋子挤在人群里,眼睛不够使,可脚不乱——她先转了一圈,把米价、布价、铁器价都问了一遍,记在脑子里,才找了个空当把半袋米出了手。

卖完米,她蹲在集口啃了个赵婶子给的鸡蛋,盘算手里的钱:米卖了六十八文,买顶针三文,买盐十文,给周秀才买纸墨十五文,给赵大叔家仨小子一人买块糖六文……算到末了,还剩二十来文。

她捏着铜板往集里走,路过一个卖菜籽的摊子,停住了。

摊上摆着几样村里没有的菜籽:秋葵、莴笋、还有一种圆滚滚的紫皮萝卜。摊主是个外乡老头,见她不走,招呼道:“丫头,买籽?这紫萝卜甜,能当果子吃。”

宋晴蹲下来捏了捏菜籽包:“大爷,这萝卜籽咋卖?”

“五文一包。”

“三文。”

“三文我亏了。”

“大爷,你这籽在镇上卖不动吧?我瞅你这摊子半天没人问。三文一包,我买两包,你开个张。”

老头被她逗乐了,三文一包卖了她两包紫萝卜籽、一包莴笋籽。宋晴把菜籽揣进怀里,临走还回头:“大爷,下回你还来赶集不?来我就还买。”

老头笑着摆手:“来,冲你这丫头也来。”

第十四章

回村路上,宋晴没急着走,在镇口蹲了一会儿。

她看一件事:镇上饭铺收菜,价钱比集上零卖低,可胜在量大、现钱。饭铺后门蹲着几个菜农,挑着担子等伙计出来验菜。验上的挑进去,验不上的挑回去,一脸丧气。

宋晴凑过去跟一个菜农搭话:“叔,饭铺收菜挑啥?”

“挑鲜亮、个头匀、没虫眼。蔫了吧唧的人家不要。”

“那验不上的咋办?”

“挑回去自己吃呗,吃不完烂在地里。”

宋晴蹲在那儿看了半个时辰,把饭铺伙计验菜的规矩摸了个大概:先看色,再看形,最后捏一捏水分。她记在心里,回村路上一直在琢磨。

到家第二天,她去找赵大叔:“干爹,咱村各家种的菜,除了自己吃,剩的都咋办?”

赵大叔挠头:“剩的喂鸡呗,吃不完就烂了。”

“烂了可惜。我打听了,镇上饭铺收菜,价钱不高可现钱。咱村要是凑一堆,挑好的送去,差的自己吃——不比烂在地里强?”

赵大叔瞅她:“你又要折腾啥?”

“不折腾,就是搭个线。我去跟饭铺谈,谈成了,各家把菜挑来我验,验上的凑一担我送去,挣的铜板按斤分。谈不成,各家还喂鸡,亏不了啥。”

赵大叔抽了袋烟,把烟袋一磕:“行,你谈去。谈成了算你的本事,谈不成别哭鼻子。”

第十五章

宋晴真去谈了。

她挑了个大清早,背着一篓自家地里最好的菜——几棵莴笋、一把秋葵、十几个紫萝卜——去了镇上那家饭铺。伙计出来验菜,她学着那天看的规矩,把菜摆得整整齐齐,莴笋削了根,秋葵掐了蒂,紫萝卜擦得干干净净。

伙计捏了捏,点点头:“菜不赖,哪村的?”

“宋家村。叔,我跟你商量个事——这回零卖,下回我送整担来,各家的菜凑一堆,挑好的送,你给个公道价。”

伙计上下看她:“你一个小丫头,收得齐整担菜?”

“收得齐。我们村各家剩的菜不少,从前烂在地里,如今有人收,谁不乐意?你给现钱,我送鲜菜,两不吃亏。”

伙计进去问了掌柜,出来给了话:“成,下回你送一担来,按集上零卖价的八折收,现钱,不赊。”

宋晴心里飞快算了一笔:八折,比烂在地里强,比喂鸡强,还省了各家自己挑到集上费工夫。她点头:“成。不过叔,我送来的菜你验上多少收多少,别挑剩的让我挑回去。”

“行,够意思。”

回村她挨家挨户一说,王婶子头一个报名:“我家那二分菜地,正愁吃不完。”李老头也凑热闹:“我那几棵白菜,你看着挑。”宋晴收了一担菜,第二天天没亮挑着去了镇上,伙计验过,全收了,给了四十二文。

她把铜板按各家送菜的斤两一分,王婶子分到八文,李老头五文,赵大叔家十文。钱不多,可各家攥着铜板都乐——从前烂在地里的东西,如今能换钱了。

王婶子捏着八文钱,跟人说:“晴姐儿这脑子,咱村谁比得了?一样是种菜,人家种出钱来了。”

宋晴在旁边听见了,摆摆手:“婶,别夸我。这钱是菜换的,我就是跑个腿。”

可打这天起,村里人送菜来,都多送一把——算是给她的“跑腿钱”。她也不推,收了记在账上,月底拿这多出来的钱给周秀才买了两刀纸。

第十六章:一担变三担

宋晴的卖菜线,头一个月只送出去三担菜。

第四个月,出了事——饭铺伙计验菜时挑出半筐蔫莴笋,撂回她担子里:“这筐不行,挑回去。”

宋晴没争,挑回去的路上想了一路。问题不在伙计挑得严,在菜从各家地里收上来时就不齐整——王婶子家的莴笋嫩,李老头家的老;赵大叔家菜浇得勤,隔壁刘二家的菜地旱了三天才想起来浇水。凑到一担里,好的坏的一锅烩,人家当然挑。

回村她没急着再收菜,先干了件事:挨家挨户看菜地。

看完她找赵大叔商量:“干爹,咱得立个规矩。送饭铺的菜,各家按一个法子种——啥时候浇水、啥时候上肥、啥时候掐尖,我写个单子,各家照着来。不照来的,菜我不收。”

赵大叔叼着烟袋瞅她:“你管得倒宽,人家种了一辈子地,听你个小丫头的?”

“不听也行,菜烂地里别找我。听我的,菜能卖上价,铜板揣兜里实在。”

赵大叔把烟袋一磕:“行,你写单子,我头一个照做。”

宋晴跑去关帝庙,让周秀才帮她把种菜的规矩一条条写清楚:莴笋几天浇一回水、秋葵什么时候摘最嫩、紫萝卜不能等老了再拔。写完了她挨家送,不识字的她念一遍,念完问:“记住了没?记不住我再念一遍。”

王婶子听完笑了:“晴姐儿,你比我娘家妈管得还细。”

“婶,管得细,铜板才来得密。”

第二个月,各家照着单子种,菜齐整了不少。宋晴收菜时又加了道关:收上来的菜她当场验,好的放一边,次的放一边,次的当场退回去:“婶,这筐你拿回去自己吃,下回浇水勤点。”退了两回,各家都上了心。

第五个月,饭铺伙计验完一担菜,一棵没挑出来。伙计抬头看她:“丫头,你这菜越送越齐整了。”

“叔,下回我送三担,你收不收?”

伙计乐了:“你送得来我就收。”

第十七章:邻村来搭伙

宋晴的菜在镇上出了名,邻村有人找上门了。

来的是柳树沟的刘婶,挎着一篮自家种的菜,站在村口问:“谁是晴姐儿?我找她搭伙卖菜。”

宋晴正在河滩上翻地,被人叫过来。刘婶把篮子往前一递:“晴姐儿,我们村种的菜也不少,可挑到镇上人家挑三拣四,卖不上价。听说你这边饭铺认,能不能带上我们?”

宋晴没急着应,先问:“你们村种菜的几家?各家菜地多大?浇得上水不?”

刘婶一一答了。宋晴蹲下来翻了翻她篮子里的菜,捏了捏,又闻了闻:“婶,你这菜浇的是河塘水吧?泥腥气重,饭铺验菜的一闻就压价。换井水浇,浇完晾一天再摘,味儿就正了。”

刘婶瞪眼:“还有这讲究?”

“有。你回去照做,下回送一担来我看看。菜齐整了,我带你搭伙。”

刘婶回去照做,半个月后真送了一担来。宋晴验过,点了头:“成,你们村的菜我收,跟咱村一个规矩——按单子种,我验过再送,挣的铜板按斤分。”

柳树沟的菜一进来,宋晴的担子从三担变成五担。她一个人挑不动了,跟赵大叔商量:“干爹,得找人搭手挑担。村里谁家闲着的半大小子,给口饭吃就成。”

赵大叔家二小子赵石头头一个报名。宋晴给他派了活:每天天不亮来收菜点搬筐、装担、跟着挑到镇上。石头十六岁,力气大,话少,干活踏实。宋晴给他算工钱:“管两顿饭,一个月三十文。”石头点头,第二天就上了工。

第十八章:账本

人一多,账就乱。

头一个月搭伙,宋晴拿个破本子记各家送菜斤两,字写得歪歪扭扭,算到月底差点算岔。她跑去关帝庙找周秀才:“先生,账本咋记才不乱?”

周秀才翻了翻她那破本子,气得吹胡子:“你这记的啥?张三李四混一堆,斤两铜板搅一锅,神仙也算不清。”老头抽了张纸,给她画了个表:横着写各家名字,竖着写日期、送菜斤两、验上斤两、应得铜板、已付铜板。

“照着这个记,一天一页,月底一加,谁也别想赖账。”

宋晴把表揣回去,照着记了一个月。月底一算,清清楚楚。她把各家叫到晒场上,念一遍:“王婶子家送菜四十二斤,验上四十斤,应得十二文,已付十二文,清。李老头家送三十八斤,验上三十五斤,应得十文半,已付十文,欠半文,下月补。”

李老头摆摆手:“半文钱还记?”

“记。半文也是钱,欠着下回补,不补我下回扣你半斤菜。”

一村人笑,可心里都服——这丫头账记得清,跟她搭伙不亏。

赵石头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晴姐儿,我帮你搬筐装担,也算一摊,你咋不给我记一笔?”

宋晴一拍脑门:“对,漏了你的。”她给石头单开一页,工钱、饭钱、月底结余,一笔一笔记得明白。石头瞅着账本上自己的名字,咧嘴笑了:“成,这账记得,我干活有底。”

第十九章:饭铺要签契

入冬前,饭铺掌柜亲自找来了。

掌柜姓吴,胖胖的,笑起来眼睛眯成缝,站在收菜点看宋晴验菜,看了半天,开口:“丫头,你这菜我全包了。往后每月固定送,我按集上零卖价的八五折收,比现在多五厘。不过得签个契——你保我每月多少斤,我保你收多少斤,谁毁约谁赔。”

宋晴心里飞快算了一笔:八五折比八折多五厘,量定下来,村里人种菜也有底。可她没急着应,先问:“吴掌柜,契上写多少斤?”

“每月三百斤,冬月腊月菜少,两百斤就成。”

宋晴摇头:“三百斤我保得了,可你验菜的规矩得写进契里——验上的收,验不上的我挑回去,你不能临时压价。”

吴掌柜眯眼笑:“你这丫头,跟我谈条件?”

“谈清楚好办事。你保我收,我保你送,两不吃亏。”

吴掌柜拍板:“成,契上写清楚。不过有一条——你送来的菜得有个名,人家问起来,我总不好说‘宋家村那丫头送的菜’。”

宋晴愣了愣。她还真没想过给菜起名。回村路上琢磨了一路,到家找周秀才:“先生,给咱村的菜起个名。”

周秀才正在烤火,头也不抬:“你自个儿的菜,自个儿起。”

宋晴蹲在火边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河滩那块开荒地,想起第一茬谷子,想起那丛野菊底下的陶罐。她一拍大腿:“就叫‘晴禾’——晴是晴天,禾是庄稼。晴天种的庄稼,不蔫。”

周秀才抬了抬眼皮:“还行,不土。”

宋晴跑去跟吴掌柜一说,吴掌柜乐了:“晴禾,好记。行,契上就写晴禾菜。”

第二十章:晴禾

契签了,宋晴的卖菜线正式成了营生。

她头一件事是回村开个会——晒场上,各家各户搬板凳坐下,她站在碾盘上,把契上的事一条条念了:每月送多少、验菜啥规矩、铜板怎么分、毁约怎么赔。念完了问:“有不明白的没?”

刘二家媳妇问:“晴姐儿,我家菜地小,送不够斤两咋办?”

“凑。你家不够,跟隔壁王婶子家合一块凑,铜板按各家斤两分。”

李老头问:“那验不上的菜咋整?”

“自家吃,吃不完晒干菜,冬天卖干菜,也是一笔。”

赵大叔问:“石头跟着你干,工钱咋算?”

“石头算咱晴禾的人,工钱从公账出,每月三十文,管饭。”

一村人听着,没人吭声,可脸上都带着笑。王婶子最后说了句:“晴姐儿,你七岁蹲村口啃冻窝头那会儿,谁能想到你十二岁领着咱村卖菜?”

宋晴从碾盘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婶,那会儿我也没想到。可日子不就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今天比昨天强,明年比今年强,就行了。”

打这天起,宋家村的菜有了名号——晴禾。镇上人买菜,认准“晴禾”的担子,说这菜齐整、新鲜、不掺次。柳树沟跟着搭伙,后来又有两个村找上门。宋晴的担子从五担变成八担,赵石头一个人挑不过来,又添了两个半大小子。

关帝庙的灯还是亮到半夜。宋晴白天收菜验菜,晚上记完账,蹲在庙里接着抄她的《大梁律》。周秀才瞅着她,有时候敲一戒尺:“抄错仨字。”有时候不敲,只嘀咕一句:“这丫头,摊子铺这么大,书还念得下去?”

宋晴头也不抬:“先生,摊子越大,越得念书。不念书,契都看不懂,人家坑我我都不知道。”

周秀才把茶碗一搁,笑了:“行,这话在理。接着抄。”

第二十一章:县里来人

宋晴十三岁这年开春,县里来了人。

来的是两个差役,一个书办,骑着驴,直接到了晒场上。村长腿都软了,以为又出啥事,赶紧让王婶子烧水。书办摆摆手:“不喝水,找宋晴。”

宋晴正在河滩上给新一茬莴笋浇水,被人叫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书办上下看她一眼:“你就是宋晴?去年递状子告下河村那个?”

“是。”

“县太爷让你去一趟。”

村长脸白了:“差爷,她又犯啥事了?”

书办笑了:“犯啥事?好事。去年那水渠的案子,县太爷报上去了,府里夸了,说本县水利纠纷断得明白。县太爷想起这茬,要问问是谁递的状子。一查,是个小丫头。”

宋晴站在那儿,脑子转了一圈,问:“差爷,县太爷找我,就问话?”

“问话,顺带看看你这个人。”

“那我能带个人去不?我们村周秀才,状纸是他写的。”

书办点头:“带上,县太爷正好也想见见写状子的。”

第二十二章:县衙问话

宋晴回村换了身干净衣裳,跑去关帝庙叫周秀才。老头一听县太爷要见,胡子都抖了:“我这把老骨头,多少年没进过县衙了。”

“先生,你写状纸的时候咋不怕?这会儿怕了?”

“写状纸是纸上功夫,见官是脸上功夫,能一样?”

话虽这么说,老头还是翻出压箱底的青布衫,拿湿布擦了擦鞋,跟着宋晴上了路。

到了县衙,县太爷姓方,四十来岁,瘦长脸,看着不凶。他先问周秀才:“状纸是你写的?”

周秀才拱手:“回大人,是。”

“引的是《大梁律》水利均沾那条,引得好。你是秀才?”

“落第秀才,在宋家村教几个孩子认字。”

方县令点点头,转头看宋晴:“你一个小丫头,怎么想到递状子的?”

宋晴站得直直的,答得干脆:“回大人,渠断了,地要旱死。村里大人去理论,被顶回来。我想着,讲理讲不通,那就找讲理的地方。律条上写着水利均沾,那就是让人用的。”

方县令挑了挑眉:“你认得律条?”

“跟着先生抄《大梁律》,抄了小半年。”

“抄到哪了?”

“田宅篇抄完了,户婚篇抄了一半。”

方县令愣了下,转头问书办:“她说的对得上?”

书办点头:“对得上。去年那状纸引的条,就在田宅篇里。”

方县令再看宋晴,眼神不一样了:“抄律条做什么?”

“回大人,认字能写信算账,可律条能讲理。我卖菜跟人签契,契上写的啥,得看得懂,不然人家坑我,我连坑在哪都不知道。”

方县令笑了,笑完沉吟一会儿,说:“你这丫头,有点意思。本县问你——你们村现在菜卖得怎么样?”

宋晴如实答了:晴禾菜,每月送镇上饭铺三百斤,柳树沟跟着搭伙,两个村凑八担。方县令听完,又问:“税交了没?”

“回大人,菜是各家各户的,税各家自己交。我这边只抽跑腿钱,不够起税的门槛。”

方县令点点头,跟书办说:“记下。这丫头账目清楚,知道税从哪来。”转头对宋晴说:“本县给你个方便——今年秋后县里要修渠,各村的工分要人记。你既然会记账,到时候来帮几天忙,管饭,不给工钱。”

宋晴眼睛一亮:“回大人,管饭就成。不过我有个条件——我记账的时候,能带我们村石头一块来不?他力气大,搬东西记数都用得上。”

方县令乐了:“你倒会讨价还价。行,带一个。”

第二十三章:修渠的账

秋后修渠,宋晴真去了。

工地上几百号人,挖土的、挑石的、夯地基的,工分记在一本烂账上,三天两头对不上。管账的老书办急得嘴上起泡,宋晴去了头一天,翻完烂账,找老书办:“爷,你这账得重记。按人头立页,一天一记,挖几方土记几分,挑几担石记几分,晚上收工前各队队长报数,我当场入账,第二天上墙公示。谁觉得不对,当天来改,过了当天不认。”

老书办将信将疑,照做三天,账目清清楚楚。民工们围在墙前看自己工分,没人吵了。老书办拍着宋晴肩膀:“丫头,你这账记得比我还利索。”

方县令来巡工地,看见墙上贴的工分表,站住看了半天,问老书办:“谁弄的?”

“宋家村那丫头。”

方县令把宋晴叫过来:“你这套法子,谁教的?”

“回大人,没人教。卖菜记各家斤两,跟记工分一个道理——一人一页,一天一记,当面点清,过后不认。”

方县令背着手走了两圈,忽然说:“你这法子,本县想用到别处。明年开春,全县各村的税赋账要重理,你来帮三个月,管饭,给工钱,一天五文。”

宋晴算了算:三个月,四百五十文,还管饭。她点头:“成。不过大人,我有个条件——我帮完这三个月,大人能不能给我开个文书,证明我会记账?”

方县令看她一眼:“你要文书做什么?”

“回大人,我往后要接着做生意。有县衙的文书,人家跟我签契放心,我也好把晴禾菜往镇上饭铺以外的地方推。”

方县令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笑了:“行,三个月后,账理清了,文书给你开。”

第二十四章:文书

三个月账理完,宋晴瘦了一圈,可人精神得很。

方县令真给她开了文书,盖着县衙大印,上面写着:宋家村宋晴,帮办全县税赋账目三月,账目清楚,准予存照。

宋晴把文书揣怀里,回村路上掏出来看了八遍。周秀才跟在旁边,瞅她那样,哼了一声:“一张纸,看把你美的。”

“先生,这不一样。这纸上盖着县衙的印,往后我宋晴不是没户的野丫头了,是县衙文书上写着的宋晴。”

周秀才不说话了,走了几步,忽然说:“你这丫头,从蹲村口啃冻窝头,到揣县衙文书——才六年。”

“六年咋了,先生你教我的,日子一天一天过。”

回村第二天,宋晴拿着文书去找吴掌柜。吴掌柜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把文书还给她,竖起大拇指:“晴禾菜,往后我全收。不光我一家,镇上另外两家饭铺我帮你牵线,你拿着这文书去谈,没人敢糊弄你。”

宋晴把文书揣好,站在饭铺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冬天蹲在村口啃冻窝头,李老头的牛车陷在泥里,她跑过去推车,说“爷,我帮你推,推出来分我半个热乎的成不”。

那会儿她要的只是半个热乎馍。如今她手里攥着县衙文书,兜里揣着晴禾菜的账本,身后跟着石头和几个挑担的半大小子。

她低头笑了笑,把文书往怀里一拍,喊了声:“石头,走,谈买卖去!”

第二十五章:吴掌柜牵线

宋晴十四岁这年开春,吴掌柜找上门了。

这回不是收菜的事。吴掌柜带了个人来,姓沈,镇上沈记粮行的少东家,二十出头,穿绸衫,手指头白净得没沾过泥。吴掌柜引荐完就退到一边喝茶,剩下沈少东家和宋晴在晒场上面对面站着。

沈少东家开门见山:“宋姑娘,晴禾菜的名声我听了。我爹的粮行在镇上做了三十年,有铺面有车队,缺的就是鲜菜这一路。我想入股——我出铺面、出车队、出人手,你出菜、出账、出规矩,利对半分。”

宋晴蹲在碾盘上,手里攥着根草棍,听完没急着应,先问:“沈少东家,你粮行的车队往哪跑?”

“镇上到县城,隔天一趟。”

“跑不跑周边村子?”

“跑,但少。”

“那你入股我图啥?”

沈少东家笑了:“图你的菜鲜、你的账清。我粮行车队回程空着,正好捎你的菜往远处送。你现在的菜只供镇上三家饭铺,往县城送,量翻三倍,利也翻三倍。”

宋晴拿草棍在地上画了画,算了一笔账:往县城送,路远,菜蔫得快,损耗大。可沈家有车队,回程空车捎菜,运费省一半。她抬头:“沈少东家,对半分我亏。我出一摊子菜、一套规矩、一帮跟着我干的乡亲,你出车出铺,利七三分,你三我七。”

沈少东家挑了挑眉:“七三?宋姑娘,车和铺面也是本钱。”

“车和铺面是你的,跑一趟车回来还是你的。我的菜卖了就没了,乡亲们的地种一茬少一茬。七三,不答应你找别家。”

吴掌柜在旁边呛了口茶。沈少东家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七三。不过有一条——往县城送的菜,品质得比镇上还高,县城人嘴刁。”

“品质我保,规矩我定。你车队哪天来拉,我哪天头天晚上验好装筐,筐上盖晴禾的戳,坏一筐赔十筐。”

“痛快。签契。”

第二十六章:乡亲们不干了

契签了,宋晴回村开会,把七三分的事一说,晒场上炸了锅。

刘二家媳妇头一个站起来:“晴姐儿,你跟外人签契,问过我们没?菜是我们种的,你拿我们的菜跟人做买卖,利还分给外人三成?”

李老头也嘟囔:“从前各家分各家的,清清楚楚。如今掺个外人进来,账还清得了?”

宋晴站在碾盘上,没急,等他们吵完了才开口:“婶,叔,你们说的在理。菜是你们种的,利是你们该得的。可我问问——咱现在只供镇上三家饭铺,量就这么多,再多也卖不动。往县城送,量翻三倍,你们地里能多收三倍的菜,铜板能多三倍。沈家的车我不白用,三成利换他车队铺面,我算过,咱还是赚。”

王婶子在底下喊:“那账谁管?外人插手不?”

“账我管,沈家只管车和铺面,钱不进他手。卖一趟结一趟,当天账当天贴墙上,谁家多少斤多少文,自己看。”

赵大叔抽完一袋烟,把烟袋一磕:“晴姐儿,你从七岁到如今,哪件事坑过咱村?”

底下没人吭声。赵大叔接着说:“她十二岁领着咱卖菜,账没差过一文。她说七三赚,我信。谁不信的,菜别送,自己挑镇上卖去。”

晒场上静了一会儿,刘二家媳妇先松了口:“行吧,我信晴姐儿一回。可账得贴墙上,一天一贴。”

“贴。不贴你拿菜叶子糊我脸。”

一村人笑,事儿就这么定了。

第二十七章:县城第一趟

往县城送的第一趟菜,宋晴亲自跟车。

天没亮装筐,莴笋、秋葵、紫萝卜,码得整整齐齐,筐上盖晴禾的戳。沈家车队三辆驴车,宋晴坐头一辆,石头跟在后头押车。走到半路,天阴了,飘起雨星子。宋晴跳下车,把油布往菜筐上一盖,自己淋着雨走。

沈少东家骑马过来瞅了一眼:“宋姑娘,你淋着不要紧?”

“我淋了回家喝碗姜汤,菜淋了烂一筐赔十筐。你说哪个要紧?”

沈少东家没说话,把自己的蓑衣解下来扔给她:“披上,别回头病倒了,我这车菜没人结账。”

到了县城,菜进铺面,县城饭铺的掌柜验完菜,当场点了头:“晴禾的菜,名不虚传。往后每五天送一趟,量再加两成。”

回程路上,宋晴蹲在驴车后头算账:头一趟除去损耗、车费、沈家三成,净赚一百二十文,比镇上多出四十文。她把账本揣好,跟石头说:“回去贴墙。”

石头咧嘴笑:“晴姐儿,这趟值。”

“值不值看下一趟。头趟人家给面子,趟趟齐整才算本事。”

第二十八章:沈少东家的算盘

跑了三个月,县城这条线稳了。晴禾菜在县城立住了名,沈家车队回程不空跑,两头赚。可宋晴发现一件事:沈少东家往县城跑得越来越勤,每回都绕到宋家村来,说是看菜,眼睛却老往她账本上瞟。

有一回沈少东家翻完墙上贴的账,状似随口问了句:“宋姑娘,你这账贴墙上,谁都能看。万一别家想学你这一套,照着抄去,你咋办?”

宋晴正在验菜,头也没抬:“学去呗。这套法子又不是啥秘密——一人一页,一天一记,当面点清,过后不认。谁想学我教他,可学得会法子,学不会宋家村这帮跟我从七岁混到如今的乡亲。”

沈少东家愣了一下,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咋整?捂着法子不让人看,人家背后琢磨,早晚也琢磨出来。不如敞亮着,谁想搭伙一块干,规矩定清楚,各赚各的。”

沈少东家收了笑,正色道:“宋姑娘,我跟你说句实话。我爹的意思,是想把晴禾并进沈记,你当掌柜,拿干股,比现在省心。”

宋晴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沈少东家,你回去跟你爹说——晴禾并进沈记,我就从东家变伙计了。伙计干得再好,东家一句话就能换人。我不换。晴禾是宋家村的,我是宋家村的,搭伙可以,并进去不行。”

沈少东家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行,我回去说。不过宋姑娘,你这脾气,往后做大,早晚有人硬碰。”

“硬碰就硬碰。我七岁蹲村口啃冻窝头的时候,也没人替我挡过风。”

第二十九章:分银子

入冬前,晴禾菜头一年结算。

宋晴把账本翻出来,一家一家算:镇上三家饭铺、县城两家、柳树沟搭伙的、后来跟上的两个村,全年流水算下来,除去车费、损耗、沈家三成,净赚十二两银子。

十二两不多,可对宋家村是头一遭——从前各家种菜喂鸡,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铜板。宋晴把银子换成铜板,一家一家分,分完了剩下一小串,她揣兜里。

王婶子分到三百多文,攥着钱直抹眼睛:“我种了一辈子菜,头回见着种菜能分银子。”

宋晴把钱袋往她手里一塞:“婶,往后年年有。明年往府城送,量再翻。”

当晚村里凑钱割了斤肉,王婶子家灶上炖了一大锅,一村人围着吃。赵大叔喝了两口酒,红着脸说:“晴姐儿,叔问你一句——你今年十四了,往后啥打算?”

宋晴啃着肉骨头,含含糊糊说:“打算多了。学堂那边先生年纪大了,我得接过来。菜线往府城铺。还有——”她顿了顿,把骨头一放,“我想把村里那条路修一修,雨天烂得下不去脚,菜车出村都费劲。”

李老头在旁边接话:“修路得多少钱?”

“算过了,石子铺面,村里出工,料钱四五两银子。明年菜线做大了,公账里抽。”

一村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赵大叔把酒碗一搁:“行,你领头,我们出工。”

宋晴笑了,举着肉骨头当酒杯:“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年修路,后年往府城送菜,大后年……”

“大后年咋?”

“大后年再说大后年的。”

第三十章:府城来信

晴禾菜在县城站稳脚的第二年开春,宋晴收到一封信。

信是县城饭铺的掌柜捎来的,说府城最大的酒楼“聚丰楼”托人问:晴禾菜能不能往府城送?聚丰楼的采买姓钱,信里写得客气,可落款那枚“聚丰楼”的戳子,宋晴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她把信揣怀里,跑去关帝庙找周秀才。老头正眯着眼晒太阳,听她念完信,眼皮抬了抬:“府城多远?”

“走官道两天,抄小路一天半。”

“菜走两天,蔫成啥样?”

“蔫一半。”

周秀才又闭上眼:“那你还去?”

“去。府城一趟的利,顶县城五趟。可我不能送鲜菜,得换法子——送干菜、腌菜、酱菜。鲜菜到了府城全烂,干菜不怕颠。”

周秀才睁开眼:“你倒想好了。可干菜腌菜,村里会做的人不多。”

“会做的少,可有一个算一个。王婶子会腌萝卜,李奶奶会晒干菜,赵婶子娘家传的酱菜方子。我把她们凑一块,定规矩、统法子,做出来的干菜腌菜盖晴禾的戳。”

周秀才把茶碗一搁:“行,你去试。试成了别忘了我这庙里的灯油。”

第三十一章:干菜作坊

宋晴回村把府城的事一说,晒场上又热闹了。

她没急着收菜,先把会做干菜腌菜的几个婶子奶奶请到王婶子家灶上,摆开摊子试做。萝卜切条晒三天,芥菜腌两坛,豆角焯水晾干。宋晴拿个小本记:萝卜晒到啥程度最脆、芥菜腌几天出坛、豆角晾多干不霉。记完了定成单子,各家照着做。

刘二家媳妇头一个不服:“晴姐儿,我腌了二十年咸菜,还得照你单子来?”

宋晴把两坛咸菜摆桌上——一坛照老法子腌的,一坛照新单子腌的——请李老头来尝。老头咂摸半天,指了指照新单子那坛:“这个脆,咸淡正好。”

刘二家媳妇不吭声了,第二天照着单子腌了两坛送来。

干菜作坊设在村东头空着的旧仓房,宋晴让石头带人收拾出来,分了三摊:一摊晒干菜,一摊腌咸菜,一摊做酱菜。王婶子管晒,刘二家媳妇管腌,赵婶子管酱。三个婶子互相不服,宋晴就定规矩:各管一摊,做出来的成品放一块比,谁的好,下回谁那摊加量。

头一个月比下来,王婶子的干菜卖得最好,刘二家媳妇的咸菜第二,赵婶子的酱菜第三。赵婶子不服,改良了方子,第二个月翻上来。宋晴把账贴墙上,谁好谁差一目了然,三个婶子从此谁也不肯松劲。

第三十二章:聚丰楼

第一批干菜腌菜装了三车,宋晴亲自押车去府城。

走了一天半,到聚丰楼后门,采买钱掌柜出来验货。这人四十来岁,精瘦,眼睛毒,开一坛咸菜闻了闻,夹一筷子嚼了嚼,又翻干菜看色,最后拿起一罐酱菜,拧开盖子嗅了半天。

“丫头,你这酱菜里搁了啥?”

“回掌柜,赵婶子娘家传的方子,搁了花椒、姜丝、一点陈皮。”

“陈皮提味,好。可这酱色不够亮。”

“下回我让赵婶子加晒两天,酱色就上来了。”

钱掌柜看她一眼:“你倒不狡辩。”

“狡辩没用,好不好吃掌柜说了算。这趟您觉得哪样行,下趟我加量;哪样不行,下趟我改。”

钱掌柜点点头,三车货全收了,给了定钱:“下个月送五车来,干菜多些,咸菜少些,酱菜改改酱色。”

宋晴揣着定钱出了聚丰楼,站在府城大街上,看着来往的车马人流,站了好一会儿。石头在旁边问:“晴姐儿,看啥?”

“看人家这街面,比县城宽出两倍。菜走府城,咱村的地不够种了。”

“那咋整?”

“整法多了。回村再说。”

第三十三章:扩产

回村一算账,府城一个月要五车货,宋家村加上搭伙的几个村,地全算上,干菜腌菜的料也不够。

宋晴把几个村的领头人叫到关帝庙开会。柳树沟的刘婶头一个叫苦:“晴姐儿,地就这么多,种了菜就不能种粮,总不能把粮田全改了菜地。”

“婶,不用全改。干菜腌菜要的料,萝卜、芥菜、豆角,都能跟粮食套种。收了麦子种一茬萝卜,不耽误粮。我让先生写个套种的法子,各村照着试。”

周秀才在旁边翻白眼:“我又不是庄稼把式。”

“先生你查书。书上咋写的,你抄下来给我,我拿到地里试。”

宋晴又提了一件事:“我算了算,光靠咱几个村种,撑不起府城的量。我想再拉几个村进来,凑够十个村,种菜的种菜,做干菜的做干菜,按晴禾的规矩来。谁家想搭伙,先来学规矩,学会了再签契。”

刘婶嘀咕:“摊子铺这么大,管得过来?”

“管不过来就分片。一村一个管事,管事跟我对账,我不跟各家各户对。谁那一片出了岔子,我找管事。”

赵大叔把烟袋一磕:“行,你定章程,我们照着来。”

第三十四章:府城对手

晴禾的干菜腌菜在聚丰楼卖开了,府城另一家大酒楼“同福楼”坐不住了。

同福楼的东家姓马,胖胖的,亲自跑到聚丰楼尝了晴禾的酱菜,尝完回去就派人找宋晴,开口要包圆晴禾的货,价钱比聚丰楼高两成,条件是:只供同福楼,不供聚丰楼。

宋晴听完来人传话,问了一句:“马东家给现钱不?”

“给,月结。”

“聚丰楼是现钱现结,同福楼月结,差着一截。再说了,我跟聚丰楼签了契,这月供了同福楼,下月聚丰楼不要我的货,我两头空。回去跟马东家说——晴禾不包圆,谁家要货都供,价随行就市,可有一条:谁家压我的价,我下一趟就不往谁家送。”

来人回去传话,马东家气得拍了桌子。可拍了半天,还是让人回来签了契——晴禾的干菜腌菜在府城已经卖出了名,同福楼不进货,客人就往聚丰楼跑。

签完契,宋晴在府城租了个小铺面,挂上“晴禾”的招牌,干菜腌菜摆上架,散客也能买。石头管铺面,宋晴两头跑,一个月在府城住十天,村里住二十天。

第三十五章:路

府城这条线跑了大半年,宋晴十六岁了。

这年开春,她把修路的事重新提上日程。村里那条土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菜车出村费死劲,府城的货赶时间,路上多耽搁半天,菜就蔫一分。

宋晴把账本翻开,跟村里人算:公账里攒了八两银子,修石子路要十两,差二两。她提了个法子:差的二两,她个人垫,算借村里的,往后从公账里扣。

赵大叔不干:“你垫啥?你才挣几个钱。”

“干爹,路修好了,菜车快半天,一年下来省下的损耗不止二两。这钱我垫得值。”

修路那阵,一村人出工,赵大叔带人砸石子,石头带人夯路基,王婶子刘二家媳妇给工地送水送饭。宋晴天天守在工地上,拿周秀才画的图对坡度——路得有点斜,雨天不积水。

路修好那天,王婶子站在村口,脚踩在石子路上,跺了两下:“这路硬邦邦的,下雨天真不烂了?”

宋晴从工地上跑过来,鞋上全是泥:“婶,下回下雨你试试,菜车出村不陷轮子。”

李老头蹲在路边抽旱烟,瞅着新路,忽然说:“晴丫头,你这路修得,比县衙门口那条还平。”

“爷,县衙门口那条是官修,咱这条是咱自己修的。自己修的路,走起来踏实。”

第三十六章:先生病了

周秀才是入冬后倒下的。

起初只是咳嗽,老头不当回事,照样天天开庙门教孩子。宋晴从府城回来,听见他咳得不对,硬拽着他去镇上医馆。大夫诊了脉,把宋晴叫到一边:“肺上的毛病,上了年纪,得养。不能再熬夜,不能受凉,不能劳神。”

宋晴回来跟周秀才一说,老头把茶碗一搁:“不熬夜?我那帮孩子咋办?不教了?”

“教。我教。”

周秀才看她一眼:“你?你才认了几年字。”

“认了七年。先生教我的,我全记着。再说了,我教不了的,回来问你,你动嘴我跑腿,不算劳神。”

老头沉默了半天,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行。可丑话说前头,教不好我敲你。”

第三十七章:接学堂

宋晴接学堂头一天,庙里坐了十二个孩子,大的十岁,小的六岁,一个个瞪眼看她。

她往桌前一站,先说了句:“先生病了,这阵子我教。我教得不好你们可以告状,可谁要不来,我上门揪。”

底下孩子笑。她翻开书,从“天地玄黄”教起,念一遍,讲一遍,再让孩子们跟着念。念到第三遍,最小的那个打瞌睡,她走过去敲桌子:“二牛,念一遍我听听。”

二牛迷迷糊糊念了半句,卡住了。宋晴没骂,蹲下来:“哪句卡了?”

“宇宙洪荒的洪……”

“洪,发大水那个洪。你想想,发大水,水哗哗的,是不是就记住了?”

二牛眼睛一亮:“记住了。”

下了课,宋晴跑回周秀才屋里,把当天教的背一遍,老头躺在炕上听,听到“发大水那个洪”,哼了一声:“歪理。”

“先生,歪理管用就成。”

教了半个月,周秀才精神好些了,能坐起来。他让宋晴把孩子们的功课拿来,一份一份翻,翻完抬头:“你教得比我活泛。”

“先生教得扎实,我照你的底子来的。”

老头没接话,过了会儿说:“我教了这些年,教出个你,也算没白教。”

第三十八章:庙要塌了

学堂教到开春,关帝庙的后墙裂了道缝。

村长来看过,直摇头:“这庙老了,后墙得重修,不然开春化冻就得塌。”

宋晴围着庙转了三圈,回来跟村长算账:修后墙得三两银子,村里公账出得起,可修完了庙还是庙,周秀才住着养病,孩子们挤在里头念书,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她提了个法子:“村长,修后墙不如重修。庙前头空地大,扩出一间正经学堂来,安窗户,盘火炕,冬天孩子不冻手。钱不够的公账垫,我这边菜线抽一点。”

村长抽着旱烟瞅她:“你这是要把庙改成学堂?”

“庙还是庙,学堂是学堂。先生住后头,学堂在前头,两不耽误。”

动工那天,宋晴请周秀才出来看。老头披着棉袍站在院子里,看孩子们搬砖递瓦,忽然说:“宋晴,这学堂修好了,得起个名。”

“先生起。”

周秀才想了半天:“就叫晴禾学堂。”

宋晴愣了:“先生,这学堂是村里的,咋用我的名?”

“你出钱出力,不用你的名用谁的?再说了,晴禾晴禾,晴天长庄稼,学堂里念书的孩子,跟地里的苗一样,都是长。”

宋晴没再推,蹲下来搬砖,搬了两块,忽然说:“先生,等学堂修好了,你在前头挂块匾,写上晴禾学堂四个字,字要写得大,老远就能看见。”

周秀才哼了一声:“我手抖了,写不了大字。”

“那你写小字,我让石匠照着刻大了挂上去。”

第三十九章:先生走了

学堂修好那年秋天,周秀才又不行了。

这回他自己知道。把宋晴叫到炕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本手抄的书——一本《大梁律》,一本《千字文》,还有一本他自己写的杂记,记的是这些年教书的法子、认字的窍门。

“书给你。律条你抄完了,这本法子你接着用。学堂里那帮孩子,你教到他们能自己念书为止。”

宋晴接过布包,攥着没说话。

周秀才又说:“我这一辈子,落第秀才,教了一辈子书,没教出个举人进士。临了教出个你——不亏。”

“先生……”

“别哭。我还没死呢。等我死了你再哭,哭完了该干啥干啥。”

三天后,周秀才走了。走得安静,早上宋晴端粥进去,老头已经没气了,手边搁着半张纸,上头写了四个字:晴禾学堂。

字歪歪扭扭,手抖得厉害,可四个字一个不缺。

宋晴把那张纸折好,揣怀里,出来跟一村人说:“先生走了。学堂照开,明天该念书念书。”

第四十章:匾

周秀才走后一个月,晴禾学堂的匾挂上了。

匾是石匠刻的,照着周秀才最后那四个字刻,刻得深,刷了黑漆,老远就能看见。挂匾那天,村里人都来了,孩子们站在学堂门口,仰头看。

宋晴站在匾底下,跟孩子们说:“这学堂是先生修的,匾是先生写的。往后你们念书念不下去,抬头看看这匾——先生在天上瞅着呢。”

孩子们哄笑。宋晴也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赶紧低头搬凳子。

王婶子在旁边递了块手巾,小声说:“晴姐儿,先生走了,学堂你一个人撑得住?”

宋晴把手巾攥在手里,没擦脸,抬头看了看匾:“撑得住。先生教我的,够用一辈子。”

打这天起,宋晴白天跑菜线,晚上在学堂教课。府城的铺面交给石头管,村里的事交给赵大叔盯着,她自己两头跑。累是真累,可关帝庙的灯还是亮到半夜——从前是抄律条,现在是备课。

有时候教完课,孩子们走了,她一个人在学堂里坐一会儿,看着周秀才留下的那几本书。书页翻得起了毛边,上头有老头批的小字,歪歪扭扭,跟最后那四个字一个笔迹。

她翻一页,念一页,念完了合上书,吹灯回家。

第二天天不亮,菜车出村,她照样跟着走。

第四十一章:石头守铺

府城铺面交给石头管了半年,宋晴去查账,发现一件事:石头把铺面管得比她想的还好。

他嘴笨,可人实在。散客来买干菜,他称完了多抓一把搁袋里:“搭头,下回还来。”客人乐呵呵走了,下回真来。有客人嫌酱菜贵,他也不争,开一坛让人尝,尝完了人家自己掏钱。铺面边上原先空着个小隔间,他拾掇出来摆了张桌子,让跑累了的客人歇脚喝口水,水不要钱,可坐着坐着就顺手买两罐走。

宋晴翻完账,抬头看石头:“你这搭头、白水,账上咋记?”

石头挠头:“搭头记损耗,白水记柴火钱。不多,一个月几十文。”

“几十文换回头客,值。下回搭头多抓点,别抠。”

石头咧嘴笑:“成。”

宋晴把账本合上,说了句正事:“石头,铺面我想扩。隔壁那间空铺子要往外租,我盘下来,打通了,一半卖干菜腌菜,一半卖鲜菜。府城人嘴刁,鲜菜走量快,利虽薄,可天天有进项。”

石头瞪眼:“鲜菜从村里往府城送,两天路,蔫一半。”

“不走村里。府城城外有菜农,我去谈,收他们的菜,按晴禾的规矩验,验上了送铺面,验不上他们自己挑回去。咱不种菜,只验菜、卖菜,赚个差价。”

第四十二章:收府城的菜

宋晴真去城外谈了。

府城城外三个村,种菜的不少,可各家挑到城里零卖,费工夫还卖不上价。宋晴找上他们,开口就说:“我是晴禾的东家,府城铺面要鲜菜。你们种,我收,按晴禾规矩验——齐整、鲜亮、没虫眼,验上的现钱结,验不上的挑回去。价比你们零卖低一成,可省了你们挑担进城的工夫,算下来不亏。”

头一个村不信,说她是骗子。第二个村半信半疑,试送了一担。宋晴当场验完,全收了,现钱结清。消息传开,三个村的菜农都找上门。

石头管铺面忙不过来,宋晴又添了个人——赵大叔家三小子赵石柱,十六岁,比石头活泛,嘴甜,专门管收菜验菜。石柱头一天上工,验菜手松,放进来半筐蔫黄瓜。宋晴看见了,当着他面把蔫黄瓜挑出来,搁一边:“石柱,这筐你挑回去,自己吃。”

石柱脸红了:“晴姐儿,下回我严点。”

“严不是跟人过不去,是跟菜过不去。菜不行就是不行,你手松一回,人家下回还敢送蔫的。”

石柱记下了。第二个月他验的菜,一筐没退过。

第四十三章:晴禾铺子

扩完的铺面挂上新匾——“晴禾铺子”,比原先大出一倍。

左半边干菜腌菜酱菜,右半边鲜菜,门口摆两筐搭头菜,谁路过都能抓一把。石头管干菜,石柱管鲜菜,又添了个账房先生姓孙,是周秀才从前教过的学生,算盘打得精,专管进出账。

宋晴定了个规矩:铺子里所有货,三天一小盘,五天一大盘,盘完了账贴墙上。石头问她:“贴墙上谁看?”

“谁看都行。买货的看了放心,卖货的看了上心,偷懒的看了心虚。”

铺子开张头一个月,流水比原先翻了三倍。宋晴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跟石头说:“下个月干菜多进两成,鲜菜走量快,天天补。府城人认晴禾的戳,戳在筐上,菜就好卖。”

石头点头,忽然问了句:“晴姐儿,铺子越开越大,往后你打算咋整?”

宋晴蹲在铺子门口啃馍,想了想:“府城站稳了,往府城外头铺。一个府城吃不下多少货,可十个府城呢?”

“十个府城?那得多少人手?”

“人手慢慢添。先把府城这一摊做扎实,规矩定死了,谁照着规矩干都能干成,再往外铺。”

第四十四章:有人要盘铺子

晴禾铺子开到第三个月,来了个要盘铺子的人。

姓卫,府城本地人,家里开着绸缎庄,有钱,在府城商面上有头有脸。卫掌柜找上门,开口就说:“宋东家,你这铺子位置好、货好、名声好,可说到底是个小铺面。我出二百两银子,连铺带货盘下来,你拿银子回村种地,省心。”

宋晴正在验菜,头也没抬:“卫掌柜,二百两不少,可我不卖。”

“嫌少?三百两。”

“三百两也不卖。”

卫掌柜皱眉头:“宋东家,你一个外乡丫头,在府城开铺子,上头没人罩着,早晚有人找你麻烦。盘给我,你省心,我也省事。”

宋晴把菜筐搁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卫掌柜,我七岁蹲村口啃冻窝头的时候,也没人罩着。后来我告过里正,跟县太爷对过话,跟沈家粮行签过契,跟同福楼马东家掰过手腕。我要是怕麻烦,早不干这个了。”

卫掌柜脸沉下来:“宋东家,话别说太满。”

“卫掌柜,话不满,可事做得满。你回去想想,要真想合作,拿个合伙的法子来,别开口就盘铺子。你要是不想合作,那咱各做各的买卖,府城大得很,容得下两家菜铺。”

卫掌柜盯了她半天,忽然笑了:“行,宋东家,你这脾气我记住了。改天再来聊。”

人走了,石头凑过来小声问:“晴姐儿,得罪他不要紧?”

“得罪就得罪。他要真想盘铺子,咱软了他也照盘。咱硬着,他反而得掂量掂量——这丫头不好惹,盘不动。”

第四十五章:合伙不盘铺

过了半个月,卫掌柜真又来了。

这回没提盘铺子,带了张合伙的契来:他出银子在府城再开两间晴禾铺子,宋晴出招牌出规矩出人手,利六四分,他六宋晴四。

宋晴看完契,指着“利六四分”那行问:“卫掌柜,凭啥你六我四?”

“我出铺面出银子。”

“铺面银子你出,可招牌是我的,规矩是我的,人手是我的。没我这套规矩,你开十间铺子也白开。七三,你三我七。”

卫掌柜瞪眼:“你这丫头,跟谁谈都是七三?”

“跟谁都七三。我出的是实在东西,你出的是银子。银子能生利,可没规矩没招牌,银子也生不出利来。”

卫掌柜磨了半天,最后五五分了事。宋晴回来跟石头说:“这契签得亏了,可卫家在府城有势,合伙能借他的道。五五分,各让一步,往后真做起量来,咱也不止赚利钱,还赚名声。”

石头挠头:“晴姐儿,这些弯弯绕你咋想得这么明白?”

宋晴啃了口馍:“想不明白就吃亏。吃亏吃多了,就明白了。”

第四十六章:里正

宋晴十八岁这年冬天,下河村的钱里正被撤了。

撤的原因不新鲜——贪了修渠的银子,被人告到府里,府里查实,摘了他的帽子。下河村一时没了主事的人,县衙催着两村赶紧推个新的出来。

按规矩,里正得各户推举,报县衙批。宋家村村长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早就想卸担子。晒场上开会那天,他往碾盘上一坐,开门见山:“我干不动了。村里推个人出来接,推谁?”

底下静了一瞬,然后王婶子头一个开口:“推晴姐儿。”

赵大叔把烟袋一磕:“我也说晴姐儿。”

李老头慢悠悠接了句:“我七岁看她推车,如今十八了,村里哪件事不是她领头干的?她不接谁接?”

村长看了一圈,没人反对,转头问宋晴:“你接不接?”

宋晴站在人堆里,没急着应,先问:“村长,里正管啥?”

“管一村的田赋、户籍、水利、纠纷,上头派下来的差事,下头各家的难处,都得里正两头跑。”

“那晴禾菜和学堂咋办?”

“你自个儿安排。里正不是天天坐衙门的官,村里的事办完了,你爱干啥干啥。”

宋晴想了想,点了头:“行,我接。不过我有句话搁前头——我当里正,该收的赋收,该办的差办,可谁要拿里正的名头压人、占人便宜,别怪我翻脸。”

第四十七章:两村一个里正

报县衙批的时候,出了岔子。

按惯例,里正一村一个。可宋家村报上去,下河村也有人报了名——钱里正的侄子钱二,想接他叔的位子。县衙书办翻了翻两份呈报,犯了难,报到方县令案头。

方县令看完,把书办叫来:“钱二什么底细?”

“钱里正的侄子,跟他叔一个路数,村里人不太服。”

“宋晴呢?”

“就是去年帮县里理税赋账那个丫头,如今在府城开着铺子。”

方县令想了想,提笔批了四个字:两村合里。

书办愣了:“大人,两村合一个里正,没这先例。”

“没先例就开一个。宋家村和下河村地挨着地、渠连着渠,前年还为水渠打官司,合一个里正,省得再闹。”

消息传到村里,下河村有人不干,说凭啥让外村丫头管我们。宋晴听说后,没去争,只让人带了个话过去:“我管两村,第一条就是渠水轮着用,谁也不许多占。谁觉得我管得不公,到县衙告我,我接着。”

话传过去,下河村不吭声了——渠水的事他们理亏,真闹到县衙,未必占便宜。

第四十八章:里正的头三件事

宋晴当里正,头三件事办得干脆。

头一件,清田亩。 两村的田赋账烂了多年,有的多报有的少报,她带着石柱挨家挨户量地,量完张榜公示,谁家多少地、该交多少赋,写得清清楚楚。有人想塞钱让她少报两亩,她把钱推回去:“你这钱我收了,明年渠水你排最后。”

第二件,断纠纷。 头一个告到她跟前的是两户争地界,各说各的理,吵了三年。宋晴把两家的地契翻出来,又让人把老地界石挖出来一看——石头还在,只是被土埋了半截。她当场把界石立回去:“界石在这儿,地契在这儿,谁再吵,我按律条办。”两家不吵了。

第三件,修路。 两村之间的路烂了多年,她拿晴禾公账的钱出了一半,两村出工修了石子路。路修好那天,下河村一个老汉蹲在路边,跟人说:“这丫头办事,不偏不向,比钱里正强。”

第四十九章:卸不下的摊子

里正干了半年,宋晴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跑两村的事,晚上回学堂教课,府城铺子隔三差五还得去一趟。石头从府城回来,看她瘦了一圈,忍不住说:“晴姐儿,铺子这边我盯着就行,你少跑两趟。”

宋晴摇头:“铺子是根基,根基不能松。”

石头憋了半天,说了句:“那你把里正辞了?太累。”

宋晴笑了一下:“石头,里正这差事,从前钱里正干的时候,两村人见了官差躲着走。我干了半年,下河村的老汉见了我喊一声‘晴里正’,你说这差事能辞吗?”

石头不说话了。

赵大叔也来劝过一回,宋晴把账本摊开给他看:两村合里之后,渠水轮着用,今年两村的地都浇上了;田赋清完了,没人再多交冤枉钱;路修好了,菜车出村快半天。她指着账本说:“干爹,这些事总得有人干。我干得了,就干着。”

第五十章:晴

里正干满一年,县衙考核,方县令把宋晴叫去。

“宋晴,你当里正这一年,两村的田赋、水利、纠纷,本县都看了。办得好。府里要推几个能干的里正上去,本县报了你。”

宋晴站着,没说话。

方县令又说:“府里若批下来,你往后管的不止两村,可能是一个片——好几个村合一片,你当片长。”

宋晴想了想,问:“大人,当片长,我还能开铺子、教学堂不?”

方县令笑了:“本县没说不让。你那些铺子学堂,本县还指着你多开几间——县里穷,多几个你这样能折腾的,比多几个只会收赋的强。”

宋晴从县衙出来,天正晴着。她站在衙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冬天,蹲在村口啃冻窝头,李老头的牛车陷在泥里,她跑过去推车,说“爷,我帮你推,推出来分我半个热乎的成不”。

那会儿天也晴着。她低头笑了笑,把怀里的文书揣好,往村里走。

回村路上,碰见王婶子在村口择菜。王婶子抬头喊她:“晴姐儿,县里咋说?”

“说让我接着干,往后管的村更多。”

王婶子把菜篮子一搁,笑了:“那你管到啥时候是个头?”

宋晴从篮子里捏了根菜心,嚼了一口:“婶,这事儿没头。管到干不动为止呗。”

“干不动了咋办?”

“干不动了就回村种地。我河滩那块开荒地还在呢,野菊底下还埋着个空陶罐——从前装铜板的。到时候接着种,种出来还送你家半袋。”

王婶子笑着骂她:“你这丫头,当了里正还惦记着种地。”

宋晴把菜心嚼完,拍拍手:“婶,种地是根。忘了种地,里正也当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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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晴丫头

五年后,宋晴二十三岁。

晴禾学堂头一批孩子出了师。最小的那个二牛,当年念“宇宙洪荒”卡壳打瞌睡,如今十六岁,能写会算,被府城一家粮行请去做了账房。走那天,二牛背着包袱站在学堂门口,给宋晴鞠了一躬:“晴姑姑,我走了。”

宋晴摆摆手:“走吧。账记清楚,别学歪。”

二牛走了几步又回头:“晴姑姑,我过年回来,给你带府城的点心。”

“带两包,一包给你王奶奶,她牙口不好,买软的。”

二牛应了一声,跑了。

王婶子在旁边择菜,抬头说:“晴姐儿,你如今是姑姑辈了。”

宋晴蹲下来帮她择:“婶,我七岁叫你婶,如今你叫我姑姑,咱俩这辈分乱了。”

王婶子笑得直拍腿:“乱就乱,村里谁跟你论辈分。”

府城铺子开到第五间,卫家那条线理顺了,石头管着府城所有铺面,石柱管着城外收菜。赵大叔家三个小子,两个跟着宋晴干,一个在家种地。赵大叔逢人就说:“我认这个干闺女,认值了。”

晴禾菜那片,从宋家村起头,如今连上柳树沟、下河村,一共十一个村。十一个村的菜凑到一块,往府城送,往县城送,往镇上送。各村的路都修了石子,菜车出村不陷轮子。

这年秋天,宋晴又蹲在河滩那块开荒地上。

地还在,她年年种一茬。野菊还在,底下那个陶罐也还在,空的,她没再往里搁铜板,搁了张纸——是周秀才最后写的那四个字,“晴禾学堂”,折得整整齐齐。

她蹲在地头拔草,李老头拄着拐棍过来,蹲在旁边看她拔。

“晴丫头,你如今管着十一个村,还自己拔草?”

“爷,草不拔,地就荒。地一荒,人就飘。”

李老头抽了口旱烟,眯着眼瞅她:“你七岁那年蹲村口啃冻窝头,我让你推车,你说推出来分你半个热乎的。那会儿我就瞅出来了,这丫头行。”

宋晴把拔下来的草扔到一边,笑了:“爷,那会儿你瞅出啥来了?”

“瞅出你嘴刁。半个热乎的还不行,非得现推现吃。”

宋晴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村里走。走到村口,几个孩子疯跑过来,打头那个是刘二家的小孙子,见了她就喊:“晴姑姑!我爷说你家今天炖肉,我能去不?”

“能去,帮你王奶奶烧火。”

孩子一窝蜂往王婶子家跑。宋晴跟在后面,走到晒场上,站住了。

晒场上晒着新收的谷子,金灿灿铺了一地。赵大叔在翻谷,王婶子在灶上烧火,李老头蹲在墙根晒太阳。远处学堂里传来念书声,念的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宋晴站在晒场中间,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冬天,蹲在村口啃冻窝头,天也是这么晴。

她低头笑了笑,往王婶子家灶上走。灶上炖着肉,热气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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