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眼的时候,膝盖底下全是碎瓷片。
全家围着假千金,逼我磕头道歉。
我没跪,拨了110:“她偷我身份证考编,证据确凿。”
假千金当场哭晕。
我被赶出家门,兜里只有三十七块钱。
三天后,我直播卖货赚的钱,够亲爹挣十年。
后来她跪在我仓库门口,求我做回姐妹。
我把亲子鉴定拍在她脸上:“滚,我的亲人是银行卡余额。”
【第一章】
“跪下!”
一声吼砸下来,我的膝盖先疼醒了。
低头一看,地板上全是茶杯的碎片,我就跪在碎片中间,裙子底下渗出一片红。
头顶的水晶灯晃得我眼睛发酸。
客厅里站着四个人。
沙发上窝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捂着脚踝,眼圈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
她旁边坐着一个盘发的中年女人,正给她揉脚,抬头看我的眼神淬了冰。
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抱着胳膊站在我身后。
正对着我的中年男人脸色铁青,手里还攥着半截茶杯把。
一大段记忆猛地灌进我脑子里。
我穿书了。
穿进了一本叫我替你活的真假千金文,成了里面那个恶毒真千金,温棠。
原身在山沟沟里长大,二十二岁才被认回温家。
假千金温若薇,抱着温家二十二年的宠爱,一滴眼泪就能让原身万劫不复。
书里这一段,原身被冤枉推温若薇下楼梯,跪在碎瓷片上磕了三个头。
从那以后,她在温家连狗都不如。
一年后,她冻死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亲妈的:妈,我好冷。
亲妈没回。
那天,亲妈在给温若薇办入职一周年的庆功宴。
我盯着自己膝盖上的血,胃里一阵翻腾。
恶心。
真恶心。
“棠棠,你听见没有?”盘发女人开口了,她是原身的亲妈,周丽华,“给你妹妹道歉,跪着说。”
“若薇下周一就去市三中报到了,你推她这一下,万一伤了骨头,体检过不了,你拿什么赔?”
我身后那个男人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往下按:“妈让你道歉,你聋了?”
这是原身的亲哥,温子航。
头皮扯得生疼,我的额头离瓷片只剩一拳。
温若薇在沙发上小声抽气:“哥,你别这样,姐姐不是故意的……”
“她就是故意的!”温子航手上又加了力,“乡下来的就是没教养,见不得你好!”
我咬着后槽牙,脑子转得飞快。
书里写过一句话,只有一句,藏在温若薇的番外里:
她用姐姐的身份证考上了编制,姐姐那个土包子,到死都不知道。
我反手扣住温子航的手腕,指甲狠狠掐进他的虎口。
他嗷一嗓子松了手。
我撑着地站起来,碎瓷片从膝盖上掉下去,叮当响。
“温若薇,你考的是哪个岗?”
客厅静了一秒。
周丽华皱眉:“问这个干什么?市三中语文老师,你考得上吗?”
我没理她,从茶几上摸过原身那部屏幕裂了的旧手机。
搜市人社局官网。
点进事业单位公开招聘拟聘用人员公示。
找到市三中,语文教师岗。
第一名那一栏,白纸黑字两个字:温棠。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举到温若薇眼前。
“你考上的岗位,公示名单上为什么写着我的名字?”
温若薇的哭声卡在嗓子里。
她的脸一点一点褪成纸色。
周丽华揉脚的手停了。
温建国,原身的亲爹,扭头看了周丽华一眼。
那一眼,我看懂了。
他不一定知道全部,但他知道有事。
“这……这是同名同姓!”周丽华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全市叫温棠的多了去了!”
“那就查身份证号。”我按下110,“报名信息里有身份证号,警察一查就知道。”
“你敢!”
周丽华扑过来抢手机。
电话已经通了。
“你好,这里是110。”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一字一句:
“我要报警。有人盗用我的身份证去考编制,现在已经进了拟聘用公示,证据确凿。”
周丽华的手悬在半空。
沙发上,温若薇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看清了那个口型。
她说的是:你等着。
【第二章】
警察来得很快。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温若薇眼一翻,软软倒在温子航怀里。
“若薇!若薇你别吓妈!”
周丽华扑过去掐人中,掐了两下,回头冲我吼:“你满意了?你把你妹妹逼死了你就满意了!”
温建国去开门,脸上挤出一个笑:“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家里孩子闹矛盾……”
来的是两个民警,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警,胸牌上写着陈。
陈警官往屋里扫了一圈,看见地上的碎瓷片和我膝盖上的血,眉头拧起来。
“谁报的警?”
“我。”
我把手机递过去,公示页面还亮着。
“这上面拟聘用的温棠是我,身份证号可以核对。但我从来没报过这个考试,也没进过考场。”
陈警官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你的身份证呢?”
我看向周丽华。
原身的记忆里,被认回来第三天,周丽华就把她的身份证收走了,说是帮她办户口迁移,办完一直没还。
“在我妈那儿,收走五个月了。”
周丽华的嘴角抽了一下:“我是她妈,帮她保管证件怎么了?她一个乡下孩子,丢三落四的……”
“那麻烦您拿出来。”陈警官说。
周丽华站着没动。
温建国推了她一下,她才上楼。
五分钟后,她攥着一张身份证下来,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头在抖。
陈警官对着公示上的号码核了一遍,抬头看我:“号码一致。”
温子航搂着还在晕的温若薇,冲陈警官嚷:“警察同志,我妹妹是自己考上的,她姐姐嫉妒她,故意捣乱!”
“自己考上的?”我笑了,“那公示名单上为什么没有温若薇三个字?”
温子航噎住了。
陈警官又问:“考试是哪天?”
我早翻过了,笔试日期是三月十六号。
原身的记忆在这里有一块模糊,我只记得那段时间她在县城。
“我需要回去找找那天的记录。”
“行。”陈警官合上本子,“这事涉嫌盗用身份证件和考试作弊,我们会联系人社局调报名材料和考场监控。你明天来所里做笔录。”
他看了一眼还躺着的温若薇:“这位醒了也得来。”
温若薇的睫毛颤了一下。
警察一走,屋里的空气凝住了。
温若薇醒了,坐起来,抱着周丽华哭得直抽:“妈,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想当老师了……”
我愣了一秒。
她这是认了?
周丽华赶紧捂她的嘴:“别瞎说!”
温建国坐回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抬头看我。
“棠棠,你去所里把案子撤了。”
“凭什么?”
“凭我是你爸!”他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按得火星乱飞,“一家人的事,闹到派出所,你让我在单位怎么做人?你妈是教导主任,你让她以后怎么在学校抬头?”
“她偷我的身份,我撤案?”
“你妹妹考个编容易吗?”周丽华也站起来了,“你一个初中都没念完……”
“我念完了,师范本科。”
周丽华卡住了。
原身确实念完了,在县城读的二本,一边打三份工一边读完的。
这家人从来没问过。
“不撤是吧?”温建国指着门,“那你给我滚出去!”
“爸!”温若薇哭着去拉他袖子,眼睛却往我这边瞟。
那眼神里没有怕,只有得意。
她赌我不敢走。
书里的原身也确实没走,跪下了,撤案了,从此被吃干抹净。
我转身上楼。
原身的房间在三楼最里头,以前是杂物间,窗户对着空调外机。
我把几件衣服塞进那个从乡下带来的蛇皮袋,翻遍了抽屉,翻出三十七块钱。
下楼的时候,温子航堵在楼梯口。
他一把抢过我的蛇皮袋,拉开门,扔了出去。
衣服散了一地。
“滚就滚利索点,别指望回来求我们。”
我弯腰把衣服一件一件捡回袋子里,拍了拍上面的土。
“温子航,你记住今天这句话。”
门在我身后砰地关上。
夜风灌进领口,膝盖上的血凝了,一走就扯着疼。
我站在路灯底下,翻原身的通讯录。
翻到一个名字:宋知遥。
原身的高中同学,大学毕业回了村,在搞什么合作社。
我拨过去。
那边很快接了,声音里全是惊讶:“棠棠?这么晚了你……”
“知遥,你合作社那批蜂蜜,现在还剩多少没卖出去?”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两千多斤,都快压坏了,你问这个干嘛?”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道裂缝。
上辈子,我是个电商运营,给别人做了七年直播间,最后猝死在凌晨三点的工位上。
这辈子,我给自己做。
“明天一早我回村,全收了。”
【第三章】
去派出所做完笔录,我坐最早一班大巴回了松岭村。
宋知遥在村口等我,瘦瘦高高的,扎个马尾,一见我的膝盖就骂了一声。
“谁干的?”
“温家。”
她攥着拳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先上车。”
她那辆三轮车一路颠到合作社。
推开仓库门,一股甜味扑过来,我的眼睛被那一排排玻璃罐子撞得发直。
全是土蜂蜜,琥珀色的,有的已经结了晶。
“李爷爷他们几个老蜂农攒了一冬一春的。”宋知遥踢了一脚墙角的纸箱,“去年来收货的贩子给十块钱一斤,今年连十块都不给了,说现在都是网上买。”
“那就上网卖。”
“我试过。”她把手机甩给我,“开过三次直播,最多的时候七个人,四个是我们村的。”
我翻了翻她的账号。
镜头怼着罐子拍,背景是仓库的水泥墙,她自己对着镜头念:家人们,纯天然土蜂蜜,欢迎下单。
我把手机还给她。
“问题不在蜂蜜。”
“那在哪?”
“在你没告诉别人,这罐蜜是怎么来的。”
当天下午,我借了村部的补光灯和手机支架,开了第一场直播。
我没拍罐子,拍的是李爷爷。
八十二岁,背驼了,手上全是老茧,坐在蜂箱旁边抽旱烟。
直播间进来十一个人。
有人刷:这老头是演员吧。
有人刷:又是卖惨的。
还有一条:温棠?你是那个温家的乡下女儿吧?被赶出来就跑来卖假货了?
我盯着那个用户名看了两秒。
头像是一辆宝马,用户名叫航哥。
温子航。
他还真闲。
我没删,也没回,只是把镜头对准李爷爷的手。
“大家看看这双手,割了六十年蜜。他的蜜,一斤要等蜂子来回飞几万趟。”
直播间人数从十一跳到十五,又跌回九。
播了两个小时,卖出去三罐。
宋知遥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我说了吧,没用的。”
“这才第一天。”
我嘴上说着,心里也憋着一口火。
膝盖疼,肚子饿,兜里三十七块钱,坐大巴花了二十二,还剩十五。
温子航那条弹幕跟根刺一样扎在眼皮底下。
晚上九点,手机响了。
是陈警官。
“温棠,人社局的报名材料调出来了,考场监控也拿到了。”
我站起来,手心攥出了汗:“监控里是温若薇吗?”
“是她。”
我长出一口气。
“还有个情况,你得有心理准备。”
陈警官顿了顿。
“报名表上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周丽华,手机号也是她的。报名费是从周丽华名下的银行卡扣的。”
“报名照片经过处理,五官是温若薇的,但发型和你身份证上的一模一样。我们比对了修图软件留下的数据,原图在周丽华的手机云相册里。”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宋知遥在旁边看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我挂了电话,盯着屋外黑漆漆的山。
我原以为是温若薇偷了我的身份证。
原来是我亲妈,亲手递给她的。
【第四章】
那一夜我没睡。
宋知遥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还坐在灯底下写东西。
“你写啥呢?”
“写脚本。”
“直播还要写脚本?”
“要。”
我把本子推过去,第一页写着一行字:凌晨四点,跟李爷爷上崖割蜜。
“你疯了?”她声音都劈了,“那片崖子陡得很,李爷爷都好几年没上去了。”
“所以才要拍。”
凌晨三点半,我们出发了。
李爷爷背着竹篓走在最前头,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山路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腿,冷得我直打哆嗦。
四点整,我开播。
直播间标题我只写了一句:八十二岁老蜂农,最后一次上崖割野蜜。
崖壁上挂着蜂巢,黑压压的蜜蜂嗡嗡地飞。
李爷爷戴着草帽,用一根烧着的艾草熏蜂子,烟往上飘,蜂群散开,露出底下金黄的巢脾。
他用刀割下一块,蜜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竹篓里。
我把镜头凑过去,近到能听见蜜滴落的声音。
一开始只有十几个人。
到四点二十,三百。
到四点半,两千。
有人刷:卧槽这是真的崖蜜。
有人刷:爷爷小心啊!
有人刷:链接呢!快上链接!
我没急着上链接。
李爷爷下崖的时候,脚底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扑过去拽住他的竹篓带子,手掌在石头上磨掉一块皮。
直播间炸了。
一万。
三万。
我稳住李爷爷,回头看镜头,手掌上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这罐蜜,就是这么来的。”
“我不说它是什么神药,它就是蜜。但它是一个八十二岁的老人,拿命换回来的蜜。”
“二十八块钱一斤,不包邮的地方我补运费。”
宋知遥手抖着把链接挂上去。
五千罐,九分钟,空了。
她蹲在崖底下哭,边哭边打电话给村里其他蜂农:“有多少要多少!全要!”
那条切片当天上午就被人剪出来,挂上了热搜第十九位。
第二天,我把村里的红薯粉条、笋干、土鸡蛋全部挂上了架。
第三天晚上十二点,我关了直播,点开后台。
三天,总销售额四百一十七万。
扣掉货款、运费、平台抽成,到手一百二十六万。
宋知遥抱着计算器算了五遍,算完一屁股坐在地上。
“棠棠……一百二十六万……我们村去年全村收入加起来才八十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喉咙发干。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温建国。
我接起来。
“你哪来这么多钱?”他开口就是质问,“网上都在传你,你是不是干违法的勾当了?”
“温先生,你在单位干了多少年?”
他被问懵了:“二十三年,怎么了?”
“年薪多少?”
“十二万!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你十年挣一百二十万。”我把后台截图发过去,“我三天,挣一百二十六万。”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足足十秒,我听见他吞口水的声音。
“棠棠……你……你回家吧,爸爸昨天话说重了……”
我还没开口,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周丽华的声音挤了进来。
“建国你挂了!你看看若薇发的视频!”
电话断了。
宋知遥突然尖叫一声,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热搜第三位,一个词条刚刚爆了。
温若薇实名揭发姐姐。
【第五章】
视频是在温家客厅拍的。
温若薇穿着白裙子,素着一张脸,眼睛哭得肿成了桃。
“大家好,我是温若薇。”
“我本来不想说这些的,但姐姐的事情已经影响到我的工作了。”
“我和姐姐是抱错的,她从乡下回来以后,一直觉得是我抢了她的人生。我考上编制,她就报警说我冒用她的身份……”
她低头抹了一把眼泪。
“我不怪她。但我真的不能看着她骗大家。她卖的蜂蜜,是从县城批发市场进的糖浆,五块钱一斤,贴上标签就卖二十八。”
视频最后,她举起一张纸。
是一份检测报告,上面盖着红章,写着:检出果葡糖浆成分。
评论区的风向,十分钟之内就翻了。
骗子!
卖惨卖到老人头上了,恶心!
我买了三罐,申请退款!
还有一条,被顶到了第一:
我是市三中的老师,周主任是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带了二十年毕业班,人品没话说。她女儿不会说谎。
紧接着,周丽华的个人账号发了一封长信。
标题叫:一个母亲的心碎。
信里说她如何辛辛苦苦把我找回来,如何掏心掏肺对我好,我却嫉妒妹妹,诬陷妹妹,还离家出走去骗人。
最后一句:棠棠,妈妈不怪你,回来吧,别再害人了。
下面清一色的心疼周老师。
我坐在仓库的水泥地上,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手指发麻。
后台的提示音响个不停,叮,叮,叮。
全是退款申请。
两个小时,三千多单。
凌晨一点,平台发来通知:您的店铺因涉嫌虚假宣传、销售假冒伪劣产品,被大量用户举报,现已暂停经营,账户资金冻结。
一百二十六万,冻了。
宋知遥的眼泪掉在键盘上。
“怎么办啊棠棠……李爷爷他们的钱还没结……我跟大家打了包票的……”
门外有人敲门。
是李爷爷,佝偻着背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丫头,我听说了。”他把塑料袋塞给我,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这是我攒的,你先拿去退给人家。咱不能让人说咱骗人。”
我盯着那沓钱,指甲死死抠进掌心。
八十二岁的老人,凌晨上崖拿命割的蜜。
到她嘴里,成了五块钱一斤的糖浆。
我想冲回温家,把那张假报告撕碎了塞进她嘴里。
可我不能。
我现在冲回去,只会坐实我嫉妒发疯。
我把钱塞回李爷爷手里,扶着墙站起来。
“爷爷,这钱您收着。”
“知遥,天亮以后去趟县里,把市场监管所的人请来。再把李爷爷那批崖蜜,剩下的十二箱,全部搬上车。”
宋知遥抬头看我:“你要干嘛?”
“她拿出一张报告。”
我关了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我自己的眼睛。
“我就当着全网的面,再做一份。”
【第六章】
早上九点,我开了直播。
标题:今天不卖货,只验货。
一开播,直播间就涌进来两万人。
弹幕刷得满屏都是骂。
骗子还敢开播?
脸皮真厚。
周老师心都碎了,你还在这儿表演?
我一个字都没删。
镜头里,县市场监管所的两个工作人员穿着制服,戴着手套,从十二个箱子里随机抽样,每抽一罐,当场封条,签字,拍照。
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是我连夜从市里请来的第三方检测机构的人。
“这十二罐样品,我们会送去国家认可的实验室,检测果葡糖浆、蔗糖、淀粉糖浆等指标,报告七十二小时出。”
弹幕安静了一点。
有人刷:装模作样,到时候报告还不是你自己做的。
我对着镜头,把温若薇视频里那份报告的截图放大。
“大家看这份报告的右下角。”
“检测编号,样品来源,送检单位。”
“送检单位写的是个人,样品来源写的是温若薇自购。”
“她从哪里买的?订单号是多少?没写。”
我放下截图。
“我这十二罐,从哪个箱子拿的,谁拿的,谁封的,全程直播,没有一秒剪辑。”
“报告出来之前,我不辩解一个字。”
弹幕开始变了。
好像确实不太对劲。
那个报告连购买记录都没有……
等报告吧,我先不站队。
我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举到镜头前。
“还有一件事。”
“有人说我诬陷她冒用我的身份考编。我不说案子的细节,那是警察的事。”
“我只放一张东西。”
那是县医院的住院记录。
我回村第二天,翻遍原身的东西,在床底下的铁皮盒子里找到的。
患者姓名:温棠。
入院时间:三月十五日晚十点。
诊断:急性化脓性阑尾炎。
手术时间:三月十六日上午八点四十分至十点二十分。
“三月十六日上午,我躺在县医院的手术台上,肚子上开了一个口子。”
我把衣服下摆往上掀了一点,露出那道疤。
“那天上午,有人用我的名字,坐在市里的考场里答卷子。”
直播间停了三秒。
然后,弹幕彻底炸了。
卧槽卧槽卧槽!
三月十六号不就是市里事业编笔试那天吗?!
公示名单!快去看公示名单!
有人找到了!公示名单上写的是温棠!不是温若薇!
一个小时后,热搜词条变了。
温若薇冒名顶替。
七十二小时后,两份报告同时出来了。
一份是检测机构的,一份是市场监管所的。
结论一致:样品为纯正天然蜂蜜,未检出任何糖浆成分。
平台当天解封了店铺,发了公告,致歉,说经调查,部分举报为恶意举报,相关账号已处理。
那三千多单退款,撤回了两千八。
撤回的订单后面跟着一句留言:对不起,再来十罐。
宋知遥抱着李爷爷,哭得说不出话。
我看着后台重新跳动的数字,后背的冷汗这才慢慢干了。
晚上,陈警官打来电话,声音沉了不少。
“温棠,有个新情况。”
“考点负责核验身份的考务人员,叫赵春梅,今天下午来所里做了笔录。”
“她说,是你本人自愿把身份证借给温若薇的,你还收了温若薇两万块钱。她手里有一张借条,落款是你的签名。”
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借条上写的哪天?”
“三月十日。”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里。
平台的钱解冻了,我得去银行开对公账户,注册合作社的品牌公司。
银行的大堂经理看了一眼我的账户余额,眼睛亮了,亲自把我领进了贵宾室。
“温女士您稍坐,我们马上安排专属客户经理为您服务。”
我坐在真皮沙发上,刚喝了一口水。
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银行的制服,胸口别着工牌:客户经理,温子航。
他看见我,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地上。
我放下水杯。
“温经理,坐。”
他站在门口没动,脸上的肉一抽一抽。
大堂经理在他背后推了一把:“愣着干什么?这是咱们行今年新开的大客户,你好好服务!”
温子航被推进来,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坐在我对面,翻开我的资料,看见那串数字,喉结滚了两下。
“一百三十七万……”
“昨天又到账了十一万。”我说,“你帮我办一下对公开户,再办一张大额存单。”
他捏着笔,半天写不下去。
“温棠,你别得意。”他压低嗓子,“赵阿姨已经去作证了,借条上有你的签名。你收钱借身份证,你也是共犯,你也得进去。”
“赵阿姨?”我挑眉,“你叫得挺亲。”
他的脸僵了一下。
“借条上写的是三月十日,在温家书房,我当面收了温若薇两万块现金,对吧?”
他没吭声,那就是对了。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三月九日到三月十四日的火车票记录。”
“三月九日晚上,我从市里坐车回了松岭村,三月十四日才回县城,十五号晚上进了医院。”
“三月十日那天,我在村里给我养父母家的奶奶守灵,全村人都看见了,灵堂上还有录像。”
“你告诉我,我是怎么在温家书房收的钱?”
温子航的脸一下子白了。
“还有。”我收回手机,“我的银行流水,从一月到现在,一笔两万块的现金存款都没有。你是银行的人,你比我懂,钱不会凭空消失。”
他的手指抠着桌沿,指节泛白。
“你……你不能这样……若薇她会坐牢的……”
“她偷我的身份的时候,想过我会被怎么样吗?”
我站起来,把资料往他面前推了推。
“开户,存单,办吧,温经理。”
“办得好,我给你打五星好评。”
他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填表,填错了三次。
最后一张单子递给我签字的时候,我看见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发给妈:她账上一百四十八万,存了一百万定期。
我没拆穿。
我签完字,笑着跟大堂经理道了谢,走出银行,站在台阶上,拍下了这张截图在我心里的样子。
银行员工,私自泄露客户账户信息。
这种事,够他丢饭碗了。
当天晚上,我住在市里一家快捷酒店。
刚洗完澡,门被敲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
周丽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
她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我想起温子航那条微信。
开户的时候,我填过地址。
【第八章】
我打开手机录音,扣在床头柜上,开了门。
周丽华进来,先四下看了一圈,眉头皱着。
“住这种地方?一百多万的人,住快捷酒店?”
“温主任有事说事。”
她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捆一捆的现金。
“二十万。”她坐下来,翻着手提包,又掏出一张纸,“签了这个,钱就是你的。”
是一份谅解书。
后面还附了一页情况说明,打印好的,就差签字:
本人温棠,于三月十日自愿将身份证出借给妹妹温若薇,并收取两万元。现对此事深表后悔,主动承担责任,请求司法机关从轻处理温若薇。
我看完,抬头看她。
“你让我认下我没做过的事?”
“你认了,最多算个违法,罚点钱。若薇不一样,她要是有了案底,这辈子就毁了!”
“那我呢?”
周丽华愣了愣。
“我的身份被你们拿去用了,以后我考任何编制,都会被查出来有冒名记录。我这辈子就不毁?”
“你考什么编?”周丽华嗤了一声,“你现在卖蜂蜜一天赚几十万,你还稀罕那个编制?若薇不一样,她从小娇生惯养,吃不了苦,没个铁饭碗,她以后怎么活?”
“所以你就把我的身份证给她了?”
“我是你妈!”
她猛地一拍桌子,那捆钱跳了一下。
“我生你的,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给谁就给谁!”
“若薇上次考试作弊,被记了诚信档案,五年不能考,她当时哭得要跳楼!我是她妈,我能看着她跳?”
“你一个乡下长大的,从小干惯了活,皮糙肉厚,考什么编?给她用一下怎么了!”
“照片是我修的,报名是我报的,赵春梅是我托的关系,三万块是我给的!我做这些,全是为了这个家!”
她吼完了,屋子里一片死寂。
她喘着粗气,眼睛发红。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书里原身冻死前发的那条消息。
妈,我好冷。
原来她从来就没打算回。
“温主任。”我开口,嗓子有点哑,“你说完了吗?”
她这才回过神,盯着我的脸,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扣着的手机。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录音了?”
她扑过来抢。
我侧身挡住,她的指甲刮过我的胳膊,划出三道血印子。
门被一脚踹开。
宋知遥冲进来,一把拽住周丽华的胳膊,往外一甩:“你干什么!”
她是来给我送合作社的公章的,刚好赶上。
周丽华踉跄着撞到墙上,头发散了一半。
她扶着墙站稳,指着我,手指头直哆嗦。
“温棠,你今天敢把这个录音交出去,你就不是我女儿!”
“温家从此没有你这个人!”
我拿起手机,当着她的面,点开微信,找到陈警官。
发送。
“温主任,二十二年前,温家就已经没我这个人了。”
她的脸从红变成灰。
她抓起桌上的牛皮纸袋,跌跌撞撞冲了出去,连门都没关。
宋知遥看着我胳膊上的血印子,憋着气骂了一句,翻包找创可贴。
手机震了一下。
陈警官回了四个字:收到,立案。
紧接着又来一条:
下周一,温若薇是不是要去市三中报到?
【第九章】
周一,上午八点半。
市三中行政楼前,挂着一条红色横幅:热烈欢迎新入职教师。
温若薇来了。
她穿着一条新买的米色连衣裙,头发烫了卷,化了淡妆,挽着周丽华的胳膊,笑得一脸乖巧。
周丽华也收拾过了,换了一身职业套装,见人就点头打招呼。
“周主任,女儿真争气!”
“哪里哪里,孩子自己努力。”
我站在行政楼二楼的走廊上,往下看。
我身边站着市人社局的两个工作人员,还有陈警官。
她们居然真来了。
周丽华大概以为,只要拖着,赵春梅的证词和那张借条能撑住,网上的事过几天就凉了。
她以为,只要人进了单位,生米就煮成了熟饭。
温若薇走进人事处,在新教师报到表前坐下,拿起笔。
“姓名。”人事处的老师头也没抬。
“温……”她顿了一下,“温棠。”
“身份证。”
周丽华从包里掏出那张身份证。
就是那天晚上,她当着警察的面交出来,后来又被她要回去的那张。
人事处的老师接过身份证,抬头看了一眼温若薇,又低头看了一眼身份证上的照片。
然后,她看向门口。
“温棠本人,请进来一下。”
我推门进去。
屋里所有人都回过头。
温若薇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掉到地上。
周丽华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你……你怎么在这儿……”
人社局的工作人员走上前,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经查实,市三中语文教师岗拟聘用人员温棠,系他人冒用身份报考。根据相关规定,现取消该名拟聘用人员的聘用资格。”
他转向温若薇。
“温若薇,你冒用他人身份报名参加事业单位招聘考试,人社局已将你列入考试违纪违规人员记录,终身不得报考。”
终身。
温若薇听见这两个字,整个人晃了一下。
“不……不是我……”她往后缩,声音发抖,“是她借给我的!她收了钱的!赵阿姨可以作证!”
“赵春梅昨天已经改口了。”
陈警官走进来,亮出证件。
“她承认收了周丽华三万元好处费,在考点放行冒名考生,那张借条是周丽华让她伪造的。”
周丽华的腿一软,扶住了桌角。
温若薇转过头,瞪着周丽华:“妈!你不是说没事的吗?你说赵阿姨那边搞定了的!”
“你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温若薇的声音一下子尖了,“是你说让我用她的身份证的!是你说她一个乡下人,一辈子都不会发现!照片也是你修的!你现在想让我一个人扛?”
走廊上已经围满了人。
都是市三中的老师,交头接耳,有人举起了手机。
周丽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警官拿出手铐。
“温若薇,你涉嫌盗用身份证件,组织考试作弊,现依法对你采取刑事拘留措施。”
“周丽华,你涉嫌伪造证据、行贿,跟我们走一趟。”
手铐扣上温若薇手腕的那一刻,她终于崩了。
她瘫在地上,抱着桌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不去……我不去……我是温家的女儿……我爸是温建国……爸!爸你救我!”
楼梯口跑上来一个人。
温建国。
他大概是接到电话赶过来的,衬衫扣子都扣错了一颗,满头大汗。
他看见地上的温若薇,又看见我。
他张了张嘴。
“棠棠……你……你让他们放了你妹妹……都是一家人……”
我看着他。
“温先生,那天晚上让我滚的,是你。”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没再说话。
校长从人群后面挤进来,脸色铁青,看都没看周丽华,直接对身边的人说:“通知下去,周丽华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
周丽华听见这句话,两眼一翻,顺着桌腿滑了下去。
这回是真晕了。
我从人事处的桌上拿回那张身份证。
上面的照片是原身的,二十二岁,瘦,眼睛很亮。
我捏着它,站了很久。
【第十章】
温若薇被取保候审,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
那时候,我的合作社已经在县城租下了两千平的仓库。
宋知遥当了总经理,每天抱着手机跟物流公司吵架。
松岭村的蜂蜜、笋干、红薯粉条,卖到了全国二十三个省。
李爷爷不用再上崖了,我给他在仓库门口搭了个凉棚,他每天坐在那儿抽旱烟,给来参观的人讲割蜜的事。
温家的消息,陆陆续续传过来。
周丽华的教师资格证被吊销,伪造证据和行贿的事移送了检察院。
温子航因为泄露客户账户信息,被银行开除,还背了一个行业禁入。
温建国在单位待不下去了,网上到处都是他的照片,配着一行字:冒名顶替案主犯之夫。
他申请了提前退休。
那天下午,我刚开完会,宋知遥冲进办公室。
“棠棠,门口……门口跪着一个人。”
我走出去。
仓库门口的水泥地上,跪着温若薇。
她瘦了一大圈,头发枯黄,穿着一件洗得起球的毛衣。
脸上那层精致的妆没了,眼底下两团青黑。
她看见我,膝盖往前蹭了两步。
“姐姐……”
“别叫我姐姐。”
“姐,我知道错了……”她仰着脸,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爸妈他们……他们把我赶出来了,说我害了全家……我没地方去了……”
“你开庭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写个谅解书?我真的不想坐牢……”
“我们以后做回姐妹好不好?我给你打工,我什么都能干……”
她身后,一辆旧面包车停下来。
温建国从驾驶座上下来,周丽华和温子航跟在后面。
三个人站在离我十步远的地方,看着我身后的仓库,看着进进出出的货车,看着墙上挂着的合作社牌子。
周丽华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笑:“棠棠,妈来看看你……”
温建国搓着手:“爸以前糊涂……你看,你现在这么大的生意,家里人帮你管着,总比外人放心……”
温子航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笑了。
我转身回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走回来。
我抽出里面那张纸,啪地拍在温若薇脸上。
纸滑下来,落在她膝盖上。
是当初温家找回我时做的那份亲子鉴定。
上面写着:支持温建国、周丽华为温棠的生物学父母。
“这张纸,是你们当年亲手做的。”
“它证明我是温家的女儿,也证明你不是。”
我看着温若薇。
“你亲爹亲妈在松岭村,许家,你知道路。”
我又看向那三个人。
“你们二十二年前丢了一个女儿,五个月前找回来,又亲手卖了一次。”
“我不欠你们了。”
周丽华的笑僵在脸上。
温若薇攥着那张纸,手指头抖得厉害,嘴里喃喃着:“不是的……不是的……我是温家的……”
我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一条短信弹出来:
您尾号3307的账户于今日16时24分入账1,862,400.00元。
我把手机屏幕朝向他们。
“看清楚了吗?”
“滚,我的亲人是银行卡余额。”
我转身走进仓库。
身后传来温若薇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周丽华喊我名字的声音。
一声比一声远。
宋知遥跟上来,往我手里塞了一罐刚灌好的蜜,罐子上还带着温度。
“晚上加个班?”她问。
“加。”
我拧开盖子,舀了一勺塞进嘴里。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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