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兄,你家里又来信了。”
我睁开眼时,一封信正从书案上滑下来。
青灰色的封皮磨得起毛,右下角沾着一小块靛蓝,像写信的人刚从染缸边洗过手。
对面的年轻书生用折扇敲了敲桌角。
“还是老规矩,替你退回?”
我没答话。
脑子里像有人抡了一记木槌,陌生的记忆争先恐后地往里挤。
大雍,临河县,松山书院。
我成了同名同姓的寒门秀才沈砚。
原身二十三岁,成亲三年,在县城求学两年,志向是来年乡试中举,从此摆脱泥腿子的出身。
至于家里的妻子柳青棠,在他的记忆里,只有一句不耐烦的评价。
染坊家的女儿,满身铜臭。
我扶住桌沿,低头看信。
封口没有拆过,上面却盖着一个鲜红的“退”字。
那字像刚从谁的心口挖出来。
“谁退的?”
我的嗓音哑得厉害。
对面的人笑了一下。
“自然是沈兄自己定的规矩。弟妹一月少说来两封,不是问你缺不缺衣,就是说家里那些鸡毛蒜皮。你嫌耽误功课,让门房见着柳家信便退。”
他叫周鹤年,是原身最亲近的同窗。
记忆里,原身每回囊中羞涩,都是他请酒买纸,嘴上从不提还钱。
这样的好人,手却按在那封信上。
“怎么,今日又心软了?”
我把信从他指下抽出来。
“我自己的妻子来信,你比我还清楚?”
周鹤年一怔,随即笑得温和。
“同窗两年,我还不知道你的脾气?你要专心求举业,我不过替你挡些俗事。”
我没接他的好意。
书案右下角有只樟木匣,铜扣磨得发亮。
我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封信。
每一封都盖了退字。
有些封皮很新,有些已经折了角,像在漫长的来路上被人护得很好,到了这里却连门都没进去。
最早一封写着“夫君亲启”。
后来变成“沈郎亲启”。
再后来,只剩端正疏远的“沈砚收”。
我的胸口莫名发紧。
那不是我的情绪,又确实沉甸甸压在我的身体里。
周鹤年合起折扇。
“快到院试讲评了,你别为这些分心。女人在家遇到一点事便爱夸大,你若每次都管,还读什么圣贤书?”
我拆开刚来的信。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
婆母病重,药钱暂缺。族叔携人来取染坊,说你在县城借银四十两,以祖宅和柳家半间染坊作保。若契书属实,请速回一言。若你仍不愿回信,我会替婆母延医,也会自行处置此事。你我夫妻缘分,待你归来再作了断。
落款是柳青棠。
没有一句埋怨。
也没有一句盼归。
我却盯着“夫妻缘分”四个字,半天没动。
记忆里,柳青棠送原身进城那日,站在渡口把一双新做的鞋塞给他。
她说山路湿,别只顾着书。
原身怕同窗笑他娶了商户女儿,转身便把鞋落在船上。
两年过去,她大概终于不想再捡了。
我把匣中信件一封封拆开。
第一封问他在书院吃不吃得饱。
第三封说婆母腿疾又犯,别忧心,她能照料。
第七封说染坊接了春布生意,若做成便能替他买齐秋闱用书。
第十二封只有一句:你若嫌我烦,回一个字,我往后少写。
那封也被退了。
我看得太阳穴发胀。
这身体的主人求的是功名,花的却是妻子的嫁妆,享的是她替他侍母、守家、赚钱的清静。
他甚至把这份清静当成自己的本事。
我把信按日期重新叠好,起身收进行囊。
周鹤年终于变了脸色。
“你要做什么?”
“回家。”
“今日?”
“现在。”
他挡到门边。
“山长下午要点你的策论。沈兄,你寒窗十年,眼看有望入陈学政的眼,怎能因一封妇人信自毁前程?”
我看着他。
“我若连自己借没借四十两、妻子为何被人夺产业都不清楚,这点功名留着糊墙?”
周鹤年面上闪过一丝僵硬。
我立刻问:“那张契书,你见过?”
“没有。”
他答得太快。
窗外学子们的读书声一阵高过一阵。
我把他拨开。
周鹤年压低声音:“沈砚,你可想清楚。陈学政三日后才来,你此刻离院,山长未必还肯保你。”
我回头看了一眼满屋书卷。
原身把妻子的信挡在门外,觉得自己只差一个被贵人看见的机会。
可我见过太多人爬到高处,才发现脚下早已没有能回去的地方。
“我想得很清楚。”
我扣上行囊。
“这次先让她看见我。”
1 我先回家
山长姓顾,年近六十,听说我要告假,脸色比冬日砚池还冷。
“家事什么时候不能处置?”
他指着案上那篇策论。
“陈学政赏识你的文章,我替你争来当面请益的机会。你今日走了,错过的未必只是一次讲评。”
我把退信匣放到他案前。
“学生知道。”
“知道还走?”
“正因知道,才不能留下。”
顾山长翻开最上面那封信,目光停在朱红的退字上。
我没有拿原身失德当作失忆后的误会。
“这些信是我让人退的。妻子奉养我母亲,以嫁妆供我读书,我却把她的求助当作拖累。”
我俯身行礼。
“学生若今日还能若无其事地谈修身齐家,文章写得再好,也只是欺世。”
屋内静了很久。
顾山长的怒意没有消,只是多了一层审视。
“你这一走,举荐之事我不替你留。”
“学生领受。”
“别以为认一句错便算有担当。”
他把信放回匣中。
“你妻子受过的委屈,不会因你赶一趟路便一笔勾销。”
这句话扎得很准。
我低头道:“学生也不敢这么想。”
出了书院,我卖掉原身收藏的一方端砚。
那砚是柳青棠去年托人送来的,原身嫌砚角有瑕,却又舍不得它值的银子,收下后一次也没回信。
掌柜给了八两。
我买了治风寒和腿疾的药,又雇下一辆当天回临河镇的骡车。
车夫姓赵,听说我要去柳家染坊,甩鞭时看了我两眼。
“你就是柳掌柜那个读书相公?”
“是。”
他咂了咂嘴。
“总算舍得回来了。”
我被说得无从辩解。
官道颠簸,骡车经过一片片刚收过的田。
我把剩下的信一路读完。
柳青棠很少诉苦。
她写婆母不肯吃药,会偷偷把苦汤倒进花盆;写屋顶漏雨,她请瓦匠补过;写染坊新来的伙计手脚快,只是辨色不准;写她梦见他回家,醒来才发现灶上的粥煳了。
每一封都像一扇开着的门。
原身一次也没进去。
最后三封,语气明显变了。
族叔沈茂才要收回祖宅后的水渠,说寡嫂与侄媳不懂经营。
染坊的几批蓝布无故起斑,老客退货。
柳母病重,她两边奔波,已经卖掉陪嫁的银簪。
前身没有看到这些。
或者说,他主动选择不看。
傍晚下起雨,车轮陷在泥坑里。
赵车夫招呼我推车。
我一脚踩进泥水,原身那身爱惜得不得了的青衫立刻污到膝头。
赵车夫瞥我一眼,像在等我发脾气。
我咬牙把车轮从坑里抬出来。
“还能赶夜路吗?”
“你不怕翻沟里,我还怕砸坏车。”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前头驿亭歇半个时辰,等雨小些。”
我摇头。
“加一两银子,烦你走熟路。”
赵车夫把我从头看到脚。
“柳掌柜今日被沈家族里叫去祠堂,听说是要按手印。你是为这个急?”
“是。”
“那不是加钱的事。”
他重新跳上车辕,狠狠一抽鞭。
“坐稳。她去年赊药救过我家小子,我替她赶这趟。”
雨水从车帘缝里不断灌进来。
我抱紧装药和信的行囊,第一次真正明白,一个人做过的事,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长出路,也会长出墙。
柳青棠替别人铺的路,如今载着我回去。
原身筑的墙,却要她一个人挨。
骡车到临河镇时,天已经黑透。
沈家祠堂灯火通明。
门口围着一群人,雨伞像挤在一起的黑蘑菇。
我刚下车,便听见一个男人不耐烦地说:“侄媳妇,只要你认下这四十两,染坊仍让你管。每年给族里七成利,剩下三成足够你和嫂嫂吃饭。”
一个清冷的女声答道:“契书借款人写的是沈砚,落款却不是他的笔迹。族叔要我认,先让他回来。”
“他一心求学,怎会为妇人产业回来?”
四下响起低低的笑。
我挤进人群。
祠堂正中跪着一个穿青布裙的女子。
她背挺得很直,发梢却被雨水打湿,手边摊着一张契书。
上首的中年男人用族谱压着印泥。
“他不回来,这个家也得有人担责。”
“我担婆母的药,担染坊的债,担我自己做错的生意。”
柳青棠抬起脸。
灯火照出她苍白的眉眼。
“但我不替一个两年不回信的人,认一张来路不明的契。”
我站到门槛内。
“说得好。”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那一刻,祠堂里所有声音都没了。
柳青棠没有惊喜。
她先看我的脸,再看我泥水淋漓的衣摆,最后看向我怀里的退信匣。
她像是认出了那只匣子。
指尖一下攥紧。
我本来准备了一路的话,在她眼神里全成了废纸。
只能走到她身边,弯腰拿起那张契书。
“这债我不认。”
沈茂才拍案而起。
“沈砚,你回来得正好!白纸黑字,还有你的私印,岂容你抵赖?”
契尾果然盖着“沈砚”二字。
我在原身记忆里搜寻片刻,抬头看他。
“这枚印,两年前就丢了。”
沈茂才冷笑。
“你说丢便丢?”
“我说不算。”
我从行囊里取出书院的入院册副页。
“但印章右下角缺了一点,是我进书院登记时摔的。书院此后留档用印,缺口都在。”
我把契书转向众人。
纸上的印完整无损。
沈茂才眼神一变。
我不等他开口,把契书折起收进袖中。
“伪造秀才印信,侵夺妇人嫁产,明日去县衙说。”
“你敢拿族事见官?”
“敢。”
我看了一眼仍跪着的柳青棠。
“还有,先让她起来。”
沈茂才沉下脸。
“她是沈家媳妇,忤逆长辈,跪一跪怎么了?”
我把族谱从印泥上挪开,放回供桌。
动作不重,祠堂里的人却都盯着我的手。
“她是我的妻子。”
我转身朝柳青棠伸手。
“我不在时,谁都能拿这个身份压她。现在我回来了,这身份先用来护她。”
她没有扶我的手。
她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因跪得太久,身子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往前。
她退了半步。
那点距离很短,却比我走过的几十里山路都难迈。
她看着我怀中的木匣。
“那些信,你都收到了?”
我喉结发紧。
“是。”
“也都是你退的?”
四周还有那么多人。
我若想保住颜面,大可以说门房自作主张,或者周鹤年从中隐瞒。
可最早的十几封上,退字确实出自原身的手。
“是。”
她点点头,神情竟然很平静。
“那就好。”
“好什么?”
“至少不是送信的人走丢了。”
她抬手将湿发别到耳后。
“沈砚,我不用再等了。”
2 她不要答案了
回家的路上,柳青棠走在前面。
我提着药和行囊,隔着三步跟她。
镇上的青石路被雨洗得发亮。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回来,也没有问我在祠堂说的话算不算数。
仿佛我只是个恰好替她解了一次围的远客。
沈家祖宅在镇西,一进窄院,墙角种着两株栀子。
堂屋还亮着灯。
婆母姜氏披衣坐在榻上,一见我便红了眼眶。
“砚儿?”
她扶着床沿要下来。
柳青棠快步过去,先把软鞋套到她脚上。
“娘,地凉。”
姜氏抓住我的手,又哭又笑。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是不是书院不要你了?”
我把药放下。
“我告假回来的。”
“胡闹!”
她的手立刻松了。
“青棠只是写信问问,你当以功名为重。家里有她呢。”
柳青棠垂着眼,把被角替她压好。
这句话她大概听过很多次。
家里有她。
所以婆母可以生病,染坊可以出事,丈夫可以两年杳无音信。
反正有她。
我蹲在榻前。
“娘,她不是生来替我们沈家收拾烂摊子的。”
姜氏怔住。
“你这是什么话?”
“实话。”
我取出药包,交给跟进来的小丫头杏儿。
“今晚先煎一服。明日请章郎中再来诊脉,药钱我带回来了。”
姜氏看见我泥污的衣裳,气势弱下去。
“你媳妇是不是跟你告状了?”
柳青棠手指一顿。
我没让这盆脏水落到她身上。
“信是我自己拆的。她写得很克制,没有告谁。”
姜氏沉默片刻,小声道:“她是好媳妇。”
“我知道得太晚。”
柳青棠终于抬头。
她眼里没有被理解的感动,只有疲惫。
“娘该歇了。”
她让杏儿留下守夜,转身往外走。
我跟到东厢房。
门内陈设极简单,一张床、一只衣柜,窗下摆着染坊的账本和色样。
这原本是夫妻卧房。
桌上却只有她一个人的茶盏。
她点亮另一盏灯,从柜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
“你既然回来了,这个给你。”
是和离书。
字迹和那些信上一样端秀,落笔没有半点犹疑。
我盯着最下面空着的签名处。
“什么时候写的?”
“上个月。”
“为什么没寄?”
她看我一眼。
“寄了也会被退。”
那句话很轻。
我却像被人迎面扇了一耳光。
柳青棠把笔墨推到我面前。
“染坊的事,我会自己解决。婆母我愿再照料到病愈,不拿沈家一文。你签字之后回书院,谁也不耽误谁。”
“我不签。”
她的目光冷下来。
“你要染坊?”
“不要。”
“那是怕和离坏你名声?”
“不是。”
“沈砚,你以前最烦我把话说得琐碎。”
她手按着和离书,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怒意。
“现在我替你省事。你只需写两个字。”
我抬眼看她。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我不签,是因为我想把日子过回来。”
柳青棠像听见一句荒唐话。
“怎么过?”
她走到墙边,拉开一只木抽屉。
里面全是退回的信。
“这一封,我告诉你娘高热不退。”
她取出第二封。
“这一封,我说水渠被族里堵了。”
第三封。
“这一封,是我第一次染坏客人的布,夜里怕得睡不着,想听你说一句没关系。”
她一封一封摆到我面前。
“我那时要的都不多。一个字,一句话,哪怕你骂我没用也行。”
她笑了一下,眼底却慢慢红了。
“可现在我不要了。”
我站在桌边,手指僵硬。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没用。”
“那你还想做什么?”
“先把欠你的事一件件担起来。”
“然后呢?”
我没能立刻回答。
她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等你觉得还清了,我就该感激,重新做那个替你侍母、赚钱、等你偶尔想起的好妻子?”
“不是。”
我看见她眼里蓄着的泪,没有伸手碰她。
“你不欠我回头。”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把和离书拿起来,却没有撕。
“给我两个月。”
“什么意思?”
“这两个月,我处理假契,照顾母亲,也到染坊做工,把我欠下的麻烦解决。”
我把纸叠回原样,放到她手边。
“两个月后,你还要和离,我签。”
她看着我,像在判断我又打什么主意。
“你不是要等陈学政?”
“错过了。”
“乡试呢?”
“明年还有。”
“你舍得?”
我苦笑。
“舍不得。”
这三个字让她有些意外。
我没有把自己说得突然清高。
“我好胜,也想中举,想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闭嘴。可若功名非得靠你在家替我受罪,我就算中了,也没脸回来。”
她沉默很久。
“染坊不收只会背书的少爷。”
“那我从搬布学。”
“工钱很低。”
“包饭吗?”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包一顿。”
“行。”
我把行囊放到门边。
“今晚我睡哪儿?”
她指了指西厢。
“那边原来放杂物。”
“有瓦遮头就行。”
我走到门口,她忽然叫住我。
“沈砚。”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主动叫我的名字。
我回头。
她握着那张和离书,指节微微发白。
“别以为你在祠堂替我说几句话,我就会信你。”
我点头。
“你别信话。”
“什么?”
“看我怎么做。”
我关门出去。
院中雨势已经小了。
西厢满是灰尘,床板上堆着空染筐。
我挽袖搬到半夜,才清出一块睡觉的地方。
躺下时,隔壁灯还亮着。
我知道柳青棠在重新抄账。
也知道两个月不是她给我的机会。
只是我替自己争来的期限。
若我仍做不好,她会走。
而这一次,我得亲手给她开门。
3 掌柜的学徒
第二日天刚亮,柳青棠就敲响西厢门。
“染坊卯时开门。”
我顶着一头乱发坐起来。
“现在什么时辰?”
“卯时一刻。”
“你迟了?”
“我在等你。”
她说完便走。
这不像体贴,更像要亲眼看我第一天就打退堂鼓。
我用冷水抹了把脸,跟着她穿过两条巷子。
柳家染坊临水而建,前院晾布,后院设缸。
十几匹靛蓝布挂在高架上,本该像雨后的远山,此刻却布满浅色斑痕。
管事曹伯正蹲在布下叹气。
他看见我,脸色比看见坏布还难看。
“东家,他来做什么?”
“搬布。”
柳青棠答得干脆。
曹伯皱眉。
“细胳膊细腿,别把腰闪了,又赖咱们。”
我没争辩,走到两个伙计身边。
一匹湿布吸饱了水,抬起来像拖着一条河。
我学他们把木杠抵在肩头,第一步就被压得膝盖一弯。
伙计阿木没忍住笑。
“沈秀才,书里没教这个吧?”
“教了。”
我咬着牙站稳。
“纸上写着举重若轻,我今日来看看作者吹了多大的牛。”
阿木笑得差点松手。
柳青棠转开脸,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半个上午,我肩头磨破了皮。
曹伯才肯让我靠近染缸。
他舀起一瓢染液。
“这三缸同日开的色,别家的布都好,偏给锦云庄那批起斑。你会看吗?”
“不会。”
“那你盯什么?”
“盯不同。”
我沿着缸口慢慢走。
原身不懂染布,我却曾在现代做过几年生产管理。
我不会背古法配方,但知道问题要从原料、方法、人和环境里一点点排。
三只缸的颜色近似,气味却不同。
最靠水渠的一缸,浮沫更薄。
我问:“昨夜谁封缸?”
阿木举手。
“都一样封的。”
“取水呢?”
“后渠。”
“每缸同一桶?”
“哪能?来回挑的。”
我让他带我去水渠。
染坊后有两条进水口,一条接河心活水,一条贴着沈家祖宅后的田沟。
族里昨日才拿水渠说事。
我蹲下捻了捻沟边的白色粉末。
柳青棠也跟过来。
“是什么?”
“暂时不知道。”
曹伯嗤了一声。
“那还不如不说。”
我把粉末包进纸里,又分别舀了两处水。
“曹伯,染色最怕什么?”
他看我像看傻子。
“水不净、灰不匀、缸性不稳,哪一样都怕。”
“那就先不用这条沟。”
柳青棠摇头。
“河心取水要多请四个挑夫,一日就是一百文。”
“比整批赔掉便宜。”
“我们已经没多少现钱。”
她说的是事实。
假契虽暂时没认,退货却是真的。
锦云庄限他们五日重染,误期要赔十六两。
我想了想。
“先做小样。”
我找来九只旧碗,将两种水、旧灰和新灰交叉配开,每碗浸入一条裁下的白布。
曹伯起初不耐烦,看我把每只碗都用炭笔编号,神色渐渐认真。
“这样试,不怕看混?”
“怕,所以才记。”
我把时间也写在墙边木板上。
“以后每批布记清用哪缸、谁守、何时翻、取哪处水。哪批出问题,就不用把全坊人叫来猜。”
柳青棠盯着那块木板。
“你从哪里学的?”
“梦里。”
她冷冷看我。
我立刻改口:“从前读过杂书,没放在心上。”
她没有追问,只把每碗的用料抄进账册。
午后,小样显出差别。
田沟水染出的布果然起了细碎白斑。
曹伯又惊又怒。
“有人往水里掺了蚌壳灰!”
“谁进过后渠?”柳青棠问。
阿木挠头。
“那边连着沈家田,族里人都能去。”
证据仍不够。
我把起斑的布条收好。
“堵掉沟口,他们还会换别的办法。”
柳青棠看向我。
“你的意思是,先不声张?”
“把坏水照常封一桶,晚上看谁来确认。”
“若人不来呢?”
“那就损失一夜。”
她皱了皱眉。
我知道自己的老毛病犯了。
我习惯安排方案,忘了这里她才是东家。
“这是我的想法。”
我往后退了一步。
“赌不赌,你定。”
她看了我片刻,接过那桶水。
“赌。”
夜里,我和阿木藏在晾布架后。
蚊虫成群往脸上扑。
等到三更,后墙果然翻进来一道影子。
那人摸到水桶旁,掀盖闻了闻,又从怀里取出一小包东西。
阿木刚要扑,我按住他。
影子撒完粉,往后墙跑。
我才大喊:“抓贼!”
阿木从左边堵,曹伯带人从门房冲出来。
那人慌乱间踩翻木盆,被我扑倒在泥地里。
灯笼照亮他的脸。
是沈茂才的小儿子沈旺。
他挣扎着骂:“放开!我也是沈家人,进自家水渠算什么贼?”
我把他手里的纸包捡起来。
“水渠是不是沈家的,明日再论。”
“你们没丢东西!”
“坏了三批布,不算东西?”
沈旺脸色发白。
柳青棠从院门处走来。
她没看沈旺,先看我的手臂。
方才扑人时,我被碎木划出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曹伯,把人送里正。”
她声音很稳。
“阿木去请两位邻坊掌柜作证。那包灰、坏水和起斑布样一并封好。”
交代完,她才走到我面前。
“手给我。”
“只是小伤。”
“给我。”
我伸出手。
她用干净布条压住伤口,力道不轻。
我疼得吸气。
“东家,我今日算不算工伤?”
“算。”
“赔什么?”
“明日不用搬布。”
我有点得寸进尺。
“还包饭吗?”
她抬眼瞪我。
“你可以不吃。”
“那我还是搬吧。”
她低下头继续包扎。
灯笼在风里晃,照得她耳后那缕碎发忽明忽暗。
我看着她的指尖,忽然明白甜头不是她肯替我包伤。
是她终于在我受伤时,允许自己多看了一眼。
4 旧账有价
沈旺没在里正家待过一夜。
沈茂才拿出一张水契,声称后渠本属族田,沈旺只是去投灰改水,准备给田地驱虫。
至于染坊为何取了沟水,是柳家自己不谨慎。
里正知道两边都不好惹,只让沈旺赔了两缸染料,罚他当众赔礼。
沈旺咬着牙朝柳青棠作揖。
“侄媳妇,对不住。”
“叫柳掌柜。”
我在旁边提醒。
他狠狠瞪我。
“一个女人,叫什么掌柜?”
“能养活十几口人的叫掌柜。”
我拿起那张水契。
“只会往水里撒灰的,叫败家子。”
围观的人笑出声。
沈旺脸涨得通红。
沈茂才却没有发怒。
他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
“砚哥儿回一趟家,嘴皮子利了。”
“比不得叔父,假契都能说出花。”
“年轻人别把话说绝。”
他凑近一步。
“你在书院的花销从哪里来,真以为全是你媳妇给的?”
我心里一沉。
沈茂才拍拍我的肩。
“回去问问你的好同窗。”
他带着儿子走了。
柳青棠把水契拿过去看。
“是十年前的旧契,后渠确实归族田。”
“染坊从前为何能用?”
“我父亲在世时,每年给沈族两成蓝草。去年族叔突然不收了,我以为他看不上那点东西。”
她很快想通。
“他是等我继续取水,再卡住染坊。”
我点头。
“得另找水源。”
“镇南河湾可以。”
曹伯摇头。
“太远。日常挑水吃不消,除非买下河边废弃的油坊,重新挖渠。”
柳青棠问:“多少银子?”
“少说六十两。”
众人沉默。
昨日追回两缸染料,只能救急。
我手里卖砚剩下的银子,连油坊的一角都买不起。
下午,锦云庄的二掌柜来验重染的小样。
他姓钱,肚子很大,眼睛却精。
“颜色还行。”
他把布朝光下一举。
“不过五日之期只剩三日。两百匹,柳掌柜做得出?”
“能。”
柳青棠答得没有迟疑。
钱掌柜笑了。
“年轻人有胆气是好事。可若再出差错,十六两赔银一文不能少。”
我问:“若提前一日交货呢?”
“你是谁?”
“她的学徒。”
院中几个伙计都憋笑。
钱掌柜看看我的青衫,再看看我肩上的染痕。
“秀才给媳妇当学徒,临河镇倒有新鲜事。”
“所以问个学徒该问的。”
我说。
“提前交货,能否先结七成布款?”
钱掌柜眯起眼。
染坊缺的是流动银钱。
布和染料压在手里,即使按期交货,也要等锦云庄月末结账。
“可以。”
他指尖敲了敲桌。
“但我要的不是两百匹。”
柳青棠神色微变。
钱掌柜从袖中取出一块深蓝缎样。
“府城的瑞丰号急要这种夜青,一百匹,和原单一起交。若能做出,我先付二十两定银。”
曹伯接过色样,脸色凝重。
夜青不是多浸两次就能得的颜色。
天气转凉,染液发色慢,一百匹几乎不可能三日完成。
我没有替柳青棠回答。
她捏着色样,在光下看了很久。
“价钱?”
“比普通靛布高四成。”
“坏一匹怎么算?”
“照价赔。”
“定银今日给,夜青后日午时先验十匹,余下和原单同交。”
钱掌柜笑意加深。
“柳掌柜胃口不小。”
“你不是来问我胆子有多大。”
她把色样放回桌上。
“你是缺货。”
钱掌柜大笑,拍下二十两银票。
人走后,曹伯急得直转圈。
“东家,咱们只有三口温缸,原单都挤不下!”
“再开两口旧缸。”
“夜里温度压不住,色上不去。”
我想起后院废弃的烘房。
“把缸挪进烘房呢?”
曹伯摇头。
“火气太燥,染液会坏。”
“不是烧大火。”
我捡起炭笔,在木板上画了一圈夹墙。
“缸外砌矮灶,温水走一圈,只让屋里温度稳住。每个时辰看一次,不凭手猜,放同样大小的蜡块,看软化到什么程度。”
曹伯听得直皱眉。
“从没这么干过。”
柳青棠却问:“多久能搭?”
“有砖有工,一日。”
“太慢。”
她看向我。
“今晚搭。”
我笑了。
“东家使唤人真不客气。”
“你可以回去读书。”
“那不行。”
我挽起袖子。
“工钱还没领。”
那一夜,全坊都没睡。
我负责安排布匹进出顺序,将每缸浸染、氧化、翻布的时辰写在长板上。
柳青棠调色。
她站在缸边,用竹棍挑起布角,深蓝染液沿着手套往下滴。
烛火映着她专注的侧脸。
原身把她叫作商户女。
仿佛赚钱是低人一等的事。
可在我看来,她知道一缸染液的脾气,记得每个伙计家中的难处,也敢在最缺钱时接最险的生意。
比许多只会高谈阔论的人都体面。
黎明前,第一匹夜青出缸。
布面起初泛绿,迎风氧化后,一寸寸转成幽深的蓝。
阿木欢呼起来。
柳青棠却没笑。
她盯着布边一处极浅的色差。
“左边温度高了。”
我看木板记录。
守左灶的是新伙计小满,他后半夜少记了一次蜡块变化。
小满吓得跪下。
“东家,我娘病了,我方才犯困……”
柳青棠没有骂他。
“今日工钱照算,回家睡。你娘的药去账房支三百文。”
小满眼泪一下掉下来。
“那这匹布……”
“裁成色样,不入正货。”
我问:“换谁守左灶?”
她指了指我。
“你。”
“我已经一天一夜没睡。”
“所以?”
我认命地坐到炉边。
她转身走了。
片刻后,一碗热粥放到我手边。
粥里卧着一个荷包蛋。
其他人的碗里没有。
我抬头看她。
柳青棠神色平淡。
“工伤赔的。”
我舀了一勺,笑得压不住。
“这赔偿不错。”
她耳根微红。
“吃你的。”
我忽然舍不得立刻吃完。
两年前渡口那双鞋,原身没有珍惜。
这碗粥,我想慢一点。
5 没寄出的一个字
三日后,两批布按时装车。
钱掌柜验过夜青,当场结清七成货款,还带来瑞丰号下一季的意向。
染坊里一片喜气。
柳青棠给每个伙计多发了两日工钱。
轮到我时,她把三十文放到我掌心。
我看着那几枚铜钱。
“别人两日,我三日?”
“别人是师傅。”
“我守了两个通宵。”
“你还吃了三个鸡蛋。”
“原来鸡蛋从工钱里扣?”
她抬眼。
“嫌少?”
我立刻收进钱袋。
“掌柜亲发的第一份工钱,怎么会少。”
这话说得太顺。
她低头翻账,耳尖又染上一点红。
曹伯在旁边咳了两声。
“东家,秀才这几日确实出了力。”
“那就再给他十文。”
“我不是替他讨钱。”
“曹伯,账房缺人抄账。”
老人家抱着烟杆立刻走了。
我没忍住笑。
柳青棠拿账册敲我手背。
“去库房盘剩下的蓝草。”
“得令。”
“别油嘴滑舌。”
我走到门边,又回头。
“青棠。”
她动作停住。
从前原身在外人面前只叫她柳氏。
我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屋里的空气像忽然变得很轻。
“我今晚想做饭。”
“为什么?”
“娘的药该换方,章郎中要来复诊。我顺便请曹伯和阿木吃顿饭,庆功。”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会做?”
“会一点。”
“厨房烧了,从你工钱里扣。”
我掂了掂刚到手的四十文。
“那我只能小心。”
晚饭我做了四菜一汤。
古代调料少,胜在食材新鲜。
姜氏喝着鱼汤,眼泪又掉下来。
“砚儿从小没进过灶房。”
柳青棠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露了破绽。
这些天,我的处事方式与原身差得太多。
若她不问,不代表没有疑心。
饭后,章郎中替姜氏看过腿疾,说寒气仍重,但高热已经退了。
姜氏高兴,拉着我的手不放。
“你这回回来,人像换了一个。”
柳青棠坐在灯下,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心里一紧。
姜氏又道:“换得好。从前我总教你读书要紧,男子不必困在家事里。是娘教错了。”
她转向柳青棠。
“这些年苦了你。”
柳青棠沉默片刻。
“娘养大他也不容易。”
她没有顺势诉苦。
可越是这样,越让我难受。
夜里,我在院中洗碗。
柳青棠倚在廊下。
“你到底是谁?”
瓷碗在我手里险些滑下去。
“沈砚。”
“从前的沈砚不会做饭,不会记染缸,也不会当着族人承认自己错了。”
她看着我。
“你从书院回来,连看人的眼神都变了。”
我擦净手上的水。
不能说实话吗?
说我来自数百年后,说真正与她成亲的男人也许已经死了,说我占了他的身体,还妄想替他求一个重新开始。
她会怕。
更会觉得我所有补偿,都与她等过的那个人无关。
我开口时,嗓子发涩。
“若我说,我在书院病过一场,醒来后很多事都看得不同,你信吗?”
“病能让人学会做饭?”
“不能。”
“那你还骗我?”
她站直了。
我第一次看见她眼里不是冷淡或愤怒,而是警惕。
“青棠,我不能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让我看你怎么做,却连自己是谁都不肯说。”
这句话把我堵得无处可退。
我可以继续编。
凭原身的记忆,骗过她并不难。
可我若用那个男人的旧事换她信任,就和拿假印骗她认债没有区别。
“你说得对。”
我放下碗。
“我确实有事瞒你。”
她脸色微白。
“沈砚呢?”
我心口猛地一缩。
“我就是沈砚。”
“你回答的不是我问的。”
廊下灯影摇晃。
她聪明得让我无处藏身。
我走近一步,又在她戒备前停下。
“我不会害你,也不会拿沈家的身份夺你的东西。两个月后,无论你要不要和离,我都签。”
“这算保证?”
“不算。”
我取来纸笔,当着她的面写下一份放弃染坊与柳家嫁产的文书。
又将原身的私印按上。
“明日请里正和曹伯作证。若我反悔,你拿它去县衙。”
她看着纸上的墨迹。
“你为什么做到这一步?”
“因为我欠你。”
“你又不是他。”
她终于说出了心里的判断。
我握笔的手僵住。
她眼圈慢慢红了,却没有掉泪。
“他是不是死了?”
院外传来打更声。
一下又一下,敲得夜色空荡。
我不能告诉她原身去了哪里。
可我也不能霸占她对另一个人的恨与爱。
“我醒来以前的许多事,像隔着一层雾。”
我艰难地说。
“我记得他做过什么,也承受那些事留下的一切。但我想法变了,像死过一次。”
柳青棠盯着我。
“所以你不是来求我原谅他的?”
“不是。”
“也不是替他要我回头?”
“不是。”
我放下笔,手心全是汗。
“我只是想告诉你,从我醒来的那一天起,你寄来的每封信,我都会拆。”
她唇角抖了一下。
“若我只写一个字呢?”
“也回。”
“若我骂你?”
“回得快些。”
她低下头。
一滴泪落在那份文书边缘,迅速洇开。
我没有去擦。
很久后,她转身进屋。
门快合上时,她低声说:“那封问你嫌不嫌烦的信,我其实等过一个字。”
我知道。
她等的不是多么动听的情话。
只是一个“不”。
我站在廊下,对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说:“不烦。”
屋里没有回应。
但那一夜,门缝下的灯亮了很久。
6 好同窗来收债
周鹤年来时,染坊正拆旧烘房。
他一身月白长衫,鞋底干净得和满院泥灰格格不入。
“沈兄。”
他站在门口,望着我肩上的砖。
“你当真给女人做起苦力了?”
我把砖码好。
“来得正巧。四十两的事,我正想问你。”
周鹤年笑容未变。
“此处不便说话。”
柳青棠从账房出来。
“与染坊有关,就在这里说。”
他像才看见她,客气地拱手。
“弟妹。”
“周公子叫我柳掌柜。”
周鹤年的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
“沈兄离院前脾气大变,原来是弟妹调教有方。”
我擦去手上的灰。
“有话直说。”
他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两张借据。
第一张二十两,确是原身亲笔。
两年前入书院时,原身嫌柳家置办的笔墨不够体面,又要宴请同窗,向周鹤年借了银。
第二张同样是二十两,只有私印,没有签名。
“这张不是我借的。”
“印是你的。”
“完整的假印。”
周鹤年神色终于淡下来。
“沈兄,话别说得太难听。”
柳青棠拿起第一张借据。
“二十两本金,我们认。利钱按县中常例。”
“弟妹误会了,我不是来逼债。”
“那你带借据来赏景?”
她的声音不高,周鹤年却被刺得一顿。
他把一封请帖放到桌上。
“陈学政已到书院,读过沈兄旧作,仍愿见他。明日午后,最后一次机会。”
我没有碰请帖。
周鹤年继续道:“沈兄若随我回去,四十两一笔勾销。假契一事,我也能请叔父出面,让沈茂才不再纠缠。”
“条件?”
“瑞丰号看中了夜青。”
他看向院里高挂的布。
“我周家愿出银买下南河油坊,替染坊开渠。往后夜青只供周家,方子由双方共存。”
柳青棠问:“分利呢?”
“周家七,柳家三。”
曹伯在一旁气得胡子都翘起来。
“缸是我们的,人是我们的,手艺也是我们的,你们凭什么拿七?”
周鹤年笑道:“凭柳家拿不出六十两,凭水契在沈族手里,也凭锦云庄不会为了一个小染坊得罪周家。”
他不是只会借钱施恩的书生。
背后站着府城布商周氏。
原身将他当知己,其实早被他看清了虚荣和软弱。
“还有吗?”我问。
“有。”
周鹤年用折扇点了点请帖。
“沈兄回书院,将来中了举,柳家也能跟着体面。你何必困在染缸边,与几个伙计争一日工钱?”
我笑了一声。
“你这买卖说得很周全。”
“识时务而已。”
“可惜少算了一样。”
“什么?”
“夜青为什么值钱。”
我指向染房。
“不是因为有一张方子。水温变了、蓝草换了、布坯不同,颜色都要人调。你拿走一张方子,能买到的只是几行死字。”
柳青棠望向我。
我接着说:“更何况,方子是她的。你凭什么跟我谈?”
周鹤年的脸沉了。
“沈兄,你从前不是这样。”
“从前我蠢。”
“你以为在祠堂逞一次威风,染出一批布,她便真把你当丈夫?”
这一刀挑得很准。
我下意识看向柳青棠。
她神色平静,手却压住了账册边缘。
周鹤年逼近一步。
“她只是需要一个能替她出头的秀才。等麻烦解决,一纸和离书照样送到你面前。”
我心口发闷。
这正是我最怕的事。
可怕不是拿她做交易的理由。
“那也是我和她的事。”
我将请帖推回去。
“二十两真债,我还。多出来的二十两、假印、水渠和你周家的条件,县衙见。”
周鹤年盯着我。
“你真要错过陈学政?”
“是你听不懂,还是我说得不够清楚?”
我将扇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合上,放回他掌心。
“我先回家,不是为了在家门口讨价还价,再把她卖一次。”
他的指骨捏得发白。
“好。”
他重新笑起来。
“那就看看,柳掌柜的染坊能撑多久。”
他走后,院中安静片刻。
曹伯第一个开口。
“东家,周家若真让锦云庄退单……”
柳青棠翻开账本。
“钱掌柜逐利,不会只听周家一句话。我们按契交货,他无由退。”
“下一季呢?”
她没有回答。
我知道周鹤年的威胁有效。
商户垄断水源和销路,比沈旺夜里撒一包灰难对付得多。
柳青棠却忽然问我:“你想去见陈学政吗?”
“想。”
“那为何不去?”
“明日是锦云庄结尾款的日子,周家若施压,我得在。”
“我可以应付。”
“我知道。”
她抬眼。
我补了一句:“可这回我想和你一起应付。”
她嘴唇轻轻抿住。
良久,她把那张请帖收进账册。
“明日若这边无事,我让阿木赶车送你。”
“你替我留着?”
“不是替你。”
她低头拨动算盘。
“是怕你以后后悔,赖在我头上。”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我看见她唇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
“柳掌柜放心。”
我说。
“我若后悔,只赖自己。”
7 六十两不是天
周家出手比我们预想得快。
当天傍晚,南河油坊的主人便将价钱抬到八十两。
第二日一早,锦云庄又派人传话,说瑞丰号取消夜青意向,剩余布款按旧例月底结。
染坊刚松下来的银钱一下又紧了。
曹伯骂了一上午。
柳青棠没骂。
她把所有账册摊在桌上,逐项计算能卖的存货。
我坐在对面,把县里几家布庄、成衣铺和脚商列出来。
“若不把货全卖给一家呢?”
“散卖回款快,价低,还要自己养伙计送货。”
“可以收定金。”
“谁肯为没见着的货先付钱?”
“不是为货。”
我拿起一块夜青布样。
“为一个别人买不到的颜色。”
现代的预售不能照搬。
但商人的逐利和虚荣,哪个年代都相通。
临河县每年中秋有灯会,县中富户女眷会做新衣。
我们把夜青分成三档,最深的一档限量二十匹。
买家先付三成,染坊承诺同一条街不卖相同深色。
柳青棠听完,眉梢微动。
“拿颜色卖独一份?”
“有钱人买的常常不是布,是别人没有。”
她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
“你以前若把这些心思放在正事上……”
“会怎样?”
“会更讨人厌。”
我笑起来。
她也没忍住,低头时肩膀轻轻颤了颤。
这是我回家后,第一次看她真正笑。
我盯得久了。
她很快收住。
“看什么?”
“看掌柜笑一次值多少银子。”
“你那四十文工钱不够。”
“先欠着。”
她又拿账册敲我。
这回力道很轻。
预售比想象中顺利。
钱掌柜虽然取消下一单,却不愿放弃能赚钱的夜青,私下订了五匹。
成衣铺东家冯娘子更直接,包下十二匹,还带我们去见县丞夫人。
三日内,定银凑到三十七两。
离油坊仍差得远。
真正的转机来自赵车夫。
他常年走南河,听说油坊抬价,蹲在门口骂了半晌。
“那破地方值八十两?屋后半亩地都是沙,一涨水就淹。”
我问:“每年都淹?”
“十年淹七年。”
柳青棠看向我。
我们同时想到一处。
若油坊地契所载面积包括常年被河水冲掉的沙地,实价就有得谈。
次日,我们请里正丈量。
油坊主人果然虚报了两分地,又隐瞒后墙开裂。
柳青棠拿着丈量文书,将价格压回五十二两。
还差十五两。
我提出卖掉县城租住的书斋。
她不同意。
“那是你备考住的地方。”
“一年租约,还剩八个月。转出去能拿十二两。”
“你不是说还要考?”
“明年再租。”
“若租不到这么近的呢?”
“每天多走两条街。”
她抿紧嘴。
“沈砚,这是我的染坊。”
“也是我欠债的地方。”
“你已经在还。”
“还没到能睡安稳的时候。”
她忽然发火。
“那什么时候才算到?”
屋里几人都看过来。
柳青棠转身进了后院。
我追到晾布架下。
风把一匹匹蓝布吹得鼓起,我们隔着摇晃的布影站着。
“你究竟要把什么都赔给我,才觉得够?”
她问。
“我没有……”
“端砚卖了,书院不回,书斋也要退。”
她红着眼。
“是不是下一步连功名都不要了?等你一无所有,就能站在我面前说,你为我牺牲了全部,我若还走便没良心?”
我愣住。
我从没这样想过。
但她害怕的不是没有道理。
许多补偿到了最后,会变成另一种债。
我向前一步,停在一匹夜青布旁。
“书斋是我自己决定转的,不算你欠我。”
“你说不算就不算?”
“那你说怎么办。”
她别开脸。
“油坊算你入股。十二两占两成水渠收益,若和离,我按月给你分红。”
这安排冷静得像生意。
我心里有点酸,却点头。
“好。”
“写契。”
“好。”
“亲兄弟也明算账。”
“我们不是亲兄弟。”
她瞪过来。
我忍着笑。
“契照写,但关系别写错。”
她气得抬手要打我。
我抓住被风卷来的布,不让它拍到她脸上。
布匹在我们头顶落下,四周忽然成了一小片幽蓝的暗处。
她离我很近。
近得我能看清她眼下淡淡的青色。
她手还抬着,最后只替我摘掉发间一根草屑。
“沈砚。”
“嗯?”
“别把自己赔给我。”
她声音很轻。
“我要不起,也不想要。”
我松开那匹布,让天光重新落进来。
“那不赔。”
“什么?”
“我留下做的每一件事,都算我自己想做。”
我看着她。
“你只管决定,愿不愿意让我留下。”
她没有给答案。
却也没有立刻走。
风穿过一排排新染的布,像一条蓝色的河。
她与我站在河中间,第一次谁都没有催谁上岸。
8 又替她决定
油坊买下后的第五日,县衙传来消息。
沈茂才告我赖债。
他拿出的不止那张四十两假契,还有一份原身亲笔写下的承诺。
上面说若来年不中,愿将沈家祖宅后的三亩田交族中抵债。
那三亩田是姜氏安身的根本。
更麻烦的是,原身确实写过。
记忆里,他在一次酒后夸口,说自己必能中举。
周鹤年起哄,让他落字为证。
那张纸后来到了沈茂才手里。
县中主簿与沈家有姻亲。
他没有立刻判,却以债目不清为由,暂时不许祖宅和柳家染坊变更产业。
南河油坊的过户被卡住。
“染坊是我的嫁产!”
柳青棠将契书拍在县衙案上。
主簿慢悠悠地喝茶。
“柳氏嫁入沈家三年,沈砚的债是否用于夫妻共同生计,尚待查明。”
“他求学的花费与柳家账目清清楚楚。”
“那也要一笔一笔核。”
“要核多久?”
“快则三月,慢则一年。”
这不是查案,是拖。
周家等得起,我们等不起。
我压住怒火。
“若我承认二十两真债,并以个人名下的一切承担,能否先解除柳家产业冻结?”
主簿瞥我一眼。
“你名下有什么?”
“秀才禀粮,祖田份额,还有来年乡试后的收益。”
柳青棠猛地转头。
“沈砚,闭嘴。”
主簿放下茶盏。
“功名不可抵债。但你若愿具结,证明所有借款均为你个人所用,柳家可暂脱此案。”
“怎么具结?”
“若查出你欺瞒,秀才名籍一并上报学政。”
柳青棠抓住我的袖口。
“我们回去想办法。”
她的手在抖。
我看着主簿。
“给我文书。”
“沈砚!”
“真债是我读书花掉的,假债也是冲我来的。”
我低声对她说。
“不能让染坊陪我一起冻死。”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本来就是。”
她眼里的急切一下冷了。
我没来得及分辨那变化,已经在具结书上签字按印。
主簿拿到文书,答应当日发解封凭据。
走出县衙,柳青棠一路没有说话。
我以为她只是担心。
直到进了僻静巷口,她忽然停住。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担当?”
“我没有。”
“你有。”
她把油坊过户的凭据塞进我怀里。
“只要你一句话,我的产业保住了。若出事,被革去功名、被追责的是你。听起来多英雄。”
“这本来就该我担。”
“可你问过我吗?”
我怔住。
她眼圈发红,声音却越来越稳。
“在书院时,你替我决定那些信不值得看。”
“现在,你又替我决定染坊比你的功名重要。”
“你做的事不一样了,可你还是那个只相信自己判断的人。”
巷外人声嘈杂。
我却像被她一句话钉在原地。
她说得对。
我想护住她。
可我一着急,就把她从选择里推开。
“我若问,你会同意吗?”
“不会。”
“那结果不是一样?”
“当然不一样!”
她忽然抬高声音,眼泪终于掉下来。
“夫妻不是一个人永远做对的决定,另一个人负责接受!”
我想替她擦泪,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
她转过身。
“我今日不想看见你。”
我跟了两步。
“青棠。”
“别跟来。”
她没有回头。
我站在巷口,看她独自混进集市的人群。
怀里的解封凭据薄薄一张。
我保住了油坊,也把这几日刚靠近的一点信任亲手推远。
晚上,她搬去染坊住。
姜氏问起,我只说账房事多。
西厢的床板忽然显得太宽。
我坐到半夜,重新翻开那些退信。
以前的沈砚不看。
现在的我看了,却仍只挑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我取出纸,写下回家后的第一封信。
青棠:
今日我错在没有问你,不只错在让你生气。
我怕染坊被拖垮,怕你再替我承担,所以急着把风险抢过来。可我忘了,你不是等我搭救的人。你比我更懂染坊,也有权决定愿意承担什么。
具结已经签了,我不能假装能重来。
接下来查假契、应对周家,我会先告诉你所有线索和风险。你不愿见我,我便把信交给杏儿,不催你回。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最后补上一句。
这次不退。
第二天,杏儿把信带走。
傍晚,她回来递给我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个字。
“看。”
我握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这是命令,也是她肯给我的下一步。
9 同住一镇也写信
接下来七日,我和柳青棠明明同住一镇,却靠杏儿传信。
她第一封列了五件事。
油坊过户、水渠开工、假印来源、二十两还款、县衙具结。
每件事后面都留了一块空白,让我写意见。
我没有替她排序。
只把能查到的事实逐条补上。
油坊先修后墙,开渠至少要十二日。
假印的印泥含金砂,临河县只有两家铺子卖。
二十两可以分四月归还,周鹤年若拒绝,便将银交里正封存。
具结书要翻案,关键是证明四十两假债与柳家无关。
她第二封只回了四个字。
“照此去做。”
第八日,她终于回家。
姜氏腿疾好转,正坐在院里剥豆。
看见她,老人忙把东厢收拾得暖暖和和,半句不提我们闹别扭。
我仍睡西厢。
晚饭时,柳青棠把一张告示放在桌上。
府衙要为河工役夫制三千匹秋衣,其中六百匹蓝布由临河县承办。
县里公开收试样。
染色需经三次皂洗不褪,日晒五日不灰。
中选者可先领三成料银。
“周家志在必得。”她说。
“我们也投?”
“投。”
“风险呢?”
她看了我一眼。
“我列过。官单验收严,若一批不合便扣全款。染坊现在的五口缸不够,需再招八人。周家掌着上游蓝草,可能断原料。”
我点头。
“收益?”
“做成后,南河水渠和油坊修缮的钱都有了。更要紧的是,有官单在手,周家不能随意断我们的销路。”
她将另一张纸推给我。
“现在轮到你说。”
我心里泛起一点说不出的热。
她不是原谅了我。
她只是把我重新放回商量的位置。
这一步比一碗偏心的粥更珍贵。
“投,但不能只靠周家卖的蓝草。”
我指着告示上的验色要求。
“曹伯说山北有野生菘蓝,颜色浅,牢度却好。可以混用。先做不同配比的小样,再决定是否扩缸。”
“若周家知道,会抢着收山北的草。”
“那就不直接买草。”
“买什么?”
“雇当地农户替我们采、晒、打靛,按成品收。周家能抬草价,不能把整座山搬走。”
柳青棠眼里有了光。
“赵车夫熟山路,可以带人去。”
“还有。”
我将县衙主簿的名字圈出来。
“验收若仍由他经手,布再好也可能被判不好。试样要当众封存,一份交县衙,一份留在染坊,再请参加的各家互签。”
她想了想。
“周家不会答应。”
“那就让其他小染坊先答应。”
大染坊怕规则,小染坊怕黑箱。
只要联合的人够多,县里就不能悄无声息地换掉样布。
柳青棠放下筷子。
“明日我去找冯娘子,你去联络小染坊。”
“东家,我如今算什么职位?”
“学徒。”
“学徒能参与这么大的事?”
“你嫌职位低?”
“有点。”
她唇角一弯。
“那升你做外跑学徒。”
我故意叹气。
“连个副掌柜都混不上。”
姜氏忍不住笑。
“你先把自己的碗洗了。”
柳青棠夹了一筷豆角,低声说:“副掌柜要看后效。”
我没听清。
“什么?”
“没什么。”
她很快低头。
可桌下,她的鞋尖轻轻碰了我一下。
没有立刻收回。
10 蓝布下的内鬼
试样共做了十二块。
每块配比不同,由曹伯和柳青棠亲手调缸。
小满负责温度,阿木负责时辰,我负责木牌记录。
第五日皂洗,七号和九号颜色最稳。
九号用的正是山北菘蓝。
全坊人都松了口气。
第二天清晨,送验前最后一次开箱,九号样布却褪成了灰蓝。
柳青棠站在箱前,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木箱锁得好好的,封条也完整。
曹伯当场发誓。
“昨夜我亲自守门,谁都没进染房!”
我拿起样布闻了闻。
有股很淡的酸味。
不是布被换了。
是封箱前就有人动过手脚。
周家的手已经伸进染坊。
所有伙计被叫到前院。
阿木气得要逐个搜身。
“谁拿了脏钱,自己站出来!”
小满脸色煞白。
其他人也互相猜疑。
我看向柳青棠。
她没有立刻审问。
“先救样。”
她把七号取出来。
“九号失败的事,暂时不传。午时照常送七号。”
“可七号全用的是周家蓝草。”曹伯说。
“先过试验。”
她转向我。
“你有办法查吗?”
我没有擅自答应。
“需要看所有人的记录,也要问话。可能查错人。”
“那就我来问,你在旁边记。”
她保留了决定权,也给了我能做的位置。
我点头。
众人的记录看起来都没问题。
直到我发现九号样布封箱时间写的是酉正,木牌上最后一次翻晒却在酉正一刻。
先封箱,后翻晒,顺序颠倒了。
负责记录的阿木当即喊冤。
“我就是写晚了!”
“谁提醒你补写的?”柳青棠问。
“曹……曹伯。”
院中所有目光落到老人身上。
曹伯嘴唇哆嗦起来。
“我看他漏记,叫他补上,有什么错?”
“九号在酉正前后,经过谁的手?”
曹伯不说话。
柳青棠走到他面前。
“曹叔,你跟我爹二十多年。我不想让别人问你。”
老人一下红了眼。
他从腰间摸出一只小瓷瓶,跪在地上。
“是我。”
阿木骂了一声,冲上去要打。
我拦住他。
曹伯捂着脸。
“我孙子在府城赌坊欠了十五两。周家的人说,只要九号不中,不伤人,也不坏整批货,就替我把人领出来。”
“所以你把酸水洒在布上?”柳青棠问。
“我想着还有七号。”
“七号靠周家蓝草。”
曹伯低下头。
“东家,我对不住你。”
柳青棠看着这个从小抱过她的老人,眼中情绪翻了许久。
“周家找你几次?”
“三次。”
“谁来?”
“一个左手缺指的管事。”
“他还要你做什么?”
“等官单开缸,把配比和进货数告诉他。”
柳青棠闭了闭眼。
“阿木,送曹伯去里正处,把话重新说一遍。”
曹伯抬头。
“东家!”
“你害的不是一块布。”
她声音发颤,却没有软下去。
“若我因为旧情瞒下,往后谁还敢把活交给柳家?”
曹伯像一下老了十岁。
“我认。”
他被带走后,柳青棠独自进了染房。
我等了一会儿才跟进去。
她站在空染缸边,手里仍攥着那块灰蓝布。
“小时候我爹忙,曹叔带我去看灯会。”
她说。
“我被人挤散,也是他背我回来。”
我没有劝她别难过。
“所以才疼。”
“我是不是太狠?”
“你给过他开口的机会。”
“可他孙子会被赌坊打断腿。”
“救人和害你,不该捆成一件事。”
我走到她身旁。
“可以替他孙子报官,赌债若有利滚利,未必全该认。曹伯做错的部分,他自己承担。”
她低头看着布。
“你如今倒会商量了。”
“挨过骂,学得快。”
她鼻音很重,却笑了一下。
我想抱她。
手伸到一半,先问:“可以吗?”
她的睫毛垂下来。
过了片刻,她向前一步,额头轻轻抵在我肩上。
没有搂我。
只是借了一会儿力。
我也没有收紧手臂。
布架外有人走动,染缸里残留着靛蓝的清苦气息。
她低声说:“只一会儿。”
“好。”
“别多想。”
“已经多想了。”
她抬脚踩我。
我疼得闷哼,却终于敢把手掌轻轻放在她背上。
这一回,靠近不是我替她决定的。
11 前身许下的她
七号样布入选前三。
县里定在三日后公开复验。
周家没有再动样布,反而把另一件东西送到了各家染坊。
那是一封原身写给周鹤年的旧信。
信中说:
贤弟若肯替我引见陈学政,区区染方何足挂齿。柳氏见识短浅,守着几口缸便以为能撑门户。待我中举,她自当听我安排。
周家抄了几十份。
一上午,半个镇都知道沈秀才曾拿妻子的染方做人情。
我拿到信时,手指冰凉。
字是原身的。
记忆也随之回来。
那天他喝了酒。
周鹤年夸夜青稀罕,问能否送一份配方。
原身为了显摆男子威严,随口应下。
后来柳青棠拒绝,他觉得没面子,正是从那时开始厌烦她来信。
退信不是为了专心读书。
至少不全是。
他是在惩罚她不肯顺从。
柳青棠读完那封信,许久没有说话。
“你想起来了?”她问。
“嗯。”
“为什么不早说?”
“今日才想清楚。”
我没有用那句“不是我写的”推开责任。
“周鹤年要的从来不只是水渠和销路。前身早给过他承诺,他把柳家当作迟早能拿走的东西。”
她折起信。
“可方子没有给。”
“因为你不肯。”
“那时我还以为,他只是瞧不起商户。”
她笑得有些涩。
“原来他连我的拒绝也容不下。”
我喉咙发紧。
“青棠。”
“别替他道歉。”
“我替现在的自己说。”
她抬眼。
我把县衙的试样牌放到桌上。
“周家散信,是想让其他染坊觉得柳家的配方早已归周家,也想让你怀疑我参加官单是为了把旧诺兑现。”
“你会吗?”
“不会。”
“凭什么让我信?”
“配比簿在你手里,山北靛由你的人收。公开复验时,也由你讲工艺。”
我停了一下。
“我只负责证明样布没被调换。”
她盯着我。
“若县里只肯听秀才说,不肯听一个女掌柜呢?”
“那我便告诉他们,我不懂染色。”
“你不怕丢脸?”
“怕。”
我坦白。
“但比起丢你的方子,脸没那么值钱。”
她转身看向窗外。
街上有人经过,正在议论那封信。
“沈砚,我曾经真心想让你中举。”
她背对着我说。
“我卖掉银簪时想,等你有出息,旁人便不会再叫你穷小子。你也不会因为娶了商户女儿抬不起头。”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不是旁人让你抬不起头。”
她回过身。
“是你自己嫌弃来处,也嫌弃我知道你的来处。”
这句话属于原身,却也刺中了我。
我来自另一个时代,下意识把自己懂的办法当优势。
何尝不是另一种高高在上。
“你说得对。”
我握住那张旧信。
“我回家后总想着,若我做得足够好,就能把他的错盖住。”
“盖得住吗?”
“盖不住。”
我将信铺平。
“退过的信就是退过,许过的诺就是许过。我要做的不是让你忘了。”
“那是什么?”
“让你以后想起这些时,知道故事没有停在这里。”
她眼里的硬意一点点松开。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
周鹤年站在院中。
他这回没有带折扇,也没有笑。
“说得动听。”
他望着我手中的信。
“沈兄,你敢不敢告诉弟妹,你那二十两究竟花去了哪里?”
我心里掠过不好的预感。
周鹤年从袖中取出一份书院名册。
“十二两买书宴客,八两送给书院经办,换了一个本不属于你的入院名额。”
柳青棠脸色变了。
买通书院名额,轻则逐出,重则革去秀才名籍。
周鹤年看着我。
“你具结时说二十两全是个人所用,倒没撒谎。”
他缓缓把名册放下。
“可若陈学政见到这个,你还有功名吗?”
我拿起名册。
经办人的印、原身的签名、银数都在。
最后一条退路,也被前身亲手堵住了。
周鹤年问:“现在,染方还不值二十两?”
我没有看柳青棠。
怕从她眼里看见失望。
可她先一步把名册抽过去。
“确实不值。”
周鹤年一怔。
柳青棠将名册折好,收入袖中。
“染方是柳家的,凭什么替他买功名?”
她走到我身边。
“他做错的事,他自己认。”
她没有替我遮掩,也没有把我推给周鹤年。
她只是站在这里,把界线说得清清楚楚。
我心口发热。
“明日我回书院自陈。”
周鹤年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
“你疯了?”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你若没了秀才身份,拿什么跟沈家族里斗?拿什么替染坊压住县衙?”
他比我更清楚,我的功名也是他的筹码。
一个前途光明、又欠他人情的沈砚,远比一个被革名的平民有用。
我看着他。
“原来你也怕我认错。”
周鹤年后退半步。
我把入院名册从柳青棠手中接回来。
“假契、买名额、散旧信。”
“这些账,我们一件件算。”
12 功名不是遮羞布
我回松山书院那日,柳青棠送到渡口。
她把装着名册和旧信的布包递给我。
“若山长问,你便照实说。”
“我知道。”
“若要革名,也别逞强顶撞。”
“我在你眼里这么爱顶撞?”
她平静道:“你昨日还说要把账一件件算。”
“那是气势。”
“哦。”
“你这声哦很伤人。”
她没笑,替我把衣领理正。
动作自然得让我们都愣了一下。
她很快收回手。
“早去早回。”
我心里忽然酸软。
两年前,她也这样送原身。
那个人把她做的鞋落在船上。
这一次,我牢牢接住布包。
“青棠。”
“嗯?”
“无论结果怎样,我会回来。”
她望着我。
“我等到日落。”
这不是等一个遥远的举人。
只是等我今日回家。
我郑重地点头。
顾山长看完名册,气得将茶盏摔在桌上。
“混账!”
我跪在堂中,没有辩解。
周鹤年随后赶到。
他显然没想到我真敢来。
“山长,此事或有误会。沈兄当年只是给书院捐了修舍银,并非买名额。”
顾山长冷笑。
“当年山舍只余一间,是不是你父亲先捐二十两,又让经办收沈砚八两,将另一名寒生挤了出去?”
周鹤年不说话了。
原来他也不是单纯替原身付钱。
周家先用捐银换来名额,再把名额当恩情卖给原身。
两个人各取所需,代价落在那个被挤走的寒生身上。
陈学政正在书院,听闻此事后亲自问话。
他年过五十,神情严厉。
“沈砚,你若不自陈,这份名册未必能定你的罪。”
“学生知道。”
“为何还来?”
“因为做过就是做过。”
“你如今承认,是为保妻子染方?”
我抬头。
“起初是。”
堂中几人都看向我。
我继续道:“可若只为保她,我仍是在拿认错做买卖。学生来,是因为当年被挤走的人不该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顾山长问:“你知道他是谁?”
“请山长告知。”
那人叫邱闻礼。
家贫,落选后回乡做了塾师,去年病逝。
我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有些错不是承认后就有机会补偿。
陈学政沉默许久。
“秀才功名由院试所得,与入松山书院无直接关系,不至革名。”
我没有松气。
“但你以银争位,品行有亏。原定举荐取消,停院一年。”
“学生领罚。”
“被你占去的机会,还不了。”
“学生知道。”
“那你准备如何?”
我想起染坊新收的几个学徒。
“邱先生可有家人?”
“留下一女一子。”
“学生愿将县城书斋剩余租期转给他的女儿开蒙学,另把院中书籍全部留下。”
陈学政看我一眼。
“这不是还债。”
“不是。”
我低声道。
“只是让他的孩子少失去一点。”
走出书院时,周鹤年追到石阶下。
“你满意了?”
他眼睛发红。
“停院一年,举荐也没了。你以为柳青棠会感激?”
“她让我照实说,不是让我拿结果讨她欢心。”
“沈砚,我们本可以一起中举。”
“你想要的不是一起。”
我停下脚步。
“你要我永远欠你。”
周鹤年脸色一白。
“我帮过你多少次?”
“所以二十两我还。请酒买纸,该算的也算。”
我看着他。
“可你把恩情养成绳子,想套住我的功名,再套住她的染坊。”
“若不是我,你算什么?”
他终于失态,揪住我的衣襟。
“一个靠女人养的穷秀才!”
我没有推开他。
“我现在确实靠她教我怎么做人。”
他的手指僵住。
我一根根掰开。
“这不丢脸。”
渡船靠岸时,夕阳已经贴着水面。
柳青棠站在旧柳树下。
她看见我,先望向我的衣襟,像在确认有没有挨打。
“结果呢?”
“停院一年,取消举荐,功名保留。”
“后悔吗?”
我想了想。
“有一点心疼。”
她眼里掠过笑意。
“只一点?”
“很多。”
我接过她手里的灯。
“所以今晚能不能加个鸡腿?”
她转身往家走。
“看你表现。”
我跟上去。
走了几步,她主动抓住我的袖口。
像怕暮色太深,又把我弄丢。
13 她来讲夜青
公开复验设在县衙前院。
三家大染坊、七家小染坊都带了样布。
周家样布颜色最深。
柳家的七号稍浅,却匀净。
主簿先让人皂洗,再挂到日头下比色。
周家布只褪了半分。
柳家几乎未变。
围观的布商开始交头接耳。
主簿却道:“军服以色深为佳,周家当居首。”
“告示写的是耐洗、耐晒、批次稳定。”
柳青棠站出来。
“并未说越深越好。”
主簿皱眉。
“公堂事务,哪有妇人插话的地方?沈秀才,你来说。”
所有目光转向我。
周鹤年站在对面,眼神里带着嘲弄。
他等我像从前一样,嫌妻子当众露面失体面。
我拱手。
“我不会染布。”
主簿一愣。
“那你来做什么?”
“替柳掌柜搬样布。”
人群里响起笑声。
我把位置让开。
“工艺如何,请问做布的人。”
柳青棠看了我一眼。
她向前一步,将十二块小样依次铺开。
“周家蓝草发色深,但连日阴雨,缸性不稳。”
她拿起七号。
“这块混入三成山北菘蓝,初色稍浅,皂洗后更牢。河工衣裳常遇水汗,颜色太深却一洗便灰,不如稳定。”
周家管事道:“空口无凭。”
“有凭。”
她让阿木抬进两匹整布。
同一配比,一匹十日前染,一匹昨日染。
两匹颜色相差极小。
周家则只送了手掌大的试样。
“官单是六百匹,不是六寸。”
柳青棠说。
“能做出一块好布,不代表能交出六百匹相同的布。”
县丞夫人和几个布商站在廊下看。
钱掌柜第一个开口。
“柳掌柜所言在理。大单最怕前后不是一个色。”
其他小染坊也附和。
主簿脸色难看,仍想将周家定为首名。
我从怀中拿出十家共同签名的封样册。
“试样规则写明,各家留样互签。若县里只看颜色深浅,早该在告示中说明。”
“你在教本官做事?”
“学生不敢。”
我拱手。
“只是六百匹官布要记入县账。日后役夫穿上褪色,府衙追责时,今日在场的人都记得验过什么。”
主簿手指一紧。
他可以偏私,却不愿独担风险。
最终,县丞亲自定下结果。
柳家承制三百匹,周家两百匹,余下一百匹由两家小染坊分做。
不算全胜。
却是最稳妥的胜。
领料银时,柳青棠先给曹伯家送去三两。
曹伯已经被里正罚赔样布,并逐出染坊半年。
“三两算借他孙子的救命钱。”
她在账上写得清楚。
“半年后若曹叔愿回来,从最普通的翻布工做起。”
我问:“不怕他再骗你?”
“怕。”
“那还让他回?”
“犯错要付代价,不一定一辈子没有回来的路。”
她说这话时看着我。
我心口一热。
“柳掌柜这是在暗示谁?”
“谁心虚就是谁。”
她拿起装银的木匣。
我替她托住另一边。
县衙台阶很高,我们一同往下走。
周鹤年在阶下拦住。
“沈兄真甘心站在女人身后?”
我还没开口,柳青棠先道:“周公子站在父亲银子后面多年,不也很习惯?”
周围有人笑出声。
周鹤年脸色铁青。
我低头掩住笑。
她瞪我。
“搬好。”
“是,掌柜。”
走出一段,我才轻声说:“方才那句很好。”
“哪句?”
“周公子站在父亲银子后面。”
“实话而已。”
“我想学。”
她侧过脸。
“你不用学。”
“为什么?”
“你现在站我旁边。”
她说完便加快脚步。
我抱着木匣追上去,笑意一路都没压下去。
14 水来了
官单开工第十日,南河水渠挖通。
清水第一次流进染坊后院时,所有人都围在渠边。
阿木脱了鞋跳进去,泼得小满满身都是水。
柳青棠也被溅湿裙角。
我挡到她面前,结果自己湿了半边衣裳。
她抬袖替我擦脸。
“谁让你挡?”
“掌柜衣裳贵。”
“你的不贵?”
“学徒服,耐洗。”
她笑着推了我一下。
那天晚上,第一批官布入缸。
深夜忽然有人敲门。
“水涨了!”
我和柳青棠赶到后院,只见渠水发浑,水位不断上涨。
新砌的渠墙已经裂开一道口子。
再涨下去,泥水会灌进染缸。
“关闸!”柳青棠喊。
阿木带人去拉木闸,闸板却卡死了。
我跳进齐膝深的水里,摸到闸槽下塞着一根铁钎。
这不是意外。
有人趁上游放水,把闸故意别住。
水流越来越急。
我拔了两次没拔动。
柳青棠卷起裙摆也要下来。
“别下!”
我吼了一声。
她脚步顿住,脸色立刻变了。
我想起自己答应过什么。
“水下有铁钎,可能割伤。”
我喘着气说。
“你决定。是一起拔,还是先转移布?”
她只看了一眼水位。
“我下去。阿木带人抬布,小满去上游关分水口。”
她跳进水里,冷得一颤。
“往哪边用力?”
“左边。”
我们并肩握住铁钎。
“数三下。”她说。
“一、二、三!”
铁钎猛地松动。
我被水冲得向后倒,柳青棠抓住我的衣襟。
闸板轰然落下。
浑水从裂口喷出,却不再往染房涌。
众人连夜封堵。
天亮时,官布保住了,南渠外墙却塌了一段。
赵车夫从上游回来,带回一条消息。
昨晚开分水口的人用的是沈家族田水牌。
沈茂才却早有准备。
他拿出族田轮灌册,证明昨夜轮到另一户放水。
水牌可以借,册子也能改。
我看着被泥水冲出来的铁钎。
上面刻着“周记铁行”。
周家管事很快承认铁钎是他们卖的。
却说去年便丢了一批。
每一条证据都指向他们,又都差一步。
周鹤年和沈茂才已经学聪明了。
他们不再亲自露面。
午后,主簿带差役来到染坊。
他不是查水渠,而是查官布。
“有人告发柳家用山北劣靛,以次充好。”
他命人封缸。
若封三日,这批布全会坏。
柳青棠挡在缸前。
“试样配比已向县衙备案,山北靛不是劣靛。”
主簿展开一张告状纸。
“是否劣等,要由官府查验。”
我看见落款处的手印。
是曹伯。
人群后,曹伯被两个差役押着,满脸是伤。
他看见柳青棠便跪下。
“东家,我没告!他们抓了我孙子,逼我按手印!”
主簿喝道:“公堂文书,岂容翻供!”
他抬手命人封门。
官单、染缸、所有人的工钱,都被这一道封条卡住。
我正要上前,柳青棠握住我的手腕。
“先别冲。”
她声音很低。
“具结书还在他手里。他等你闹事。”
我停住。
她看向缸房,又看向围观的布商和伙计。
“封可以。”
主簿露出得色。
她接着道:“但染液每两个时辰需翻动一次。大人若不许人进,三百匹官布损毁,请当场写明由县衙承担。”
主簿脸色一沉。
“你威胁本官?”
“我请大人落字。”
她让杏儿搬出桌案,笔墨摆在所有人面前。
钱掌柜等人也走到前面。
主簿若不写,便只能允许日常操作。
他正僵持,院外传来一声冷喝。
“好大的官威。”
顾山长携两名县学教谕走进来。
身后还跟着陈学政。
我愣住。
顾山长瞪我一眼。
“停院是停你的课,没说不查书院旧账。”
陈学政将一叠文书放到桌上。
“周家经办买位,沈砚已自陈领罚。”
他看向主簿。
“可同一名经办,还替周家伪造学生用印、收买县吏。此事是不是也该一并查?”
主簿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柳青棠慢慢握紧我的手。
我没有冲上去抢封条。
因为这一次,真正的局面不是靠我一个人撞开的。
是她守住染缸,曹伯敢于翻供,十家染坊愿意见证,顾山长继续追账。
也是那些被退回、被压下、被当作不值一看的声音,终于一起到了门前。
15 把选择还给她
县令连夜开堂。
伪造印信、勒索染方、收买主簿、破坏水渠,几件事看似散乱,终于被一条线串起来。
顾山长查到书院经办与周家账房往来。
刻假印的匠人也被带到堂上。
他供认,两年前周家管事拿来沈砚旧印拓样,刻了一枚完整新印。
左手缺指的管事被捕时,身上还有给曹伯孙子赎身的赌坊收条。
沈旺先前咬死不认。
看到管事,他立刻改口,说每次往水里投灰、夜里开闸,都是受周家指使。
周鹤年站在堂下,脸色灰败。
“这些都是家中管事所为,与我无关。”
县令问:“散发旧信,也是管事自作主张?”
“信是沈砚亲笔,我只是让众人知道真相。”
“以真信逼人交出染方,便不算勒索?”
“我没有逼。”
周鹤年看向我。
“是沈砚先许诺。他失信在前。”
所有人都在等我否认。
我却走到堂中。
“那封信是我写的。”
柳青棠的手指在袖中轻轻一紧。
我继续道:“二十两也确实是我借的,入院名额是我用银争的。周鹤年帮我时,我接受了;他要染方时,我也拿妻子的东西许了人情。”
周鹤年眼中燃起一点希望。
“县尊听见了?是他反悔!”
“但我没有权许。”
我看着他。
“一个人答应把偷来的东西给你,不代表那东西便归你。”
堂外响起低低的议论。
我把二十两银放到案前。
“真债在此,连同常例利钱交由官府转付。”
又将原身旧信呈上。
“错诺我认,染方不能给。”
周鹤年死死盯着我。
“你以为还了银,便能把从前洗干净?”
“不能。”
我答得很快。
“所以我停院受罚,所以她是否原谅,由她决定。”
“你做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让她留下?”
“想。”
我转头看向柳青棠。
她眼里映着堂上灯火,也映着我此刻无处躲藏的狼狈。
“但想要,不等于能替她选。”
我曾经回家,是想把一切修好。
到今日才明白,人不是一件摔裂的瓷器。
我不能涂上金漆,便宣称那些裂缝变得值得。
她受过的每一次冷落都是真的。
我如今的心意也是真的。
两样可以同时存在,选择只能属于她。
县令拍下惊堂木。
主簿收受周家银钱、违规冻结嫁产,当堂革职收押,待府衙复核。
周家管事与沈旺依罪论处。
周家赔偿染坊损失,退出本次官单,剩余两百匹由柳家与两家小染坊分承。
周鹤年因参与伪印、胁迫取方,被罚银并取消县学保举,三年内不得入松山书院。
沈茂才辩称自己不知假契。
但他侵占水渠、纵子毁布证据确凿,被责令归还沈家三亩田契,补赔染坊。
散堂后,他追到门外。
“砚哥儿,我们到底是一族人。”
“所以我没把你做的事算到沈旺头上,也没把沈旺的错算给全族。”
“你真要为一个外姓女人,跟宗族离心?”
柳青棠脚步停住。
我握住她的手。
“她不是我用来反抗宗族的旗子。”
“她是我选的家人。”
沈茂才还想说什么。
姜氏拄着拐杖从人群中走出来。
“祖田是我丈夫留下的。往后谁再拿孝道、宗族压我媳妇,先问我答不答应。”
她身体仍弱,声音却很亮。
族中几个老人避开目光。
沈茂才最终低下头。
回染坊的路上,柳青棠一直没放开我的手。
我心里发热,又不敢握得太紧。
走到南河桥,她忽然问:“你方才在堂上说想让我留下?”
“嗯。”
“有多想?”
我停下。
“很想。”
“多说几个字会怎样?”
她看着河面,耳朵却红了。
我轻轻收拢手指。
“想每日醒来知道你在,想和你一起管染坊,也想看你不做掌柜时是什么样。”
她转头。
“我不做掌柜还能是什么样?”
“是会累、会哭、会偏心多给我一个鸡蛋,也会想有人替你守半夜染缸的柳青棠。”
她眼眶慢慢红了。
我没有停。
“还想等你真心愿意时,继续做你丈夫。”
“若我不愿意呢?”
胸口像被什么攥住。
我仍看着她。
“那我把和离书签好,水渠分红照契给你。娘由我照顾,不再拿责任留你。”
她的眼泪落下来。
“你舍得?”
“不舍得。”
我用拇指替她抹去泪。
“可舍不得,是我要承担的事。”
她闭了闭眼,把脸轻轻贴在我掌心。
河风吹过,远处染坊的蓝布迎风展开。
这场仗我们赢了。
可真正让我觉得自己回到家门前的,是她没有被胜利推着原谅。
而我终于能站在门外,等她亲手来开。
16 两个月到了
期限最后一日,柳青棠把和离书摆在桌上。
纸角已经被摩挲得发软。
我一夜没睡。
天亮后仍照常去染坊翻完第一缸布,又给姜氏煎了药。
吃过晚饭,她才叫我进东厢。
“你答应过,两个月后我若还要和离,你就签。”
“记得。”
“现在签吧。”
她把笔递给我。
我接过时,指尖很稳。
心里却疼得厉害。
这两个月像从退信匣里偷来的日子。
她笑过,哭过,在水里抓过我的衣襟,也在公堂外牵过我的手。
我以为那些都意味着她会留。
可我已经学会,不能拿自己的理解代替她的回答。
我在和离书上写下沈砚二字,盖好印。
墨迹未干,我将纸推回去。
“柳家嫁产与染坊全归你。南河油坊那两成,我也不要。”
她皱眉。
“契上写的是你的。”
“算我……”
她眼神一冷。
我把“赔你”两个字咽回去。
“算我送给想送的人。”
“和离后,你打算去哪?”
“先住西厢,等娘身体稳些再搬。你若觉得不方便,我今日就走。”
“回书院?”
“停院一年,回不去。”
“后悔吗?”
“你问过了。”
“我想再听一次。”
我看着她。
“错过陈学政时后悔,停院时也后悔。签这张纸,我更后悔。”
她攥住袖口。
“那你为什么签?”
“因为答应过你。”
她指尖掐住纸边。
“只是答应?”
“不只是。”
我声音发哑,胸口那点侥幸却在她面前一点点放下。
“青棠,我很想留你。可我更想让你无论留在谁身边,都因为你愿意,不是因为你走不了。”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栀子叶被风吹得轻响。
她低头拿起和离书。
我不敢看她的神情。
纸张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有撕。
而是将它仔细折好,放进自己的妆匣。
我怔住。
“你……”
“这张我收着。”
“为什么?”
“提醒你,我随时能走。”
我心跳快起来,又不敢会错意。
“那今晚算什么?”
她从匣子里取出另一封信。
青灰封皮,右下角沾着靛蓝。
和我初醒时看到的那封很像。
“先回信。”
我拆开。
信上写着:
沈砚亲启。
染坊的账很多,婆母的药很苦,西厢屋顶入冬前还要修。柳青棠脾气不好,记仇,忙起来不肯吃饭,也未必能做世人口中的贤妻。
你若嫌烦,现在还来得及走。
我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眼眶发热。
她催我:“回。”
我铺开纸,只写了两句话。
不烦。
我想回家。
柳青棠看完,眼泪忽然掉下来。
“已经在家里,还回什么?”
“从前那个家不算。”
我握住她的手。
“若你愿意,我们重新过。”
她抽了一下,没有抽走。
“你还欠一个步骤。”
“什么?”
“问我愿不愿意。”
我喉咙发紧。
这句话不是求饶,也不是施恩。
我站起身,郑重看着她。
“柳青棠,你愿不愿意再选我一次?”
她泪里带笑。
“愿意试试。”
“只是试试?”
“沈学徒。”
她抬起下巴。
“别得寸进尺。”
我笑着将她拉近,又在真正碰到她前停下。
“可以抱吗?”
“你已经抱了。”
“那可以亲吗?”
她脸一下红透。
“这种事也要问?”
“重要的事要问。”
她没有回答。
只踮起脚,在我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我脑中空了一瞬。
她转身想跑,被我抓住手腕。
“柳掌柜。”
“做什么?”
“方才没尝清。”
“沈砚!”
她的骂声被我轻轻吻住。
这一次我仍给她退开的余地。
她却抬手环住我的颈项。
妆匣里,那张和离书没有消失。
它和所有退信一样,都属于我们的过去。
我们不烧掉,也不假装没发生。
只是从今日起,每一封新的信都会被拆开。
每一个重要的决定,都有两个人的声音。
17 每封都回
一年后,柳家染坊扩到十二口缸。
南河水渠旁种满菘蓝。
官布交得又稳又快,县里续了下一年的单。
钱掌柜亲自来谈夜青长约,分利从七三争到五五,被柳青棠一句“不送”赶到门口,又自己厚着脸皮回来。
曹伯半年后重回染坊。
他从翻布做起,不再碰账,也不替任何人保管钥匙。
孙子被送去跟赵车夫学赶车,每月工钱先还柳家借银。
姜氏的腿疾好转,最爱坐在院里监督我们吃饭。
她嘴上说不偏心,每次给柳青棠盛的肉都比我多。
我抗议过一次。
她说媳妇是亲的,儿子暂时观察。
邱闻礼的女儿邱明月接下县城书斋,办了蒙学。
我将每月水渠分红的一半捐作束脩,供穷孩子读书。
不是替过去买干净。
只是因为我知道,一扇门若被人用银子挤窄,后来的人可以把它重新撑宽一点。
停院期满,顾山长准我回去。
我没有长住。
每月在书院十日,其余时间回镇上,跟着水工研究河渠,也替染坊整理工序。
同窗笑我文章里全是泥、水和布。
陈学政再读我的策论,只批了八个字。
“落到实处,胜过空言。”
秋闱前,柳青棠替我收拾行囊。
她放进一双新鞋。
“这回再落在船上,我打断你的腿。”
我抱住鞋。
“人和鞋一起回来。”
“考完再回,不许看见家书就逃考场。”
“信还是要写。”
“每日一封。”
“太少。”
“沈砚。”
“好,一封。”
她笑着推我上船。
我走后的第六日,书院门房递来一封青灰色的信。
周围同窗都知道我的旧事,起哄问要不要替我退回。
我当着他们的面拆开。
信中说,姜氏安好,染坊新试的烟青色成了。
又说中秋将近,院里栀子结了果。
最后一行写:
安心应试。家中有人等你,不必靠赶路证明。
我看了很久。
提笔回信。
信里没有夸口必定中举,也没有说我为她舍弃什么。
我只写今日考了哪道题,饭菜太咸,夜里有些想她。
末尾写:
等我考完,先回家。
放榜那日,我中了第九名。
同窗把我抬到街上,报喜的人抢着要去临河镇讨赏。
我先买了一包柳青棠喜欢的桂花糖,又雇了赵车夫的车。
赵车夫的儿子如今已经能独自赶长途。
他问:“沈举人,先去县衙拜见,还是先回书院谢师?”
我坐上车。
“先回家。”
少年一甩鞭,笑得响亮。
“就知道。”
车到镇口,染坊的人已经听见消息。
阿木敲着铜盆跑了半条街。
姜氏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一边笑一边抹泪。
柳青棠却不在。
我穿过前院,在新建的染房找到她。
她正站在十二口染缸中央,指挥众人起布。
长长的烟青色布匹升到半空,像清晨尚未散去的雾。
她回头看见我。
没有扑过来,也没有哭。
只让伙计先把布挂稳,才擦净手,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中了?”
“嗯。”
“第几?”
“第九。”
“还行。”
她语气平静,眼里的笑却藏不住。
我把桂花糖递给她。
“柳掌柜,我现在能升副掌柜了吗?”
“举人不值钱。”
“那丈夫呢?”
“看后效。”
周围人全在偷笑。
我压低声音。
“你写的信,我看了。”
“回了吗?”
“回了。”
“人呢?”
我向前一步,将她轻轻抱进怀里。
“也回来了。”
她靠在我肩上,半晌才小声说:“这次不走了?”
“还会出门读书,也会去做事。”
我摸了摸她发间沾到的一点靛蓝。
“但不会再让你不知道我去了哪里,也不会让你的信等不到回答。”
她抬头看我。
“若很忙呢?”
“先回一个字。”
“什么字?”
我想起她等了两年的那封信。
也想起她后来给我的那一个“看”字。
院中风起,新染的布在我们头顶铺展开。
我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回。”
她笑起来。
远处有人喊新布上色极好,姜氏在前院催我们吃团圆饭。
柳青棠拉着我往外走。
那只装过退信的樟木匣,如今仍放在东厢柜顶。
只是里面不再只有她一个人的字迹。
那些来不及说的话、闹过的别扭、商量过的难事,都一封封叠在一起。
最上面那封,是我放榜前寄回来的。
封皮上写着:
吾妻青棠亲启。
未曾退回。
也永远有人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