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花轿临门
沈家二姑娘沈知意上花轿的时候,天上正飘着细雨。
她怀里揣着一块冷透的桂花糕,是临出门前厨房张婶偷偷塞给她的,说姑娘路上垫垫肚子。沈知意没舍得吃,她想留着,万一到了那边没人管饭呢。
喜婆在外头催了三遍,说吉时到了,再不走就误了。沈知意这才把盖头往脑袋上一蒙,由人扶着出了门。她看不见路,只听见雨点打在轿顶上,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
沈家嫁女,嫁的是镇北王府的世子爷。这门亲事原本是沈家嫡长女沈知婉的,可沈知婉前日夜里哭了一宿,说死也不嫁,说那镇北王世子萧衍是个活阎王,杀人不眨眼,嫁过去不出三个月就得守寡。
沈老爷急得团团转,最后是沈知意的继母出了个主意:“二丫头不是还没许人家么?让她替大姐儿嫁过去,反正都是沈家的女儿,镇北王府又不知道长什么样。”
沈知意当时正蹲在院子里给那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浇水,听见这话,手里的水瓢“哐当”掉在地上。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继母已经拍板了:“就这么定了,二丫头,你大姐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你就当还她的。”
沈知意想说我上个月才替她抄了三十遍《女戒》,手都抄肿了。可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在这个家里,她就是个备用的。大姐不要的衣裳她穿,大姐不吃的药她喝,如今大姐不嫁的男人,自然也该她嫁。
花轿颠颠簸簸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停了。
沈知意被人扶下轿,踩着红毡进了门。她听见周围吵吵嚷嚷的,有人喊“新郎官呢”,有人笑“世子爷今日怎么没穿喜服”。她心里咯噔一下——新郎没来迎亲?
喜婆在她耳边小声说:“世子爷说了,他今日有军务,拜堂就免了,直接送洞房。”
沈知意攥紧了手里的苹果。好家伙,连堂都不拜,这是娶媳妇还是收物件?
她被送进一间屋子,盖头没揭,就这么干坐着。坐得腿都麻了,也没人来。她实在忍不住,自己把盖头掀了。
入眼是一间挺宽敞的屋子,陈设倒不寒酸,就是冷清得很,桌上连个红烛都没点。沈知意四下看了看,发现墙角有个矮柜,柜上摆着几碟点心。她饿了一整天,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过去就拿了块桃酥往嘴里塞。
正吃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知意嘴里还含着半块桃酥,抬头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他身量很高,穿着玄色常服,腰间挂着一把短刀,面容生得极好,就是那双眼睛冷得很,看人像在看靶子。
“你就是沈家送来的?”他开口,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
沈知意赶紧把桃酥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她拍了拍胸口,才说:“是,我是沈家二姑娘沈知意。”
萧衍皱了皱眉:“沈家说的是大姑娘。”
“大姐病了,来不了。”沈知意脸不红心不跳,“我爹说,都是沈家的女儿,一样的。”
萧衍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没到眼底,看着怪瘆人的。
“行,一样的。”他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既然嫁过来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我这人脾气不好,规矩也不多,就一条——别碍我的事。你在这院子里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别往我跟前凑就行。”
沈知意眨眨眼:“那吃饭呢?我上哪儿吃?”
萧衍显然没想到她第一句问这个,愣了一下:“厨房会送。”
“送几顿?三顿都有吗?有肉吗?”
萧衍嘴角抽了抽:“……有。”
“那成。”沈知意松了口气,又拿起一块桃酥,“王爷放心,我肯定不往您跟前凑。您忙您的,我吃我的,咱俩井水不犯河水。”
萧衍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
沈知意听见他在门外吩咐人:“给她送壶热茶,别噎死了。”
第二章 各过各的
沈知意嫁进镇北王府半个月,连萧衍的面都没见着第二回。
她倒乐得清闲。这王府比沈家强多了,至少没人克扣她的饭食。厨房每日三顿按时送,有荤有素,偶尔还有点心。沈知意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在院子里溜达,发现后墙根底下有块空地,荒着怪可惜的,就找人要了把锄头,翻出来种了点小青菜。
王府的下人们起初还战战兢兢,不知道这位替嫁过来的世子妃什么脾性。没过几天就发现,这位主子好伺候得很——不挑吃穿,不发脾气,唯一的要求是“菜里多放点油”。厨娘李婶感动得差点抹眼泪,说伺候了这么多年贵人,头回遇见这么实在的主子。
这天沈知意正蹲在地里拔草,听见院门口有人说话。
“世子妃在吗?”
她抬头一看,是个穿青衫的年轻男子,生得白白净净,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是,你哪位?”
“在下顾清辞,是世子爷身边的幕僚。”他笑了笑,把食盒递过来,“世子爷说,前日宫里赏了些荔枝,让我给世子妃送一盒来。”
沈知意眼睛一亮。荔枝!她在沈家只吃过一次,还是大姐吃剩了扔给她的。
“替我谢过王爷。”她接过食盒,又想起什么,“对了,你知不知道王爷平日里喜欢吃什么?我种了点青菜,过些日子能收了,给他送点过去。”
顾清辞愣了愣,大概没想到这位世子妃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世子爷口味重,喜欢咸辣的。”
“成,我记下了。”
顾清辞走了以后,沈知意打开食盒,里头满满一盒剥好的荔枝肉,白嫩嫩的,还冰着。她吃了一颗,甜得眯起眼睛。
正吃着,院门口又来了个人。这回是个姑娘,穿得挺体面,梳着双丫髻,看着像是哪房的丫鬟。她站在门口探头探脑,见沈知意看她,才走进来行了个礼:“奴婢是西院的春杏,我们姑娘让我来问问,世子妃这儿有没有多余的炭?我们姑娘屋里冷。”
沈知意嘴里含着荔枝,含糊道:“西院?你们姑娘是谁?”
“我们姑娘是表小姐,姓柳,闺名一个蓉字,是世子爷的表妹,在府里住了好些年了。”
沈知意“哦”了一声。表妹,住好些年了,来要炭。她看了看自己屋里那盆烧得旺旺的炭火——萧衍虽然人没来,东西倒没短了她的。
“我这儿也不多,你等等。”她进屋翻了翻,找出半筐炭,“先拿去用吧,不够再来。”
春杏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知意继续吃荔枝。她不知道的是,春杏回去以后,那位柳蓉表妹看着那半筐炭,脸上的表情可不太好看。
“就给了半筐?”柳蓉捻着手里的帕子,“她一个替嫁过来的,倒摆起世子妃的谱了。”
春杏小声说:“姑娘,那炭看着挺好的,是银霜炭……”
“闭嘴。”柳蓉瞪了她一眼,“你去给我打听打听,世子爷到底什么意思。把人娶回来晾着,是看不上,还是忘了?”
第三章 表妹的心思
柳蓉在镇北王府住了六年。
她娘是萧衍的姑母,早年守了寡,带着她投奔娘家。后来她娘病故了,萧衍的母亲——当时的王妃——心善,就把她留在了府里,养在膝下。府里人都当她是半个主子,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萧衍没娶亲的时候,柳蓉觉得这府里迟早得有个女主人,那女主人除了她还能是谁?她模样不差,又知根知底,表哥虽然性子冷,可对她还算客气。她等了一年又一年,没等到表哥开口,倒等来了沈家嫁女的消息。
更可气的是,嫁过来的还是个替嫁的冒牌货。
柳蓉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她打听到萧衍这些日子都歇在书房,压根没去过新房,心里又踏实了些——看来表哥也不满意这门亲事。既然不满意,那她使点手段把人挤走,也不算过分吧?
她打听到沈知意每日午后都要去后墙根种菜,就挑了个日头好的下午,带着春杏“路过”那块菜地。
沈知意正蹲着浇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站在田埂上,笑盈盈地看着她。
“这位就是表嫂吧?”柳蓉走近了,微微福了福身,“我是柳蓉,表哥的表妹。早就想来拜见,又怕打扰表嫂。”
沈知意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不打扰不打扰,你坐。”她指了指旁边一块石头。
柳蓉看了看那块沾着泥的石头,没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表嫂怎么亲自种菜?这些粗活让下人做就是了。”
“闲着也是闲着。”沈知意打量她,“你来得正好,我这菜再过半个月就能吃了,到时候给你送点。”
柳蓉嘴角抽了抽,心想谁稀罕你的菜。她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表嫂,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了。”沈知意说。
柳蓉噎住了。
沈知意看着她憋得发红的脸,叹了口气:“你说吧你说吧,我听着。”
柳蓉这才缓过来,压低声音说:“表嫂,表哥他……是不是一直没去你屋里?”
沈知意想了想:“来过一回,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这就是了。”柳蓉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表嫂别怪我多嘴,表哥这人最重规矩,你毕竟是替嫁过来的,他心里怕是不痛快。我听说……他已经在托人打听沈家大姑娘的事了。”
这话要是搁在别的女人身上,怕是当场就要哭出来。可沈知意只是“哦”了一声,继续浇她的水。
柳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反应,急了:“表嫂,你不着急?”
“急什么?”沈知意直起腰,“他打听就打听呗,大姐要是愿意嫁,我正好让位。这菜地我都种好了,到时候换个人来收也行。”
柳蓉彻底不会了。她准备了满肚子挑拨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了。她盯着沈知意看了半天,最后跺了跺脚走了。
沈知意看着她气呼呼的背影,摇了摇头。这表妹段位不行啊,挑拨离间都挑不明白。她在沈家跟继母斗了十几年,什么招数没见过?柳蓉这点手段,还不够她塞牙缝的。
不过——她蹲回去继续拔草,心里琢磨着——萧衍真在打听大姐的事?那她得提前打算打算,万一真被退货了,她得把菜种子带上。
第四章 夜半翻墙
入秋以后,天凉得快。
沈知意种的青菜长势喜人,她每天拔两棵炒着吃,觉得自己简直是种田小能手。这天晚上她炒了一盘青菜,又让厨房给炖了只鸡,吃得正美,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走水了”。
她端着碗跑出去看,原来是西边柴房着了,火不大,已经被扑灭了。但紧接着就有人来报,说世子爷在书房晕倒了。
沈知意把碗一放,跟着人就往书房跑。到了地方一看,萧衍靠在榻上,脸色发白,嘴唇都没血色了。顾清辞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说世子爷这几日都没怎么吃东西,白天又去校场练了半天兵,怕是累狠了。
沈知意挤进去看了看,回头问:“厨房还有吃的吗?”
“有有有,灶上煨着粥。”
“端来端来。”
粥端来了,萧衍闭着眼不张嘴。沈知意急了,把人扶起来,拿勺子往他嘴边怼:“王爷,张嘴,吃饭。”
萧衍眼皮动了动,看见是她,皱起眉:“你怎么来了?”
“来喂你吃饭。”沈知意又往前送了送勺子,“快吃,我手酸。”
萧衍大概是真饿了,也可能是被她这股子虎劲儿镇住了,居然真的张嘴吃了。吃了半碗粥,脸色才缓过来些。他靠在榻上,看着沈知意忙前忙后地给他掖毯子、倒热茶,忽然问:“你种的菜能吃了吗?”
沈知意一愣:“能了,我今晚刚炒了一盘。”
“明天给我送点。”
“……成。”
第二天沈知意果然送了一篮子青菜过去。萧衍看着那篮子水灵灵的小白菜,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你就送菜?不送点别的?”
沈知意眨眨眼:“你还想吃什么?我那儿还有萝卜,刚冒头,过半个月能拔了。”
萧衍看了她半天,摆摆手让她走了。
顾清辞在旁边看得直乐:“世子爷,您这世子妃挺有意思。”
萧衍哼了一声:“是挺有意思,眼里只有菜。”
不过从那以后,萧衍隔三差五就让人来沈知意这儿拿菜。有时候是青菜,有时候是萝卜,后来沈知意又种了韭菜,割了一茬送过去,萧衍吃了说不错,第二天让人送了两匹料子来。
沈知意摸着那两匹料子,觉得这买卖划算。种菜换布料,再种下去她就能攒够做新棉袄的钱了。
这天夜里,沈知意睡得正香,忽然听见窗户响。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一个黑影从窗户外翻进来。
她张嘴就要喊,那黑影一把捂住她的嘴:“别喊,是我。”
萧衍的声音。
沈知意瞪大眼睛。大半夜的,世子爷翻她窗户?
萧衍松开手,压低声音说:“外头有人盯着,我借你这儿躲一躲。”
“谁盯着你?”
“不知道,可能是冲我来的,也可能是冲你来的。”他靠在墙边,侧耳听外面的动静,“今晚有人在柴房放火,故意引我去看,路上设了绊子。要不是我警醒,这会儿腿就断了。”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谁这么大胆子?”
“还在查。”萧衍看了她一眼,“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沈知意想了想:“柳蓉算吗?我给了她半筐炭,她好像不太高兴。”
萧衍沉默了一瞬:“……就这?”
“就这。”沈知意摊手,“我整天除了种菜就是吃饭,能得罪谁?”
萧衍没说话,但表情明显松了些。他在她屋里坐了半宿,等外头彻底安静了才走。临走前丢下一句:“明天给我送点韭菜,包饺子。”
沈知意对着关上的窗户翻了个白眼。大半夜翻窗进来就为说这个?神经病啊。
第五章 谁在使坏
萧衍查了三天,查出来放火的是府里一个马夫,被人收了银子办事。顺着马夫往上摸,摸到了柳蓉的奶兄头上。
萧衍把证据往柳蓉面前一放,柳蓉当场就跪了,哭得梨花带雨:“表哥,我就是想吓唬吓唬她,没想真伤你!我让人放火的时候特意说了只烧柴房,谁知道那马夫自作主张……”
萧衍没听完,让人把她送去了城外的庄子上,没他的允许不许回府。
这事沈知意是事后才知道的。顾清辞来送菜种子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沈知意听完咂咂嘴:“我就说她段位不行吧,放火都放不利索。”
顾清辞忍着笑:“世子妃不生气?”
“生什么气?她烧的是柴房又不是我的菜地。”沈知意把菜种子收好,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王爷最近还忙吗?”
“忙,不过……”顾清辞压低声音,“世子爷让我问问您,能不能把韭菜再送点过去,上回的饺子他没吃够。”
沈知意乐了:“成,我明天割一茬送过去。”
她说到做到,第二天果然提着一篮子韭菜去了前院。萧衍正在书房看公文,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沈知意把韭菜放下,又掏出一个油纸包:“喏,我让李婶烙的韭菜盒子,趁热吃。”
萧衍打开油纸包,里头码着六个金黄焦脆的韭菜盒子,还冒着热气。他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头的韭菜鸡蛋馅鲜得很。
“你手艺不错。”他说。
“李婶烙的,我就打了个下手。”沈知意老实交代。
萧衍又吃了一个,忽然问:“你在沈家也自己做饭?”
“做啊,我娘走得早,继母不管我,我不自己做就得饿着。”沈知意说得轻描淡写,“后来大点了就自己种菜,省得跟厨房要菜看人脸色。”
萧衍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了她一会儿,把油纸包往她那边推了推:“你也吃。”
沈知意没客气,拿了一个就啃。两个人面对面吃完了六个韭菜盒子,萧衍擦了擦手,说:“过几日宫里设宴,你跟我一起去。”
沈知意差点噎着:“我?我去干什么?”
“你是镇北王府的世子妃,你不去谁去?”萧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把新衣裳穿上,别给我丢人。”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子,又看了看萧衍送的那两匹料子——她还没来得及做呢。
“那料子我还没裁……”
“明天让针线房的人来给你量尺寸。”萧衍顿了顿,“做两身,一身宫宴穿,一身平时穿。”
沈知意眼睛亮了:“两身?”
“两身。”萧衍别开脸,“省得你天天穿那件旧的,不知道的以为我镇北王府穷得揭不开锅。”
第六章 宫宴风波
宫宴设在御花园,来的都是京里有头有脸的人家。
沈知意穿着新做的藕荷色衫裙,头上戴了萧衍让人送来的一套珍珠头面,坐在萧衍旁边,觉得自己像个被打扮起来的泥人。
萧衍偏头看了她一眼:“别抠桌子。”
沈知意低头一看,自己正拿指甲抠桌布呢。她赶紧把手收回来:“我紧张。”
“紧张什么?”
“这椅子太硬了,我坐得屁股疼。”
萧衍嘴角抽了一下,把自己面前的软垫抽出来递给她:“垫着。”
沈知意接过来垫在屁股底下,果然舒服多了。她冲萧衍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对面席上坐着沈家的人。沈老爷和继母看见沈知意坐在萧衍身边,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沈知婉没来,据说是“病还没好”。
继母隔着桌子冲沈知意使眼色,意思是让她过去说话。沈知意假装没看见,低头吃菜。
萧衍注意到了:“你继母找你?”
“不管她。”沈知意夹了一筷子鱼,“这鱼好吃,你尝尝。”
萧衍没动筷子,反而往她碗里夹了一块:“吃你的,别理他们。”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点了萧衍的名,说镇北王府最近办喜事,怎么没请大伙喝喜酒。萧衍站起来回话,说婚事办得急,没来得及张扬。皇帝就笑,说那今日补上,让新娘子也敬大家一杯。
沈知意被推出来敬酒。她端着酒杯,心里直打鼓——她酒量不行,一杯就倒。萧衍在旁边小声说:“抿一口就行,剩下的我替你。”
沈知意依言抿了一小口,剩下的萧衍接过去喝了。旁边有人起哄,说世子爷疼媳妇,萧衍面不改色:“应该的。”
沈知意耳朵尖红了。
回府的路上,沈知意坐在马车里,脑袋一点一点的,酒劲上来了。萧衍坐在对面,看她东倒西歪的样子,伸手扶了一把:“让你抿一口,你抿了多少?”
“就一口……”沈知意含糊道,“那酒甜丝丝的,好喝。”
萧衍叹了口气,把她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睡吧,到了叫你。”
沈知意迷迷糊糊地蹭了蹭,嘟囔了一句什么。萧衍没听清,低头凑近了问:“你说什么?”
“我说……”沈知意闭着眼,“你肩膀挺宽的,靠着舒服。”
萧衍僵了一瞬,没动。
马车到了王府门口,沈知意已经睡熟了。萧衍把她抱下马车,一路抱回院子。下人们看见了,一个个瞪圆了眼睛——世子爷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把人放到床上,萧衍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沈知意睡得四仰八叉,嘴里还咂巴着,不知道梦见什么好吃的了。
萧衍给她盖好被子,转身要走,忽然听见她说了句梦话:“萧衍……你那韭菜盒子……好吃吧……”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翘。
“还行。”他小声说,“挺好吃的。”
第七章 大姐上门
沈知婉是半个月后来的。
她穿了身素净衣裳,脸上薄施脂粉,站在王府门口,跟门房说自己是世子妃的姐姐,来探望妹妹。门房不敢怠慢,把人请了进去。
沈知意正在院子里收萝卜,听见大姐来了,把萝卜往筐里一扔就去了前厅。一进门就看见沈知婉坐在那儿喝茶,姿态优雅,跟在自己家似的。
“大姐。”沈知意叫了一声。
沈知婉放下茶盏,上下打量她,笑了笑:“二妹妹气色不错,看来王府的饭食养人。”
“还行,有肉。”沈知意在她对面坐下,“大姐病好了?”
“好了。”沈知婉叹了口气,“二妹妹,之前的事是姐姐对不住你。我那时候实在是怕,听说那镇北王世子杀人不眨眼……”
“他不杀人。”沈知意打断她,“他就是脸臭了点,话少了点,其实人还行。”
沈知婉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妹妹会替萧衍说话。她抿了抿嘴,换了个话题:“我今日来,一是看看你,二是……想问问你,世子爷他,有没有提过要休妻的话?”
沈知意摇头:“没提过。”
“那……”沈知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他有没有说,要是沈家换个人来,他也照样收?”
沈知意看着大姐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大姐这是后悔了。她打听到萧衍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镇北王府的日子也比沈家强百倍,所以想换回来。
“大姐。”沈知意靠在椅背上,“你想换回来?”
沈知婉脸一红:“也不是换,就是问问……”
“这事你得问王爷,问我没用。”沈知意站起来,“不过大姐,我劝你一句,别打这主意。萧衍这人最烦别人拿他当傻子糊弄。当初说好的是大姐,沈家塞了我来,他没计较就算了。要是再来一回,他怕是连沈家的门都要拆了。”
沈知婉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站起来,强笑了一下:“我就是随便问问,你急什么。”说完带着丫鬟走了。
沈知意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的指甲缝,又想了想大姐那身一尘不染的绸缎裙子,觉得大姐要是真来了,估计连三天都撑不住——这王府后墙根那块菜地,大姐怕是连锄头都举不起来。
晚上萧衍回来,沈知意主动交代了:“我大姐今天来了。”
萧衍正在解外袍,手一顿:“来干什么?”
“问问你休不休妻,不休的话她能不能换回来。”
萧衍把外袍往架子上一挂,转过身看她:“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事得问你,不过劝她别打这主意,你脾气不好,惹急了拆沈家的门。”沈知意老老实实复述了一遍。
萧衍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笑,眼睛弯弯的,跟平时那种皮笑肉不笑完全两样。
“你倒实在。”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那你呢?你想不想换?”
沈知意想了想:“我菜都种下去了,换人多亏。”
萧衍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就惦记你那点菜。”
“菜怎么了?菜能换布料,布料能做衣裳。”沈知意揉着脑门,“你弹我干什么?”
萧衍没说话,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让你大姐别来了。我萧衍娶媳妇,没打算换。”
沈知意对着他的背影“哦”了一声,等人走远了,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第八章 谁先动心
入冬以后,沈知意的菜地盖上了草帘子,她也闲了下来。
萧衍最近往她院里跑得勤了,有时候是来蹭饭,有时候是来躲清静。沈知意发现这人其实话不少,就是在外头绷着,回了屋就原形毕露——挑食,嫌茶太淡,嫌炭太呛,嫌枕头不够软。
“你这人真难伺候。”沈知意把新做的荞麦枕头扔给他,“喏,这个软。”
萧衍接过来捏了捏,满意了:“你做的?”
“不然呢?你指望针线房给你缝?”沈知意翻了个白眼,“他们缝的枕头里头塞的是木屑吧,硬得跟石头似的。”
萧衍抱着枕头在她屋里转了一圈,忽然说:“我今晚睡这儿。”
沈知意差点被口水呛死:“你说什么?”
“我说我今晚睡这儿。”萧衍理直气壮,“我屋里炭不够。”
“你少来!你前院烧的是银霜炭,比我这儿好多了!”
“那我不管。”萧衍往榻上一躺,把新枕头往脑袋底下一垫,“反正我不走了。”
沈知意瞪着他看了半天,最后认命地抱了床被子出来:“你睡榻,我睡床,不许越界。”
“成。”
结果半夜沈知意起夜,发现萧衍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床上,把她挤得只剩一条边。她推了两下没推动,气得踹了他一脚。萧衍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
“你越界了!”
萧衍看了看两人的位置,沉默了一瞬,然后理直气壮地往里挪了挪:“你也上来,外头冷。”
沈知意本想硬气一回,但被窝里确实暖和。她犹豫了一下,钻了进去。萧衍顺手把被子给她掖好,胳膊搭在她腰上,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沈知意躺在那儿,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她偏头看了看萧衍的侧脸,心想这人长得确实好看,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睡着了也不吓人。
她正看着,萧衍忽然开口,眼睛都没睁:“看够了没有?”
沈知意吓得一激灵:“你装睡?”
“你翻来覆去的,谁睡得着?”萧衍睁开眼,凑近了些,“沈知意,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当初替嫁过来,是不是特别不情愿?”
沈知意想了想:“也不是特别不情愿,反正我在沈家也是干活吃饭,在你这儿也是干活吃饭。你这儿饭还好点,有肉。”
萧衍被她气笑了:“就为了一口肉?”
“那不然呢?”沈知意理直气壮,“你又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不图吃图什么?图你脸臭?”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翻身把她搂紧了:“那现在呢?除了吃,还图不图别的?”
沈知意被他勒得差点喘不上气,脸贴在他胸口,耳朵烧得厉害。她闷声闷气地说:“图……图你韭菜盒子吃得多?”
萧衍低低地笑了,胸腔震得她耳朵发麻。
“行。”他说,“那我以后天天来吃。”
第九章 风波再起
日子甜了没几天,麻烦又来了。
这回是冲着沈知意来的。有人往京兆尹递了状子,说镇北王府世子妃沈氏身份不明,冒名顶替,欺瞒朝廷命官,按律当休。
状子是沈家递的。准确地说,是沈知意的继母撺掇沈老爷递的。
原来沈知婉回去以后越想越不甘心,跟继母一合计,觉得与其让沈知意占着世子妃的位置,不如把她拉下来,再把沈知婉塞进去。反正萧衍也没正式上折子请封世子妃,操作空间大得很。
萧衍拿到状子抄本的时候正在吃沈知意腌的萝卜皮,看完冷笑了一声:“你继母是不是脑子不好?”
沈知意凑过去看了一眼,也冷笑:“她脑子一直不好。当初把我塞过来的时候怎么不说冒名顶替?现在看我过得好了又来劲。”
“你打算怎么办?”萧衍把抄本扔在桌上,“你要是想忍,我就让京兆尹把状子驳了,再敲打敲打沈家。”
“忍什么忍。”沈知意把萝卜皮嚼得嘎嘣响,“我要上公堂。”
萧衍挑眉:“你要打官司?”
“打啊,凭什么不打?”沈知意擦了擦手,“我继母这人我太了解了,你越退她越来劲。这回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当初是沈家求着我嫁的,嫁妆单子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婚书上是我的指印。她想反悔?行啊,先把这些年克扣我的月钱、让我替大姐抄的书、替大姐挨的打,一笔一笔算清楚了再说。”
萧衍看着她,慢慢笑了:“行,那我给你撑腰。”
开堂那日,沈知意站在公堂上,把沈家这些年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抖了出来。继母在堂下听得脸都绿了,几次想打断都被萧衍一个眼神瞪回去。
最后京兆尹判了:婚书有效,沈知意是正经的镇北王府世子妃,沈家诬告,罚银百两,当堂赔礼。
沈知意从公堂出来,觉得天都蓝了。萧衍跟在她后头,看她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忍不住笑:“高兴了?”
“高兴。”沈知意回头冲他乐,“走,回家我给你包饺子吃,韭菜馅的。”
“你那韭菜不是割完了吗?”
“留了一茬,就等着庆功用呢。”
第十章 圆房
庆功饺子吃完的当天晚上,萧衍没走。
沈知意刷完牙出来,看见他已经躺在床上了,还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
“你今晚又炭不够?”
“不是。”萧衍看着她,“今晚该圆房了。”
沈知意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你说什么?”
“圆房。”萧衍说得坦坦荡荡,“成亲都快半年了,再不圆房,外头该传我不行了。”
沈知意脸涨得通红:“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萧衍坐起来,一本正经地跟她算账,“你看,你菜也种了,官司也打赢了,我饭也蹭了半年了。该办的事是不是得办了?”
沈知意被他这副做买卖的口气气笑了:“萧衍,你娶媳妇就为这个?”
“当然不是。”萧衍下了床,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我娶媳妇是为了有人给我种菜、腌萝卜、缝枕头、陪我吃韭菜盒子。圆房是顺带的。”
沈知意瞪他:“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要脸能娶着媳妇吗?”萧衍伸手把她拉过来,“沈知意,我问你,你愿不愿意?”
沈知意把脸埋在他胸口,闷了半天,才小声说:“愿意是愿意,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明年开春,你把后墙那块地再给我扩两垄,我想种点黄瓜。”
萧衍愣了一瞬,然后笑得肩膀直抖:“成,扩四垄都行。”
尾声
第二年开春,沈知意的菜地果然扩了四垄。
她挺着微微显怀的肚子蹲在地里点黄瓜种子,萧衍蹲在旁边给她递水,嘴里念叨:“你慢点,别蹲久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继母还啰嗦。”
萧衍哼了一声:“你继母可没我这么好心。对了,沈家前日又递了帖子,说你大姐想来看看你。”
“让她来呗。”沈知意把土盖上,“正好,我今年萝卜种多了,吃不完,让她带点回去。”
萧衍看着她沾满泥的手,忽然说:“沈知意。”
“嗯?”
“当初替嫁过来,后悔不?”
沈知意直起腰,看着满院子绿油油的菜苗,又看了看旁边给她递水的萧衍,咧嘴一笑:“后悔。”
萧衍脸一黑。
“后悔没早点来。”沈知意拍拍手上的土,“在沈家种菜还得看继母脸色,在你这儿种菜还能换布料做新衣裳。这买卖,划算。”
萧衍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把人从地里捞起来:“走了,回家吃饭。”
“今天吃什么?”
“李婶炖了鸡。”
“有肉吗?”
“有,全是肉。”
“那走快点!”
萧衍牵着她往回走,春天的日头暖烘烘的,照得人身上发懒。他低头看了看沈知意被晒得红扑扑的脸,心想,这替嫁的媳妇,娶得可真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