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十九岁生日那天,裴砚川为了陪乔知夏庆功,放了我的鸽子。
电话打来时,我已经在餐厅坐了一个小时。
「晚棠,今晚我过不去了。」
他那边有人在笑,玻璃杯碰得叮当响。
「知夏的项目今天正式落地,团队临时组了个庆功局。业主也在,我不好提前走。」
我看了眼杯子里快化完的冰块。
「我们不是一个月前就约好了吗?」
「我知道。」裴砚川停了一下,「但知夏第一次独立负责这么大的项目,我答应过会到场。今天对她很重要。」
我握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今天对我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晚棠,生日每年都能过。她这个项目忙了大半年,就庆祝这么一次。你不是一直很理解我的工作吗?」
他临时出差,我就把约会取消。纪念日那天,他坐在我对面回工作消息,直到饭菜凉透。
怎么这一次,还是得我让一步?
「好。」我说。
他大概没料到我只回了这么一个字,停了停才接话。
「你先吃,别饿着。明晚我带你去吃那家你一直想去的法餐,再补你一份礼物。」
我挂了电话。服务员走过来问:「女士,另一位客人还会来吗?」
「不来了。」
「那您提前预订的生日甜品,还需要上吗?」
「上吧。」
端上来的是一份小小的柠檬挞,插着一根蜡烛。服务员笑着祝我生日快乐,我也笑了一下。
往年的愿望都好许。希望他工作顺利,希望他别太辛苦,希望我们能一直在一起。
这一次,我看着蜡烛燃尽,也没想出要许什么。
我吃完那份柠檬挞,结账离开。直到走出餐厅,我都没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2
我和裴砚川在一起八年。
认识他的时候,我二十一岁,刚读大四。他二十五岁,做建筑设计没多久。
我们一起挤过早高峰的地铁,吃过便利店打折的饭团。他第一次拿到项目奖金,给我买了条项链。项链不贵,我却戴了好多年。
后来他创办了自己的建筑设计工作室。工作室扩张后,有了其他合伙人,他接的项目也越来越大。我们从三十平方米的出租屋搬到了如今这套公寓。
朋友们都说我有眼光,在他还没出头的时候就认定了他。
他们没见过我刚进出版社那年,第一次独立负责图书活动的样子。搭展示区的师傅临时有事,现场几处布置也出了岔子,我急得快哭了。裴砚川下班赶来,脱掉外套,挽起袖子,陪我把展示架重新调了一遍。
忙完已经凌晨两点。回去的路上,我想到他再过几个小时就要上班,一个劲儿地道歉。
「你的事怎么能算麻烦?」他说。
后来他忙得顾不上我,我还常想起那个夜晚,心想等他忙完这一阵就好了。
直到乔知夏出现。
她是独立展陈设计师。去年,她参与了裴砚川事务所承接的一项文化空间改造。第一次见面,她就当着我的面说:「裴老师真的特别厉害,我看过他以前的作品,一直想跟他合作。」
裴砚川平时听见这样直白的夸奖,多半客气两句就带过去了。那天他却笑了。
我起初没多想。她的方案被客户否定,他陪她重做。她第一次独立汇报紧张,他抽时间帮她演练。这些忙,合作伙伴之间也会帮。
有一次我加班到深夜,回家跟他说起工作上的烦心事。裴砚川听了不到五分钟,就合上电脑。
「晚棠,你应该学会自己调节情绪。工作上的事,没必要带回家反复说。」
第二天,乔知夏因为项目不顺心情不好,他却在工作室陪她聊到了凌晨。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知夏刚开始独立带项目,经验不足,我作为合作方的负责人,多帮她一点怎么了?」
「你做编辑这么多年,已经很成熟了,总不能还跟一个新人计较这些吧?」
那次我们吵得很凶。最后还是我先开口和好。我不想因为一个合作伙伴,把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吵散。
再后来,他下了班还常接到乔知夏的电话。
「她那边有点事。我晚点回来,你先休息,不用等我。」
我真的听了他的话,没再等他。可他第二天又问我,最近怎么总睡那么早。
3
生日那晚,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公寓里安安静静,我换下裙子,卸了妆。
洗漱时,手机亮了几次。乔知夏把庆功照片发到了项目群里。裴砚川的事务所和她的团队都在群里,我之前帮忙协调过图录,也还没退群。
照片里,裴砚川穿着我上个月送他的深灰色衬衫,坐在长桌尽头。乔知夏站在旁边,正笑着跟他说话。
她在配文里谢了一圈,最后写道:「特别感谢裴老师,陪我们撑过了最难的这几个月!」
以前我大概已经打电话过去,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问着问着,就又得解释我为什么难过。
这回我看了两眼照片,退出了聊天界面。
回到卧室,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个小盒子,前几天刚取回来,原本打算带去那趟海边旅行。
我摸了摸盒盖上的纹路,把它推到抽屉最里头。
那一晚我睡得很浅。凌晨一点多,裴砚川回来,轻手轻脚地进了浴室。洗漱完,他掀开被子躺到我身边,伸手过来抱我。
我往床边挪了挪。他大概以为我睡着了,没再动。
第二天早上,我走出卧室时,他已经坐在餐桌旁。桌上放着一只品牌首饰袋。
「醒了?生日快乐,补给你的。」
这几年他送我的礼物大多是耳环、手链和包,价格都不便宜。我以前收到,总会当着他的面拆开,挑一句好听的说。
这次我把袋子往旁边挪了挪。
「谢谢。」
「还生气?」
「没有。」
「昨天确实是临时安排。知夏那个项目出了不少问题,好不容易落地,业主和团队都在,我总不能直接走人。」
「嗯。」
裴砚川放下杯子。
「晚棠,你要是不高兴,可以直接说。」
我说过很多次。我不喜欢约好的事临时取消,也不喜欢话说到一半,才发现他在给乔知夏回消息。哪一次说到最后,他不是让我多体谅一点?
我喝了口水。
「我真的没生气。」
他看了我一会儿,拿起外套。
「那就好。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带你出去吃饭。」
我已经答应贺闻溪,晚上去她的书店帮忙准备周末的读书会。以前遇到这种事,我多半会给她发消息,说我去不了了。
今天我没发。
4
吃过早饭,我打开电脑。那趟去南方海滨城市的旅行,我们计划了将近两个月,四天三晚。酒店和机票都是我订的。裴砚川说可能临时有工作,我就挑了家可以免费取消的酒店。
还有两周才出发。我点了取消,页面很快弹出退款提示。机票的退改另有规定,我暂时没动。
我给裴砚川发了条消息:「酒店已经退了,这趟旅行我们先不一起去了。机票还没退。」
我又问了人事,之前申请的四天年假还能不能留着。
「可以啊,假期已经批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换个安排。」
打出这几个字时,我还没想好要去哪儿。以前去哪里、哪天走,总得等裴砚川先把工作排好。
下午,贺闻溪打来电话。她是我刚进出版社时的直属领导,后来辞职开了独立书店,我们一直有来往。
「晚棠,周末那场读书会,你真能来主持?」
「能。」
「裴砚川没安排?」
她问得自然。毕竟这些年,我为了他推掉过不少她的邀请。
「就算他有安排,我也不一定要参加。」
贺闻溪笑了一声:「行,那我就照这个排流程。」
傍晚六点半,裴砚川发来消息:「今晚订了餐厅,七点半,我过去接你。」
「今晚有约了。」
「跟谁?」
「闻溪姐。」
「不能改天?」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昨天他打来电话,直接告诉我他来不了了。
「已经约好了,不改了。」
过了许久,手机又亮起来。
「随你。」
我把手机放进包里,出门去了书店。
我和贺闻溪整理了新到的书,又把周末活动的流程过了一遍。忙完已经九点多,她请我吃了碗热馄饨。我们聊工作,聊最近读过的小说,也聊她那只总趴在收银台上的猫。
那三个小时里,我几乎没想起裴砚川。回到家,看见玄关处的皮鞋,才记起他还订了餐厅。
他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没声音。
「这么晚?」
「书店有点事。」
「你以前不喜欢在外面待这么久。」
我弯腰换鞋。
「以前不常去,现在觉得挺有意思。」
裴砚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我再说点什么。我有些累,只想洗澡睡觉。
「下次记得提前说。」他说。
「好。」
第二天中午,他发来一份展览图录的初稿。
「知夏的项目要做一本图录,文字还有些问题。你做出版这么多年,帮她看看。」
「我已经跟她说好了,周一之前给她就行。」
今天是星期五。周六上午我要去书店主持读书会,手头也还有稿子要看。他连问都没问过我。
过了几分钟,乔知夏也发来消息。
「晚棠姐,砚川哥说你愿意帮忙,真的太感谢啦!有些版权标注我不太懂,可能要麻烦你多费点心。」
「他还说你做事特别细致,交给你肯定没问题。」
我先给裴砚川打了电话。
「资料收到了?」他问。
「收到了。」
「那就好。知夏那边时间比较紧,你尽量周末帮她过一遍。」
「裴砚川,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自己的工作?」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先问我有没有时间?」
「就是帮忙看看文字,又不是让你替她做完整个项目。而且你以前不是也帮过我?」
他创业时的介绍文案,事务所第一版宣传册,还有后来的项目资料,我是帮过不少。那都是我自己答应的。
「晚棠,你最近到底怎么了?」裴砚川有些不耐烦,「先是取消旅行,又是连吃顿饭都没有时间。现在帮知夏一点小忙,你也要计较?」
电脑上还开着我没看完的稿子。我把光标挪到刚才读到的地方。
「裴砚川,这个忙,我不帮。你已经答应了乔知夏,就由你自己去跟她解释。以后有这种事,先问我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晚棠。你现在连这点事,都要跟我分得这么清楚?」
以前听他这样叫我的全名,我就开始琢磨哪句话说重了,该怎么补救。
「是。」我说,「从现在开始,要分清楚了。」
5
裴砚川笑了一声。
「行。你不愿意就算了,我找别人。」
电话挂断了。换作从前,我这会儿多半已经在想,要不帮他看一部分算了。这次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看自己的稿子。
半小时后,乔知夏发来消息。
「晚棠姐,砚川哥跟我说啦,图录的事我们已经另外找人处理了。之前不知道你周末有事,打扰你了,不好意思呀。」
我回复:「没关系,祝项目顺利。」
她回了个笑脸,又补了一句:「其实我也觉得不应该总麻烦你,不过砚川哥说,你以前经常帮他处理这些,他以为你不会介意。」
我把那句「他以为你不会介意」又看了一遍,才放下手机。
晚上回家,裴砚川已经在书房。门没关,我经过时,他抬头说:「图录的事解决了。知夏自己找了专业编辑。」
「挺好的。」
他放下鼠标。
「你没必要因为这件事跟我置气。」
「我没有置气。」
「那你这几天是在干什么?」
我想了想。
「过自己的生活。」
裴砚川皱起眉:「你以前也有自己的生活。」
上个月,贺闻溪邀我去听一场新书分享会,是我很喜欢的作者。临出门前,裴砚川说他难得休息,问我要不要看电影,我马上推掉了分享会。
电影也没看成。乔知夏的方案出了问题,他接了个电话就回了工作室。我一个人在商场逛了三个小时,回家以后还安慰他,说工作重要,电影下次再看。
「怎么不说话?」他问。
我摇摇头,转身回了卧室。
身后响了一下,是椅子挪动的声音。他没叫我。
6
周六上午,我去了贺闻溪的书店。
读书会来了二十多个人。有几个出版社的老朋友,也有第一次见面的读者。我负责主持,忙到最后一位读者离开,才顾得上喝口水。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贺闻溪递给我一杯热茶。
「状态不错啊。」
我笑了笑:「好久没主持这种活动了,差点连开场词都忘了。」
「哪里,挺好的。」她靠在柜台边打量我,「就是看着瘦了点。」
我低头整理桌上的书。她见我没接话,也没追问。
我们正准备出去吃饭,裴砚川打来了电话。
「你在书店吗?」
「嗯,刚结束。」
「我上午见了个客户,正好在附近。」他说,「我订了餐厅,今天给你补过生日。我过去接你。」
贺闻溪正在手机上找附近的餐馆。我说:「今天不行。」
「又有安排?」
「嗯,跟闻溪姐约好一起吃饭。」
「只是吃顿饭,晚上再跟她约不行?」
生日那晚,他也说过,等明天再给我补过。可贺闻溪这会儿就站在柜台边,等我一起出门。
「已经约好了。」我说。
「林晚棠。」他的声音沉下来,「我特意空出了今天下午。」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来?」
我怔了一下:「裴砚川,你空出了时间,我就一定得有空吗?」
他没说话。
「你可以先问我有没有空。」我说,「现在你订好了餐厅,我也已经有约了。」
电话里传来一阵汽车经过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晚棠,我是在哄你。」
「我知道。但今天我已经答应闻溪姐了。」
他只说了句随你,就挂断了。
贺闻溪收起手机:「吵架了?」
我摇了摇头。她看着我:「那就是有心事。」
我把最近发生的事跟她说了一遍。说到生日那晚,我还是习惯性地替裴砚川解释。
「那个项目对他也挺重要的,合作了那么久,业主又在场……」
说到一半,我自己停住了。
「晚棠,你刚才说了很多他为什么必须去。」贺闻溪问,「那你呢?你明明也很期待那天的约会,怎么就能说取消就取消?」
我捧着茶杯,没答上来。
7
周日晚上,我正在整理下周的工作计划,周既明打来电话。
他是裴砚川的大学同学,后来做了商业摄影师。这些年,我们也一直有来往。
「晚棠,你跟砚川最近怎么了?」他一开口就问。
我停下笔:「没怎么。」
「他昨天找我喝酒了。」
裴砚川酒量很好,却很少主动约人喝酒。这两年他越来越忙,连周既明想见他,也得提前约。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最近不太理他。他主动订了餐厅,你也不愿意去。」周既明顿了顿,「你俩在一起八年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既明,你知道我生日那晚,砚川去了哪里吗?」
「知道,知夏那个项目庆功嘛。」
「那你知道,我们提前一个月就约好了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这事确实是砚川不对。可你也知道,他对工作特别认真。他跟乔知夏就是合作关系,你别想太多。」
「我没说他们有什么。」
周既明似乎松了口气:「你放心,砚川不是那种人。他当年为了你,连去国外发展的机会都放弃过。」
我们在一起的第二年,裴砚川收到过一家国外设计工作室的邀请,最后留在了国内。
我问过他后不后悔。他说国内也有适合他的机会,留下来跟我没关系。后来朋友提起这件事,总说那是他爱我的证明。我以前听了也会感动。
「既明,他当年对我好,和他现在让我难过,不冲突吧?」我说,「我一直记得他对我的好。可总不能因为当年他做过一件让我感动的事,我以后就不能委屈了。」
周既明半天没说话。最后,他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你们这么多年,不容易。」
「我知道。」我看着桌上的日历,「所以我才一直舍不得。」
挂断电话,我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朋友们说起裴砚川,总有很多好话。他工作认真,记得给我买礼物,我生病时也会提醒我吃药。以前每次跟他吵完架,我也会把这些事想一遍。想着想着,好像连自己为什么生气都变得不重要了。
我点开和裴砚川的聊天框。最后两条消息还是昨天下午的。
他说:「餐厅取消了。」
我回了一个「好」。
从前每次冷战,我总要先找个理由给他发消息。问他吃饭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或者随手拍一张路边的照片。这次我在聊天框里停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打。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写下周的工作计划。
8
周一晚上,裴砚川回家时,我正在看一本新书的校样。
他没去书房,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晚棠,我们谈谈。」
我把笔放下:「好。」
「生日那晚,是我考虑不周。」他说,「我应该先跟你商量。」
这句话我等了好几天,真听见了,一时却不知道该接什么。
「还有吗?」我问。
裴砚川愣了一下:「图录的事也处理好了。以后我会先问过你。」
我点点头,等他往下说。
「我已经道过歉了。晚棠,你还想让我怎么做?」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对乔知夏格外照顾。」
「她经验不足,项目又重要。我是合作方的负责人,多帮她一些也很正常。」
「她是另一家团队的设计师。她第一次独立汇报紧张,你提前陪她练习,我能理解。」我说,「可她晚上情绪不好,你也要陪她聊到凌晨。她的庆功宴临时定下来,你就取消了早跟我约好的晚饭。这些都只是工作吗?」
「晚棠,她刚开始独立做项目,难免会依赖有经验的人。」
「那如果她喜欢你呢?」
裴砚川忽然安静了。
我原本只是顺着他的话问下去。见他这样,我坐直了些。
「乔知夏是不是喜欢你?」
他移开视线,过了几秒才开口:「她之前确实表达过一些好感。」
「什么时候?」
「几个月前。但我当时就拒绝了。我告诉过她,我有女朋友。」
几个月前。至少生日那晚,他已经知道乔知夏对他有好感。我想起自己问他,那今天对我呢?他在电话那头说,生日每年都能过。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已经拒绝了,告诉你也只会让你多想。」
「那你为什么还会在工作之外给她那么多照顾?」
他皱起眉:「她的能力没问题。我总不能因为她对我有过好感,就不跟她合作了吧?」
「裴砚川,我有说过让你别跟她合作吗?」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林晚棠,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我们在一起八年,你就这么不信我?」
他还在等我承认,是我误会了他和乔知夏。我想跟他说的是那些早早定好的约会,最后总要我来腾时间,或者一个人把饭吃完。
「如果那天办庆功宴的是一个对你没有私人感情的合作伙伴,你也会为了到场,取消跟我约好的生日晚饭吗?」
裴砚川的嘴唇动了动,没回答。
「那个人深夜因为工作受挫,给你打电话,你也会一次次陪对方聊到凌晨吗?」
我看着他:「你是不是也知道,你对她的照顾早就超出了工作?」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晚棠,我承认,我可能确实有点享受她对我的依赖。」
我怔了一下。
「但那不代表我喜欢她。」他很快补了一句,「我从来没想过跟你分手。」
他说完就看着我,仿佛这两句话已经足够让我放心。我胸口却慢慢泛起一阵酸涩。说了这么久,他还没问过,生日那晚我是怎么过的。
我垂眼看着摊在膝上的校样,问他:「那如果我想分手呢?」
他的神情骤然凝住。
「林晚棠,你没必要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我已经跟你解释清楚了。八年的感情,就因为这么一点事,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把校样合上,没有回答。
9
裴砚川等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
「晚棠,你非要这样吗?」
「哪样?」
「动不动就提分手。」他揉了揉眉心,「我承认最近忽略了你,可我跟乔知夏之间什么都没发生。我也早就拒绝过她了。」
我看着他:「你还记得上次我们一起看电影是什么时候吗?」
他怔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上次一起旅行呢?」我又问,「或者你上一次主动问我工作顺不顺利,是什么时候?」
他皱起眉:「这些事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我等了片刻,他还是没回答。
我站起身:「裴砚川,我想得很清楚了。我们分手吧。」
「林晚棠!」他的声音一下高了起来,「八年,你知道八年有多长吗?我们一起吃过多少苦,走过多少路?现在我事业稳定了,好不容易可以过得轻松一点,你却要分手?」
我当然记得那些吃过的苦。那时候我和他都忙,回家晚了,还是愿意坐下来听对方说说那一天。
「我知道八年很长。」我说,「所以才花了这么久,才舍得做这个决定。」
他站在沙发边,过了一会儿,转身拿起外套。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今晚我去工作室住,等你想清楚,我们再谈。」
门关上了。隔了一阵,我听见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过去每次争吵到这一步,我就开始等。等他忙完,等他消气,等到终于可以问一句,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没追出去。客厅里还开着灯,合起的校样就放在我刚才坐过的地方。
我拿起手机,点开前几天收藏的租房信息。
10
周三下班后,我去看了出版社附近的一套小公寓。
房子不大,家具齐全,随时能住。客厅的落地窗旁有张浅木色小桌。我站在窗前,想象桌上可以一直摊着我看到一半的书,等我下班回来接着看。
房东问:「一个人住吗?」
「一个人。」
说出这三个字时,我心里还是酸了一下。从二十一岁到二十九岁,我想过很多种以后的生活,几乎每一种都有裴砚川。
我签了一年的租约。拿到钥匙后,我给贺闻溪打电话。
她听完,问我:「想好了?」
「嗯。」
她静了片刻:「八年呢,晚棠。」
「我知道。」我握紧手里的钥匙,眼眶有点发热。
「什么时候搬?我有车,可以帮你运书。」
「你那个小车能装多少?」
「装不下就跑两趟呗。」
我忍不住笑了。挂了电话,我又在新公寓站了一会儿,才拿着钥匙下楼。
从周一晚上离开后,裴砚川就没再回公寓住。我们也没联系。以前冷战,最长也不过两天。到了第二天晚上,我总会忍不住去找他。如今已经是第三天,聊天框里还是老样子。
周四,我联系了原来公寓的房东。那套房子的合同是我和裴砚川一起签的,还剩半年。房东说,如果裴砚川愿意继续住,可以重新确认合同。
我把这些发给裴砚川。他很快回了消息。
「你联系房东干什么?」
「我要搬走了,后续租金和押金需要处理。」
他立刻打来电话:「你要搬去哪?」
「已经找好房子了。」
「林晚棠,你来真的?」
我握着手机:「分手那天,我已经说清楚了。」
他停了一下:「你是觉得我这几天没联系你,所以故意弄这些?」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么急着搬?」
「因为我们已经分手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过了很久,他才说:「房子的事不用你操心,租金我继续付。」
「合同上有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我说,「你跟房东确认好以后,告诉我一声就行。」
他说不出话似的,半天才问:「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搬走了,我就一定会去求你回来?」
我愣了一下。原来他到这时还以为,我做这些只是想让他来挽留我。
「裴砚川,我搬走,是因为我不想再住在那里了。」我说完,挂断了电话。
当晚,房东发来消息,说裴砚川同意接下剩余租期,租金和押金也可以按新约定结算。
我回了声谢谢,把新公寓的钥匙放进包里。接下来,可以收拾东西了。
11
周六,我开始搬家。
衣柜里有我们一起买的围巾,书架上摆着旅行时带回来的纪念品。厨房里那套蓝色餐具,是搬进这间公寓时一起挑的。
裴砚川当时嫌我买多了。
「就我们两个人,要六套餐具干什么?」
我还是买了。两个人用不完,可以请朋友来。再往后,也许我们还会有孩子。
现在,那套蓝色餐具还在原处。我只把自己的东西收进纸箱。
贺闻溪抱着一摞书从书房出来。
「你这些年到底买了多少书?」
「职业病。」
她笑着把书放进箱子。我一抬头,看见书房墙上的照片,也想起了当时拍照的人说的话。
「你们俩再靠近一点。」
那是裴砚川的工作室刚成立时拍的。他穿着白衬衫,伸手揽住我的肩。
「晚棠,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照片里的我笑得眼睛都弯了。我看了好一会儿,没把照片摘下来。
贺闻溪拿起一卷封箱胶带。
「剩下那几个箱子,我来封吧。」
下午四点,搬家公司把最后一批行李送到新公寓。贺闻溪陪我收拾到傍晚,临走前还问我要不要去她那儿吃饭。
「不用,我想自己待会儿。」
「行。冰箱里给你放了些吃的,记得吃饭。」
送走她,屋子里一下子静了。已经摆出来的东西,都放在我喜欢的位置。我站在客厅中央,反倒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找房的时候,我盼着这一天。真搬出来了,我还是有点难过。
我蹲下来接着拆箱。最后一个小纸箱里放着几件首饰,还有一只深蓝色的小盒子。
我拿起盒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12
盒子里是一枚男款铂金戒指,素圈,内侧刻着两个小字母,是我和裴砚川名字的首字母。
这是我一个月前订做的,打算在原定的海边旅行里向他求婚。
裴砚川没向我求过婚。刚开始提到结婚,他说等工作稳定一点。后来是等项目结束,等工作室步入正轨。等他成了合伙人,我们还是没认真商量过什么时候结婚。
那时我很想和他结婚,觉得谁先开口都一样。怕他不喜欢太复杂的款式,我跑了好几趟珠宝店,还专门问过设计师。连求婚时要说的话,我都想好了。
我们一起过了八年。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进下一个八年?
我坐在新公寓的地板上,捧着那枚戒指,终于哭了出来。
生日那晚我没哭,说分手的时候也没哭。直到现在,我才敢承认,自己也舍不得那个二十一岁时满心欢喜、认定会和他过一辈子的林晚棠。
想起刚租下第一间小房子的那个冬天,暖气坏了,我半夜冻得睡不着。裴砚川把我的脚夹在腿间,替我暖了很久。
我问他:「以后要是我们吵架了怎么办?」
「那就好好说。」
「说不清楚呢?」
「那就一直说,直到说清楚。」
我记了好多年。后来每次开口,我还总想着,再说清楚一点,他就能听懂。
不知道哭了多久,贺闻溪打来电话,问我吃饭了没有。
「还没有。」
她听出我的声音不对。
「哭了?」
「嗯。」
「后悔搬出来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戒指。
「没有。就是突然觉得,好可惜。」
「晚棠,八年呢。舍不得就舍不得,该哭就哭。」
她等了片刻,又说:
「别因为难过,就觉得自己做错了决定。」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煮了碗面。新买的小锅用着还不顺手,面煮得有些软。我慢慢吃完,把戒指放回盒子,收进抽屉。
那天夜里,我把剩下的书一本本摆上书架。收拾完已经快十二点了。我以为到了新地方会睡不着,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周日早上,阳光照在窗边的小桌上。我躺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不用猜裴砚川昨晚几点回来,也不用摸手机看有没有他的消息。
我起来做了早餐。四天年假还在,原先的酒店退了,机票也没动。我打开手机,重新查起海边的天气和住宿。
中午,裴砚川发来消息。这是周四那通电话后,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我回家了。」
过了几分钟,他又问:
「你的东西都搬走了?」
「嗯,钥匙放在玄关柜上了。」
他隔了很久才打来电话。
「晚棠,你真的搬走了。」
「嗯。」
「我们八年,就这样结束了吗?」
听到这句,我心里还是疼了一下。
「裴砚川,分手那天,我就决定好了。」
他沉默了片刻。
「晚棠,我想见你。我们能不能再认真谈一次?」
我还没开口,他又说:
「这次我听你说。」
13
我握着手机,半晌没说话。
以前我求过他很多次,说话的时候先别看手机,哪怕只陪我好好吃完一顿饭。他总觉得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如今他愿意听了,我一时倒想不出还有什么要说。
「明天周一,下午六点半吧。出版社附近那家咖啡馆,你知道的。」
「好,我去接你下班。」
「不用,我们直接在那里见。」
他停了一下。
「好。」
挂断电话,我打开原先的机票订单。两个人的往返机票,我留了自己的,把他的按规定申请退票。
酒店换了一家,就在海边,房间的阳台能看日出。以前我订酒店,要先问裴砚川朝向合不合适,附近吵不吵。这回,我看了十分钟就付了款。
下午我去超市买生活用品。经过零食架,顺手拿了包裴砚川爱吃的苏打饼干。都放进购物车了,我才想起自己已经搬出来了。
我把饼干放回去,转身去挑自己喜欢的巧克力。
14
周一下班,我准时到了咖啡馆。
裴砚川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有一杯美式,对面还有一杯温牛奶,杯壁上蒙着一层薄雾。以前跟他来这里,我总点这个。
他看见我,站了起来。
「晚棠。」
「等很久了吗?」
「刚到。」
他的衬衫袖口皱着,眼底有一层青黑。平时去见客户,他出门前连袖口的扣子都要检查一遍。我差点顺口问他这两天有没有睡好,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叫住路过的服务员:「麻烦一杯热拿铁。」
裴砚川低头看了眼牛奶。
「你现在喝咖啡了?」
「喝了快一年了。」
他的手停在杯沿上。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知道。」
服务员送来咖啡。他把牛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从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他做设计时总有这么一本随身带着,记客户临时改的要求,也记路上想到的点子。以前我笑他,要是能分一点这样的认真给我就好了。他说,谈恋爱又不用列计划。
「本来写了几条,怕我一开口,又光顾着解释。」
他说完,把本子合着放在桌上。
「晚棠,我想跟你道歉。」
我双手捧着杯子,等他说下去。
「你以前问过我,为什么对知夏那么上心。我老说是工作上的事。那天在家,我说了一半,还在给自己找理由。」
他看向窗外。正赶上下班,一辆公交车停在路边,挡住了街对面的灯。
「她刚跟我合作的时候,挺崇拜我的。我随口说个建议,她也会记下来。后来遇到麻烦,她第一个想到的总是我。」
「她跟我表白,我拒绝了。可她再找我的时候,我还是愿意陪她聊。她依赖我,我心里其实挺受用的。」
我抬眼看他。他这次没有避开我的目光。
「你平时有事都能自己处理。我就觉得,反正咱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少陪你一会儿,你也能理解。」
他说到这里,低头转了一下杯子。
「后来连你等了我一个小时,我都觉得改天补一顿饭就行。」
我捧起咖啡喝了一口。牛奶还搁在他手边,杯壁上的雾已经散了。
这些话,我以前想听他亲口说一遍。真听见了,心里还是发酸。可我想到散场以后,可以回那间早上能晒到太阳的公寓,又慢慢安定下来。
15
「我也跟知夏谈过了。」裴砚川说,「以后只谈项目,能在群里说的就在群里说。她答应了。」
我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手指按住笔记本的封面。
「你以前跟我约好的事,我总觉得可以往后挪。还有图录,我明明该先问你一声。」
「晚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用小勺拨开杯口的奶泡。裴砚川等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你不是一直想去海边吗?我把手头几个项目的时间调开了。过阵子,要是你还想一起去,我们可以重新约个时间。」
「还有结婚。以前你每次提,我都叫你等等。」
他的声音放轻了些。
「晚棠,我们结婚吧。」
隔壁桌的人正在商量晚饭去哪儿吃。窗外车灯亮了一排,又一辆辆往前挪。裴砚川还在看着我。我把勺子放回碟里,轻轻碰了一声。
八年里,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地问我。要是早一个月,我大概会当场答应,然后想起那枚还没取到的戒指,忍不住告诉他。
现在也该告诉他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想跟你去海边吗?」
他想了想:「我们好久没一起出去了?」
「我订了一枚戒指。」
裴砚川没有接话。
「男款的,铂金素圈。我挑了好几回,怕你不爱戴花哨的。原本想等到了海边,再问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他怔怔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连那天要说的话都想好了。」我说,「每回聊结婚,你都说手头还有事。我想,既然我已经想好了,先问你也一样。」
说到最后几个字,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我低头抽了张纸巾。裴砚川靠回椅背,脸色有些发白。
「晚棠,我真的不知道。」
「我原本想给你个惊喜。」
他垂下眼睛,过了很久才问:「戒指呢?」
「还在。」
他的手握紧了那本笔记本,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那我们现在也可以……」
「砚川。」我抬起头,「那是一个月前我想做的事。」
我把纸巾叠起来,攥在手心。
「现在我不想结婚了,也不想重新开始。」
16
裴砚川的眼圈红了。
「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我没急着回答。生日那晚,我坐在餐厅里,也想过要是他现在推门进来,我会不会原谅他。那时候我大概还是会把椅子拉开,让他先坐下。
「你还记得我们租的第一间房子吗?」我问。
「记得。那个厨房,站两个人都得侧着身。」
「所以你在里面切菜,我就站在门口给你递盘子。你有次加班回来太晚,我们快十一点才吃上饭。」
裴砚川点头,眼泪掉到桌上。他抽了张纸,擦了两下,纸巾揉在手里。
「那几年,我是真的开心。」我说,「后来你忙,我总想着,再等一等,等你忙完,我们就还能像以前一样。可有时候,我等到你回来,连自己原本想跟你说什么都忘了。」
「对不起。」他说。
「我知道你今天说的都是真心话。」我望着他,「可我也是真心想搬走的。我们已经试过很多回了,我不想再试一次。」
他抬手捂住眼睛。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手指在桌边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握住了自己的杯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手。
「晚棠,我爱你。」
以前只要听到这句,我就会先把没说完的话收回去。这一次,我等自己把气喘匀了,才开口。
「我知道。我也很爱过你。」
我起身拿包。他跟着站起来。
「以后你要是遇到什么难事,还愿意找我吗?」
我摇了摇头。
「我能照顾好自己。」
他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开,让我过去。我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又叫了我一声。
「晚棠,这些年,谢谢你。」
我回过头。他还站在桌边,手边是那本没翻开的笔记本。
「也谢谢你。」我说。
我推开门,外面的风迎面吹过来。身后响了一下门铃,很快就静了。
17
三天后,我带着一个小行李箱去了机场。
以前和裴砚川出门,他常常一手拉行李,一手回邮件。登机广播响了,我就替他拿着证件,在队伍里等他讲完最后一句。
这回广播一响,我收起手里的书,跟着前面的人往登机口走。
到海边已经是下午。阳台正对着海,推开门,风把白窗帘吹得鼓起来。我放下行李,换了条裙子就出了门。
沿街有人卖花,桶里插着几把白色洋桔梗。我挑了一小束。老板扯了张纸,一边包一边问:「送朋友啊?」
「送我自己。」
他笑了笑,把绳结打紧,叮嘱我回去记得剪一点花枝。
晚上,我找了家靠海的餐厅。服务员领我走到窗边,问是不是一位。
「嗯,一位。」
我点了海鲜意面。翻到甜品那页,看见柠檬挞,就又加了一份。
生日那晚,我也坐在餐厅里,一个人等裴砚川赴约。桌上的冰一点点化掉,隔壁换了一桌客人,我还在看门口。今天服务员刚转身,我就把菜单合起来,靠着椅背看了会儿海。
手机亮了一下,是贺闻溪。
「到啦?海好看吗?」
我拍了张窗外的照片。天已经暗下去,海只拍出薄薄的一层蓝,倒是窗玻璃映出了我放在桌边的花。
她回:「挺好,记得多拍点。」
我回了个笑脸,把手机搁在桌上。
从咖啡馆分别后,裴砚川没有再联系我。旧公寓的租金和押金也照房东说的结清了。下午推开酒店的阳台门时,我还下意识地想告诉他,朝海的房间一点也不吵。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就过去了。
柠檬挞端上来时,窗外已经全黑了。我用叉子切开一角,酥皮碎在盘子里,柠檬馅比生日那晚吃到的还酸一点。
那晚蜡烛烧完,我也没想出一个愿望。现在倒想好了。以后有什么想做的事,我想先问问自己,再决定要不要等谁。
吃完甜点,我抱着花沿海边往回走。路灯下有人牵着狗慢跑,有人在收沙滩椅。明早如果醒得早,我就去阳台看日出。要是睡过了,也可以晚一点起来,再找个地方吃早餐。
我踩着退潮后湿漉漉的沙往前走。离酒店还有一段路,我想再走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