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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22:36

我推开化妆间的门时,唐栀正伸手去够背后的拉链。

婚纱小了一号,勒得她肩胛发红。

顾正安按住她的手,把一张纸推到镜前。

“先签。明薇回来,谁也不会知道今天站上台的是你。”

门外,婚庆主管隔着走廊喊,新娘还有5分钟入场。

镜前的灯白得刺眼。

我摸了摸左侧肋骨。

那里没有固定带,也没有雨夜撞上封路墩后留下的闷痛。

胸前只有一朵刚别好的新郎胸花。

上一段人生的最后,我跟唐栀分开了半年。

她去山里的旧衣修复点做项目,暴雨冲断进山公路,她发消息让我别去。

我还是开了车。

车在积水里打滑,撞上施工隔离墩。我被救出来时断了两根肋骨,意识清楚得很,甚至听见医生骂我不要命。

镇卫生院给我打下镇静针前,我盯着她最后那句“别往这边开”,想的却是婚礼这天。

如果当初我肯问唐栀一句,她愿不愿意,会不会什么都不一样?

再睁眼,我就站在这扇门外。

顾正安把笔塞进她掌心。

“你妈留下的绣稿,一直是顾家替你保管。你要拿回去,总得懂事。”

唐栀低着头,没有落笔。

我走过去,把纸抽了起来。

上半页是婚礼保密承诺,下半页是顾雪遗留绣稿的永久使用授权。

两件毫不相干的事,被挤在一张纸上。

“阿峤,你听我解释。”

顾正安松开手,脸上很快堆出笑。

我没看他。

“唐栀。”

她抬起头。

厚重的妆遮住了眼下的青,遮不住戒备。

上一段人生里,顾家告诉我,她早就喜欢我,是自愿替嫁。

我觉得受了算计,却更怕满堂宾客看我笑话,于是带她上了台。

后来领证,后来冷着她。

我把自己的难堪,全记成了她的债。

直到她把钥匙放下,我都没问过最开始那一句。

我喉咙发紧。

“你想穿这件婚纱吗?”

顾正安抢着说:“孩子害羞。这么大的场面,她当然——”

“我问她。”

唐栀看看我,又看向镜里的自己。

她握笔的手慢慢松开。

“不想。”

声音不大。

那两个字却像从我胸口穿过去。

原来问一句,这么容易。

“那就换下来。”

我摘掉胸花,放在梳妆台上。

顾正安脸色沉了。

“外面坐着你母亲,坐着两家的亲戚。明薇只是有急事,她过会儿就回来。”

“她跟谁走的?”

他没答。

我亮出手机。

半小时前,顾明薇只发了两行字。

裴川的场地出了事,我得去省城。

你先帮我顶住,别把事情弄难看。

“我打了4个电话,她没接。”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今天的婚礼取消。”

顾正安压低声音。

“你父亲跟我的交情,你也不认了?”

“认。所以我没去大厅念这条消息。”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的西装内袋。

“但她不肯签,谁也不能替她签。”

唐栀忽然问:“我的包呢?还有绣框。”

化妆师从柜边拿出一个帆布包。

包里露着半截旧竹框,边缘缠着一圈暗红布条。

我认得它。

上一段人生里,搬家时我嫌它占地方,让人塞进地下室。

分开那天,她什么都没要,只抱走了这个框。

我接过帆布包,替她拉开屏风。

“你换衣服。我在门外等。”

顾正安还要跟进去,我横在他面前。

“她说不想。”

屏风后响起拉链声。

几分钟后,唐栀换回浅灰衬衫,头上还留着几枚没摘净的发卡。

婚纱被她整整齐齐放在椅背上。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把笔放回桌面。

“舅舅,字我不签。”

我推开门。

外面的音乐已经响了。

十几双眼睛同时望过来。

唐栀下意识抱紧帆布包。

我伸手接过,没有碰她。

“走吧。”

她没有把手交给我。

我也没有去拉。

这一次,我替她撑着门,让她先走出去。

1 取消婚礼

宴会厅的门一开,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我穿着礼服,身边没有新娘,手里却抱着一个旧绣框。

唐栀停在走廊拐角。

“我在这里等你。”

我点头,接过主持人的话筒。

舞台两侧的追光还亮着。

母亲在主桌站起来,脸上的笑没有完全收住。

“各位,今天让大家白跑一趟。”

大厅静了。

“我和顾明薇的婚礼取消,礼金会原路退回。酒席照常,已经赶来的亲友,请吃过饭再走。”

前排有人举起手机。

我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

我天生讨厌丢脸。

父亲突然病倒那年,我接下承光宴馆,所有人都等着看一个23岁的毛头小子守不住这几间旧大厅。

这场婚礼的菜单是我定的,酒是我挑的,连台上的花都是我半夜看了3版才选下来的。

此刻每一道目光都在刮我的脸。

我仍旧把话说完。

“取消是我作出的决定,不涉及现场工作人员,也请各位别为难任何无关的人。”

我放下话筒。

不知道谁没收到通知,酒店门外的礼炮突然响了一声。

那一下像个极坏的笑话。

母亲快步把我拉进后台。

门一关,她的声音才落下来。

“明薇呢?”

“走了。”

“真有急事,往后延半个钟头不行?你先去找她!”

“她今天不会回来。”

母亲顺着我的视线,看见远处的唐栀。

“顾家让她顶上?”

“还让她把她母亲的绣稿一起签出去。”

母亲闭了一下眼。

“他们糊涂,你也不该把人直接带下来。旁人会怎么想她?”

唐栀听见了,肩背微微绷紧。

我向旁边移了一步,挡住大厅里投来的视线。

“我要是让她穿着婚纱上台,旁人才真有话可说。”

母亲盯着我。

我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

“妈,今天难看的是我。别把账算到她头上。”

过了很久,母亲松开我的手腕,坐到一张折叠椅上。

她胸前的喜字别针卡住了衣料,扯了两次没扯开。

我蹲下替她解了。

她的手落在我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行。我留在这里退礼金、安顿客人。你把小唐送到安全地方。”

我抬头。

“您不问我为什么突然想明白?”

“问了你现在就能说实话?”

我没出声。

母亲叹了口气。

“往后日子还长。别再为了争一口气,拉一个人替你过。”

我低声应了。

走出酒店,唐栀在台阶下拦住我。

“江先生,我能自己坐车。”

江先生。

上一段人生最开始,她也这样叫我。

我嫌疏远,让她改口。

后来她真叫我名字,我却总在忙,没好好应过几次。

“你要去哪儿?”

“城南,陶姨那里。”

“我送你。”

“顺路吗?”

“不顺。”

她愣了一下。

我拉开后座车门,把绣框放稳。

“我今天心里堵得慌。送你这一趟,至少知道顾家没再把你叫回去。可以吗?”

唐栀看了我片刻,坐进车里。

车开出停车场,她才问:“你是不是有话,要我替你带给表姐?”

“没有。”

“我没答应替她结婚,也不知道她会走。”

她说得很快,像早在心里准备了许多遍。

“我信你。”

后视镜里,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我补了一句。

“你不用替她解释,也不用替自己道歉。”

她低下头,把藏在袖口里的手伸出来。

虎口有一道针划破的小口子。

我记得那道伤。

上一段人生,她说婚纱太长,自己临时缝过一截。

我回她,既然想穿,就好好穿。

她当时看了我很久,再没提过。

我在路边药店停了车。

回来时,她正低头看打车软件上的价格。

我把创可贴递过去。

“不是车费。”

她抬头看我。

“手上的口子,先贴一下。”

她接过创可贴,过了一会儿说:“其实你刚才在台上,没有很难看。”

我握着方向盘,喉头忽然一哽。

“是吗?”

“嗯。难看的应该是说了要来,又不来的人。”

她贴好创可贴,把包装纸攥进掌心。

上一段人生,她替所有人圆了场,却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她不该难过。

这一回,她刚从那间屋里走出来,先给了我一句好话。

2 先送她走

陶秀英住在城南一条窄巷里。

楼下卖馄饨,二楼窗外挂着一排旧戏服。

陶姨开门时,先看见唐栀头上没摘净的发卡。

“不是去给明薇帮忙,怎么弄成这样?”

唐栀喊了一声陶姨,声音就低下去。

我把绣框递过去。

“顾明薇没去婚礼,顾家想让她替。她没答应,我送她过来。”

陶姨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她把唐栀拉进门,抬手拆发卡。

动作重了,唐栀轻轻嘶了一声。

“知道疼,还由着人这么折腾。”

陶姨嘴上凶,手立刻放轻。

最后一枚发卡缠住头发,她拿小剪刀挑了很久。

唐栀始终低着头。

我站在门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来这里。

这里有人先问她疼不疼。

“进来吧。”

陶姨看我一眼。

“站门口跟讨债似的。”

屋里有熨过棉布的温热气味。

长桌上压着一件褪色的蓝戏衣,窗边摆着几盆葱。

唐栀刚要拿杯子,陶姨拍开她的手。

“歇着。”

我也被塞了一杯温水。

唐栀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的“舅舅”两个字,让她刚松下来的肩背重新绷紧。

她走到窗边接听。

顾正安的怒气从听筒里漏出来。

“不想回就别回来。你妈那些东西还要不要?”

唐栀侧过脸,嘴唇有点白。

“要。但我不拿自己换。”

“顾家供你吃穿这么多年,你现在跟外人一条心?”

她握手机的手在抖,声音却没退。

“你养我花的钱,可以列给我。我的工资、我替工坊做的活,也一起列。”

电话被挂断。

唐栀盯着暗下去的屏幕。

陶姨推给她一碟花生米。

“吃。”

“我不饿。”

“手抖成这样,嘴还硬。”

她捏起一粒。

低头时,一滴眼泪落在手背上。

她很快抹掉,没有哭出声,也没有回头找谁。

我差点站起来。

我有钱,有车,也认识律师。

只要我开口,许多事都能替她摆平。

可她刚从一个凡事有人替她决定的地方出来。

我把纸杯放下。

“你去拿行李时,如果需要车,或者需要有人在场,可以联系我。”

她抬头看我。

“我只陪你拿东西。怎么谈,你自己决定。”

唐栀眼里的紧绷松了一点。

“好。”

我出门时,陶姨追到楼梯口。

“江老板,你以前是不是见过她?”

“在顾家吃饭时见过。”

这是真话。

结婚前,我去顾家,她总坐在后院那张小桌边。

那时我只记得她安静。

“那你知不知道,她今天本来要去省城?”

我脚步停住。

陶姨替她联系了一位旧衣修复师,能跟着学3个月。

不挣多少钱,却能离开锦禾工坊。

顾家说婚礼缺人,要她帮一天忙。

“下午4点的车。现在去拿行李,还赶得上。”

我往屋里看。

唐栀正在把拆下来的发卡一枚枚装进纸袋。

东西不是她的,就要一样不少还回去。

我忽然舍不得。

我好不容易再见到她,才听见她说几句完整的话。

她就要去一个我不熟悉的地方。

可舍不得不能变成拦她的理由。

我重新推开门。

“唐栀,下午的车几点?”

她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陶姨说的。行李多吗?我送你去车站。”

她望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说:“一个箱子。”

我点头。

“那还来得及。”

这一次,来得及的人,得先学会送她走。

3 她的行李

唐栀坚持先回顾家拿行李。

她不肯让我一个人上楼。

“是我的事,我得在。”

顾家客厅的茶还热着。

红喜字贴在玻璃门上,边角已经卷起。

杜敏见我们进来,先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还知道回来。你表姐在外头受了委屈,你倒跟人一起走了。”

唐栀抱着帆布包。

“她的婚礼,不是我的。”

“谁说让你真嫁?就是站一会儿,替她挡一挡。家里供你这么多年,你连这点忙都不帮?”

我往前迈了一步。

唐栀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袖口。

只是一下。

我停住。

她看着杜敏,声音还在发颤。

“如果只是站一会儿,为什么还要我签绣稿授权?”

杜敏张了张嘴,转头看丈夫。

顾正安沉着脸。

“你母亲跟锦禾一起做的东西,本来就分不清。工坊养了那么多人,她留下那些图,锁在柜子里能生钱?”

“可以谈使用,谈价钱。可你让我签的是永久授权。”

顾正安盯着她。

他大概从没听过这个外甥女当面顶这么长一段话。

我也没有。

上一段人生,她在我面前最多说一句,好,知道了。

我曾以为那是温顺。

原来她每次开口前,都要先掂量自己会失去什么。

顾正安把一串钥匙扔到茶几上。

“行李在你屋里。别的东西,等账算明白再说。”

唐栀伸手去拿。

他又按住钥匙。

“江峤,家务事你插手不合适。”

“我今天只陪她拿证件和私人物品。”

我看着他的手。

“这些总不能也算顾家的。”

两个人对视片刻。

顾正安松了手。

楼上的小房间朝西,窗帘晒得褪了色。

唐栀打开衣柜,拿出一只旧箱子。

里面已经装好几件衣服,还有一双鞋底刷得很干净的帆布鞋。

她早就在准备离开。

桌上摆着一只玻璃瓶,里面插着干掉的桂花。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拿。

“去年秋天捡的。留不住香味,还总掉渣。”

上一段人生,我送过她一束很贵的花。

秘书订的,连花色都没问。

她把花摆在餐桌正中,等我回来吃饭。

我临时有事,第二天才到家。

想到这里,我没敢再看那只瓶子。

唐栀把证件装进随身包,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站在绣架后,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妈。”

“你很像她。”

“陶姨也这么说。舅舅说不像,说她比我会为人处世。”

她把照片夹进一本旧笔记。

下楼时,杜敏追过来,往箱子里塞了一袋糕点。

“外头不比家里,别以为谁都对你好。”

唐栀接住袋子。

“谢谢舅妈。”

她没有把糕点还回去,也没有因为这袋东西改口留下。

我替她把箱子放进后备厢。

顾正安站在门里,忽然叫住我。

“你爸借给锦禾的80万,没说要在你结婚这天收回去吧?”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顾虑。

“借款按借款谈,婚事按婚事谈。”

“你分得开?”

“以前分不开。现在学着分。”

车开到车站,广播正在提醒检票。

唐栀拖着箱子,在闸口前停下。

“江先生,今天的事,我会记着。但我没有什么能还你。”

“那就——”

“欠着”两个字到了嘴边,被我咽回去。

她今天听够了欠与还。

“你不用还。是我自己不想让那场婚礼继续。”

唐栀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有点难堪,还是把真话说完。

“我也不是多会帮人。我只是不想再让别人替我作选择。”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浅。

“你确实不太会说话。”

我也笑了。

“到了给陶姨发个消息。”

“好。”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也是。”

“什么?”

“回去吃点东西。你从酒店出来,也一直没吃饭。”

她拖着箱子进了闸口。

我站在外面,直到那件灰衬衫消失在人群里。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顾明薇的名字跳在屏幕上。

我接起来,她劈头就问:“你把唐栀带到哪儿去了?”

我望着已经空下来的通道。

“她想去的地方。”

4 该谁承担

顾明薇当天晚上回了临城。

她约我在承光见面,来的时候还穿着去机场那套白西装。

一只耳坠不见了,鞋跟沾着灰。

我以前很喜欢她这股利落劲。

我忙,她也忙,谁都不必缠着谁。

我以为不麻烦彼此,就是适合结婚。

她把包放在桌上。

“裴川的演出场地临时被收回,我过去帮他换场,不是你想的那种私奔。”

“处理完了?”

她愣了一下。

“完了。”

“那谈我们的事。”

我把婚礼支出和礼金退还清单推过去。

她没接。

“江峤,非要做到这个地步?我知道今天是我不对,但你可以等我回来商量。你在台上直接取消,给我留余地了吗?”

“我打了4个电话。”

“现场太吵,我没听见。”

“消息是你发的。你让我顶着,怎么顶?”

她张了张嘴。

我第一次没有替她把理由补完。

她坐下,揉了揉额角。

“裴川那个项目,我前后做了2年。临时换场地,只有我清楚方案。我不去,两年的心血就没了。”

“你可以不结婚。”

顾明薇抬眼。

“你可以提前告诉我今天不行。哪怕在去机场的路上说取消,也比让我穿着礼服等你强。”

她握住纸杯,指节发白。

“我以为你能处理。”

“我能,所以我取消了。”

她眼眶微微红了。

我并不痛快。

我是真心想过跟她过日子的。

上一段人生里发生的一切,也不能全推给她。

她离开,我要面子;顾家递来一个替代的人,我竟真把人接了。

往后6年的冷淡和刻薄,更是我自己一天天做出来的。

把顾明薇说得越坏,并不能让我的错变轻。

“婚礼费用,该我承担的我承担。订婚时互送的东西,我们各自整理。”

她沉默许久。

“你是不是早就看上唐栀了?”

我眉心一跳。

“她跟我们分开的原因无关。”

“我爸说,你当着他的面把她带走,又亲自送去车站。”

“他让唐栀穿你的婚纱,还把她母亲的绣稿授权混在承诺书里。你知道吗?”

顾明薇脸色变了。

“授权的事我不知道。”

“替你上台呢?”

她避开我的目光。

“我爸说先找个人挡一下正面,等我回来再补拍。我当时太急,没问是谁。”

“你没问,是因为不管是谁替你难堪,都比你自己回来容易。”

她被这句话刺到,脸一下白了。

我压住火气。

“我不是要你放弃工作。我只是不能再把另一个人塞进我们留下的窟窿里。”

“她在我家长大,我没有害她的意思。”

“可你们都觉得,她能替。”

屋里静得只剩空调声。

顾明薇过了很久才问:“她去哪儿了?”

“省城学旧衣修复。”

“她走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有明显的意外。

仿佛唐栀就该留在顾家,等谁想起来再安排。

我把她的那份费用单往前推了一点。

“婚礼的事,我们就谈到这里。你欠唐栀的解释,自己跟她说。她听不听,由她。”

顾明薇把纸收进包里。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

“我确实想两边都顾上。”

“我知道。”

上一段人生的我何尝不是。

既想要妻子替我留灯,又不肯承担温柔。

既想保全所有体面,又把代价留给最安静的人。

门合上后,母亲从隔壁进来。

她手里提着一盒早已凉掉的牛肉面。

“厨房给你留的。再不吃,面要坨成饼了。”

我接过饭盒。

母亲在对面坐下。

“你今天护着小唐,是可怜她,还是有别的心思?”

我拿筷子的手停住。

“我不知道怎么跟您说。”

“那就先别说。”

她把饭盒盖翻过来,垫住我沾油的筷子。

“帮人是帮人。别觉得你从顾家把她接出来,她就该跟你走一辈子。”

我低头吃了一口软掉的面。

烫早就散了,喉咙却仍然发堵。

晚上11点,唐栀发来一张照片。

窄床的床头,放着那只缠红布的绣框。

她说,到了。陶姨让我也告诉你一声。

我打了许多字。

问她住得好不好,问同屋是谁,问明天几点去见老师。

最后全删了。

只回了一句:好,早点睡。

过了一会儿,屏幕又亮起来。

她问:你吃饭了吗?

我把已经见底的饭盒拍给她。

她回了一个竖起拇指的小表情。

我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忽然笑了。

5 先问她想要什么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没去省城。

每到晚上,我都能找出一个顺路的借口。

承光要换桌布,省城的面料市场正好有货;酒店要添瓷器,采购点离她住处只有两条街。

我最终一个也没用。

唐栀在那里忙得很。

她发来的照片,从一张床慢慢变成一张桌。

桌上有拆开的旧衣、不同颜色的线,还有每天摆得不一样的饭盒。

她会说今天挨了老师批评,补布颜色选得太急。

也会说楼下鸡蛋饼好吃,老板娘多给她放了葱。

我才发现,她话并不少。

只要有人认真听,她能把半条巷子说得有意思。

我也开始跟她讲承光。

哪个婚宴的叔叔抢话筒,哪个新郎彩排太紧张,把戒指递给了伴郎。

她说我像个操心的班主任。

我回,班主任还有寒暑假,我只有淡季。

她说,淡季就休息。

那两个字让我想起上一段人生唯一一次海边之行。

不是旅行,是我出差。

她问能不能跟去,我答应了,却在酒店开了两天会。

回家后,她给我看手机里的海。

一张礁石,一艘远船,还有她沾着沙的鞋。

我当时说,海不都一样吗。

手机在掌心里发烫。

我问她周末做什么。

她说要去旧衣市场找一块合适的底布。

我打出“我陪你”,停了几秒,改成了问句。

“需要一个拎包的吗?只出力,不乱指挥。”

她很快回了。

“需要。午饭请你吃馄饨。”

周六早上,我在市场门口看见她。

她穿着蓝外套,袖口挽起,头发用木夹子夹着。

没有婚礼那天厚重的妆,鼻尖有一点晒出来的红。

她第一眼先看我的鞋。

“这里路脏,你穿这么白,不心疼?”

“心疼。你走慢一点,我挑干净地方落脚。”

她笑了,转身钻进人群。

市场里货筐挨着货筐。

我下意识抬手护她,她却熟练地从两辆推车之间穿过去,回头招呼我。

“这边。别跟拉货车抢路。”

我只好拎着空袋子跟上。

她挑东西很慢。

一块发旧的灰蓝棉布,她拿到光下看,又在指间搓了搓。

摊主说有新货,她摇头。

“新的太亮,缝上去反而显眼。”

我问:“旧东西为什么一定要留住旧样子?”

她把布在我袖口比了一下。

“也不一定。有人想修得漂亮,重新穿。有人想记着原来的样子,我们就尽量不把它改没。”

她放下布,认真补了一句。

“先问人家想要什么。”

我看着她,半天没出声。

“怎么了?”

“觉得你说得对。”

她瞥我一眼。

“你今天已经说了3次对。江峤,我不是在给你上课。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

我怔住。

她从袋里拿出水递给我。

“有时候我也会挑错。你别把我想得什么都好。”

这句话说得轻,却正碰到我最不敢碰的地方。

“我以前错得太多,有点怕再错。”

“那就错了再说。”

她拧开自己的水瓶。

“你光点头,弄得我也紧张。”

我忍不住笑。

“那这块我有意见。灰得有点像承光仓库的抹布。”

唐栀瞪我。

“那是你没见过好抹布。”

最后她还是买了。

因为那块布补在旧衣里面,颜色退得刚好。

午饭在一间窄得转不开身的小店。

我的膝盖总碰桌腿,她把凳子往里挪,让我把腿伸过去。

“拎包的人,待遇不能太差。”

她往汤里加醋,加到一半忽然停下。

“你不吃醋,对吧?”

我一愣。

“以前在顾家吃饭,看见过。”

原来在我没认真看她的时候,她也曾看见我。

那一点隐秘的贪心悄悄往上长。

这次我没有急着压下去。

我把香菜碟推给她。

“你喜欢这个,自己加。”

她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也看见过。”

只是晚了很多年。

下午送她回去,老师正好在门口等。

唐栀拎着布跑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江峤。”

我立刻应了。

她像是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快,停了一下才说:“你的鞋脏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溅满泥点的鞋。

“嗯,今天没挑好路。”

她笑起来。

“下次别穿白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抱着那块像抹布的旧布跑进门。

心里竟已经开始等下一次。

6 唐老板的条件

3个月的学习结束,唐栀回了临城。

她没让我接站。

承光一场婚宴临时停电,我在配电间守到备用线路接上,出来才看见她发来的照片。

一间很小的铺面,门口堆着扫帚和纸箱。

她说:陶姨替我借到的,先用3个月。今天不招待客人,灰大。

我问了地址。

她立刻补了一句:明天再来。

我盯着那4个字笑了半天。

第二天,灰还没扫完,顾正安先找上了门。

他身后跟着锦禾的老师傅冯叔,还有槐庭酒店的刘经理。

我到时,唐栀正把一张样稿铺到桌上。

窗下只有一只矮凳,她指给我。

“你先坐。别踩左边那摞纸。”

顾正安看见我,嘴角动了一下。

“江老板现在倒清闲。”

“我来等她。”

我坐下,没有接他的讥讽。

刘经理不知道婚礼的细节,以为两家仍旧来往如常。

“槐庭开业,大堂空着不好看。顾总说这是顾雪老师留下的稿,只有唐师傅能接着做,我们才一直等。”

桌上的图是一扇南窗。

两只燕子掠过藤花,尾羽一轻一重。

我上一段人生见过成品。

它挂在槐庭大堂,说明牌上只写“锦禾匠心传承”。

没有唐栀的名字。

唐栀把另一张纸放在样稿旁边。

“刘经理,先说明白。窗格借了我母亲的旧稿,燕子的位置、藤花和后面的延展,是我改的。”

她点了点右下角的小字。

“这里有去年改稿的日期。按这张做,落款要有我。”

刘经理愣了一下,看向顾正安。

顾正安笑道:“一家人的东西,署谁不是一样?”

“一样的话,就署我的。”

屋里静了一瞬。

冯叔低头摸着拐杖,没替顾正安接话。

他手腕受过伤,天冷就疼。

上一段人生,唐栀每年冬天都往顾家送护手套。

我曾问她,为什么对一个外人这么上心。

她说,冯叔教过她,拿针时不要硬拧腕子。

我没记住人,只记得她总往顾家跑。

此刻冯叔抬头。

“稿是小栀画的。我看她改过好几遍。”

顾正安的笑淡了。

刘经理咳了一声。

“订金已经付给锦禾。我们只关心屏风能不能按时交付。”

“锦禾的订单仍由锦禾履行。”

唐栀拿出两页写好的条件。

“中间这扇由我完成,两侧按工坊现在的人手排。我的制作费单列,署名写进约定。还有,我母亲的手稿和我的私人物品,要先归还。”

顾正安没接。

“你真要把一家人做得这么生分?”

唐栀指尖抵着纸角。

“舅舅,我不想一直跟你吵。写清楚,以后能少吵一点。”

顾正安眼里的怒意顿了一下。

她仍然叫他舅舅,却不再把决定交给他。

冯叔在旁边劝:“先把活做下去。工坊几个人还等着结上月工资。”

顾正安把纸拿了过去。

他没签,只说回去想想。

刘经理临走前,向唐栀要了单独联系方式。

顾正安站在门边看见,眉头拧得更紧。

唐栀没有回避,扫了对方的名片。

门一关,她才靠在桌边长出一口气。

“我刚才是不是太硬了?”

“我觉得你很厉害。”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

“厉害什么,昨晚对着墙练了5遍。”

我笑出了声。

她也笑,笑过又发愁。

“就是不知道,舅舅会不会真还我。”

“如果他不还呢?”

“找人帮我谈。陶姨认识一个律师,我约了下周。”

她说得很平常。

我心里却生出一点失落。

她一步步往前走,这些打算里,不是每一步都需要我。

我把失落藏好,指了指墙边的扫帚。

“唐老板,今天能招待一个扫地的吗?”

她递给我一副旧手套。

“能。但不能乱碰桌上的线,我按颜色排好的。”

“知道了,唐老板。”

她耳尖红了一点,转身去挪纸箱。

我拿着扫帚站在午后的光里,忽然觉得,当一个能被她留下来帮忙的人,也很好。

7 好意不能替她答应

顾正安第3天给我打电话。

他没答应唐栀的全部条件,只肯先还一部分手稿。

“她现在听得进你的话。你劝劝,何必把事情做绝?”

我办公室的抽屉里,正放着父亲留下的借据。

80万,白纸黑字,半年后到期。

顾正安显然比谁都急。

“这是她的条件,我不劝。”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你爸当年是真讲交情。锦禾最难的时候,他没逼我。”

“他也没让你拿唐栀顶债。”

顾正安压着火。

“我没这个意思。现在有个两全的办法。”

他提出让我接下锦禾一批旧样品,再把唐栀的工作间搬进承光后院。

承光出钱,锦禾周转开,顾家就归还全部旧稿。

我第一反应是可行。

承光后院有3间空房,采光比她的小铺面好,租金也能压得很低。

她不用担心3个月后被收回房子,也不用再跟顾家拉扯。

我越想越觉得周全。

当天下午,我让仓管收出一间房,换了窗帘,还添了一把靠背椅。

晚上,我带着租用意向去城南。

唐栀正在给屏风试颜色。

听我说完,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把房间收拾好了?”

“靠院子,很安静。比这里宽敞,光也好。”

“租金呢?”

“可以以后再定。”

她把针插回针插,起身去洗手。

水流了很久。

关掉时,她转过来。

“江峤,你今天是问我要不要,还是告诉我可以搬了?”

我胸口那点期待慢慢落下去。

“我只是先把条件准备好,省得你操心。”

“可我昨天才跟房东谈过。做得下去,她愿意续租。这里离陶姨近,我找她也方便。”

唐栀把我带来的纸推回去。

“你没有问我。”

我盯着上面的地址和安排。

我甚至替她想好了材料架放在哪一面墙。

唯独没问,她想不想去。

“顾正安不肯还东西,我想快点解决。”

“你花钱买他的样品,为什么能顺便拿回我的遗物?”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以后他会说,是你花钱替我赎回来的。今天欠房子,明天欠机会,我什么时候才能跟你平平常常说话?”

我呼吸一滞。

原来她正在努力把我放到一个平等的位置。

而我带着自以为周全的安排,又把她推了回去。

“你不用欠我。”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太轻。

她垂眼笑了笑。

“你可以这么想,我不行。”

外面有电动车驶过,车铃响了两声。

我忽然想起上一段人生,她搬进我家那天。

我把一张卡放在桌上,告诉她缺什么自己买。

她说想出去做事,我说家里不缺她那点钱。

那时我以为自己已经够大方。

原来在她听来,是连想做什么都不必再说。

我把那份意向收回来,折好放进包里。

“对不起。我又替你作决定了。”

唐栀没有应。

她一直攥着的擦手巾,慢慢松开一角。

“后院的房子我会交回去,样品也不买。”

我把椅子挪回原位。

“你见律师那天,想让我陪,我就去。不需要,我等你消息。”

她扶着桌沿,肩头一点点松下来。

“我不是嫌你帮我。”

“我知道。”

这次我没有急着往下解释。

过了一会儿才说:“是我总把自己觉得好的,当成你一定想要的。”

她眼泪落下来。

我站在两步外,第一次没有擅自去擦。

唐栀用纸巾按住眼角,缓了很久。

“今天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乱。”

“好。”

我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

“下次买椅子,也先问问。”

我回头。

她鼻尖还是红的,语气却软了一点。

“我喜欢没有扶手的。挪绣架方便。”

我握住门把,心里酸了一下,又暖了一下。

“记住了。”

下楼后,我给仓管发消息,让他明早把房间恢复原样。

然后我站在巷口,把顾正安的号码拨了回去。

“旧样品承光不买。借款我会让财务按经营情况跟您谈分期,但唐栀的东西,不能写进交换条件。”

顾正安冷笑。

“你以为不替她花钱,就是尊重她?”

我看着楼上那扇亮着的窗。

“至少我先学会,不拿钱替她答应。”

8 把名字拿回来

约律师那天,唐栀主动问我有没有空。

我几乎立刻拿起车钥匙。

走到办公室门口,又折回来,把借款分期方案装进包里。

我不能替她谈她的事,但我该做的那一份,也不能一直让她挡在前面。

会面就在锦禾工坊。

陶姨陪唐栀坐一边,冯叔坐在另一边。

桌上摊着顾雪当年保存物品的交接单,纸边已经泛黄。

顾雪住院休养前,怕工作间搬动弄坏手稿,把东西交给弟弟保管。

顾正安不否认签名,只说有些稿子这些年一直给工坊使用,早分不清谁出了材料、谁付了工钱。

律师把事情拆开。

能确认的私人物品先归还,作品使用与收益另列清单再谈。

唐栀听得很认真,偶尔低头记几笔。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直到顾正安提到80万借款,才把自己的文件拿出来。

“锦禾拿已签订单和应收款作依据,分18个月偿还。财务会逐项核实,谈不拢,再按合同处理。”

顾正安翻了两页。

“明薇的婚事真没余地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肯分期?”

“工坊还有活,愿意认真还钱,留出周转时间,对承光也有好处。”

我看着他。

“但别再把婚事、借款和唐栀绑在一起。”

父亲以前也坐过这张桌。

他说过,做生意,催命的钱最好别挣。

也说过,讲情分得有边,不能由着一个人把几家的日子都拖进去。

顾正安盯了我很久,最终在分期意向上签了名字。

旧稿当天搬了出来。

4只旧纸箱,最上面压着顾雪用过的布尺。

唐栀蹲下,手搭在箱盖上,很久没动。

杜敏从库房拿来一个铁皮盒。

“这个一直放我衣柜里,没往外拿。”

盒里有几枚旧顶针,一把小剪刀,还有一只缠好线的木梭。

唐栀叫了一声舅妈。

杜敏别过脸。

“你舅说话不好听,可你妈休养那阵,他也是真着急。人忙起来,许多事就……”

她没把话说完。

唐栀合上盒子。

“我知道他着急过。可是舅妈,后来的事,我也会难受。”

杜敏眼圈红了,没再替丈夫解释。

正式谈屏风时,唐栀只答应完成中间那扇。

费用、工期、署名都写进合作约定。

顾正安在落款处停了很久,还是签了。

冯叔先笑出来。

“行,活能往下做了。”

顾正安却在门口叫住唐栀。

“小栀,东西全拿走,以后就不回来了?”

她脚步停下。

我看见她眼里的水光,也看见她把下巴抬起来。

“要是回来吃饭,不用先答应别的事,我可以回来。”

顾正安没有回答。

这一次,她没等他点头。

她抱起最小的箱子,走出了工坊。

车停在门外。

我打开后备厢,她却把小箱子放在自己腿上。

“我想先抱着。”

“好。”

一路上,她都没说话。

等红灯时,我听见她轻轻吸了下鼻子。

“我以前总怕,真跟他们算清楚,就没人管我了。”

我没转头看她的眼泪。

“现在呢?”

“也怕。”

她摸着箱角,声音慢慢稳下来。

“可今天拿回来,我觉得,我妈终于能跟我回家了。”

绿灯亮了。

我把车开得很慢。

她说的家只是一间借来的小铺面,门口的招牌还是陶姨拿旧木板写的。

可窗户朝街,门锁的钥匙在她自己包里。

到了工作间,唐栀把红封面的笔记翻开。

其中一页不是花样,只有顾雪写的一行小字。

小栀改的燕尾更轻,留她的,不动。

唐栀指尖停在“留她的”3个字上。

“舅舅一直说,我妈嫌我没耐心,画什么都只有个样子。”

她往前翻。

另一页写,小栀喜欢这个蓝。

再往前,写孩子今天没睡午觉,把藤花改得很得意,别夸太满。

唐栀笑了一声,眼泪却掉下来。

“她为什么不当面说?”

我抽纸递给她。

上一段人生,唐栀把这幅屏风做完,我在酒店见过,随口说好看。

她追问哪里好看。

我正接电话,敷衍她,不就是花和鸟,挺精致。

后来她再没问过。

她想听的从来不是一句漂亮。

她想有人知道,那是她一笔一线做出来的。

我指着摊开的两张图。

“旧稿上的两只燕子都朝外。你的图,一只飞出去了,一只在回头。”

唐栀抬起眼。

“你看出来了?”

“嗯。为什么回头?”

“我想让后面那只等等它。”

“那就等一会儿。别飞太远。”

她用纸按着眼角,慢慢笑起来。

那一刻我才明白,认真看见一个人,比替她准备好一间房更难,也更有用。

9 这次是约会

我们一起整理了最小的一箱。

唐栀不让我碰容易折的旧纸,我负责收空袋子,按她口述给盒子贴名称。

写到最后,笔没墨了。

她拉开抽屉找笔,忽然看见我还戴着手套。

“摘了吧,都忙完了。”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摘。

我怕弄坏她刚拿回来的东西。

唐栀伸手,替我把腕口卷住的布边翻下来。

指尖碰到皮肤,我的手抖了一下。

她也停住。

墙上的小钟一格一格走。

我很想握住她的手。

想得掌心发烫。

可她前几天才因为我的自作主张哭过。

我把手套摘下来,平放在桌边。

“唐栀,我能请你吃顿晚饭吗?”

“今天不是已经帮我搬东西了吗?”

“这次不为搬东西,也不为顾家。”

我看着她。

“我想跟你吃饭。就是约会的意思。”

她的脸一点点红了。

“你说话突然这么直接,我有点不习惯。”

“我也不习惯。”

她抿着唇忍了半天,还是笑了。

“会不会很贵?”

“你想吃什么?”

“巷口新开了家砂锅。陶姨说好吃,我一直没去。”

“那就砂锅。”

她站起来收桌面。

收了一半,又把我刚放好的笔挪正。

我看着她忙得毫无必要,心里软得不像话。

砂锅店只有6张桌。

她点牛腩,我点排骨,老板端上来时弄反了。

唐栀刚要换,我已经夹走她碗里唯一一块胡萝卜。

她愣住。

“你不是不爱吃甜口的菜?”

“胡萝卜不算菜,算误会。”

她笑得差点呛到。

吃到一半,她问起我父亲。

我说父亲以前最爱把每个厅都绕一遍,看看新人有没有吃上饭。

一场婚礼忙下来,新郎新娘往往只吞两口蛋糕。

“所以承光总给新人留面?”

我怔了一下。

婚礼那天,母亲给我带的那碗牛肉面,原来就是厨房替新人留的。

我那时满脑子都是丢脸,没顾上那点热气。

“嗯。以后得看着人吃。留久了也会凉。”

唐栀把汤勺递给我。

“那你先吃。”

门外又下起雨。

我去车里拿伞,回来时看见她坐在灯下等我。

她没有看手机,只轻轻捏着自己的袖口。

上一段人生里,我让她等了太多次。

她等我回家,等我吃饭,等我愿意承认那场婚姻不是她一个人的错。

我曾把等待当成她不会走的证明。

现在才知道,愿意等一次,是因为心里还留着期待。

我回到桌边,把伞靠好。

她抬头问:“明天你忙吗?”

“不算忙。怎么了?”

“我想去买椅子。”

她故意停了一下。

“没有扶手的那种。”

我笑起来。

“好。这回你挑,我只负责把它搬回来。”

她点头,走出店门时,很自然地站到我的伞下。

雨落在伞面上,声音密密的。

她跟我靠得很近,肩膀偶尔碰一下。

我舍不得这条巷子太短,步子放慢了些。

唐栀走了几步就发现。

“江峤,车在前面。你往后绕什么?”

我被抓个正着,只能说实话。

“想跟你多走一会儿。”

她耳尖一下红了。

没有催我,也没拆穿我绕的那半圈其实很傻。

到了车边,她站在伞下看我。

“以后想多走一会儿,可以直接说。”

“你会答应?”

“看我累不累。”

她拉开车门,弯腰前又补了一句。

“今天可以。”

我握着伞柄,笑得半边肩膀都淋湿了。

10 另一个唐栀

椅子买回来的第3天,唐栀打来一通很长的电话。

她没说工作,也没说顾家。

她问:“江峤,你是不是认识另一个我?”

我站在承光的空厅里。

身后有人正在拆一场婚礼的花架,白色纱幔一层层落下。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开口。

唐栀轻声说:“你看我的时候,有时特别高兴,有时又像很难过。我提到没发生过的事,你会先知道我下一句想说什么。”

上一周,我替她搬椅子时,看见墙角空着,问那瓶桂花怎么没带来。

她从没告诉过我,顾家房间里放过一瓶干桂花。

我当时就知道,瞒不了多久。

“我去找你。可以吗?”

她说好。

雨刚停,她坐在那把新椅子上,面前没有绣架。

是专门等我。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第一次不先找一句听起来妥当的话。

“接下来我说的,你可能不信。你可以不信。”

唐栀没有催。

“我经历过后面的6年。”

屋外的水滴从雨棚边落下,一声一声。

我说婚礼那天,我知道盖头下面是她,仍旧带她上了台。

说为了把那场婚姻坐实,我很快跟她领了证。

也说我不肯承认自己的决定,把难堪和怒气全推给了她。

唐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下去。

她握着杯子,没有喝。

“后来呢?”

“你跟我过了6年。最开始还会等我回家,后来不等了。你有了自己的工作间,提出分开。”

“你答应了?”

“嘴上答应得很难听。心里不肯。”

我把她放下钥匙那天的话,一句句说给她听。

她说,不想再用每一天,等我愿意好好过日子。

我当时反问她,要走就走,摆这个样子给谁看。

如今再说起,我连直视她都觉得费力。

“分开半年后,你去了山里的修复点。暴雨封路,你让我别过去。我还是开车进山,车撞上封路墩,肋骨断了两根。”

唐栀的手指轻轻一颤。

“严重吗?”

“没有生命危险。救援的人把我送到镇卫生院,医生说休养两三个月就能恢复。”

我把最重要的地方说清楚。

“打镇静针前,我一直想,如果婚礼那天我肯问你一句,会不会不一样。再睁眼,我就在那间化妆室门外。”

唐栀望着我。

她眼里没有我曾偷偷幻想过的感动,只有震惊和一种缓慢升起的难过。

“那时候,我们已经分开了?”

“嗯。”

“你为什么还是去找我?”

“我听说那边断路,怕你出事,也以为只要赶过去,就能证明我还在乎。”

“结果你连我的劝都没听。”

我垂下眼。

“是。”

她沉默了很久。

“你爱那时候的我吗?”

我抬起头。

“你不是讨厌她吗?”

“我以为自己讨厌。其实我习惯她在,习惯她替我留灯、记着我吃什么。可我把这些都当成她欠我的。”

喉咙像被砂纸擦过。

“那时候的我,没资格拿爱解释。”

唐栀把杯子放下。

“所以这次婚礼上,你来接我,是想补偿她。”

我没有躲。

“最开始是。我想让她别再受那些苦,也想让她重新看我一眼。”

她眼眶红了。

“现在呢?”

“现在我想听你说半条巷子的事。想知道你为什么选灰蓝布,想陪你买椅子。你不理我,我会怕,但我不想再拿对你好当理由,逼你给我一个结果。”

她看着我,呼吸轻轻发颤。

“你讲了一个很难过的故事。”

“嗯。”

“可我没有经历过。”

我点头。

“我知道。”

“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相信时间真的倒回去。但我相信,你说这些时是真的难受。”

她用手背擦过眼角。

“我会心疼。可我不能因为心疼,就替另一个唐栀原谅你。她愿不愿意原谅,我也不能替她说。”

我心里藏着的最后一点侥幸,被她轻轻揭开。

我以为坦白能换来理解。

说到底,仍然是在向她讨一份旧日补偿。

我把椅子往后移了一点。

“你不用替她,也不用现在回答我。”

手掌平放在膝上,指节却疼得发僵。

“我会难过。但那不是你必须答应我的理由。”

唐栀看了我很久。

“让我想一想。”

“好。”

我站起身,没有碰她。

走到门边,她叫住我。

“江峤。”

我回头。

“那次事故,是你自己决定开车。不是她欠你的,也别把冒险说成深情。”

我的眼睛一下热了。

“是我自己作的决定。”

她点头。

我走下台阶,雨后的路面映着一片灯光。

有一瞬间,我像又失去了她。

可这一次,她不是被谁推到我身边。

她正在认真决定,要不要走近我。

11 先试着喜欢

唐栀没回消息的几天,我把承光积下的事一件件做完。

手机声音一直开着,我没有隔一会儿就发一句“在吗”。

母亲见我盯着屏幕,问是不是吵架了。

“不是。”

“那就是人家不急,你急。”

她一针见血,我没法反驳。

第4天,唐栀发来一张照片。

屏风上,两只燕子的尾羽已经成形。

她说:后面那只做好了。

我看了很久,问她肩膀累不累。

她回:累。

我打出一串休息的叮嘱,又删掉大半。

“能不能去给你送碗汤?”

她回:“能。”

我提着饭盒过去,心跳得比谈承光第一笔大订单还快。

她开门时,头发乱乱地夹着,袖口沾了一根蓝线。

见我盯着,她自己低头摘掉。

“你是不是又想帮我拿?”

“有点。”

“忍住了?”

“忍住了。”

她笑了一下,让我进去。

饭盒打开,她先喝了两口汤。

我不敢催,只能端端正正坐着。

唐栀终于放下勺子。

“我想了几天。”

我立刻坐直。

她瞥我一眼。

“我小时候见过你。你来顾家吃饭,不太说话,走的时候会把没碰过的点心打包,带给门口等你的司机。”

我没想到她记得。

“那时我觉得,你应该不是一个特别难相处的人。”

“结果呢?”

“婚礼那天,你好像比我还紧张。”

我苦笑。

她的神情慢慢认真。

“我不能保证以后一定跟你走到哪一步。我想过自己的日子,做自己的东西。有时会很固执,忙起来没空理人,也会因为一句不合适的话生气。”

“你可以。”

她竖起一根手指,让我听完。

“你也一样。你有生意,有家人,不必每件事都围着我,也不用我说什么都觉得对。”

我想起市场那块灰蓝布,忍不住说:“像抹布那次,我就没觉得对。”

她瞪我,眼里却有笑。

“我们先试着相处。哪天觉得不对,就好好说。不能因为你知道一个以后的我,就催现在的我走到她该在的位置。”

我望着她伸在桌边的手。

“我能把这理解成,你愿意跟我谈恋爱吗?”

她耳朵红了。

“你理解得还挺快。”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笑,又怕笑得太傻。

唐栀低头喝汤,肩膀也绷得很紧。

我伸出手,停在她手边。

“能牵吗?”

她没有抬头,把手往旁边挪了一点。

指尖碰到掌心,我才敢握住。

她的手很暖,指腹有薄薄的茧。

我轻轻收拢,没敢用力。

过了一会儿,她说:“汤快凉了。”

“嗯。”

“你得松一只手,我还没吃完。”

我这才反应过来,笑着放开。

晚上,她送我到街口。

路灯下有个糖炒栗子摊,她多看了一眼。

我先问:“想吃?”

“想。但你不用每件小事都这么小心。”

我停住。

唐栀把手伸进我掌心,主动握住。

“我也在学。你别一个人学得那么累。”

热栗子的纸袋被我提在另一只手里,暖气从指缝往外钻。

我回到家,母亲正看电视。

她只扫了我一眼。

“洗手。厨房还有汤。”

“已经喝过了。”

她看见我手里的空饭盒,笑了一下。

“你爸要是在,今晚估计又要多喝半杯。”

我站在厨房门口,胸口热得厉害。

手机响了一声。

唐栀发来消息:栗子很好吃。还有,今天那句谈恋爱,我没说错。

我看了3遍,回她:我也没听错。

她很快发来一个笑脸。

这一次,没有盖头,没有宾客,也没有谁替谁顶上一段关系。

她清清楚楚地选了我。

而我终于明白,被选择不是把人留住。

是从这一天起,配得上她下一次还愿意选。

12 顺序不能错

我们确定关系的第二天,唐栀的工作间被拍到了网上。

照片里,一张是婚礼那天她穿着婚纱的背影,一张是前晚我们在街口牵手。

发帖的人说,新郎当场接走的姑娘,才是那场婚礼早就定好的女主角。

下面很快有人补了一张旧照。

照片里,唐栀站在婚纱店的镜子前,身上穿着白色内衬裙。

那是婚礼前1个月,顾明薇没空试衣,让她帮忙看裙摆长度。

现在却成了她早有预谋的证据。

我赶到城南时,门外停着两辆陌生车。

有人隔着马路举手机。

唐栀把半成品屏风罩好,正在揭门上的联系电话。

纸粘得很牢,撕开后留下一角。

她拿湿布一点点擦,没有看我。

“电话多吗?”

“有问价的,有骂人的。陶姨接了一个,跟人吵了10分钟。”

我过去帮她擦掉残胶。

她的手很凉。

“我开始还解释。后来发现,有些人根本不是来听的。”

她把手机递给我。

顾明薇一个朋友发出试衣照,还说“有些人比看上去会算”。

顾明薇没有转发,只在下面留了一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这句话被截得到处都是。

我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我去找她。”

唐栀抓住我的手腕。

“我也去。”

我看着她发白的嘴唇,想让她先休息。

她先一步说:“这是我的事。你不能把我留在这里,替我吵完,再回来告诉我没事了。”

我咽下劝阻。

“好。一起去。”

顾明薇在锦禾会议室。

桌上摆着刚做好的产品册,封面也是一只燕子。

她见到唐栀,脸上先闪过不自在。

“我正想联系你。”

唐栀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这张试衣照,谁给她的?”

“我以前发在朋友群里。她们看网上的人都说我逃婚,替我不平,就……”

“你为什么不解释?”

顾明薇看了我一眼。

“我说什么都有人骂。况且你们现在确实在一起。”

唐栀点开一条留言。

那人说,抢来的男人,配偷来的手艺,怪不得敢挂自己的招牌。

顾明薇的目光停在那里。

唐栀的手指微微发抖,声音反而很平。

“我没有抢你的婚礼。那件衣服是你爸让我穿的。试衣照,是你让我拍给裁缝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让别人这么说?”

顾明薇没了声音。

我站在唐栀身边,看见她把另一只手攥进袖口。

她不是不委屈。

她只是这次不再给自己留后退的路。

顾明薇过了很久才说:“他们也在骂我。说我为了裴川不要脸,说我不知好歹。我无论怎么解释,都有人不信。”

“现在你知道了。”

唐栀说得很轻。

“我不是要你也挨骂。是要你把自己知道的事实说清楚。你不能拿我的名声,换自己少挨几句。”

门被推开。

顾正安走进来,听到后半句就皱眉。

“小栀,越解释越乱。槐庭下周验进度,你先把正事做完。”

我胸口的火一下顶上来。

“她被人堵到门口,还不算正事?”

顾正安冷声道:“网上几句话能少块肉?真把订单弄丢,工坊十几个人吃什么?”

唐栀忽然走到桌边,翻开那本产品册。

其中一页印着她的样稿,旁边仍写“顾雪遗作,锦禾独家续呈”。

“这一页为什么没有改?”

顾明薇伸手接过去,脸色变了。

“这是初版,我还没来得及——”

“那就一起改。”

唐栀把产品册按在桌面。

“我的婚礼顺序不能被说反,我做东西的顺序也不能。”

顾正安沉下脸。

“你想拿槐庭的订单逼我?”

“我想按签过的约定办。”

她手还在抖。

这次我握住了。

不替她接话,只把那只攥得发白的手慢慢展开。

她掌心有几枚浅浅的指甲印。

顾明薇看着我们,眼里的难过一闪而过。

她合上产品册,拿起手机,拨给发照片的朋友。

“试衣是我让她帮的。你删图,把原帖说明白。”

电话那头显然不愿意。

顾明薇闭了闭眼。

“我知道你是替我出气。但这口气不该落在她身上。现在就删。”

顾正安盯着女儿。

“你知不知道说清楚以后,别人怎么看你?”

她把电话挂掉,眼圈红了。

“知道。也不能一直让别人替我挡。”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唐栀没有说谢谢。

她只把产品册翻到那一页,在顾明薇面前放平。

“还有这个。”

顾明薇看了几秒。

“今晚改。”

13 谁先离开

顾明薇当天录了一段说明。

她说婚礼当日因个人工作安排临时离开,没有和我达成一致。

也说唐栀帮她试过礼服,后来被家里要求暂时代她出场,但当场拒绝。

她没解释裴川的项目多重要,也没说家里多为难。

最后只说,给唐栀造成的影响,她会承担。

我也在承光的账号发了文字。

婚礼由我当场取消。

我和唐栀是在她离开顾家、回临城独立工作后才开始交往。

她先走出不愿意留的地方,后来才愿意跟我在一起。

这个顺序不能错。

有人仍然不信。

有人删掉了先前的话。

也有人到唐栀门口,隔着玻璃看了很久,问能不能修一件旧衬衣。

唐栀没因为对方曾点过赞就赶人。

她接过塑料袋,只问:“哪里坏了?”

那人有点尴尬,指了指袖口。

日子没有一下恢复。

房东来问,以后会不会总有人堵门。

唐栀跟她商量,固定每周3个接待时段,做工时不开门。

她办了一张工作号码,又把自己的手机号从旧帖子里全部换掉。

我陪她贴新的联系纸。

上面写:唐栀工作间,按约到访。

她退后两步。

“歪了。”

我伸手要揭。

她忽然笑了。

“算了,等胶干了再弄。你别又擦半天。”

我看着她,压了几天的火慢慢散去。

可槐庭的订单紧接着出了问题。

酒店换了开业展示方案,要求3扇屏风只能以锦禾一个品牌呈现。

刘经理把新文件放到工作台上。

“不是不认唐师傅。可我们买的是完整故事,名字多了,宣传不好讲。”

唐栀没有马上拒绝。

她问清哪些地方必须统一。

尺寸、外框、安装时间,她逐项记下。

最后才指向落款。

“外框可以统一,介绍可以放在一起。但谁做的,要写清楚。”

刘经理面露为难。

顾明薇也来了。

她抱着重新印过的产品册,里面已经改成“顾雪旧稿延展,唐栀设计制作”。

“锦禾负责两侧,唐栀负责中间。可以写合作呈现。”

酒店采购摇头。

“这跟最初谈的不一样。我们付了品牌的价,不想最后变成拼单。”

我坐在一旁,几次想摸手机。

槐庭的何总跟我父亲有旧交。

我只要打一个电话,至少能让对方把语气放软。

唐栀忽然转头看我。

不是求助。

只是确认,我还在听。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点了点头。

她转回去。

“那我把样稿来历和制作过程说完整。你们听完,再决定还要不要。”

她拿出顾雪的旧稿复印件,又摆出自己改过的4张。

窗格没有变,藤花一遍比一遍舒展。

最后一张,才有那只回头的燕子。

“你们原来买的,是老手艺留下的好东西,我也这么理解。”

她说得不快,偶尔停下来找词。

“但老手艺往下走,总要有人真做一点自己的东西。不是改掉原来的,是让它继续长。”

她又点了点两侧纹样。

“这里是冯师傅手伤以后改过的针路,不是我母亲原来那套。两侧由锦禾的师傅做。只写她一个人的名字,对她也不公平。”

冯叔今天来送线,站在门边,听到这句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低头咳了一声。

采购没当场答应。

刘经理收齐材料,说要请何总决定。

门一关,唐栀的手才从桌边松开。

指腹压出一条白印。

我走过去。

“如果真不要了呢?”

“那就少挣这笔。材料先买了,时间也花了,我得想办法接别的活。”

她低头把样稿边缘压平。

“我怕。可如果每次都说先做完再谈,就总有理由不给我写。”

“要我做什么?”

她想了想,递给我一卷牛皮纸。

“先帮我把边角包好。东西不能因为他们可能不要,就随便放。”

我接过纸,蹲到地上。

她在绣架另一边按住边缘。

“刚才谢谢你没打电话。”

我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想打?”

“摸了3次手机。”

我抬头看她,她也笑。

那一点笑意里,没有硬撑出来的从容。

怕就说怕,要什么也说清楚。

我终于知道,我想陪她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能伸手时伸手,不能替她做的,就陪她等。

14 做东西的人

槐庭等了两天,邀请唐栀带样稿去酒店。

负责开业筹备的何总,要当面听她讲一次。

顾明薇也去。

出发前,她在工作间门口站了片刻。

“材料要放货车。能不能一起走?”

唐栀看了一眼车斗。

“你扶右边,别压到藤花。”

我开车跟在后面。

到了酒店,唐栀挽起袖子,先检查绑带,再让师傅往下搬。

顾明薇在另一侧按她指的位置托住木框,手腕绷得发白。

这对一起长大的表姐妹,很久没有为同一件事这样使过力。

何总在二楼会议室等。

他见到我,先来握手。

“江总也来了。早知道你跟唐师傅关系这么近,许多事不用绕。”

我以前很习惯这种话。

关系在前,事情在后。

大家笑一笑,许多不合适也能往下谈。

今天看见唐栀站在样稿旁边,我忽然不想替她走这条近路。

“我是陪她来的。作品怎么做,您问她。”

何总收回视线。

“好,那就谈作品。”

他翻开旧方案,问得直接。

“我们原来要的是顾雪老师的传承作品。现在人多了,名字也多了。你们让客人记住谁?”

唐栀没有急着答。

她把母亲的照片放到桌面,又把冯叔和两位绣娘制作时的照片排在旁边。

最后才放自己的。

照片是陶姨拿手机拍的,角度有点低,她的脸被绣架挡住一半。

“记住做东西的人就行。”

她声音不高。

“我母亲留下稿,冯师傅改了两侧针路,锦禾几位师傅做出来,我完成中间。这件东西从她留下的东西里长出来。写清楚,不会让它变差。”

何总翻着照片。

“宣传已经用了旧说法。”

“可以改。需要补的材料我带了。如果因为我改稿增加制作费用,我们另算。”

唐栀指着那本重印的介绍册。

“我不愿意的是,明明知道不对,还照着讲。”

顾明薇把新的展示页递过去。

没有“匠心传承”这种空话。

一张旧稿,几张制作照片,每个人的名字排得清楚。

“现场说明牌只放简版。旁边留一份折页,想看的人可以取。开业那天,制作的人也到场。”

何总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唐栀的照片。

“她如果在现场被追问婚礼呢?”

我的脸沉下去。

唐栀却轻轻碰了碰我放在桌边的手指。

“我会说,今天来看屏风,作品的事我都能答。私事不在这里讲。”

“你不怕场面冷?”

“怕。”

她答得很快。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但您请我来,应该不是为了让客人问那件事。”

房间静了一会儿。

何总忽然笑了。

“确实不是。”

他合上旧方案。

“展示方式按你们这版。开业现场,我们也会提前跟媒体说清,不拿私人话题炒热闹。”

之后谈的全是实事。

旧宣传撤换,介绍页重印,工期留出安装余量。

何总要求锦禾承担多出的印制费用。

顾明薇低头算了很久,把预算从自己原定的开业演示里挪出来。

“演示少一段,说明留下。”

顾正安在电话里听完,声音大得连我都听见。

顾明薇把手机拿到窗边,跟他谈了10多分钟。

回来时眼眶微红,却签了修订单。

“我负责这次项目。回去我再解释。”

唐栀看了她一眼,没有道谢。

这不是谁赏给谁的情面。

她们各自守住该守的东西,也各自付出了代价。

离开酒店,刘经理追出来,单独向唐栀道歉。

“以前觉得署一个名字不是大事,是我想简单了。”

唐栀捏着包带。

“名字对您不是大事,对做东西的人是。”

刘经理愣了一下,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回城南的路上,唐栀坐进我的车。

系好安全带,她才把头靠在椅背。

“好累。”

“晚上想吃什么?”

“现在不想。先让我高兴一会儿。”

等红灯时,她把新展示页拿出来,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江峤,他们今天一直叫我唐师傅。”

我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我听见了。”

“我妈的名字也在。”

她用指腹抚平纸上的折痕。

“冯叔他们也在。”

“嗯,都在。”

她望着那几行字,眼睛亮亮的。

“真好。”

我没再说话。

那一点得来不易的高兴,值得让她安安静静留一会儿。

15 雨里不用赶

正式送屏风那天,下了大雨。

我从天没亮就醒着。

窗外一声闷雷,积水、车灯和那只横在路上的隔离墩突然全涌回来。

左侧肋骨明明没有伤,我却像又被安全带勒住,连呼吸都发紧。

唐栀发来消息,说货车已经到门口,师傅建议绕开积水的下穿道。

我立刻拨过去。

“今天别送了。”

她那边有人搬东西。

“酒店说可以晚一点。等雨小了,车——”

“别走。”

声音太重,电话那头静了静。

唐栀叫我的名字。

我闭上眼,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着牙。

“江峤,我在城南。这里没有山路,也没有断桥。”

这句话把我从那场事故里拽回来一点。

我睁开眼。

面前是卧室的白墙,窗边放着昨晚没收的衣服。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声音都在抖。”

她转头跟旁边的人说,先别出发。

再开口时,周围安静下来。

“东西能晚送,开业也能改时间。雨不小,我们就不走。我不会为了赶一个时刻,把自己放到危险里。”

我喉咙紧得发疼。

她轻声问:“你过来坐一会儿,好不好?打车,别自己开。”

我应了。

到工作间时,她给我开门,没有先问雨会不会耽误。

一杯温水塞进我手里,她握住我另一只手。

师傅们在门帘后检查包装。

陶姨喊馒头还热着,谁饿了谁吃。

这些平常的声音一点点落进耳朵。

我低头喝水,杯沿仍在轻晃。

唐栀蹲到我面前。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晚一点就又来不及了?”

我点头。

她眼眶慢慢红了。

“可你已经来了。婚礼那天,你接到我了。现在也没有谁在等你冒险证明什么。”

胸口忽然疼得厉害。

“我怕那一天还会来。”

“那我们就把能准备的准备好。不能出门就停,害怕就说。”

她的手覆在我手背上。

“你不用再撞一次,证明这回没丢下我。”

我放下杯子,手撑着膝盖,很久没抬头。

她没有催。

我伸手抱住她,脸埋进她肩上。

她身上有棉布和热水的气味。

不是雨水,也不是镇卫生院那间冷得发白的处置室。

她摸了摸我的后背。

我抱了一会儿,呼吸终于慢下来。

松开时,她看着被压皱的肩头。

“这件衣服本来就没熨,赖不上你。”

我低低笑了一声。

中午雨势转小。

刘经理确认大路通行,货车才重新出发。

我没有抢着开车,和唐栀一起坐在后面的车里。

她把手指扣进我掌心。

沿路都是店铺、撑伞的人和被雨洗得发亮的树。

没有一段路值得拿命去赶。

屏风安装了整整一下午。

中央那扇揭开保护布时,何总站在大堂里,半天没说话。

藤花压着深浅不同的叶子,两只燕子一前一后,像刚从风里掠出来。

后面那只翅膀微收,正在等。

唐栀先检查边角和底座,确认没碰伤,才往后退了几步。

冯叔招呼她。

“小栀,来看名字。”

说明牌立在旁边。

顾雪的名字在。

冯叔和两位绣娘的名字在。

中央设计与制作,写着唐栀。

她指尖在空中停了一下,没有碰上去。

何总说:“开业那天,请唐师傅站在这里讲讲。”

“让冯师傅也来。他知道最早那张稿怎么画的。”

冯叔连连摆手,说自己讲不清。

陶姨笑他,平时训人不是挺能说。

几个人都笑了。

我站在人群外,看见顾正安也来了。

他穿着旧夹克,裤脚沾着雨点。

目光从说明牌移到屏风,又回到唐栀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做得比小样好。”

唐栀眼里闪过一点期待。

她没有迎上去,也没装作听不见。

“嗯。我又改了几处。”

顾正安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手放回口袋。

回去时雨停了。

唐栀站在车旁,忽然说:“我原来以为,最想听舅舅夸我。”

“现在呢?”

“听见了,还是高兴。”

她抬头看我,眼里没有那种总怕得不到的急切。

“但没听见以前,我已经很高兴了。”

我心里软得厉害,低头靠近,又停住。

她耳尖红起来。

“这回不用每件事都问。”

我还没来得及笑,她已经踮起脚,轻轻吻了我一下。

很短。

她落回去,攥住我的衣角。

我护住她的后背,额头轻轻抵着她。

“唐师傅。”

“嗯?”

“今天我也特别高兴。”

她笑起来,手指从衣角慢慢挪到我掌心。

这一次,雨只是雨。

我们站在湿漉漉的灯光里,谁也没有急着赶路。

16 两个人都要出力

秋天,唐栀续租了工作间。

我去替她换门锁,钥匙一共3把。

她自己留一把,陶姨留一把,第三把放进抽屉。

我盯着看了两眼。

她装作没发现,等我把工具收好,才把钥匙推过来。

“临时保管。进门前还是要敲。”

我把钥匙装进兜里,笑得藏不住。

“江老板一把钥匙就能哄好,早知道早点给。”

她慢慢有了新客人。

有人送来祖母留下的披肩,有人拿来结婚时穿过的裙子。

她不是什么都接,也没有一下招许多人。

忙不过来,就把交期老老实实往后排。

只有一次,她没排好。

我们约了周五吃饭,还订了她想看的电影。

她下午接到一件急活,说只看一眼。

我从6点等到7点,打电话才知道她还没做完。

她说再等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过去,又是半个钟头。

她跑来时,饭店快打烊了。

额头带汗,手里还拎着没放下的布袋。

“对不起。”

我本想说没事。

看见她紧张地望着我,那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有点不高兴。”

她脸上的笑停了。

等服务员走远,我才说:“不是因为你做事。是你一直告诉我快好了,我就一直等。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等到,也不知道该不该先走。”

唐栀慢慢松开布袋。

“我想两边都做好。那边越看越多,我又怕你失望,就总想着再快一点。”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今天来不了。”

她低下头。

“是我不好。下次我早点说。你已经出门,我就先停下来跟你商量,不能一直让你等。”

我心里的堵散了一些,却还是难堪。

“我以前让你等了那么多次,总觉得现在没资格计较。”

“江峤。”

她认真打断我。

“今天等的是你,迟到的是我。我做得不好,就该道歉。不能把账都记给另一个唐栀,那样我也学不会好好对你。”

我怔怔看她。

她伸手握住我。

“你以后也别总忍着。我们两个人,都得出力。”

那顿饭吃得很晚。

电影没赶上,我也没有立刻变得高兴。

她就陪我慢慢吃,把为什么估错时间说清楚。

出门时,她问下周还愿不愿再看一次。

我故意考虑。

她捏了捏我的手。

“票我买,爆米花也我买。”

我终于笑了。

“要大份。”

她哼了一声,说我真会加条件。

那晚去我家,唐栀主动跟母亲说自己迟到。

母亲听完,先看我,再看她。

“他脸上越说没事,心里越别扭。你肯听他说,就比我省心。”

我叫了一声妈。

她笑着给唐栀拿拖鞋,又问工作间冬天冷不冷。

唐栀说房东同意装挡风帘。

母亲点头,没有顺势叫她搬来。

她从柜里拿出一床薄被。

“午休用。嫌占地方就说,别为了让我高兴硬抱走。”

唐栀摸了摸被角。

“大小正好。”

她眼睛有点红。

母亲装作没看见,转身倒水。

冬天,锦禾交来第一笔分期款。

顾明薇把凭据交给财务,没提从前的关系。

临走时她说,顾正安仍不太习惯。

别人提唐栀工作间,他总要接一句,是锦禾出来的。

“我让他再添一句,现在做得也挺好。”

顾明薇笑得有点无奈。

“他说我胳膊肘往外拐。慢慢来吧。”

唐栀后来收过顾正安送来的一包线。

他说工坊剩的,她认出是新进的颜色。

她收下,回了一盒护手霜。

见不见面、什么时候吃饭,仍由她自己决定。

年前,我们去了终于成行的海边。

只住两天,谁也没带电脑。

海风很大,我替她按着帽檐,她替我拍了一张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的照片。

我嫌丑,她偏要留。

“你在我手机里不能永远西装革履。”

傍晚,她坐在礁石边,忽然说:“等春天,我们结婚吧。”

我手里的水瓶差点掉下去。

她转头,耳尖被风吹得发红。

“怎么,不愿意?”

“愿意。”

答得太快,她笑出了声。

我蹲到她面前。

“你真的想好了?”

“想过了。你有时挺难哄,我也不总讲道理。”

她替我按平被风吹翻的衣领。

“可我想跟你继续过下去。这次是我自己想的。”

我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侧,半天没说出一句像样的话。

海浪在脚下,一遍遍退下去。

她耐心等着,最后笑我。

“江老板,答应完了,是不是也该问我一遍?”

我抬起头。

“唐栀,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眼里映着落下去的太阳。

“愿意。”

17 我来接她结婚

第二年春天,我又站在一扇门前。

没有人催。

婚车停在巷口,陶姨在楼里喊鞋放哪了,别到了这会儿又找不着。

我抱着花,掌心还是出了汗。

母亲拍了拍我的背。

“敲门啊。新娘又不会从窗户飞出来。”

我笑着走上台阶。

唐栀没从顾家出嫁,也没搬进临时布置的套房。

她要从自己的工作间走。

前一天,她把绣架罩好,把客人寄来的旧衣归到架子上,贴了一张手写纸。

今日结婚,明日休息,后天回消息。

陶姨看完笑了半天,说别人歇一个星期,她只肯歇两天。

唐栀认真解释,后天只回消息,不开工。

婚礼安排也被她改过几次。

不做长车队,不要我临时加的追光灯。

她想要一顿能坐下好好吃的饭,来的都是想见的人。

我心里那点喜欢热闹、喜欢让人羡慕的劲儿挣扎了一下。

最后只问,院子里能不能多放一桌。

“给谁?”

“厨房和帮忙的师傅。大家都得吃热的。”

她笑着答应。

此刻我抬手敲了3下。

陶姨隔着门问:“找谁?”

“找唐栀。”

“哪个唐栀?”

明知道她在逗我,我还是认真答。

“城南唐栀工作间,做了南窗燕的那个唐栀。我来接她结婚。”

门里一阵笑。

唐栀的声音传出来。

“等一下。”

“好。”

曾经那种仿佛晚一步就会失去一切的慌张,轻轻掠过心口。

我低头看着花,站稳了。

这回我知道,她在里面,为自己的婚礼整理衣裙。

她说等一下,就只是等一下。

门很快打开。

唐栀穿着浅青色长裙,裙摆有一只小燕子。

裙子是她和陶姨找裁缝一起做的,绣花由她自己缝上去。

没有盖头,也没有遮脸的纱。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怎么又不说话?”

我张了张嘴,才发现嗓子哑了。

“好看。”

陶姨在后面啧了一声。

“憋半天,就这一句。”

唐栀却笑起来,向我摊开手。

我把花递过去,另一只手握住她。

她没立刻走,从小盒子里取出一枚布胸针。

是一只燕子,尾羽收得很利落。

她低头替我别好,手指按平衣料。

“这个别扔,做了两晚。”

我看着她。

“不会。”

上一回从顾家离开,她紧紧抱着绣框。

这一次,绣框好好放在桌边,暗红布条重新缠过。

她不用把所有舍不得的东西都抱在身上,才能放心跨出门。

巷口,顾正安和杜敏也来了。

两人手里提着一袋喜糖。

顾正安看见她,先叫了一声小栀。

唐栀停住。

我松开一点手,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走过去。

她却重新握紧,带我一起到他们面前。

顾正安看了看她的裙子,又看我胸前的燕子。

“你妈以前也喜欢这个颜色。”

唐栀眼圈微红。

“我知道。”

杜敏替她理了一下裙摆。

“车上别压着,坐慢点。”

没有人再说顾家养了她多少年,也没有谁要求她替今天争脸。

唐栀接过喜糖,说了谢谢。

顾明薇从后面走来,替她把花束上松开的缎带系好。

她今天穿得简单,眼下还有忙项目留下的疲惫。

“我下午得出差,赶不上晚饭。中午多吃点,别光顾敬酒。”

唐栀应了一声。

顾明薇的手停了停。

“今天真的很好看。”

唐栀笑了。

这句夸奖里,没有把谁比下去,也没有谁站在借来的位置上。

上车前,我替她挡住车门上沿。

她提着裙摆坐进去,转身冲我伸手。

我坐到身边,才听见自己心跳有多快。

“紧张?”她问。

“嗯。”

“我也紧张。”

她悄悄握紧我的手。

“那你陪我一会儿。”

“好。”

婚礼在承光的小院里。

母亲没有坐在高台下等人敬茶,而是和陶姨一起,替唐栀把容易绊脚的裙边收进去一点。

冯叔盯着那只小燕子,说比屏风上还精神。

陶姨笑他不懂装懂。

轮到我们说话时,唐栀没拿准备好的纸。

她看着我,先笑了一下。

“江峤,我以后还是会想做许多东西,会忙,也会犯糊涂。我不能答应什么都听你的。”

院里有人低低笑出声。

我也笑。

“知道。”

“但我会跟你好好商量。想你就说想你,不高兴也说。要是我又只顾着手里的事,你提醒我。”

她顿了顿,眼里泛起水光。

“你也一样。别总觉得什么都要自己扛。”

我握着她的手。

以前我准备过许多话。

承诺给她什么,替她挡什么,往后绝不让她难过。

此刻一句也不想背。

“我会告诉你,我想要什么,也会听你说完。”

我把后一句说得很慢。

“遇到难事先想办法。真做不好,就认错、再改。不能冷着你,让你先低头。”

唐栀的眼泪落下来。

她没有躲,笑着用指尖擦了一下。

我伸手,她就靠过来,额头轻轻碰在我肩上。

掌声响起来。

母亲坐在前排,一边笑,一边低头找纸巾。

陶姨嘴上说她没出息,自己手里的纸也攥得皱巴巴。

开席后,厨房送来两碗热面。

唐栀先把我按在椅子上,自己也坐下。

“这回都得吃完。”

我低头吃面。

汤里有葱花,热气扑到眼睛上。

她把碗里的香菜拨到一边,等我递小碟。

接过去时,她很自然地说:“谢谢老公。”

我的筷子停住。

她的脸也红了,低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再叫一次。”

她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先吃饭。”

傍晚,我们回到一起选的新家。

客厅一边是我的书架,一边是她能晒到太阳的桌子。

桌边那把椅子没有扶手。

鞋柜上摆着海边的照片,我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她笑得有点歪。

母亲嫌拍得不精神,唐栀偏要摆。

她说看见就知道,这是我们住的地方。

唐栀在门口换鞋,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随手放进我掌心。

“帮我拿一下,袋子卡住了。”

我接过钥匙,替她解开缠住花束的绳。

她把花放进瓶里,又回头看我。

“站着干什么?”

她裙摆有些皱,头发也散下来几缕。

忙了一整天,脸上带着倦意,眼睛仍然很亮。

我想起另一个时间里,她一次次在房子里等我。

那份没来得及说清的亏欠,不会因为时间倒回就凭空消失。

我会记得。

但我不必再把眼前的人困在过去。

我伸出手。

唐栀很自然地握住。

“回家了。”她说。

我应了一声,和她一起走进门。

她把花瓶往桌子中央推了推,又留出一点位置,放下从婚宴带回的糕点。

我去厨房拿盘子。

回来时,她已经坐在那把没有扶手的椅子上,低头解胸针盒上的细带。

听见脚步,她抬起脸,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江峤,坐这里。”

这一次,没有谁替谁。

我把盘子放下,坐到了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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