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絮,我想追你。”
话出口,我还拎着电工包。
包底破了个口,半截黄胶带露在外面。
我本想换身衣服再说。可她站在剧场门口,替我拍掉肩上的石灰,问了句吃饭没有,我准备了一路的分寸就全乱了。
唐絮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向我的左手。
戒指摘了3个月,指根仍有一圈浅痕。
“贺川,你的婚离了吗?”
“我们已经分开住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收回手,把一摞报价单压在窗台上。
“先离完婚,再来认真追我。”
风把最上面那页掀起来。
我伸手压住,竟然先为那个“再”字高兴了一下。
真没出息。刚挨一耳光,就忙着找掌心是不是热的。
唐絮看着我:“你别现在就笑。”
我把嘴角放下。
“离了婚,我也可能不答应。”
“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今天进门就不对劲。”
她蹙着眉,不像责备,倒像有点生气。
“跟我说这话,是想清楚了,还是想找个人说一句,你挺好的?”
我握紧提手,没答。
傍晚我在夏岚公司的年会现场调音。
她挽着客户过来,介绍我:“贺师傅,设备有问题找他。”
我确实是去干活的。
可3年前她刚带项目,也这样领着我穿过人群。那时候她说,这是我先生,他手特别巧。
今天她没看见我递过去的眼神。
走前只把车钥匙交给我,让我送回后备厢的箱子。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才来了河岸剧场。
唐絮见我手背擦破,递了创可贴,又顺口问了那一句。
我忽然就不想再当贺师傅了。
想被她选,最好现在,立刻。
这个念头拆开看,难看得我耳根发烫。
“不是今天才喜欢你。”我说。
唐絮睫毛动了动。
“可你挑了最不该说的时候。”
“嗯。”
我把报价单压好,往后退了一步。
“今天这句算我没处理好。以后再说,不让你替我接这个烂摊子。”
她没说没关系。
台里传出苏苒喊她的声音,她回头应了一句,又望向我。
我以为谈话到此结束,提着包下台阶。
“贺川。”
我回过头。
她走下来,把刚才那瓶没开封的水塞给我。
“不是不让你难过。只是这件事,我接不了。”
瓶身带着她手里的温度。
我原本憋着一股劲,想装得体面些。听见这句,反倒站不太稳。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差劲?”
她看了我几秒。
“有一点。但没到我不想看你以后的地步。”
我低头笑了一下。
这回没敢让她发现。
手机在此时响了。
夏岚发来消息,问车什么时候到,她明早要赶飞机。
后面紧跟一句:“进来把客房灯换了,最近一直闪。”
过去3个月,我搬出了家,仍缴着两辆车的停车费,修灯,拿快递,提醒她给她母亲预约检查。
有次程放问,你究竟是分居,还是换了个地方值夜班?
我说顺路。
其实一点也不顺。我住城西,绕过去要多走半个小时。
我删掉打了一半的“好”。
“半小时到。夏岚,我们今晚谈谈离婚的事。”
她很快打来电话。
“你喝酒了?”
“没有。”
“我明天有项目。一定要现在?”
我望着唐絮重新走进那道门。
她被里面的人拦住,低头翻报价单,没有回头看我。
我也没有再朝她招手。
“上回你说项目完了谈,到现在又过去3个月。我不想继续等下一个项目了。”
电话那端响起行李箱拉链声。
“行,回来说。”
我开到夏岚家楼下,没立刻下车。
副驾驶上放着工具包。
以前我会先拿它,再拿钥匙。
今晚我把包留在车里,只拎了她的箱子。
1
客厅灯亮着,客房那盏在一闪一闪。
夏岚坐在餐桌旁,电脑开着。
“等我发完这封邮件。”
“好。”
我坐到对面,没有像以前那样先去烧水。
邮件发送的轻响过后,她合上屏幕。
“怎么突然想明白了?”
“不是突然。我们不能一直这样。”
她把发绳绕了两圈,重新扎紧头发。
“房子你要留,我们找人算清楚剩下的房贷和各自拿的部分。工作室那笔钱也一起理,别到最后说不清。”
她听完,指尖慢慢停了。
“你认识别人了?”
我胸口紧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来时就想过。避开很容易,只要说没有任何关系,按眼下的事实也不算假。
可我不想以后再靠一层模糊给自己留体面。
“我今晚对一个人说了喜欢。她没接受,让我先结束婚姻。”
夏岚的脸冷了。
“我们还没离,你倒真着急。”
“是我做得不好。”
“谁?”
“一个以前认识的学姐,最近工作碰上了。”
她看着我,眼里的愤怒渐渐重过惊讶。
“所以我是不是该感谢她?要不然这婚还离不成?”
“不是。”
我两只手抵在膝上,忍住立刻解释的冲动。
“今晚那句话我认。你生气,我听着。但我们分开不是因为她。”
夏岚推开椅子,走到窗边。
玻璃里映出她绷紧的肩膀。
“我知道为什么分开。”
她说得很轻,接着忽然转身。
“可你为什么从来不当面跟我吵?你不满意就说。每次都说行,然后又站在那里,像我欠了你一辈子。”
我下意识想反驳。
她已经替我说下去。
“纪念日那桌饭,我说了别等,我回不来。你说没关系,到了11点发一张菜凉了的照片。贺川,我看到的不是菜,是一张卷子,我又考砸了。”
我望着餐桌上那道烫痕,半天才出声。
“我发照片,是还想让你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直说?”
“怕你烦。”
这几个字承认出来,居然有点窝囊。
我怕的东西很多。怕争执,怕被拒绝,怕自己说出要求以后,她发现这段婚姻原来也没那么省心。
可我又偷偷盼着她懂。
她不懂,我就闷着不高兴。
夏岚坐回来,眼睛红了。
“我那晚不该说你让我有负担。”
我点头,喉咙仍堵着。
她把手放到桌上,那是个我们熟悉的姿势。
以前只要我伸过去,这场谈话大概就会变成下次再谈。
我没有动。
“我也不该把不满意藏在这些事里。但夏岚,我想过的日子,你现在确实不想要。”
她嘴唇微微张开,又合拢。
去年她想调去外地,我舍不得工作室,没同意。
她于是留下,每次忙得崩溃,就觉得自己替我让过一次。
我背着她接夜场攒首付,觉得是为家。她问我为什么总没空,我又拿累堵回去。
谁都觉得自己让了很多。
走到后来,连说一声晚安,都在等对方先低头。
“如果你现在说,再试半年呢?”她问。
我心口猛地一酸。
她看着我的眼睛:“别因为说了那句话,就觉得必须一路走到底。”
我沉默了很久。
客房灯又闪了一下。
我曾经以为,我最盼的就是她肯这样留我。
可真到了这一刻,我想起的不是要怎样把行李搬回来,而是明天起,两个人又要多小心地装作从头来过。
我没有那股劲了。
“夏岚,不试了。”
她低下头,把一张纸巾折得四四方方。
“好。房子我想留下。”
“可以谈。”
“我妈那儿,我先说。你别突然去。”
“我们一起去,把话讲清楚。也别一直拖着。”
她点点头,手指松开那张纸巾。
临走时,我把备用钥匙放在玄关。
夏岚跟过来,忽然指了一下客房。
“灯真的坏了,不是找理由叫你回来。”
“我知道。”
我发了附近维修店的号码给她。
她没有看手机,先看我的手。
我手背上贴着一张新创可贴。
她看了很久,最后侧身,让出了门。
我走进楼道,听见身后锁舌合拢的声音。
电梯里没有别人。
我按下楼层,等红色数字一点点往下跳。
回到车上,工具包仍在副驾驶。
我把水拧开,喝了一大口。
明明没喝酒,喉咙却烧得厉害。
2
我爸听说我要离婚,先问:“你把人家得罪透了?”
他在阳台剪公交线路图。
退休3年,哪路车改道他仍要研究,剪下来的小纸片夹满一本旧杂志。
“不是得罪,是谈过了。”
“我去找她。”
“别去。”
剪刀停了。
我爸抬起眼,像我还是那个打坏玻璃不肯交代的小孩。
“好好的日子,不过了?”
我坐到他对面,把茶杯挪开,免得碰到他的纸片。
“爸,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替我答应,我以后少接活,多回家,或者你去帮忙做饭。但那些问题都还在。”
他板着脸:“我还不能问?”
“能。别替我求。”
话说重了,我看见他嘴角沉下去,心里跟着一紧。
往常到了这儿,我就会拐个弯,说自己再想想。
这回我低下头,把一截掉在地上的纸捡起来。
“我撑不住了,真的。”
屋里忽然没了声音。
我爸看了我好久,起身去厨房,把早上剩下的粥端出来。
“先吃点。”
我接过碗,喝到一半,他问:“她欺负你了?”
“没有那么简单。我们互相都挺累。”
他在旁边站了会儿,进了我的旧卧室。
我以为他还要找结婚照片,拿来劝我。
出来时,他手里却是个铁皮盒。
“你的,都拿走。别老搁我这里占地方。”
盒子里是大学时候的合照、旧票根,还有坏了一边的耳机。
我随手翻到一张舞台照。
我蹲在台沿,灰扑扑的,唐絮拿着卷起的节目单站在光里,笑得很张扬。
我爸瞄了一眼。
“你大学时候跟着演出的那些?”
“嗯。”
“那会儿你就爱白干活。”
“那会儿我图吃庆功饭。”
他哼一声,没揭穿我。
我要走时,他去摸钱包。
“原来那床别搬了,我给你买张新的。”
“有钱。”
他手停在兜边,脸又绷起来。
我赶紧补了一句:“那你帮我挑床垫。别太软,我腰受不了。”
他这才转去找手机,戴上老花镜。
“你也知道自己不是铁打的。”
新住处在工作室楼上。
窗户能看到梧桐树,厨房只能站一个人。
程放抱着被子爬上来,站在门口喘气。
“以后晚上能正常出工了?”
“你就关心这个?”
“也关心你吃没吃。没吃正好,楼下外卖凑满减。”
他帮我把床架装好,拧最后一颗螺丝时,忽然问:“认真的?”
我点头。
“别为了外头一阵风,把自己的屋顶掀了。”
“屋里漏好久了。”
程放看了我一眼,不再说笑。
我们合伙做演出设备维护,他见过我半夜替夏岚送资料,也见过她冒雨来给我送干衣服。
他不会简单地骂一句谁配不上谁。
我很感激这一点。
“以前我临时走,丢给你的活,你给我列个数。”我说。
“现在算账?”
“现在手头有点余地,能补的补。”
他把螺丝刀扔回箱子。
“先把你自己的日子过起来。以后别一接电话,人就没了。”
楼下外卖到了,他去拿。
我把铁盒放进抽屉,没把那张照片摆出来。
手机亮了一下,是唐絮转来正式询价。
河岸剧场想做一次设备检修,她把可约的时间列了3个。
没有问我后来怎么样。
我看着那3个时间,认真查了工作表,选了周四上午。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放下,铺好了床。
床垫有点硬,我爸挑的。
我往上一躺,腰竟然真舒服了一点。
3
周四的河岸剧场,一开门就闻得到胶水味。
唐絮蹲在门边刮海报,黑衬衫下摆蹭得发白。
“贺师傅,你来早了。”
“你约9点,现在差2分。”
“那是我来晚了,昨晚没走。”
她说完打了个哈欠,起身太快,扶着门框晃了一下。
我伸手托住她胳膊,她很快站稳。
“别说我得吃早饭。苏苒已经说了4遍。”
“我想问洗手间在哪儿。”
她瞪了我一眼,笑了。
河岸原来是旧仓库,2排高窗,一面深绿色的墙。
她和苏苒、陈勉一起经营,白天租场,晚上排戏。
我跟她绕了一圈,发现她说起台上的事,眼神会亮,提到账期,语速则快得像怕有人追债。
“钱不多,哪些非弄不可,你先挑出来。”
她递来维护记录。
我翻到一半,听见侧台上方响了一声。
有人在试吊景,旧提升装置动作不顺。
我走过去,看见操作员又要按控制器,先抬手拦住。
“停一下,下面的人都出来。”
他皱眉:“刚才还能用。”
我蹲下来检查,制动状态不对,记录也缺了后面几次。
唐絮赶过来,听我说完,脸色变了。
下午有外地团队排练,专门为那套吊景来。
负责人在电话里当场翻了脸。
唐絮走到窗边,没把手机递给我挡话。
“是我们的责任。设备现在不能动,我给你找地面替代方案。你们到场,咱们一起试。”
对方又说了几句。
她咬住嘴唇,等人说完,才接下去。
“你骂我可以,人不能站在它下面。”
挂断电话,她在额前按了按。
我正等她问能不能想点办法临时撑一下,她已经转向空着的侧台。
“库房有推车。你跟他们舞美看一眼,能不能不用吊的?”
“能试。”
“那试。别把自己当救火队长,有问题就叫我。”
她跑去搬道具,我给专业维保的人打电话,安排故障装置停用处理。
外地团队到时,气氛很差。
导演绕着场地走了2圈,把卷起的本子往椅背上一敲。
“我们女主上场得有气势,这个从地上推出去,像送外卖。”
我看了一眼他们的布景图。
“她先不上,让影子先到。”
导演抬头。
“侧面有灯位。前面压暗,推车走到标记,她在后面开口。等车停稳再亮人,试一下?”
唐絮抱着一块黑布回来,听到半截,立刻把布递给舞美。
“挡这边,观众席看不到轮子。”
我们试了4次。
第一次像闹鬼,第二次演员险些笑场。
第三次唐絮自己站到女主的位置,让人推着走了一遍。
灯亮时,她抬眼看向台下,手里明明空着,却像真握了一把剑。
我没及时收光。
导演拍了下腿:“就是这个!”
唐絮顺着那束光看过来,挑了一下眉。
我低头碰控台,耳朵热得很没道理。
下午方案终于定下来。
对方负责人道了谢,唐絮才瘫进第一排,仰着脸说:“今天这顿骂,够我消化3天。”
“演得挺好。”
“夸我?”
“夸推车,站得很稳。”
她拿节目册轻轻砸我胳膊。
我笑着把报价单递过去。
她翻了一眼,笑容收住。
“人工为什么打折?”
“你们最近——”
“程放也最近?”
我卡住了。
她抬头:“别给我这个优惠。我会心动,但不是你想要的那种,纯粹是穷的。”
这话说得我脸热,却又想笑。
她把笔塞给我。
“你正经报,我正经想办法凑。能不能分期?”
“可以,对小剧场都能这样。”
“那写上。”
我划掉自己擅自减掉的部分,重新算了一遍。
她对着数字叹气,签字时又很痛快。
“现在谢谢你,谢得比较有底气。”
“收钱了,应该的。”
她把单子留下一份,指着台上问:“刚才那束光,你怎么想到的?”
我讲了几句,讲到照射角度,顺手在纸背画图。
她没催,一直听着。
等我回过神,茶都放凉了。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唐絮把纸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没有。这张留我。”
我收工具时,她突然说:“今天你看着,比那天顺眼。”
我抬头,她已经拿着那张图跑回台上。
我在原地站了片刻,把工具一件件放回固定的位置。
没有追过去问,究竟顺眼多少。
但晚上程放问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我忍了忍,还是说:“甲方夸我。”
他看着正常价格的单子,满意地点头。
“这甲方,值得长期合作。”
4
周日,夏岚约我去她母亲家。
电话里,她说:“吃完饭再讲吧,她这阵子睡不好。”
“你先跟她说一声。别让她摆一桌菜,最后等着我们出事。”
夏岚没应,隔了一会儿,才说知道了。
我等到中午,以为这顿饭取消了,她又发消息,说已经告诉母亲,让我去。
我在楼下碰见她。
她没化妆,站在电梯旁,手里攥着一袋水果。
“她说我不知足。”
夏岚嘴角动了一下。
“全世界都觉得我该知足。你能干,会顾家,不乱花钱,也不管我往哪儿跑。”
我接过水果,没说话。
“我是不是特别讨厌?”
“今天别互相要判词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睛有点红。
电梯上到6楼,她按住门,说了句:“我不是一点也不想你。”
我提着袋子的手紧了一下。
“我知道。”
门开了。
她母亲像怕我们在门外散伙,赶紧把两个人拉进去。
鱼还在锅里,桌上放着凉拌藕片,是我以前每回都要添一筷子的菜。
“先吃饭,什么事都先吃饭。”
老人把椅子拉到我旁边,拿筷子时,手抖得很明显。
我坐下来,心里直往下坠。
我们没孩子,没有谁非得被留住。这段关系却也从来不只是一份两个人的文件。
有些善意,断的时候一样疼。
饭没吃几口,她母亲就问:“是不是夏岚外头有人?”
“妈!”
“你让我问明白!”
“没有。”我放下筷子,“您别这么想。”
“那是她嫌你挣得少?我跟她讲,她现在能跑能闯,背后是谁给她撑着——”
“阿姨。”
这一声让整桌都静了。
我有几秒没敢看她。
夏岚低着头,指尖抵住碗沿。
“我们俩都没能把日子过好。她不是出去闯就对不起我,我也不是做了家里的事,她就必须留下。”
老人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你别说漂亮话。我就问,还有没有余地?”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着。
我记得第一次来,她母亲嫌我太瘦,追着添饭。
那时夏岚在桌下踩我的脚,叫我别撑着,回家还要过生日。
我们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我把目光从那盘鱼上挪开。
“没有了。”
夏岚闭了一下眼。
她母亲低头拿纸,半天没拿起来。
我替她抽了两张,递过去,没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后半顿饭,没人劝了。
老人问了房子的事,夏岚这回自己回答,款项怎么安排,后续何时办,她都说得清楚。
我没有再抢着说您放心。
饭后她去洗碗,我坐在客厅,陪老人看了一会儿电视。
屏幕上很热闹,我们谁也没听进去。
临走,老人给我装了半盒鱼。
“以后想吃了,也能来。”
我接住饭盒,没有顺着答应常来。
“您照顾好自己,少熬夜。”
她送我们到门口,站在里面没动。
电梯门合上,夏岚忽然捂住脸。
我把饭盒换到另一只手,站在她旁边。
这次我没有伸手抱她。
到了楼下,她缓过来,坐到花坛边,让我先走。
我没立刻上车。
“文件约好的时间,我能空出来。”她说。
“好。”
“今天你可以把错都说给我。我妈向着你,她会信。”
“没必要。”
她抬头看我。
“以前你生气,也说没必要。但我知道你想让我猜出来。”
我把车钥匙握在掌心。
“今天不是要让你回头。”
她眼睛里的水晃了一下,终于点头。
回去路上,红灯很长。
饭盒还温着,我把车窗开了一道缝。
手机就在支架上,唐絮的聊天框停在报价确认。
我没有打开。
到了楼下,程放喊我吃饭,我把鱼放到桌上,两个人热了热。
他尝了一口,说好吃。
我应了一声,低头扒饭。
吃完,连饭盒一起洗干净,装进袋子,约好下次把它还给夏岚。
5
设备检修完成后,河岸请我们看试演。
程放把票拿得像催款凭证。
“验收,观众反应也是一项。”
我到时,唐絮正在和苏苒争一张桌子。
苏苒拽着桌沿不放:“演员吃饭用的,你还想搬前厅去卖咖啡?”
“来这么多人,总得放杯子。”
“观众来看戏,不是来过日子的!”
两人看见我,异口同声:“你评理。”
我把票折好。
“谁都不要,这桌子归我。”
苏苒先笑,唐絮也松开手,拿胳膊碰了她一下。
最后桌子留在后台,前厅借了几个窄凳。
开场前,唐絮领我走到中间一排。
我看向最后面的机位。
“小许在,程放也交过了。”她说,“你今天坐这里。”
椅背上贴着我的名字。
字写得有些潦草,最后一笔拖到旁边那张椅子上。
唐絮指了指:“旁边别坐,是我的。”
我看了她一眼。
“等会儿我得盯场,可能只坐一小会儿。”
她说完就走,我心里那点乱跳却没停。
戏讲夜班公交司机。
台上只有两张椅子,一扇旧车窗,司机回头问最后一位乘客去哪儿,口气跟我爸很像。
我刚想掏手机记一下,一只话筒有了杂音。
我立刻站起来。
唐絮恰好走到我旁边,按住我的手背。
“换备用的了。”
台上声音恢复,演员顺着往下演。
她没松手,等我坐回去,才把一份节目册放到我掌心。
“贺川,今天能不能让我请你看完?”
黑暗里她声音很轻。
我看不清她神情,能感觉到她仍盯着我。
我点头。
她这才收手,坐进旁边那张椅子。
后来果然不断有人小声找她,她弯腰出去,再回来。
有一次赶得急,膝盖碰到我的,我往旁边收了收,她说了声谢谢。
我望着台上,忽然一个字也听不见。
真要命。
人到这个岁数,心动起来也没有比大学生体面多少。
谢幕以后,我鼓掌鼓得掌心发热。
唐絮在旁边转头看我,笑了一下。
我没问她为什么笑,怕她听见我心里的动静。
散场时大家一起抬椅子,唐絮搬来盒饭。
分到我这盒,没有葱。
我还没说话,她就先开口:“你上次把葱挑得像在铺线路图,想不记住都难。”
“那你还看得挺仔细。”
我说完就后悔。
她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苏苒在旁边抬起头。
唐絮把另一盒塞给她:“你那份,别看了。”
苏苒拖长声音说哦。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耳朵烫得厉害。
唐絮坐在隔了一个空位的地方,也没再接我的话。
这点距离让我慢慢安静下来。
她愿意好好招待我,跟她愿意让我追,是两回事。我不能因为高兴,就把眼前没办完的事跳过去。
饭桌上说起大学演出,有人忘词,把“我爱你”喊成“我欠你”。
唐絮学当时对手的样子,手一摊:“欠什么?先还钱。”
大家笑成一片。
她自己也笑,右边一颗门牙稍微歪了一点,笑狠了就露出来。
我以前总记得她在光里很好看,现在连这个都记住了。
吃完,我去帮她收纸箱。
她弯腰抱起一个,我伸手,她却往后缩了一下。
“这个很轻,我拿。你替我挡门。”
我抵住库房门,等她过去。
她把箱子放好,出来时看了我一眼。
“怎么不说话?”
“想问你,这周有演出没有。我爸可能想看。”
“这一版还在改,等正式开了,我告诉你。”
她从我身边走过,顿了一下。
“也告诉你爸,别把你叫去搬东西。来坐着看。”
我笑了。
离开时下着小雨,我在门廊下等程放开车过来。
唐絮把一把黑伞递给我。
“别淋,明天还有工作。”
我撑开,发现伞骨弯了一根。
她见我低头,赶紧说:“别修了,它能用。”
我握着伞柄,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她也笑,笑完又轻轻抿住嘴。
程放按了一声喇叭。
我转身下台阶,把那把伞放进车里。
雨水顺着车窗滑下来,后视镜里,唐絮还站在门口。
直到车拐弯,我才收回目光。
6
往后那些日子,我跟夏岚见了几次。
我们把房子、存款和工作室早年投入的钱,一项项找人理清。
她想留下的家具,我没有争。她也没有在设备归属上为难我。
可分到一只普通水杯时,两个人都停了。
一对蓝白色的杯子,是旅行时候买的。
我拿了蓝的,她把白的转了半圈,忽然说:“这杯子根本不好洗。”
“你当时非要买。”
“因为你说蓝的好看。”
我想了想,好像真是。
那天最后我们各拿了一只,谁也没笑。
办完全部手续前一晚,她送来一袋冬衣。
袋子最上面压着条灰围巾。
“你母亲以前织的,在最里头找到了,别弄丢。”
我接过来,手指摸到一块起球的地方。
她以前嫌扎脖子,出差回来困极了,又常拿它盖脸。
我的住处那阵子漏水,窗台摆着个脸盆。
夏岚坐在折叠椅上,听着水一滴滴落下去,弯了一下嘴角。
“贺师傅也有不修的时候?”
“楼上的问题,房东正找人。”
她点头,目光落到那张新床。
“挺硬吧?”
“我爸挑的,说睡着精神。”
她笑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了。
我烧水,给她拿的是新买的玻璃杯。
她两只手捧着,许久才开口。
“客房灯换好了。”
“那就好。”
“人家弄完,把地一擦,收了钱就走。我在门口站了半天,忽然特别想你。”
我关水壶的手顿住。
她抬眼看我,鼻尖有点红。
“我都分不清,想的是你,还是有人替我把日子照顾好的感觉。”
我在对面坐下,没有赶着给答案。
她继续说:“那天叫你贺师傅,是怕客户觉得我把项目给自己人。我想晚点跟你解释,后来忙忘了。”
我点点头。
“如果我当场跟你说我不高兴,你会不会觉得我又添乱?”
她没马上答。
这个停顿比很多争执都诚实。
“可能会。”她说。
我笑得有点苦。
“我也猜到了,才没说。可不说,我又过不去。”
夏岚低头看着杯子。
“那天以前,我真的没想到,介绍你那句话,会让你那么难过。”
“不是只因为那句话。”
我想说的话已经说过太多,再重复一次,也不能把那些日子改成另一个样子。
我伸手把脸盆往里挪了点,接住窗边新落下的一滴水。
她忽然哭了。
不是大声的哭,只是眼泪掉进领口,肩膀绷得很紧。
我把纸巾盒递过去。
“对不起。”她说,“饭凉了那晚,我那句话很伤人。”
我等过这个道歉。
真正听见,胸口却没升起半点胜意。
我只记起那晚端菜进冰箱,盘底烫痕留在手心,一路走到卧室,灯都没开。
“谢谢你告诉我。”
她用纸巾压住眼睛,缓了很久。
临走前,她看见椅背搭着我的外套,伸手叠了一半,忽然停住。
最后把它平平整整放回去。
“明天别迟到。”
“不会。”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
醒来天阴着,我去楼下买了早餐,慢慢吃完,再出门。
手续办完,夏岚站在台阶上叫车。
我问要不要送,她摇头。
“别又顺路了。”
我跟着笑了一下,眼睛却发涩。
车来前,她转身抱住我。
很短。我手抬起来,落到她背上,又很快放开。
“以后有话早点说。”
“你也是。”
她坐进车里,朝我挥了一下手。
车开远后,我仍在台阶上站着,直到有人从身后经过,才侧身让开。
我没给唐絮拍照,也没把任何文件发过去。
先给我爸打了电话,说办好了。
他沉默片刻,问中午吃什么。
“还没想。”
“街对面有馄饨吧?以前带你吃过。”
“那就吃那个。”
我坐到小店里,热汤端来,眼镜蒙了一层水汽。
吃到最后,才发现忘了加醋。
傍晚回到家,我换了衣服,把灰围巾叠好收进柜子,拿起手机。
唐絮接得很快,背景里有人说话。
“忙吗?”
“等一下。”
她走了一小段,四周安静下来。
我说:“事情办完了。我现在能认真问你一回。”
那边没有声响。
我手心有点湿。
“下周哪天有空?我想请你吃饭,不是工作餐。”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周二,我想吃北街那家的饺子。”
我靠住窗沿,胸口绷了一整天的气,终于慢慢松开。
“好,我去订位置。”
“还有。”
“你说。”
“别带工具包。”
我低头看脚边,忍不住笑。
她也笑了,声音贴着耳朵。
“这回坐下以后,只管吃饭。”
7
周二,我换了3件外套。
程放站在门口,认真看完,递来最普通的一件。
“这个吧。前两件像谈供货,后一件像供货没谈成准备动手。”
“你对我就没有一点信心?”
“有。她看见你能准时到,肯定先高兴一半。”
我没接他的茬,出门前又照了眼镜子。
北街的饺子店不大,唐絮坐在窗边。
她穿米色毛衣,没扎头发,耳垂上戴着小银钉。
我平时见惯她一手抓头发、一手捏笔的样子,走近时竟愣了一下。
她抬眼:“不认识了?”
“有点。”
她把菜单推过来,嘴角压着笑。
“那重新认识,唐絮,今天没带报价单。”
我拉开椅子。
“贺川,今天也没带。”
她还真往桌底下看了一眼。
我故意把两只空手摆上桌,像接受检查。
她这才满意,低头点菜。
菜单上芹菜那一栏被她画了个圈,我犹豫了一下。
“换白菜的吧,我不爱吃芹菜。”
“行。”
她改得很快,快到我准备好的那句也不是不能吃,没机会出口。
饭点渐渐热闹,我们说起大学毕业以后。
我去了两年大公司,才出来跟程放合伙。
唐絮问为什么。
“开会太多。一个灯位不对,我说要改,他们讨论是谁提出的,值不值得改。讨论完一天没了。”
“你现在也挺爱较真。”
“现在我能收较真的钱。”
她笑了,笑到肩膀松下来。
饺子端上来,她夹第一个时没夹稳,落回盘里。
我才发现,那张薄纸巾被她折了好多道。
原来她也紧张。
这一点发现,莫名比她夸我还让我高兴。
“你以前一直嫌我调灯慢。”我说。
“因为你确实慢。”
“我想让你出场好看一点。”
她抬了抬眼,没立刻接话。
我也不往回圆,端茶喝了一口。
唐絮夹走一个饺子,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时候我不知道。”
“那时候我也没说。”
她低头笑,耳垂红得很明显。
我胆子大了一点。
“现在说还来得及吧?”
“先看你今天吃饭表现。”
“那我尽量别蘸一身醋。”
她终于笑出声,把醋碟往我这边挪。
饭吃到一半,她问我喜欢她什么。
我想了想。
“你在台上,别人都能看见你。我在下面,总想让你往这边看一眼。”
唐絮不笑了。
“现在呢?”
“现在知道,你不站台上也好看。”
她夹着饺子的手停住。
我心想糟了,是不是太油。
下一秒她低头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这句比你报价讲得短,进步很大。”
我看着她发红的脸,终于放下茶杯。
“还有,你凶导演的时候,我挺想笑。人家气得脸都黑了,你还要问他推车能不能走。”
“你当时在笑我?”
“没有,我想帮你把它推出去。”
她咬着筷子,眼睛忽然亮了一点。
“那天我回去,翻了好久你画的图。”
“没画清楚?”
“画清楚了。就是想再看看。”
我没再追问。
再问下去,我怕自己连饺子都忘了吃。
结账时她没有跟我抢,站在门边等我。
出来,她指了指旁边的旧书店。
“还不想回去,陪我看看?”
我当然愿意。
我们蹲在门前翻一本老戏院画册,膝盖碰到一起,她没移开,我也没动。
翻到某个戏台,她说将来想做一场那样的戏,台子不大,人能离得很近。
我看着图,忍住了立刻告诉她怎么布灯。
“到时候我买前排。”
她侧过脸,离我很近。
“你今天倒真像个观众。”
她呼吸拂到我脸上,我把书页压住,好一会儿才说出话。
“嗯,专程来的。”
去公交站时,路边有卖烤红薯的。
她买了一个,嫌烫,两只手换着托。
我伸手接过去,剥开一点皮,递回给她。
她咬了一口,忽然问:“你不吃?”
“你先吃。”
她把另一边的皮也剥开,掰成两半,把大的给我。
“这个甜。”
我拿在手里,忽然笑了。
她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太烫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我,没拆穿。
公交车到时,她上了两级台阶,回头叫我的名字。
“下回去江边?我好久没坐轮渡了。”
我站在车门外,差点没接住那句话。
“好。”
“别又愣。”
车门合上,她在窗边朝我抬了一下手。
我拿着半个红薯,站在路边,等车尾灯消失才走。
程放发消息问约会怎么样。
我只回了4个字:“还有下次。”
他过了很久才回:“那就好。别给饺子店修冰箱。”
我笑着把手机收好。
这晚什么都没坏。
我也已经高兴得,快找不着回家的路。
8
第二次约会,唐絮迟到了。
我在江边坐了快40分钟,手里的豆浆早凉了。
她提前打过电话,说观众退票出了点问题,再等10分钟。
我答应了。
第20分钟,我看了一次手机。第30分钟,看见最后一班船开始检票。
我把她那杯豆浆也提起来,走到售票口,想先问能不能等等。
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船不是我家开的。
旁边一家人匆匆跑过,父亲抱起孩子,母亲拎着外套,在关门前赶了上去。
我站在原地,突然有点烦自己。
明明很期待,为什么又坐在这里装随时都能取消?
唐絮跑来时,船已经开远。
她扶着栏杆喘气,额前一层汗。
“对不起,后来又来了几个人,我没脱开身。”
我把豆浆递过去。
“你应该再给我打个电话。”
她接杯子的动作停住。
我看着她,没能笑出来。
“我会等。但我一直猜你是不是马上到,直到人家关门,还想替你问一句能不能慢点。”
唐絮往售票处看了一眼,慢慢低下头。
“是我不对。我以为赶得上,就没再跟你说。”
她跑得围巾散了,尾巴拖在胳膊上。
我还是替她拿起来,却没借着这个动作说没事。
她把围巾重新绕好,问:“现在怎么办?你还想跟我走走吗?”
“想。但我还有点不高兴。”
“那边走边不高兴。”
她看着我,伸手轻轻拽了下我袖口。
“我请你吃面。今天别急着原谅,我争取一下。”
我本来还想绷一会儿,嘴角先背叛了我。
她松了口气,却没拿笑把这件事混过去。
吃面时,她把下个周六写进手机,当着我的面给苏苒发消息,说这半天不排她。
苏苒的语音回得很快:“终于舍得休假了?我还以为你跟剧场锁一块儿。”
唐絮赶紧按小声音。
我低头加辣油,肩膀抖了一下。
她瞪我:“不许笑。”
“没有,辣的。”
她也笑了,伸手把纸巾推给我。
后来一周,我们见了两次。
一次是我送伞回去,顺便看她排一段戏;一次是她跑到工作室,说附近刚好有事,给我和程放各带了一份点心。
程放抬头问附近哪里,她随口说北街。
那离我们隔了3条路。
我没拆穿,送她下楼,站在车旁舍不得走。
她也没急着上车,手指拨着钥匙扣,问我周六几点来。
“你定。”
“那早一点,我怕你又等。”
周六,我们终于坐上了轮渡。
她站在甲板上,风把头发吹得一团乱,她一边拨,一边坚持要看船穿过桥底。
我站在外侧,想帮她挡一点风。
唐絮抬头看我,忽然伸手,探进我的外套口袋。
我整个人一僵。
她摸出来一颗包装皱巴巴的薄荷糖,举在指间看了看。
“准备挺充分。”
“不是专门——”
“我知道,看着放了很久。”
她把糖放回去,手却没有出来。
我的掌心就在旁边。
两只手碰了一下,我正想握,她已经先勾住了我的手指。
她脸朝着江面,耳朵红得分不清是风吹的还是别的。
我低头看了很久,才敢回握。
“唐絮。”
“嗯。”
“这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她转头,眼睛有点凶,嘴角却藏不住。
“你觉得我谁的口袋都掏?”
我笑得厉害,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点。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也跟着笑。
“我这几天关门,总想看看你来没有。明知道你在别的现场,也要往外看。”
我喉咙忽然发紧。
她顿了顿,声音被风吹得有点轻。
“不是因为灯坏了。”
船进入桥下,短暂的阴影落下来。
我转过身,张开另一只手臂,她往前走了半步。
我把她抱住。
她的脸贴在我颈侧,凉得我心口一缩,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你怎么这么烫。”她小声说。
“高兴的。”
她笑着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我想低头亲她,又怕太快,踌躇得自己都嫌弃。
唐絮抬头,看了我一会儿。
“贺川,你现在连呼吸都在打申请。”
我正要说话,她伸手拽住我的衣领,轻轻亲了一下。
只碰了碰就退开。
她也僵住了,像没想到自己真敢。
我没给她躲的机会,低头又亲了回去。
船驶出桥下,阳光重新照到她脸上。
她抓着我的衣服,半晌没说话,最后把脸藏回来。
我抵着她的头发,笑得停不下来。
口袋里那颗皱巴巴的糖,被我们握在一起的手挤到了最底下。
谁也没想起来拿。
9
谈恋爱第3天,唐絮开始叫我贺师傅。
我听见这3个字,手里扳手停了一下。
她没看见,低头催我把维护单签完。
“你就不能换个称呼?”
“贺总?”
“更像催尾款。”
她终于抬起脸,看到我神色,嘴角慢慢收了。
我有点后悔,好好的玩笑,又被我弄得别扭。
唐絮放下笔,走近一点。
“我是真觉得你手艺好,不是只记得你能干活。”
“我知道。”
“但不喜欢就不叫。”
她看了眼门外,忽然凑过来,用极小的声音喊了一句:“男朋友。”
我手一抖,扳手差点掉下去。
她立刻笑起来,像刚赢了一场特别了不起的仗。
“这个呢?”
我伸手把她拉近,低声说:“可以再叫一遍。”
“收费。”
“报个价。”
她不说话了,指尖在我手背上划了一下。
门外苏苒喊她找表,她赶紧松开我,临走时耳朵还红着。
我一个人在原地站了片刻,觉得自己实在很好哄。
周六我们原本约了买鞋。
她那双黑帆布鞋已经开胶,走快时鞋尖会微微张开。
我问过要不要先粘,她说不粘,要买一双好一点的,带我挑。
我记得很清楚,周六下午4点。
可周五,陈勉来了。
他在付款群里一向话少,那天却带着厚厚一沓经营表,坐下没多久就说要退出。
我正收工具,他叫住我,说余款今天会结,问后续有事还能不能再找我们。
“正常排期,能。”
他点头,望向唐絮。
我看出他们有话,准备走,唐絮让我等一会儿。
她说晚上一起吃饭。
我在走廊那头等,听见办公室里断续的声音。
陈勉家里要换房,另一笔生意也缺周转。
“当初说先做两年,不成再想办法。现在每回问,就是再撑一下。”
苏苒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唐絮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要退,我们谈。但你先把运营方案带来,为什么不先跟我们说?”
“方庆有客户,能把房租扛起来。你们也不用再自己垫。”
后面我没听。
我把椅子挪到门边,帮演员扶着一面过道里的景片,等他们搬完。
唐絮出来时,手里纸杯已经捏成椭圆。
她走到我面前,原本想笑,没笑出来。
“饭可能得晚点。”
“我也不饿。”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我改口:“有一点。不过能等,我们先去买点东西吃?”
她终于点头。
我们在便利店买了饭团,坐到剧场后面的台阶上。
她说续租的钱正要准备,陈勉要退出这件事,让原本就紧的账一下子没了腾挪。
方庆愿意接运营,给她和苏苒固定收入。
“听着挺好的,是吧?”
我没急着答,等她把话说完。
条件是商业活动优先,原来预留给原创戏的周末,被挪到工作日深夜。
她还能排戏,却很难照原计划让那一季戏演完。
“方庆也没说我做得不好,他就问我,这些戏一年能付几个月房租。”
唐絮把饭团包装揉在手里,忽然笑了一下。
“我一句漂亮话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她难过,差点就问差多少钱。
可她的手先放到了我膝盖上。
“你先别给我出办法。我脑子里已经有太多办法了。”
“好。”
她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上,讲起刚开剧场的那几个月。
一场戏只卖出去7张票,她自己擦了7把椅子。苏苒劝她坐下来吃饭,她说吃不下,最后两个人蹲在后台分了一包饼干。
我听着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把手里没拆的饭团递过去。
“这次先吃了再难过。”
她接过,咬了一口,忽然眼睛就红了。
我抱住她,没有立刻说一定能留下来。
她在我怀里待了很久,手机又响,她看完,坐直,把剩下的饭团吃完。
“我得回去。”
“周六还买鞋吗?”
她低头看看脚尖。
“可能要改天。你别跟着耗半天。”
“那我过来,不一定出门。”
唐絮握了一下我的手,又很快松开,回去开会。
晚上我到账一笔钱,是房屋结算剩下的部分。
我跟程放早商量过,其中一些用来换库房,剩下留周转。
那天我坐在床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唐絮伏在我肩上的样子,总在眼前晃。
如果我能让她不必这样难过呢?
我明知道她刚才要的是什么,却还是被这个念头,诱得再也坐不住。
10
我给陈勉打电话,说想了解一下接手的可能。
他没跟我客气,约在剧场附近的咖啡店。
我提前到了,点了杯咖啡,喝不出什么味道。
陈勉坐下先问:“唐絮跟你说过?”
“说过剧场的情况。”
这句话不算假,却刚好把最要紧的部分含混过去。
我看见他神色松下来,没再追问。
经营表摊到桌上,他指着一项项支出给我讲。
我懂设备成本,懂一场演出用多少人手,也认得几家合作单位。可空着的日子一样要付房租,这些钱放进去以后能撑多久,我其实没想透。
我只是想,最困难的这阵子先过去,后面总能再找办法。
陈勉提醒我,他这边退出不等于往后的开支一起消失。
“你真接了,不可能看着她下个月又缺钱不管。”
“我有数。”
我说得太快,连自己都觉得底气足。
我给他看了能拿出的范围,没有转账,也没有签字,约好周一再给明确答复。
临走,他说方庆正在看场地,周六会再谈一次。
“你要听,就一起来。”
我答应了。
出咖啡店,天很亮。
手机里唐絮发来一张排练照,问台侧这块光能不能再暖一点。
我回了几个调整办法,想了想,又打出“我可能找到一条路”。
看了两秒,删掉。
等谈成再说,给她少一点空欢喜。
我就这样把不敢告诉她,改成了替她着想。
周六那天,方庆带来的方案很细。
周末商业活动多,平日排戏,空档还能接拍摄。唐絮可以拿固定收入,他甚至愿意保留河岸的名字。
我越看越明白,他不是来故意毁掉谁的理想。
就是那点可供选择的时间,和唐絮最在意的东西,刚好撞在一块儿。
方庆看着我,问:“你接了,打算怎么做?”
我说想保留目前的演出排期。
“那就还得往里放钱。”
“前面缓一缓,做完这一季。”
“之后呢?”
我没答上来。
他没有笑我,端杯子喝了口水。
“你当然能花钱买她高兴。但这地方每个月都要交账,你也得想好,自己有多少个月能高兴。”
我听得刺耳,脸色不太好。
可我找不到话反驳。
谈完出来,已经快5点。
手机调了静音,未接电话堆在屏幕上,程放打了4次。
我一下记起,新库房的货架,今天约好一起确认。
供应商按前面的沟通准备了材料,要我过去定。
唐絮也发来消息,问我今天是不是在忙。
我站在路边,忽然觉得手里的那摞表很烫。
回到工作室,程放正在卸材料。
保护膜卡在车斗里,他拽得胳膊发红。我伸手帮忙,他没拦,等东西落地,才看向我。
“你上午说就谈一会儿。”
“对不起,手机没看。”
“赵老板等到4点。我跟他说不用等了。”
他擦了把汗,问得很直接。
“换地方的钱,你是不是另有打算?”
我把陈勉的事讲了。
程放听完,坐到门边的矮凳上,手套没脱,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捏着。
“你自己的钱,我管不着。可你答应我的,我已经往下做了。”
“没决定,我只是先谈谈。”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先别往下做?”
我看着桌上那张货架草图,沉默了。
上周还是我指着上面,说这个角能放箱子,程放觉得不够宽,我还跟他争过。
今天他照着谈,我却把整件事从脑子里拿走了。
“材料损失我出。”
“不是只差钱。”
他声音不高,反而让我胸口发闷。
“贺川,你每回都是最急的事先走。她那里急,我这儿熟,就能等。你有没有问过,我为什么非得这时候换地方?”
我没问过。
最近几单活多,他说旧库房挤,我觉得也有道理,就同意了。
程放抬起裤腿,膝盖一块青。
“前几天搬箱子磕的。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你不在的时候,都是我来挪。”
我看着那块淤青,喉咙一紧。
“你该早跟我说。”
话刚出口,我自己就停了。
程放也看着我,脸上一点笑都没有。
最后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给赵老板回电话,承认变动在我,能撤的撤,损失由我承担。
挂断,我重新戴上手套。
“新地方别全停,我明天跟你去看。我先把自己能拿多少理清,别再让你猜你。”
他没说好,也没说算了,把另一卷材料推过来。
我跟他一起干到夜里。
正给箱子贴标签,唐絮打来电话。
她那边很静,只问:“你说要接陈勉的部分?”
标签黏在指尖,我半天没揭下来。
“我去找你。”
11
唐絮在剧场后门等我。
那盏黄灯还亮着,她这回手里什么也没拿。
我从车上取下经营表,走到她面前。
“我想谈得有点把握,再告诉你。”
她看了一眼那些纸。
“你觉得我听见以后,会先高兴,还是先谢你?”
“我没想让你谢。”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我胸口堵着,既有愧,也有一点被逼问的恼。
“因为你肯定不答应。”
唐絮怔了一下。
我也被自己这句话刺到,却还是往下说了。
“你连一张报价单都不肯少我一点,我说想出钱,你会让我碰吗?”
她的脸慢慢白了。
有人从后门拖箱子出来,我们往旁边让了让。
等脚步声远了,她才开口。
“苏苒刚才问我,为什么男朋友来接手,连她都要最后一个知道。她以为我已经定了,只等她点头。”
我捏着纸,忽然没了刚才的气势。
“我去跟她说清楚。”
“是要说清楚。”
唐絮抬头看我,眼睛泛红。
“可你先告诉我,你怎么就觉得,我不会听你说?”
我想说,你不也总是把我挡在外头吗。
想说她让我等,她让我别着急,她连难过都只肯给我一小会儿。
这些念头全挤在心口,真的出口,却只剩一句。
“我不想一直站在门外。”
唐絮没出声。
“你说先听你讲,我听了。我看着你那么难受,后来你说还得进去,又让我走。我知道你有你的事,可我也想跟你一起想。”
说到这里,我声音已经发紧。
“我不是只想你给我一个好脸色。我是真的想留下来。”
她用力眨了眨眼。
“那你就进来跟我说,哪怕跟我吵。”
“你会听吗?”
“你连说都没说!”
这一句抬高了,我们都静下来。
远处台上有人在反复试一句台词,越着急,越找不到语气。
唐絮抹了一下眼角,偏过脸吸气。
我站在那里,心里那股委屈还在,却没办法再拿它顶回去。
我确实没问。
我想的全是她接到答案时的样子,最好先愣,再松口气,最后看着我,觉得这个人真靠得住。
我想得到的那个眼神,甚至比她说过的话还响。
“我怕你难过。”我低声说。
“我也怕你难过。”
她几乎立刻接上,声音抖着。
“你把刚拿回来的钱放进来,回头这里还是不成,怎么办?我知道你会说不用我还,可你看着亏进去的钱,还能跟今天一样喜欢我吗?”
“能。”
“你现在当然这么说。”
她嘴唇抿得很紧。
“我不敢赌。我会一直想这笔钱,一直怕你后悔。你要来陪我,我高兴。可我要你陪到最后,不是几个月以后,两个人连对方都不敢看。”
我拿着经营表的手慢慢垂下去。
来之前,我把她会说的话想得很冷硬。
她拒绝,她不接受好意,她不让我参与。
可站到这里,她红着眼睛,害怕的东西里面,也有我。
我忽然一句都说不出来。
唐絮伸手想拿那些纸,手到一半又缩回。
“我今天也说得不好。陈勉说你来看方案,我先气你瞒着我,根本没问你想怎么做。”
“不是你逼我绕过去的。”
我把纸放到窗台上,压住。
“我明天去解释。你不知道,苏苒不知道,陈勉那儿我也会说清楚,没有定。”
她点了点头,却没有因此松口气。
我知道我们都还难受。
“今晚还能送你吗?”
她摇头。
“我想自己走一会儿。”
我心里猛地一空,差点伸手留她。
她看见了,站着没动。
我收回手,低声说:“那你走吧。晚点告诉我一声。”
唐絮看了我很久,最后轻轻嗯了一下。
她沿河往前走,我留在灯下。
走到拐角,她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
我往前迈了半步。
她却重新低下头,走远了。
我没有跟过去。
直到手机亮起来,她发来“到家了”,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站在原处。
那几张纸被风吹散了一页,滑到台阶下面。
我蹲下去,一张张捡起来,折好。
回去路上,我给程放发消息,说明天上午一起看库房,自己不会再缺席。
然后把唐絮那条消息打开,又关上。
最后只回了一句:“看见了,早点睡。”
我有好多话想说。
这晚却终于知道,得等她也想听的时候。
12
第二天,我先跟程放去看了库房。
货架方案没改,他陪我在过道里量了一遍,我才发现之前说的尺寸,连两个人并排转身都费劲。
我把手头能用的钱重新列出来,扣掉生活和周转,跟他商量分两步换。
新地方先不急着签,等眼前几单款子回来,再把搬迁时间定下。
程放听完,拿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这回别说完就忘。”
“你留一份,我也留。”
他看我一眼,把那张纸拍了照。
材料损失我补上,下午的活照原计划一起做。
去河岸解释,我约在午饭前。
苏苒、陈勉和唐絮都在,我进门先把事情讲清楚。
没有谁请我当这个中间人,也没有谁同意换成我。
陈勉皱了眉:“你说她跟你讲过,我以为你们心里有数了。”
“是我说得含糊,让你误会。抱歉。”
苏苒仍然不高兴。
她把计算器放到一边,问:“那周一那个答复,现在是什么?”
“先前的接洽撤回。以后要谈,也得你们几位先同意。我今天来把这件事说清楚,不让你们按我会投来安排。”
她盯着我看了会儿,点头,把本子翻到另一页。
少了一条路,桌上的空气实实在在沉下来。
唐絮没有替我解围,也没有让我继续坐着认错。
她拿出一张排期,约他们晚上重谈续租和以后怎么做。
“这次别只谈怎么把钱补上。苏苒,你上次说想停一阵,我们也一起谈。”
苏苒抬眼,明显有些意外。
唐絮握着笔,看着她:“我这回不打断你。”
我没再留下,拿起自己的那份资料出门。
到了楼下,才看到唐絮发来的消息。
“中午有没有吃的?”
“回工作室吃。”
“好,记得吃。”
我看着那3个字,心口慢慢暖起来,却没敢立刻问晚上见不见。
下午我和程放抬完材料,他坐在门口歇腿,问我谈得怎么样。
“说明白了,没替我找台阶。”
“有台阶你又滑下去了。”
我捏着水瓶,没反驳。
程放把腿往前伸,忽然说:“我也急了。最近单子顺,总想一步弄大。你别觉得不立刻换,我就活不了了。”
“可你的膝盖真青了。”
“所以你以后少失踪,来搭把手,比装一排漂亮货架强。”
我应了一声,把空纸箱压平收好。
收工时,唐絮终于发来消息。
“晚上有空吗?我想见你。”
我把手上的胶撕干净,回了有空。
到了约好的河边,我先看到她的新鞋。
灰白色,厚底,干净得跟这条老路不太搭。
她抬起一只脚晃了晃。
“好看吗?”
“好看。”
“看都没看。”
我蹲下去,认真从鞋头看向鞋跟。
“适合追款。跑得快,不打滑。”
她本来绷着的脸,一下笑开了。
我站起来,心里也跟着松了一点。
我们沿河走了很久,谁也没有急着把昨晚总结一遍。
到了长椅,她先坐下,把旁边的地方拍了拍。
我坐过去,留了点空隙。
唐絮看了一眼,把包从中间拿走。
“你昨天说,不想站在门外,我记着。”
我转过头。
她双手放在膝上,指甲在裤缝边轻轻蹭。
“我这阵子太想撑住。你来了,我总怕你跟着一起愁,就想给你看好一点的。弄到最后,好像我只准你看演出,不准你看后台。”
我心里一酸,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指。
她立刻握住。
“我还生气。”她说。
“嗯。”
“但昨晚回家,又想你。”
我看着她,她偏过头,像说出这几个字很没面子。
我往她身边挪近。
“我也是。很想来找你,又怕你看见我更烦。”
“有一点。但你真一句也不问,我更烦。”
我没忍住笑,她抬手拍了我一下,自己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又有点湿。
“以后你想参与,就跟我讲。别等我都听见别人说了,才知道你在。”
“好。你也别每次看我来了,就赶我回去休息。我没那么脆。”
“你昨天喊的时候,挺凶的。”
“我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她看着我,慢慢点了下头。
我握着她的手,认真说了对不起。
她没有说一切都过去了,只把头靠到我肩上,待了一会儿。
“剧场也许真得搬。”
“那就搬。”
“你别这么快答应。我会舍不得,会反悔,会一边装箱一边发脾气。”
“箱子我知道怎么买结实,别的到时候再说。”
她笑着抬起头,手掌贴到我颈侧。
我低头亲她,刚碰到,她又轻轻退开一点。
我以为她还不愿意,跟着停住。
她却拽了一下我的领口。
“这回别亲一下就跑。”
河风吹过来,她头发扫在我下巴上,有点痒。
我抱住她,心里那点悬了一夜的慌,终于在她收紧的手臂里,一点点落下来。
13
河岸最后决定不续租,是在一周后。
唐絮打电话来时,语气出奇平静。
“想请你来估设备。能带走的带走,合适的就转给方庆。”
我握着电话,过了两秒才说好。
她听出来了,问:“舍不得?”
“嗯。”
“我也是。来了再说。”
我带上程放,照正常工作准备清单和工具。
进门的时候,苏苒正在清物料,地上摆了好几个大纸箱。
陈勉看着经营表,方庆坐在旁边,几个人没吵,甚至还在商量中午订什么饭。
我心里却比他们吵的时候更难受。
那面绿色的墙上已经揭掉一些海报,留下深浅不同的方块。
唐絮走到我身边。
“算过了。就算你那笔钱进来,后面还是得继续找。苏苒说,她想拿出完整时间排一部戏,不想一边写排期一边给空房子挣钱。”
“你呢?”
“我也想。”
她望向舞台,嘴唇抿了一下。
“以前总觉得搬走就叫没做成。陈勉问我,第一场戏到底是在哪儿排的。我想了半天,是借的教室。”
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没接一句安慰。
她伸手握了握我的手腕。
“帮我把它们估好。别因为我难过,就让人便宜拿走。”
“这个我会。”
方庆的报价比我预想低。
我拿着清单坐下来,把几套设备的配置、使用状况和维护记录逐项摊开。
“这套按普通旧设备收,不合适。你转手找同样的,要再花多少,你比我清楚。”
他翻了两页,抬头笑。
“贺师傅,都是熟人。”
“所以坏的我都写了,你不用替我担心我报虚价。”
程放在旁边没出声,递过来一张此前的维护单。
我指给方庆看,等他给供应商打电话。
十几分钟后,他重写了其中几项。
苏苒拿计算器一按,眉头终于松了点。
唐絮站在桌后,看着我,眼睛很亮。
我本来还想继续端着,被她看了两眼,嘴角就有点压不住。
方庆最后指到一台旧灯控设备。
“这个一套留下,交接也省事。”
唐絮伸手按在上面。
它是她第一次靠一部戏挣到钱后买的,按键边缘已经磨白。
我知道她想留,也知道它在新的地方未必用得上。
方庆看向我,像等我替他说句理性的话。
我没看他,问唐絮:“准备放哪儿?”
她还没答,苏苒先叹气。
“我家空房。你俩负责搬,别把门框磕了。”
唐絮赶紧点头。
我把这一项从清单里划掉,递回去。
“这个不转。”
方庆笑着摇摇头,没再多说。
唐絮在桌底下碰了一下我的鞋。
我抬头,她装作没事,转开目光。
等谈完,我到机房收工具,她跟过来,手撑在门边,把路挡了一半。
“刚才挺厉害。”
“你请的,当然得值。”
她看着我,忽然踮脚亲了一下我下巴。
我伸手就把她拉回来,外面程放咳了一声。
唐絮猛地站直,脸红得很明显。
我看着机房门口那颗脑袋,真想把门关了。
程放把记录表往我手里一塞。
“结算别忘。夸归夸,费用别少。”
唐絮笑起来,拿笔在表上签字。
最后一个月,他们打算把已经排好的那部戏做完。
夜班公交那个短戏,被她和演员重新发展成长戏,讲几个晚归的人。
“技术统筹,愿不愿意接?”她问。
我翻了日期,给程放看。
其中一天撞上别的现场,得晚点到,不能保证整天在。
唐絮没有露出失望。
“小许先盯。你来了再交接。”
我把日期记好,签下名字。
她看着那张表,长长吐了口气。
“我刚才在办公室说不续了,居然没哭。”
“现在想哭?”
“现在想吃饭。刚才一直憋着,没发现饿。”
我拿起工具包,跟她往外走。
过门槛时,她主动把手伸过来,抓住我的。
身后还有人喊唐导,问布景要留哪些。
她回头交代了两句,手没松开。
我也握着她,等她把话说完,才一起出了那道门。
14
我爸第一次来河岸,提了一袋橘子。
他是来配合采访的。
唐絮想在戏里加一点老公交司机的生活细节,问我能不能帮着找人。
我回去一提,他嘴上说没什么好讲,第二天就把旧工作证翻了出来。
上车后,他先问:“那个学姐,就在这儿?”
“嗯。”
“你前头才办完,后头就——”
“爸。”
我把车停在红灯前,转过头。
“我事情没处理完时说过喜欢她,她没答应。后来办完,我才正式约她。这事是我那时候没分寸,你别让她受这个委屈。”
我爸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你有话问我。今天是她想听你讲开车的事,别上来就盘人家。”
他把橘子袋子往脚边一放。
“我就问一句。”
“那我也就答一句。”
他哼了一声,望向窗外。
过了一会儿,又说:“我是怕你高兴起来,什么都答应。”
这句我没法顶回去。
“前几天已经犯过了,现在正补。”
他转头看我,想问,我指了指前面。
“开车,回头讲。”
到了剧场,唐絮迎过来,先叫叔叔,伸手接橘子。
我爸不肯给,说不重,自己提到桌上。
唐絮也没硬抢,带他去坐,把采访提纲拿出来。
我想提醒她别问太细,我爸不爱说,结果还没开口,她已经问到了他最喜欢的线路。
他抬起头,手指在那张路线草图上一划。
“这条开得久。以前那桥窄,冬天一到,靠边那段全是雾。”
唐絮把录音设备往近处推,听得很认真。
她没让他把辛苦说一遍,问的都是哪站人多,夜班最常碰到什么人,最后一趟车会不会有人坐过站。
我爸一说就停不下来。
说裁缝拎着一大袋布上车,坐下就睡;说有个卖早点的,天还黑着就等第一班,身上总有面粉。
演员拿着本子坐到旁边,越听越近。
他肩背慢慢直起来,连声音都比刚才响。
唐絮问到退休那天,他停了一下。
“也没什么。把最后一趟开完,车交回去。”
“没有人来接您?”
我低头剥橘子,想替他把这个问题跳过去。
我爸却笑了。
“他来了。”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我。
我爸拿手指点点桌面,像那里有一条路。
“打车追着我的车,到最后一站才上来。说陪我坐回去,结果坐下没几分钟,睡着了。”
唐絮转头看我,眼睛弯了一下。
我有些不自在,橘子皮掰得乱七八糟。
那天我刚撤完一夜设备,赶过去时天亮了。我爸在后视镜里看过我好几次,我一直以为他在嫌我坐姿不端正。
“我那一路都没敢急刹,怕他掉下去。”
我爸说着,自己笑出声。
唐絮也笑,笑完问:“那趟车,您开得高不高兴?”
“高兴啊。”
他答得很快。
快得我手里一瓣橘子都没拿住,掉回皮上。
我没抬头,等嗓子缓过来,才把橘子递过去。
“挺甜,尝尝。”
他接了,咬一口,说皮太厚。
唐絮伸手拿走剩下半只,剥好,给我留了两瓣。
采访结束,她陪我爸去看台上的布景。
我爸站到司机椅子旁,立刻指出开门的位置不顺手。
演员请他示范,他摆手,说腿硬,做不出样子。
唐絮自己坐进去,按他说的试了两回。
“这样?”
“对,肩别端着。开一天车,哪还有这么精神。”
她立刻往下塌了一点,惹得旁边人全笑。
我爸也笑得很放松。
走前,他问还能不能改,我说正式演出前都在磨。
他拉开橘子袋,让大家分,终于正眼看了唐絮。
“这小子爱逞能,你别信他老说没事。”
我刚想插嘴,他抬手挡了我一下。
“我以前也信。现在不信了。”
唐絮望了我一眼。
“我记着了,叔叔。”
回程,他一直看着窗外,到了路口才开口。
“那天你说撑不住,我是不是还说要去找夏岚?”
“嗯。”
他把工作证收进外套内袋。
“以后回来吃饭,先坐着。我厨房那个抽屉,没坏到非得让你一进门就修。”
我笑了一下,没敢看他。
他又问末场能不能买票。
“能,给你第一排?”
“别,太近,看着紧张。”
“那中间,舒服。”
他点头,过了一会儿,忽然补了一句。
“人家要是演得不对,我是不是也别当场说?”
我这回真笑了。
“这个,你务必忍住。”
15
最后一轮演出前,唐絮睡得很少。
有天排练结束,她坐在观众席上,一手拿本子,一手捏着半块面包,听我跟小许交接。
我走过去,她眼睛已经闭上了。
本子没掉,面包也没掉,倔得连睡着都不肯松手。
我蹲下来,把东西轻轻拿走。
她立刻睁眼:“哪儿有问题?”
“你。”
她愣了一下,刚想反驳,我把面包递到她嘴边。
“先吃完。你刚才咬第一口的时候,我还没上台。”
她低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肩膀终于垮下去。
“贺川,我有点怕。”
我没说会满座。
票卖多少,我们都看得到。
“怕演砸?”
“也怕演得好。好到我又舍不得走。”
我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空着的手。
她没再说话,靠了我一会儿,把面包吃完,重新拿起本子。
最后那天,座位没有全卖出去。
唐絮到门口看了一眼,只给买了票还没到的观众发了提醒,回来让演员准备。
我跟小许交接完,走向观众席。
他有点紧张,问我坐哪儿。
我指给他看:“需要就来找,按排练的做。”
唐絮站在座位旁等我。
我坐下,她才跟着坐,像一直提着的一口气,直到这时才敢松。
灯暗下来,她在两把椅子之间摸索。
我伸手接住,牵到腿上。
戏里几个晚归的人,坐进那辆末班车。
便利店店员在算明天该订几箱牛奶,一个刚结束演出的姑娘,把卸了一半妆的脸藏在围巾里。
司机透过后视镜问她冷不冷,她嘴硬,说自己本来就喜欢坐窗边。
唐絮在旁边轻轻吸气。
这是她前几天坚持要留的一句。苏苒嫌没什么用,她说等人把手搓暖再问,才知道那句嘴硬是真的。
台上姑娘搓着手,旁边乘客往里挪了点,把风口让开。
观众席有了很轻的笑声。
我转头,看见唐絮眼里亮了一下。
后面演到司机退休。
他的儿子从最后一站跑上来,气没喘匀,就说票买了,要坐到底。
司机说,下一站就到终点了。
儿子答,那也得买。
台下有人笑,我爸坐在中间,背挺得很直。
演员把那张票夹好,发动车,后视镜里的人头一点一点,睡着了。
司机本来想说句什么,回头看见,声音轻了。
“到家再叫你。”
我突然鼻子发酸。
我爸没有回头,手却抬起来,在鼻梁上揉了好几下。
唐絮的拇指擦过我手背,我握紧她,没再往前看。
最后一幕,车上的人陆续下去。
司机把车停稳,拎着自己的杯子站起来,发现车门外有人等着。
那个人什么也没替他拿,只往旁边让了半步。
两个人一起走进光里。
灯灭时,观众席静了一瞬,掌声才响起来。
我鼓掌鼓得很用力,唐絮也一样,明明是她的戏,手心拍红了还不停。
苏苒从侧台过来,把她拉上去谢幕。
她没来得及整理头发,站到灯下,先朝观众鞠了一躬。
有人喊河岸别关。
唐絮拿起话筒,手指握得很紧。
我看着她,她也在人群里找到了我。
我们隔着那束光对视了片刻,她把肩膀放松下来。
“谢谢大家来。这个场地,我们会按约定交出去。”
台下渐渐安静。
“但戏还想接着做。下一场定下来,我们再来请你们。”
她声音有一点哑,笑的时候又亮起来。
“你们也别只心疼我们。好看就来,不好看,欢迎告诉我,我会先难过一会儿,再跟大家一起改。”
台下笑了,苏苒在旁边碰她,眼睛却红了。
唐絮把话筒交给演员,挨个听他们说完。
陈勉带来一束花,谢幕后帮忙拍合影。
我爸走前拍拍我肩,跟唐絮说好看,憋了半天,又问开门那个动作后来改没有。
唐絮笑着说改了,他这才放心。
人散了以后,空椅子一排排露出来。
我和程放收设备,唐絮在观众席捡起一张票根,忽然站着不动。
我放下手里的箱子,走到她旁边。
她盯着台上那面绿色墙,眼泪掉得很突然。
“刚才那么多人,我没觉得。现在真舍不得。”
我拉她坐到第一排,把肩膀给她。
她一开始只是靠着,后来抓住我外套,把脸埋进来,终于哭出声。
我抱着她,等她呼吸一点点缓下来。
“你别觉得我输了。”
她抬头时眼睛很红,声音也哑。
我替她擦掉脸上的水。
“唐絮,我今晚差点跟着我爸一起哭。你把我那么难开口的一天,演得那么好。”
她望着我,嘴唇抿了一下。
“真的?”
“真的。我很喜欢这场戏,也很喜欢你。”
她眼泪又下来,伸手抱紧我。
我没再补别的话,低头亲了亲她额头。
远处程放问:“10分钟够不够?不够我先买宵夜。”
唐絮在我怀里吸了下鼻子,抬头回他。
“要一份不放葱的。”
我愣了愣,忽然笑起来。
她明明还哭着,看见我笑,也跟着笑,眼泪沾了我一身。
台上最后一盏工作灯亮着。
我把外套裹到她肩上,陪她坐在那里,等那份不放葱的宵夜。
16
交场地那天,我没能去。
事先定好的调试撞了时间,唐絮让我忙完再来接她。
我在现场间隙看手机,她发了一张照片。
空门厅里,苏苒比着一个难看的胜利手势,陈勉抱着最后一袋东西,唐絮只露了半张脸。
“交完了。晚上想吃贵的。”
我回:“多贵?”
“饺子2盘,加份凉菜。”
我靠着设备箱笑了半天,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干活。
后来河岸租下一间排练室,演出时再跟别的场地合作。
椅子要自己搬,排完得归位,麻烦仍不少。
可唐絮能坐下来改剧本了,苏苒也终于腾出几天,不必天天从早到晚守着。
陈勉按协商办完退出,带女儿去了一趟海边。
群里照片拍得很歪,他裤腿全湿,笑得却比以前谈账的时候舒服。
我们工作室的新库房,也在几笔款子结回后换了。
程放走在能转身的过道里,夸了句不错,又回头警告我别往空地方乱堆东西。
我楼上的漏水被房东修好,脸盆终于回了洗手间。
唐絮第一次来吃饭,带了两袋菜。
我去接,她把重的给我,轻的自己拎着,进门先看窗台。
“听说贺师傅家的雨停了。”
“停了好几天,今天也没安排你验收。”
“那我只吃饭。”
她换上拖鞋,坐在厨房门边剥蒜。
我洗番茄,她在旁边说排练的糗事,说有个演员把失恋演得像工资没发。
“你怎么跟人说的?”
“我让他想一想,工资要是下个月都不发了呢?”
我笑得差点把番茄滚进水池。
她也笑,蒜皮沾了满手。
后来她在抽屉边找纸巾,看到了那只铁盒。
她问能不能看,我说可以,先把火关小。
唐絮坐到床边,一张张翻,翻到大学那张合照,笑得弯下腰。
“你怎么那么脏?”
“刚从台底下钻出来。”
“我居然没提醒你洗脸。”
“那会儿你只惦记吃饭。”
她笑着看了很久,忽然安静下来。
“你那时候,真喜欢过我?”
我把锅铲放稳,走到她身边坐下。
“喜欢过。想看你上台,也想听你夸我一句。”
“后来呢?”
“毕业后联系少了,遇见夏岚,认真谈了恋爱,结婚。以前那点喜欢就放下了。”
我看着她,没有把过去重新改成一场漫长等待。
唐絮垂眼,指腹在照片边缘蹭了蹭。
“我就怕你跟我说,一直都是我。那我大学时候吃的那些庆功饭,可真还不起。”
我笑着把她的手握住。
“现在的你更招人惦记。大学时候我哪知道你生气会踢椅子。”
她抬眼:“你看见了?”
“见过一次,椅子没坏,脚挺疼吧?”
她恼羞成怒,伸手来捂我嘴。
我抓着她手腕,低头亲了一下,她忽然不动了。
厨房里传出一点焦味。
两个人同时转头,她立刻把我往外推。
“贺川,菜!”
我赶回去,番茄炒蛋最后还是带了点糊边。
她吃了大半碗,没为了给我面子把整盘都扫光,吃饱就推碗。
“明天换我做,这顿我洗碗。”
我站起来,她把我按回椅子。
“坐着。帮我把电影找好。”
我看着她走进厨房,窄小的地方只容得下一个背影。
以前我喜欢一个人,就恨不得把所有事先做完。
那晚我坐在椅子里,听她碰响碗筷,慢慢把手机里的电影点开。
她洗完,甩着手坐过来,嫌屏幕小,往我旁边挤。
我把胳膊搭到靠背上,她很自然地靠进来。
看到一半,她睡着了。
我没动,直到半边肩膀发麻,她醒来,发现我正用另一只手悄悄换姿势。
“麻了?”
“有点。”
“怎么不叫我?”
我看着她,忽然不想拿好听话绕过去。
“怕你醒了就走。”
她安静下来。
电影里的光照着她,她眼角有一点困出来的红,头发乱着,跟照片里那个站在舞台上的人很不一样。
我偏偏更不舍得松手。
她慢慢抬起手,贴到我脸上。
“我今晚不走了。”
我胸口重重跳了一下。
“真的?”
“嗯。但你先把胳膊抽出来,明天别说被我压坏了。”
我笑着抱住她,她却拉住我的手,让我先活动活动。
等我真的缓过来,她才重新靠近,额头抵着我的。
这回我没有犹豫太久。
她闭上眼,手指抓住我衣领,轻轻说了一句:“灯太亮。”
我伸手关掉旁边那盏。
屏幕还亮着,我们谁也没再去看。
17
半年后,河岸的新戏正式开演。
首场我在外地,没能赶上,提前跟唐絮约了第二场。
她回了个很凶的表情,让我路上别着急,票留着,跑不了。
我出工那天,收到夏岚的消息。
她要调去外地,整理东西,翻出我以前一本专业书,问寄到哪儿。
我给了工作室地址。
她问现在住得还行吗。
我回挺好,窗户不漏了。
她发来一个笑的表情,说那就好。
停了片刻,又说新项目有点烦,不过这回还是想去。
我看着那行字,能想见她皱着眉翻方案的样子。
我回:“祝你顺利。”
她也回了同样4个字。
我把手机收起来,去跟程放确认回程的时间。
第二场那天,我提前到了。
观众席换了地方,没了河岸那面绿色的墙,门口却贴着很眼熟的手写告示。
唐絮的字,总有一笔拖得很长。
我的座位上也有一张。
“贺川,观众。今日不值班。”
我揭下来,夹进手机壳。
唐絮从侧门进来,看见我坐得稳稳的,先笑了。
她没过来,只站在过道那头,朝我抬了一下手。
我也抬手,等她放心去忙。
这场戏依旧没什么大场面。
演员把那扇旧车窗换了个用法,灯一亮,人就到了另一条街。
我知道那台旧灯控设备在后台,苏苒搬来搬去,嘴上骂了好几回,唐絮一次也没舍得转手。
谢幕时,掌声比我预想的响。
唐絮站在侧边,没有上台,等演员谢完,才穿过人群来找我。
到跟前,她先抱住我。
我伸手接住,她身上还带着后台的热气,额角有汗。
“怎么样?”
“好看。”
“具体点。”
“刚才那段,我旁边的人把纸巾都找出来了。我没敢看她,怕她以为我在笑。”
唐絮靠在我肩上,闷闷笑了一声。
有人走过来叫唐导,问后面的合作。
她没有马上松开,等人走近,才站直,手仍拉着我。
“介绍一下,我男朋友,贺川。”
对方跟我握手,说常听她提起。
我答得客气,耳朵却一直热。
唐絮偏过头看我,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她知道我为什么高兴。
我也没装作这没什么。
回去路上,我握着她的手,反复看了好几次。
她嫌我傻,又不肯松,最后拿肩膀碰我。
“早就想这么介绍了,今天人来得正好。”
我把她拉近一点,低头亲了一下她额头。
“下次还介绍。”
“行,介绍到人家都认识你。”
那年秋天,我们搬到一起住。
房子不大,离两边工作都方便。
选餐桌时,我想要大一点的,她嫌占地方,两个人争了十来分钟,最后挑了能展开的。
送到那天,我爸来搭手,进门看一眼,先评价不挡路。
唐絮给他倒水,他真坐下喝了,没有拿起工具替我们把所有螺丝重拧一遍。
我把桌腿装好,晃了晃,挺稳。
她把椅子推进去,坐下试了一回,又挪到我旁边那把。
“这边舒服。”
我看了一眼,明明一样。
她不解释,拿脚尖轻轻碰我。
我低头笑,把剩下的纸箱挪开。
傍晚,我爸回去,屋里只剩我们。
唐絮整理书,翻出那张旧合照,问摆哪儿。
我把手机拿起来。
“先拍张新的。”
她头发有点乱,鼻尖沾了一点灰,我也没比她干净多少。
两个人站在还没收完的箱子前,拍了好几张,她嫌自己脸圆,挨个挑毛病。
我说都挺好。
她瞪我,最后还是选了一张,设成屏保。
天色暗下来,我去玄关收工具。
电工包跟了我很多年,底下的破口已经缝好,黄胶带不再往外漏。
我把它放进柜子,回头时,餐桌上的灯亮了。
唐絮端着两只碗站在那里,看我半天不动,歪了歪头。
“又想什么呢?过来吃饭。”
我走到她面前,先接住碗,稳稳放下。
她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把人抱进怀里。
“唐絮,我现在特别想跟你过日子。”
她怔了一下,手慢慢搭到我背上。
“今天才想?”
“今天也想。”
她笑着抬头,眼睛亮亮的。
我低头亲她,听见她很轻地应了一声。
门外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响了几下,慢慢远了。
她在我怀里待够,伸手扯住我衣领,认真替我抚平。
“贺川,追上了就好好吃饭,别又让饭凉。”
我拉开椅子,让她坐到旁边。
碗里误落了一根葱,她伸筷子夹走,又把汤推过来。
我舀了一口,烫得轻轻吸气。
她笑出声,肩膀挨着我的,没有躲开。
这回我没急着放下勺子,先把自己这口饭吃完。
然后伸出左手,在桌下找到她的手,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