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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我拆了免费打气站,举报我的骑手哭着来借气筒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22:56

我在路边弄了个驿站。

免费充电,免费打气,专供骑手。

有个同行举报我非法占道。

我二话不说,当场拆了。

两天后,他半路爆胎,电量百分之二,超时八单。

他蹲在桥上给我打电话,嗓子都哭劈了。

“哥,我错了,借个气筒……”

我低头看了看车筐。

最后一个气筒上,贴着他的名字。

【第一章】

我叫周顺风。

送外卖六年,骑手们都喊我风哥。

去年腰伤了,跑不动长单,我就在商业街拐角那棵老槐树底下,支了个小棚子。

一台气泵,四个充电口,一桶凉白开,两把塑料凳。

棚子上挂块纸板,我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大字。

骑手驿站,免费,别客气。

就这么个玩意儿,三个月下来,成了整条街骑手的命根子。

中午十二点,订单爆的时候,棚子底下能挤十几辆电驴。

“风哥,打个气!后轮瘪了!”

“风哥,借个口充五分钟,就五分钟!”

“风哥,水还有没有,我嗓子冒烟了。”

我拎着气枪来回跑,跟个加油站的小伙计差不多。

骑手苗苗是个二十岁的小姑娘,每次来都给我塞一根烤肠。

“风哥,你图啥啊?”

“图个热闹。”

我咬了一口烤肠,烫得直吸气。

“再说了,我跑单那几年,爆胎了推车走三公里,那滋味我知道。”

苗苗竖起大拇指,转身骑车跑了。

那天下午三点,人少了。

我正躺在折叠椅上眯觉,一辆城管执法车停在了棚子边。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瘦高个,我一看就乐了。

侯建军,我小学同桌,当年抄我作业抄了六年。

他看见我,也愣了一下。

“顺风?这是你的?”

“我的。咋了?”

侯建军挠挠头,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脸皱成了一团。

“有人举报,说你这儿非法占道,影响通行,还私拉电线。”

我坐起来。

“谁举报的?”

“这不能说。”

他话音刚落,街对面传来一声口哨。

一个穿黄色骑手服的男人跨在电驴上,抱着胳膊,冲我这边咧嘴笑。

马得利。

跟我一个站点的骑手,三十出头,脑门锃亮,嘴比外卖箱还大。

他冲我扬了扬下巴,喊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哟,风哥,生意不错啊!被人收了?”

侯建军干咳一声,压低嗓子。

“顺风,你别激动,按流程我得先下整改通知,给你三天时间……”

“不用三天。”

我站起身,走到气泵旁边,拔了插头。

侯建军张着嘴。

“你干啥?”

“拆。”

我掀开棚子的布,抽掉支架,把充电排插一根一根拔下来,绕成圈,塞进纸箱。

塑料凳摞起来,水桶倒扣,纸板招牌对折。

前后不到十分钟,老槐树底下干干净净,连根牙签都没剩。

侯建军手里那张整改单还捏着,笔帽都没拔开。

他身后那个年轻城管小声问:“侯哥,这……还写吗?”

“写个屁,人都拆完了。”

街对面,马得利笑容僵在脸上。

他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词,想看我跟城管吵,跟城管撕,最好再被拉上车。

结果我一句话没说,拆得比他吃饭还快。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装啥大度啊,还不是怕罚款!”

我没理他。

我把纸箱搬上三轮车,拍拍手上的灰,冲侯建军点点头。

“侯队,辛苦,规矩我懂。”

侯建军看看我,又看看对面的马得利,嘴角抽了两下。

他凑过来,声音压得只剩一丝。

“你就这么认了?”

“认了。”

“你图啥啊?”

我笑了笑,蹬上三轮车。

“图个合法。”

【第二章】

驿站拆了的第一天,骑手群炸了。

“风哥的棚子呢??”

“我刚从十公里外骑回来,就指着那口气,人呢?”

“谁举报的?站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他!”

群里刷了上百条,我一条没回。

马得利在群里冒了个泡。

“占道就是违法,举报怎么了?我这是维护市容。”

下面瞬间一排问号。

苗苗直接开骂:“你维护你大爷!你送单逆行闯红灯的时候咋不维护交规?”

马得利发了个抠鼻屎的表情。

“有本事你也举报我啊。”

第二天中午,我知道他为什么举报了。

就在老槐树斜对面二十米,马得利他表弟支起了一个摊子。

一台气泵,一排充电口,摊子前面一块红底黄字的大牌子。

骑手快充,打气五元,充电十元一小时。

我骑着三轮车路过,当场笑出了声。

好家伙,合着是来抢地盘的。

马得利叉着腰站在摊子前,见我过来,嗓门拔得老高。

“风哥,来打个气呗?给你打八折,四块!”

旁边几个骑手停下车,脸都绿了。

“打个气五块?你抢钱呢?”

“爱打不打,又没人逼你。”

马得利斜着眼,冲那骑手的后轮踢了一脚。

“瘪成这样还跑?等会儿在路上炸了,别说我没提醒你。”

那骑手攥着车把,手背青筋一根一根往外鼓。

他看看表,又看看后轮,咬着牙从兜里摸出五块钱,拍在摊子上。

“打。”

马得利笑得满脸褶子,回头冲我挤眼睛。

“风哥,学着点,这叫商业。”

我点点头。

“学到了。”

“你学个锤子,你那破棚子三个月一分钱不挣,图啥?傻啊?”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飞出去老远。

“我跟你说,这条街,以后就我这一家。没人跟我抢,我想收多少收多少。”

我没吭声,掏出手机扫了一眼。

马得利以为我要报警,往后缩了半步,又挺起胸。

“你报啊!我这是正规的!我表弟办了临时摊位证的!”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是一个快递物流页面。

已签收。

马得利眯着眼凑过来,没看清,我已经把手机揣回兜里了。

“啥玩意儿?”

“没啥。”

我蹬着三轮车走了。

身后他还在嚷嚷。

“装神弄鬼!你那棚子永远回不来了你知道不?”

我没回头。

棚子确实回不来了。

它会换个样子回来。

【第三章】

晚上九点,站点后门的空地上。

我把三轮车停稳,掀开车斗上的雨布。

车斗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纸箱,一箱二十个,十箱。

两百个便携电动气筒。

巴掌大小,充一次电能打满四个电驴胎,带灯,带气压显示,一个三十八块。

苗苗跟着我搬箱子,眼睛越瞪越圆。

“风哥,你这是……你哪来的钱?”

“棚子那三个月,我压根没花几个钱。”

我拆开一箱,抽出一个,在手里掂了掂。

“我本来攒着想换个正经铺面,挂个营业执照,名正言顺地干。”

“那现在……”

“现在不急了。”

我咧嘴一笑。

“他举报我占道,那我就不占道。路上没有驿站,每个人车上都有。”

苗苗愣了三秒,突然一拍大腿。

“我去,风哥,你这是把驿站拆成两百份啊!”

“对。”

“城管总不能举报我车筐占道吧!”

她笑得直不起腰,扶着三轮车直喘。

笑着笑着,她突然停了。

“不对啊风哥,这事儿你得跟站长说一声吧?骑手车上挂东西,站长那边管不管?”

我正要开口,后门那边传来一声咳嗽。

站长钱有福腆着肚子走过来,手里捏着根烟。

他是我们这片的站点老大,平时最怕两件事,一是差评,二是麻烦。

他瞅了一眼车斗,眉头拧成疙瘩。

“周顺风,你又搞啥名堂?”

“发气筒,免费的。”

“免费?”

钱有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知不知道,下午马得利来找我了?”

我手里一停。

“他说啥?”

钱有福把烟头在墙上摁灭,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马得利那破锣嗓子在空地上响起来。

“钱哥,周顺风那棚子拆了,可他手里还有骑手群,有人脉。我表弟那摊子刚开张,他要是再搞点啥,咱俩那事儿就黄了。”

咱俩那事儿?

我抬头看钱有福。

钱有福的脸在路灯底下,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声音低了八度。

“顺风,我跟你说实话。那摊子,有我一份。”

苗苗手里的气筒“啪”地掉在地上。

钱有福搓着手,不敢看我。

“马得利找我入的股,说一个月保底分我两千。他让我……让我这阵子别管你,也别帮你。”

我盯着他。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干啥?”

钱有福抬起头,眼圈发红。

“因为他刚才在电话里,管我叫钱胖子。”

“啊?”

“他以为我挂了,跟他表弟说,钱胖子就是个冤大头,等摊子稳了,股份就不认了。”

空地上安静了三秒。

苗苗憋着笑,憋得肩膀直抖,最后没憋住,“噗”一声喷了出来。

钱有福脸都紫了。

“笑啥!我一把年纪被人当猪宰,我不要面子的啊!”

我拍拍他肩膀,把一个气筒塞进他手里。

“钱哥,入股没事,退股也来得及。”

钱有福攥着气筒,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你要我干啥?”

“啥也不用干。”

我把剩下的纸箱往三轮车外面推。

“明天早会,让我说三分钟话就行。”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站点早会。

四十多个骑手稀稀拉拉站成三排,打哈欠的,啃包子的,刷短视频的。

马得利站在第一排,手里捏着一杯豆浆,嘬得滋滋响。

钱有福清了清嗓子。

“今天顺风有点事说,大家听两句。”

马得利一口豆浆差点呛出来。

“他有啥好说的?棚子都没了。”

我走到前面,从三轮车上搬下一个纸箱,撕开胶带。

“我那棚子,被人举报占道,拆了。”

底下有人骂了一句脏话。

马得利翻了个白眼。

“占道就是违法,你还委屈上了?”

“不委屈。”

我从箱子里掏出一个气筒,按下开关。

气筒“嗡”地一声响起来,前面一圈蓝灯亮了。

“所以我把驿站做小了。一人一个,挂车上,路上爆胎自己打。不收钱,不占道,谁也管不着。”

空地上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我去!风哥!”

“给我一个!给我一个!”

“风哥你是我亲哥!”

四十多个骑手一窝蜂往前冲,差点把我连人带箱子挤翻。

苗苗站在三轮车上,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排队!排队!一人一个!谁插队谁没有!”

马得利被人群挤到一边,豆浆洒了一胸口。

他抹了一把衣服,脸黑成锅底,冲我吼。

“周顺风,你这是不正当竞争!”

我手里不停,一个接一个往外递。

“我不收钱,竞争啥?”

“你……你这是故意搞我表弟!”

“你表弟那摊子开着呢,我又没拆他的。”

马得利噎住了。

旁边一个大哥拿着新气筒,在马得利面前晃了晃。

“得利,你表弟那儿打一次五块,风哥这个,我用一年,省多少钱?”

“你懂个屁!白给的东西能有好货?用两次就坏!”

“坏了我再找风哥换。”

那大哥冲我喊了一声:“风哥,坏了能换不?”

“能。”

“听见没?”

大哥拍拍马得利的肩膀,骑车走了。

马得利气得原地转了半圈,一脚踹在三轮车轱辘上,踹完抱着脚直跳。

苗苗在车上笑出了鹅叫。

发到最后一箱的时候,人群散了。

马得利还站在原地。

他盯着我手里剩下的气筒,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他要开口要一个。

结果他“呸”了一声。

“谁稀罕。周顺风,你给我等着,我让你这些破玩意儿一个都送不出去。”

他骑上电驴,一溜烟没了影。

苗苗跳下车,凑到我边上。

“风哥,他要干啥?”

我把最后一个气筒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座。

“不知道。”

我从兜里摸出一卷胶布,撕了一截,贴在气筒底下。

苗苗歪着脑袋看。

胶布上写着三个字。

马得利。

“风哥你疯了?给他留一个?”

“留着。”

我把气筒塞进车筐最底下。

“他早晚会要的。”

【第五章】

马得利的报复来得比我想的快。

当天晚上十一点,骑手群里弹出一条视频。

画面里一辆电驴停在路边,后轮上接着一个蓝灯气筒,正嗡嗡地打气。

打着打着,“砰”一声巨响,镜头猛地一晃,后轮炸了,橡胶碎片飞了一地。

马得利的声音在画面外头喊。

“大家看看!三无产品!周顺风发的气筒!打气不会自己停,直接给打爆了!幸亏我站得远,不然腿就没了!”

视频底下,他又补了一句。

“谁家有老婆孩子的,赶紧扔了,别拿命开玩笑。”

群里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一分钟,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风哥,这……真的假的?”

又过了一分钟。

“我那个昨晚充了一宿电,不会炸吧?”

“我给我闺女的自行车也打了……”

“要不先别用了,安全第一。”

我盯着手机,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我用了三天时间挑这个牌子,一个一个看检测报告,自动停机,过压保护,全都有。

他一个视频,全白干了。

苗苗给我打电话,声音都急了。

“风哥,你快说句话啊!好几个人私聊我说要把气筒退给你!”

“别急。”

我把视频又放了一遍。

第二遍。

第三遍。

放到第四遍的时候,我把音量开到最大,凑到耳朵边上。

“砰”一声之后,有个声音。

很小,很短,被马得利的喊声盖住了一半。

可我听见了。

我挂了电话,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明天早上七点半,站点门口,我当着大家的面,拿气筒往死里打一个胎,打爆了,我赔每人五百。”

群里沉默了十秒。

马得利冒出来了。

“行啊!大家都去看!看他怎么丢人!”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站点门口围了五十多号人。

连隔壁站的骑手都跑来看热闹,有人还带了瓜子。

钱有福站在台阶上,满头汗,不停地擦。

马得利挤在最前面,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我。

“来来来,全程直播,让大家看看三无产品!”

我推过来一辆旧电驴,把后轮的气放干净,接上气筒,按下开关。

气筒嗡嗡地响。

气压表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一点五。

两点零。

二点五。

马得利冲着手机喊:“马上了马上了!家人们注意安全!”

几个胆小的骑手往后退了好几步,捂住了耳朵。

二点八。

三点零。

“嘀”。

气筒停了。

四周一片安静。

马得利举着手机,脸上的笑还挂着。

“它……它这是没电了!换个满电的!”

我不说话,拔下来,换了个新的,再接上。

按开关。

气筒响了两秒,又“嘀”了一声,停了。

胎已经满了。

我拿脚踩了踩轮胎,硬得踩不下去。

“自动停机,过压保护。”

我抬头看着马得利。

“它打不爆。”

人群里开始有人小声嘀咕。

马得利脖子一梗。

“那是你这个好!我那个就是坏的!谁知道你是不是挑了好的来演!”

“行。”

我掏出手机,连上钱有福站点那台投屏的旧电视,把他昨晚那个视频放出来。

“大家听好,爆炸那一下之后。”

我把声音推到最大。

“砰”。

然后,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孩声音,从电视里冒了出来。

“过年好呀!”

五十多号人,全愣了。

我又放了一遍。

“砰。过年好呀!”

苗苗第一个反应过来,蹲在地上笑得直锤地。

“他……他剪了个过年放炮的视频!连拜年的声音都没剪干净!”

人群“轰”地一下炸开了。

有人笑得把瓜子撒了一地。

有人指着马得利,笑得说不出话,只会“你你你”。

隔壁站一个大哥扯着嗓子喊:“得利,现在才五月,你拜的哪门子年啊!”

马得利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紫。

他手里的手机还在直播,弹幕刷得飞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一抖,直播都忘了关。

“这……这是剪辑的时候没注意……”

“那胎呢?”

我盯着他。

“胎是怎么炸的?”

马得利往后退了一步。

旁边一个骑手把视频暂停,放大,指着画面左下角。

“这儿,这儿,后轮边上,有个螺丝刀把露出来了。”

全场又静了。

那个骑手转过头,看着马得利,一字一句。

“你拿螺丝刀扎的?”

马得利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张了张嘴,突然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指着我大吼。

“周顺风,你给我下套!你故意的!你们一伙人合起来搞我!”

“谁让你剪视频的?”

“我……”

钱有福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到我边上,腆着肚子,脸板得跟铁板一样。

“马得利,造谣同事,扰乱站点秩序,这个月考核扣两百。”

马得利嗓门都劈了。

“钱胖子你凭啥扣我!你还在我表弟那儿入着股呢!”

人群“嚯”地一声。

钱有福脸上的肉抖了三抖,咬着牙开口。

“退了。昨晚就退了。”

他扭头冲人群喊。

“我跟大家道个歉,那个摊子我一时糊涂入过股,现在退了,以后站点的事,我一碗水端平!”

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那个拿气筒的大哥带头鼓起了掌。

马得利站在人群中间,左看看,右看看。

没人看他。

他推着电驴挤出人群,骑上车,回头吼了一句。

“你们都等着!离了他那破气筒,我照样跑第一!”

电驴歪歪扭扭冲出去,差点撞上路边的垃圾桶。

【第七章】

那之后,马得利在站点彻底成了笑话。

早会的时候,有人冲他喊“过年好”。

吃午饭的时候,有人冲他喊“过年好”。

有一回他抢单抢到一半,对讲机里传出一声“过年好”,他气得把对讲机摔了。

他表弟那个摊子也撑不住了。

骑手车上都挂着气筒,谁还花五块钱去打气。

摊子开了一个礼拜,一天收不到二十块,连电费都不够。

马得利不服,又在骑手群里发了几次牢骚,说我拉帮结派,说我收买人心。

没人回他。

有一天下午,我在站点门口给新来的骑手发气筒,马得利从边上经过。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车筐。

筐里剩下最后一个气筒,底下贴着胶布,胶布上写着他的名字。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喉咙动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说点啥。

他扭过头。

“我自己有车,不用你可怜。”

“没可怜你。”

我拍拍那个气筒。

“你的,啥时候想要,来拿。”

“做梦。”

他骑车走了。

苗苗在边上啧啧两声。

“风哥,你说他这人,嘴咋就这么硬呢?”

“嘴硬的人,一般胎都软。”

苗苗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两天后,下午五点,天突然黑了。

云从西边压过来,一层叠一层,风卷着塑料袋满街飞。

骑手群里有人喊:“要下暴雨了,各位小心!”

五点二十,雨砸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往地上摔,三分钟不到,马路上就积了水。

晚高峰的单子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平台加了恶劣天气补贴,谁也舍不得停。

我在站点里看着屏幕上的订单地图,一个一个小黄点在雨里挪。

六点十分,苗苗打来电话。

“风哥,马得利表弟那摊子淹了!”

“人没事吧?”

“人没事,气泵泡水里了,电闸都跳了,他表弟收摊回家了。”

我嗯了一声。

苗苗又补了一句,声音有点怪。

“风哥,我刚才在江桥那头,好像看见马得利了。他车骑得一瘸一拐的,后轮好像不太对。”

【第八章】

七点零五分,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呼呼的风声,夹着雨点砸在什么东西上的“哒哒”声,还有汽车开过去溅起水花的哗啦声。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风……风哥……”

是马得利。

我没说话。

他在那头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

“我……我在江桥上。后胎爆了,扎了个钉子。我推了一公里,推不动了。”

“你打电话叫救援啊。”

“打了,排队,说要一个半小时。”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手机就剩百分之二了,这是借路边一个大爷的手机打的。我身上八单,全超了,一单扣二十,加上差评……风哥,我这一晚上白跑了,还得倒贴钱。”

“那你找你表弟。”

“他那破泵泡水了!开都开不了!”

他突然吼出来,吼完又没声了。

风声。雨声。

过了好一会儿,那头传来一声很低的抽泣。

一个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在江桥上,在大雨里,蹲在一辆瘪了胎的电驴边上,拿着别人的手机,哭了。

“哥,我错了。”

他的声音一截一截往外挤。

“举报你是我干的。视频是我剪的。螺丝刀是我扎的。我嫉妒你,我看不惯你啥都不收钱,大家都喊你哥,没人喊我哥。”

“我想着把你的棚子弄没了,我表弟开个摊,我也能当个哥。”

“结果我啥也没当上,还被人喊了一礼拜过年好。”

我差点没绷住,咬着舌尖才把笑憋回去。

他在那头哭得更凶了。

“哥,你还……你还给我留着那个气筒吗?”

我低头看了看车筐。

筐里,那个蓝灯气筒安安静静地躺着,底下的胶布被雨水泡得卷了边,名字还清清楚楚。

我从站点的柜子里扯出一件雨衣,套上。

“你在桥哪头?”

那头愣了一下,接着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动,好像手机差点掉地上。

“东头!东头第三根路灯底下!”

“等着。”

“哥……”

“还有。”

我推开站点的门,雨点子迎面砸在脸上。

“你把这段话,等会儿在群里,原样再说一遍。”

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

【第九章】

江桥东头,第三根路灯底下。

马得利蹲在那儿,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锃亮的脑门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的电驴歪在边上,后轮扁得贴着地,外卖箱敞着口,里面的袋子全被雨淋透了。

旁边站着个打伞的大爷,手里拿着自己的老人机,一脸莫名其妙。

我把三轮车停下,车灯照过去。

马得利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是我,嘴一瘪,眼泪混着雨水一块往下掉。

“哥……”

我跳下车,从车筐里掏出那个气筒,递过去。

他伸出手,手指头冻得发白,一直在抖。

接过去的时候,他看见了底下的胶布。

马得利。

三个字,泡了雨,有点花了,还认得出来。

他盯着那三个字,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愣着干啥,钉子还在胎里,先补。”

我蹲下去,从工具包里摸出补胎胶条和钳子。

他也赶紧蹲下来,帮我扶着车。

钳子拔出钉子的时候,“嗤”一声,最后一点气也漏没了。

我把胶条塞进去,剪平,冲他扬了扬下巴。

“打。”

马得利把气筒接上气门芯,按下开关。

“嗡”。

蓝灯亮了,在雨里一闪一闪。

气压表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马得利蹲在那儿,盯着那个数字,眼睛都不眨。

二点八。

三点零。

“嘀”。

停了。

他伸手按了按轮胎,硬的。

他抬起头看我,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它……它真不炸啊。”

我差点一巴掌拍他脑门上。

“你扎的那个才炸!”

边上打伞的大爷“噗”一声笑了出来,伞都歪了。

马得利缩了缩脖子,抹了一把脸,掏出自己那台百分之二的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个红色的电池图标,黑了。

他看着黑掉的屏幕,整个人都垮了。

我从车上拽下一个充电宝,扔进他怀里。

“插上。”

他抱着充电宝,跟抱着亲爹一样。

手机开机,他第一件事不是看订单,是点开骑手群。

他看了我一眼,按住语音键,深吸一口气。

“各位,我是马得利。”

雨声太大,他又往路灯杆子底下缩了缩,声音提高了。

“举报风哥是我干的。视频是我剪的。螺丝刀是我扎的。我嫉妒他,我不是人。”

“我现在在江桥上,胎爆了,是风哥冒着雨来给我送的气筒。”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劈了。

“就是那个……打不爆的气筒。”

松开语音键,他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扣在腿上,不敢看。

十秒钟后,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他翻过来,群里一条一条往外蹦。

“过年好!”

“过年好呀!”

“得利,新年快乐,红包拿来。”

“哈哈哈哈哈我在电梯里笑出声了,被人当神经病了。”

最底下,苗苗发了一条。

“风哥,那个气筒给他打折没?”

马得利盯着屏幕,哭着哭着,笑出了声。

那声笑一出来,跟决了堤一样,他蹲在雨里,抱着气筒,笑得直打嗝。

“过年好,过年好……我认了,我认了还不行吗……”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泥。

“行了,八单还送不送?”

马得利一激灵,跳起来,跨上电驴。

“送!扣钱也送!差评我挨着!”

电驴一拧,后轮稳稳当当,没打一下摆。

他骑出去十几米,又刹住车,回过头。

雨里,他冲我喊了一句。

“哥!”

“干啥?”

“这气筒,多少钱?我给你!”

“免费。”

“那我不好意思……”

“那你明天早会,站第一排,大声喊一句。”

“喊啥?”

“过年好。”

马得利在雨里愣了三秒。

然后他一拧车把,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里。

风里飘过来一句话,被雨打得七零八落。

“周顺风,你不是人!”

【第十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站点早会。

马得利站在第一排。

四十多个骑手齐刷刷盯着他。

他脸红到了耳朵根……不对,他脖子根都是紫的,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钱有福憋着笑,咳嗽了一声。

“得利,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马得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过年好!!!”

全场静了一秒。

然后笑声能把站点房顶掀了。

有人笑得蹲在地上,有人笑得拍电驴座子,隔壁卖包子的大婶探出头来看,手里的笼屉盖子都掉了。

马得利睁开眼,看着一屋子笑得东倒西歪的人,自己也绷不住了,捂着脸笑。

“行了行了,你们笑够没有!”

“没够!”

“再来一遍!”

“过年好!!!”

这一遍,是四十多个人一块喊的。

那天下午,马得利的表弟把摊子收了。

气泵泡坏了,牌子也被风刮跑了一半,只剩下“打气五”三个字,孤零零挂在杆子上。

又过了一个礼拜,侯建军来站点找我。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往我桌上一拍。

“街道那边批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张便民服务点的审批单。

地方就在站点后门那块空地,不占道,不挡路,水电走站点的表,正正经经,有章有印。

“你咋弄下来的?”

侯建军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就你会玩合法?我跟街道主任磨了三天,说你这是全区第一个骑手自发便民点,主任一听,说这是好事,得支持。”

他凑过来,小声补了一句。

“顺带一提,马得利也去街道签了个字,说他愿意当志愿者,帮着维护。”

我抬头。

马得利正站在后门口,扛着一捆新的支架,冲我咧嘴笑,脑门在太阳底下锃亮。

“哥,棚子我来搭!”

“你会搭吗?”

“不会可以学!”

他扛着支架往空地上走,走了两步,被自己脚下的电线绊了个踉跄,支架哗啦啦撒了一地。

苗苗在边上笑得直拍大腿。

“得利哥,你这是又要过年了?”

“闭嘴!”

棚子是下午搭起来的。

一台新气泵,八个充电口,两桶凉白开,一排塑料凳。

棚子上挂了一块新牌子,侯建军找人做的,铁皮的,白底蓝字。

骑手驿站,免费,别客气。

牌子底下,马得利自己拿记号笔,加了一行小字。

举报人专用打气位,在这儿。

旁边画了个箭头,箭头指着最边上那个气枪。

气枪把上,缠着一圈胶布。

胶布上写着三个字。

马得利。

苗苗指着那行字,问他。

“得利哥,你这是自己骂自己啊?”

马得利蹲在气泵边上,拿抹布擦那个气枪,擦得锃亮。

“不是骂。”

他头也不抬。

“这叫提醒。以后谁再想举报,先来这儿打一次气,打完了,再想想值不值。”

那天晚上收工,夕阳从西边斜过来,把棚子影子拉得老长。

一个新来的小骑手推着瘪胎的电驴进来,怯生生地问。

“请问……这儿打气要钱吗?”

马得利站起来,接过他的车,把气枪插上,按下开关。

气泵嗡嗡地响。

他拍拍小骑手的肩膀。

“不要钱。记住了,以后在这条街,有啥事,喊风哥。”

小骑手点点头,又小声问了一句。

“那……喊你啥?”

马得利张了张嘴。

棚子里的骑手们齐刷刷扭过头来,憋着笑看他。

他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挥挥手。

“喊我过年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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