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说带我去录个节目,当观众,管盒饭。
我去了。
灯一亮,对面沙发上坐了一排婆家人。
大屏上是我放大的照片。
婆婆哭,说我不生、不养、还偷了她的金镯子。
小姑子请了个“邻居”上台作证。
调解员说,婆家提了个方案。城东那套房,当着镜头过户给小叔子,再写份保证书,这事就过去。
我这才明白,今天不是来评理的。
是来逼我点头,还开着机器。
我没哭,也没吵。
我从包里拿出一沓纸,请编导帮忙投到大屏上。
第一张,房产证。
第二张,三年的转账流水。
最后一张,是家族群截图。
小姑子前一天在群里说:明天都按这话讲,镜头别给她正脸。
这个局,我前天就看见了。
我等这盏灯,等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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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婆婆是礼拜二跟我说的。
“静静,周六陪我去趟电视台。”
“有个节目,讲家里那点事,缺观众。”她说,“坐着就行,管盒饭。”
我说我不去。
“去吧。”她说,“我都跟人报了名,不去多不好。”
“就坐两小时。”
我想着也就是坐两小时,就答应了。
真的,我当时一点没多想。
周六早上,赵磊开车送我们。
他一路上没说话,手搭在方向盘上,指甲抠着皮套。
我问他,你不上去吧。
“我不上。”他说,“我在底下等你。”
到了才知道,没有“底下”。
录影棚比我想的冷。
灯太多,烤得脸发烫,可后背是凉的。
观众席一百多把折叠椅,坐了得有八成。
三台机器,红点都亮着。
一个编导姐姐过来,往我衣领上别了个小麦克风。
“姐,别紧张。”她说,“就聊家常。”
她把我领到一张单人沙发前。
我坐下才抬头。
对面那排红沙发,坐得满满的。
我婆婆坐中间。
小姑子赵敏坐她左边。
小叔子赵鹏坐右边。
还有两个我没见过的,后来才知道是赵敏婆家那边的亲戚。
一整排,六个人。
全看着我。
我这边,就一张椅子,一个人。
大屏啪地亮了。
上头是我的照片。放得很大,是去年在小区门口拍的,连头发丝都看得清。
我一下子就懂了。
这不是观众席。
这是给我摆的位置。
调解员开口了。
“今天咱们说说陈静这个儿媳。”
他一说“陈静”,观众席就有人转头找。
我坐在那儿,领口那个麦一闪一闪。
婆婆先哭。
她哭得挺顺,一开口眼泪就下来。
“我这个儿媳,进门三年,肚子没动静。”
“我一句没说过她。”
“可她三年不进厨房,不叫我一声妈。”
“我住院那回,她人影都没见。”
“上个月,我陪嫁的那只金镯子,也不见了。”
她说到这儿,拿手背抹了下脸。
观众席有人小声啧了一下。
赵敏接上了。
“我妈那人,一辈子不跟人红脸。”她对着镜头说,“嫂子脾气大,我们家都让着。”
“我妈住院,是我请的假,是我守的夜。”
“嫂子那几天在单位加班。”她说,“加不加班,我们也不知道。”
大屏换了。
是我家灶台的照片。锅碗堆着,台上油乎乎的。
又换一张。是我那面书架,空了大半,书摞在地上。
赵敏说:“这是上礼拜拍的。家里成这样,她不管。”
观众席开始有人嘀咕。
我听见后排一句:“这也太不像话了。”
我没动。
我在数大屏上那两张照片。
灶台那张,调料瓶摆反了。我用了三年,从来是酱油在左。
书架那张,空的是最上面两层。
那两层放的是赵磊的书。
前一天他搬去他妈那儿了,说是妈要看。
原来不是要看。
是要腾出来拍照。
接着调解员说,请了位知情人。
上来个女的,四十来岁,穿得挺齐整。
“我是他们家邻居。”她说,“住对门好几年了。”
“婆婆病了那阵,我天天见着闺女来送饭。”
“儿媳?没见着。”
“那镯子的事,楼里都传遍了。”
她说完,冲我婆婆那边点了下头。
我看着她,觉得脸有点熟。
想了两秒想起来了。
去年赵敏婆家办酒,这人坐主桌,给人递过瓜子。
她不是对门邻居。
她是赵敏婆家的表姐。
我没当场说。
我在等下一样东西。
调解员翻了下台本。
“婆家这边,也提了个方案。”他说。
“陈静,你听听。”
我婆婆坐直了。
“城东那套小三居。”她说,“写的是你一个人的名,我知道。”
“可那是我们赵家的钱凑的首付。”
“鹏鹏今年要结婚,女方要看房。”
“你当着镜头表个态,把那套房过户给鹏鹏。”
“再写份保证书,往后好好过日子。”
“今天这事,我们就不追究了。”
棚里一下静了。
我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忽然就明白了。
不生、不养、偷镯子、邻居作证、摆拍的照片。
一样一样,都不是冲我来的。
是冲那套房。
他们要的不是我认错。
是我当着一百多号人、当着三台机器,点这个头。
点完,赖不掉。
赵磊就坐在侧幕边上。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
我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
没哭,也没吵。
我把包拉开,里头有个牛皮纸袋。
我一样一样往外拿,摆在膝盖上。
调解员愣了一下:“陈静,你有材料?”
“有。”我说。
“能投屏吗。”我问编导姐姐。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台本,点了下头。
“能。”她说,“给我。”
第一张,房产证复印件。
“城东那套,二〇二二年八月买的。”我说。
“我婚前自己攒的首付。”
“购房人一栏,就我一个名。”
“婆婆说首付是赵家凑的,我想请她看一眼。”
大屏把那张纸放大了。
观众席前排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第二张,银行流水。三年,三十六行。
“婆婆说我三年不管家。”
“这三年,我每月五号给她转两千。”
“一次没断过。”
“我妈那边,我一分没贴。”
“她住院那半个月,是我请的假。夜里守床,白天回单位补活。”
“赵敏说我加班。我是加班,加完去医院。”
我把流水往前递了递。
“这上头有日期,有收款人。”
大屏上,一行一行往下滚。
棚里没人说话了。
第三张,是一张金店的单子。
不重,薄薄一张,边角有点卷。
“婆婆那只镯子。”我说,“上个月十八号,她自己拿去金店改了款。”
“改成两个细圈,给赵敏了。”
“单子上写的是她的名字,她的手机号。”
“我留了个影,是当天在柜台顺手拍的。”
“没偷。也没丢。”
我婆婆的手一下按在膝盖上。
赵敏的脸白了。
观众席有人啊了一声。
第四张,我请编导切我手机。
是两张照片,同一个角度,同一个灶台。
“这张,是他们交上去的。”我说,“锅碗堆着,油乎乎的。”
“这张,是我前一天晚上拍的。”
“酱油在左,醋在右,台面擦过。”
“我那天炖了汤,顺手拍了张发给我妈。”
“他们把调料瓶挪了个个儿,把锅摞上,拍了一张。”
“书架那张也一样。空的两层,是赵磊前一天搬走的。”
“搬去哪儿,他妈知道。”
大屏上两张照片并排摆着。
连墙上那道裂缝都对得上。
后排有人站起来,往屏幕那边看。
编导姐姐没说话,把两张图都留住了,没切。
最后一张,我没投纸。
我递的是手机截图。
“这是家族群。”我说,“叫赵家一家亲。”
“我不在里头。前天他们用赵磊手机把我拉进去,又退了。”
“退之前,我截了几张。”
大屏亮了。
赵敏前一天晚上八点发的:
“明天都按这话讲,别改口。”
“妈先哭,我补,表姐最后上。”
“嫂子一急就说不出话,别让她插嘴。”
底下还有一句。
“镜头别给她正脸。”
棚里安静得能听见机器的电流声。
我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领口的麦还亮着。
“他们要我当众点头。”我说。
“连我的正脸都不打算给。”
调解员把台本合上了。
编导姐姐走到侧幕,低声跟人说了两句。
那台一直对着我侧脸的机器,慢慢转了个角度。
正对着我。
我抬头看了一眼镜头。
红点还亮着。
“陈静。”调解员开口,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那位知情人……”
“她不是对门邻居。”我说。
“去年赵敏婆家办酒,她坐主桌。”
“我在门口帮着收过礼单。”
编导姐姐走过去,低声问了那女的几句。
她掏手机翻了半天,没翻出什么。
那女的站在台上,手一下子没处放。
“我……我就是来帮着说两句……”
“您不用跟我说。”我说,“您跟节目组说。”
她下台的时候,从赵敏那排沙发前过。
赵敏没看她。
我婆婆忽然改了口。
“镯子那事,兴许是我记错了。”她说。
“妈。”我说,“您刚才哭了三回,回回都提它。”
“单子上是您的名,您的手机号。”
“记错的人,不会自己跑一趟金店。”
她没再往下说。
大屏还亮着,停在家族群那张截图上。
那行字谁都看得见。
观众席有个大姐站起来了。
“我说一句啊。”她声音不大,“我刚才还跟着数落来着。”
“这不对。”
“人家把证一张一张摆出来了,咱们连问都没问,就跟着点头。”
跟着又有人应了一声。
我婆婆要站起来,被赵敏按住了。
赵磊这时候才从侧幕那边走过来。
走了两步,停住了。
“静静。”他说,“你先把东西收起来,回家说。”
我看着他。
家里那本病历,我带了。
就在牛皮纸袋最底下,牛皮纸信封封着口。
三年了,他们让我背着“不生”这个名。
其实本子上写的不是我。
这事儿赵磊知道。
他妈知道。
赵敏也知道。
就我一个人被蒙着,还替他们跟亲戚解释过好几回。
我没把那个信封拿出来。
有些东西,不该在一百多号人面前翻。
“赵磊。”我说,“这三年,你也在。”
“你一句没说。”
“今天灯这么亮,你还低着头。”
他站在那儿,没接上。
我把牛皮纸袋收好,站起来。
我把衣领上那个小麦克风摘下来,放在沙发扶手上。
“保证书我不写。”我说。
“房不过。”
“这段你们爱播就播。”
“完整材料我留了三份。一份在我妈那儿,一份在我律师那儿。”
“要哪份,跟我说。”
我往台下走。
走到观众席过道,刚才站起来的那个大姐,侧了侧身给我让路。
“姑娘。”她小声说,“走稳点。”
我点了下头。
那一下我眼眶热了一下,没掉下来。
那个局,我前天晚上就看见了。
是前天晚上。
赵磊洗澡,手机搁在客厅充电。
屏幕亮了一下,是家族群。
我本来没想看。
那条弹出来就一行:镜头别给她正脸。
我拿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得有十分钟。
我没解锁,也没回。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插好充电线,进厨房把碗洗了。
那天晚上我炖了排骨。赵磊吃了两碗,说周六陪他妈去趟电视台,你别多想。
我说好。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半天假。
先去银行打了三年流水。
再去金店,把上个月那张改款单补了张影印件。
柜台的小姑娘还记得我婆婆。
说那天是老太太自己来的,挑了半天样式。
我又回家,把灶台、书架,按平常的样子各拍了一张。
拍完我坐在客厅,把那两张摆拍照片翻出来看了两遍。
调料瓶摆反了。
我用了三年,从来是酱油在左。
那天下午,我一样样装进牛皮纸袋。
房产证复印件、流水、单子、照片,还有群截图。
装完我给它封了口。
我没去问赵磊,也没在群里戳穿。
我不是不敢。
我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要是前一天在家闹,他们会说,你看,她又急了。
我要是当天在后台拦,节目不录了,回头只剩他们一张嘴。
我得等灯亮。
等三台机器都开着。
等一百多号人坐着。
等那句“过户”从他们自己嘴里说出来。
那天不是我被人架上去的。
是我自己走进去的。
后来那段,还是播了。
剪得挺狠。
前头留了婆婆哭,留了赵敏说“嫂子脾气大”,留了大屏上那张乱灶台。
我摆证据那段,只剩两个镜头,一晃就过。
“镜头别给她正脸”那句,没播。
播出来那天,小区群里转疯了。
有人截了我的侧脸,配一句,这就是那个不养婆婆的儿媳。
我妈气得手抖,要拿手机去群里回。
“不用。”我说。
“编导姐姐后来加了我微信。”我说,“完整录像,她给我留了一份,存U盘了。”
“我没发。”
“发不发,看他们往后还来不来。”
我一句没解释。
又过了一天,婆婆把电话打过来了。
一开口还是静静啊。
“那天是节目组剪的,不是那个意思。”
“阿姨。”我说,“意思我听清了。”
“房的事,你再想想,鹏鹏那边……”
“不想了。”我说。
“你跟赵磊……”
“也不想了。”
她没再往下说,把电话扣了。
赵敏在群里发了长长一段。
说那天在棚里受了委屈。说嫂子当着一百多人把家里的事抖出来。说她一分钱没拿,说往后不掺和了。
底下有几个不明就里的,跟着劝。
我没回。
倒是那天在观众席站起来的那个大姐,不知道怎么也进了那个群。
她回了一句:“我在现场坐着。证是一张一张摆的,大屏是节目组自己切的。”
跟着有人问,那镯子呢。
赵敏没再回。
第四天,我单位也有人刷到了。
中午在茶水间,一个同事举着手机问我,静静,这是不是你。
我瞥了一眼,是那张侧脸截图。
“是我。”我说。
“那你……”
“那段剪过。”我说,“完整的在节目组那儿,我留了一份。”
“要不要我帮你跟她们说说?”
“不用。”我把杯子接完水,“认识我的人,不用我说。”
茶水间静了一下。
那同事哦了一声,端着杯子走了。
后来我们组有个姐姐私下跟我讲,她当年也遇过一回。
忍了,忍到孩子上小学,现在还在忍。
“你比我强。”她说。
我说我没觉得强。
我就是那天,不想再点头了。
婆婆后来真上过一趟门。
提着一兜苹果,站在楼道里,说想跟我妈说两句。
我妈把门开了半扇,没让她进。
“亲家。”我妈说,“那天在棚里,一百多号人。你们家六个,我们家一个。”
“我闺女自己走下来的。”
“这事儿就到这儿吧。”
她把门轻轻带上了。
没吵,也没提苹果。
那兜苹果在楼道窗台上放了两天,后来不知谁拿走了。
我妈平时连跟邻里红脸都不肯。
那天她把门带上,一句多的没有。
可我听完那两句,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
赵磊来过一次。
带了两盒补品,一袋水果,站在楼下没上来。
我妈没开门,隔着门说了一句:“东西拿走。我们家没这门亲戚。”
他在单元门口站了得有十分钟。
后来是我下去扔垃圾,碰上了。
“静静。”他说,“我妈那天太过分了。”
我看着他。
“你那天也在。”我说。
“我……”
“灯那么亮。”我说,“你一直低着头。”
“我不是怪你没帮我说话。”
“我是看清了,你从来就没打算站过来。”
他拎着那两盒东西,没再往下说。
我把垃圾扔了,上楼。
那次以后,他没再来。
离婚手续是冬天办的。
不吵,也没争。
城东那套房,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名。
他们家没再提。
倒是听说,赵鹏那门亲事,后来没成。
女方家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节目那回事,说房子没落定,先不急。
这些是楼下王阿姨唠嗑时漏出来的。
我没打听,也没接话。
那半年,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书房那面墙重新摆满了。
赵磊搬走的那两层,我空了小半个月。
后来我照着原来的次序,一本一本补回去。
补完那天我站在门口看了会儿。
书架满了,墙上那道裂缝还在。
我没补它。
第二件,我换了岗位。
从行政转到做档案,工资没涨多少,可清静。
档案室就两个人。带我的姓吴,快退休了,话少。
头一回我归错了一盒材料,她没骂,拿铅笔在盒角上点了个点。
“错了就标出来。”她说,“别装没看见。”
我一下子想起那张摆拍的照片。
他们连调料瓶都挪了个个儿,就为拍得难看些。
第三件,我考了个证。
不难,考了两个月。
发下来那天是礼拜五,下着雨。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说妈,证下来了。
她那边静了两秒。
“挂办公室?”她问。
“挂家里。”我说。
“挂我自己的墙上。”
今年开春,编导姐姐又联系我一回。
说栏目想做一期回访,问我愿不愿意。
我说不去录了。
“那能不能拍张照片。”她说,“就配一行字。”
我想了想,答应了。
我站在书房那面书架前,自己拿手机拍的。
正脸。
没修,也没挑角度。
头发是随便扎的,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点面粉。
那天我在家蒸包子。
发给她的当天下午,那期节目尾巴上用了。
底下配了一行字:
“陈静,档案员。她说,现在有人来家里,她先给人家看这面墙。”
评论区我翻了两遍。
有人说,这面墙我看着眼熟,上回大屏上还是空的。
有人说,原来正脸长这样,挺精神的。
还有个说,我那天也在观众席,我欠她一句对不起。
我没回。
那张照片我洗了一张,六寸,压在书桌玻璃板底下。
没挂墙。
挂墙的是那本证。
U盘还在抽屉里。
我一直没发。
倒不是留着吓唬谁。
是后来,压根用不上了。
赵磊去年发过一条长消息。
说那阵子他妈天天念叨,说他没出息,他一时没敢吭声。
我看了两遍,没回。
年前在超市碰见过一回。
他推着车,站在调料那一排,看见我,愣了一下。
“静静。”他说,“那节目……后来我们家没再提。”
“嗯。”我说。
“你那书架,补上了?”
“补上了。”我说,“一本没少。”
他点点头,没再往下说。
我推着车过去了。
回家我把门带上,回头看了眼客厅。
屋里就我一个人。
那张单人沙发,我后来没再坐过。
家里也没那种摆法。
两把椅子,对着放。
谁来都坐正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