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死前,让我把她的十根手指剪下来,泡在盐水里。
她说,会有人来拿。
一次拿一根。
拿完十根,她就不来了。
她死了七个月,来了六次。
昨天晚上,是第七次。
一 十根
前六次,我一次都没敢看。
我照她说的做:听见刮门的声音,就把罐子端到门口,从门缝底下塞出去一根,然后退回卧室,关灯,把被子蒙到头顶。
刮门三下。停。
过一会儿,再刮三下。
然后就没声音了。
第二天早上,罐子里少一根。
少了六根。
十、九、八、七、六、五、四。
昨天晚上,应该只剩四根。
我把罐子端到灯下,一根一根数。
十根。
盐水里泡着十根手指,指甲朝上,切口整齐,一根都没少。
我以为我数错了。
我又数了七遍。
还是十根。
我端着罐子,在厨房的地上坐下来。
我想不起来前六次我是怎么数的。
我只记得"少了一根"这件事。像一句话,别人说给我听,我背下来了。
那昨天晚上,我从门缝里推出去的,是什么。
刮门的声音是两点十七分响的。
七个月,每次都是两点十七分。
我端着罐子走到门口,蹲下来。门缝很窄,大概两指宽,底下的漆早磨掉了,露出木头。
我把罐子放在地上,伸手进去捞。
盐水冰凉,泡了七个月,手指已经发白发胀,指腹上的螺纹都泡开了,像一团面。
我捏住一根,抽出来。
那根手指很软。
我把它从门缝底下推出去。
推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数数,又像是在咂嘴。
我把手抽回来,锁门,退到卧室,关灯。
红糖味是从门缝里进来的。
很浓,很甜,甜得发腻,像有人在楼道里熬了一整锅糖水。
这栋楼六层,一层四户,住了二十几户人。
没有一个在业主群里问一句:谁家在煮红糖。
我给物业打过一次电话。
我说楼道里有股红糖味,从门缝里进来的。
物业说,是不是谁家在熬中药。
我说不是。
他说那我让保洁去看看。
第二天我问他,他说保洁去了。
六楼楼道干干净净,什么味也没有。
刮门声停了以后,我听见她走了。
不是脚步声。
我趴在猫眼上看。
楼道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从上往下:六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
亮到一楼,灭了。
灯是我认识的那些灯,人我不认识——因为我没有看见人。
我等到天亮。
红糖味一直到五点多才散。散了以后,屋里有一种更淡的味道,说不上来,有点像很久没开窗的产房。
我回到厨房,把罐子放到桌上。
十根。
我坐在那儿,看着它们,看了大概半个钟头。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左手。
小指没有了。
没有伤口,没有血,指根是光滑的,皮肤从头包到尾,像那里从来就没长过东西。
我把手举到灯下。
我用手去摸那个地方。
摸上去是平的。有一点软。像一块愈合了很多年的疤,只是没有疤的颜色。
我坐在地上,一直坐到天亮。
我一直以为,这七个月我喂的是我奶奶的手指。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替一个九十五岁的老太太还债。
我没有。
我从第一根开始,喂的就是我自己。
二 剪
我奶奶叫周姚氏。
身份证上写的是周姚氏,没有名字。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叫什么,只说娘家姓姚,排行第三,小时候叫三丫。
她是青山镇的接生婆。
从一九五几年开始接,接到一九九七年,接了四十六年。
镇上四十岁以下的人,一大半是她接出来的。
她死的时候九十五岁。
死之前一个礼拜还能自己下床,还能自己煮粥。
她是摔死的。
夜里起来上厕所,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胯骨碎了。送到县医院,医生说年纪太大,做不了手术,让回家养着。
养了四天。
第四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床边。
屋里就我们两个。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剪刀,塞到我手里。
是那种老式的裁缝剪,铁的,很沉,刃口磨得发亮。
"剪。"她说。
我以为她说的是剪指甲。
她的指甲确实很长了,又厚又黄,弯着。
我去找指甲刀。
她说:"不用那个。"
"用剪子。"
"从根上剪。"
我没听懂。
她把左手伸出来,放在被子上。
"剪。"
我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我看了二十八年。
很小,很干,手背上的皮像一层薄纸,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掌心的纹路很深,深得发黑。
指节是肿的,肿了几十年,弯不下来。
她晚年一直用纱布缠着手,说是风湿,怕风。
我捏住她的小指,把剪刀对准指根。
我下不去手。
我说奶奶,我们去医院,医院能治。
她说:"医院治不了。"
"你剪。"
"剪完泡上。"
"用粗盐,别用自来水。"
我说为什么。
她说:"有人来拿。"
我说谁。
她没说话。
她看着房梁。
房梁上挂着一盏灯泡,四十瓦,黄光。灯泡上落了一层灰。
"一次拿一根。"她说。
"拿完十根,她就不来了。"
我说奶奶,你糊涂了。
她说:"我没糊涂。"
"我糊涂了四十六年,就今天晚上清楚。"
我问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闭着眼,想了很久。
"七九年。"她说。
"那年冬天,柳河村。一个媳妇,怀的双胎,横位。"
"我接了一天一夜,接不出来。"
"她男人跪在门口磕头。"
"我出去跟他说,保一个。"
"他说保两个。"
"我说保不了。"
"他就那么看着我,不说话。"
"后来我回屋。屋里没有别人。"
"我就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她说:"我说,拿我的,换他们的。"
"说完,屋里就冷了。"
"有一股红糖味。"
"两个孩子都出来了,哭得很响。"
"他媳妇也没事。"
"死的是隔壁村一个产妇。同一天晚上,也是难产。"
"她男人后来逢人就说,他媳妇咽气的时候,床边站着一个女人。"
"没有脸。"
奶奶睁开眼,看着我。
"从那天起,"她说,"我就知道这生意怎么做了。"
然后她自己动手了。
她用右手拿起剪刀,夹在虎口里,对准左手的小指,往下压。
剪刀很钝,压了三次才断。
她一声没吭。
断口的地方没有喷血,只渗出一点点,很淡,像洗过肉的水。
她把那根手指递给我。
"泡上。"
我吐了。
吐在院子里的菜地里。
吐完,我回屋,把罐子洗干净,倒上粗盐,兑上凉开水。
我把那根手指放进去。
它在水里浮着,转了个圈,沉下去。
那天晚上,我剪了九根。
最后一根是大拇指,最难剪,骨头很硬。我剪了五六下。
她一直睁着眼看。
剪完,她说:"好了。"
"现在我可以死了。"
第二天早上,她死了。
死的时候手放在被子外面,两只手,十根手指全没了,包着纱布。
同一天上午,我在医院上班。
我在县医院产科做护士,干了五年。
那天上午十点十七分,产房里所有的婴儿同时哭了。
六个。
护士长说,是隔壁装修,吓着了。
我说哦。
我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摸到口袋里的那把剪刀。
我忘了还回去。
三 头七
头七那天,我回了镇上。
烧纸,磕头,撒米。
晚上我一个人住在老屋。
老屋是土坯房,两间正屋,一间灶房。院子里有一棵枣树。
我睡在奶奶的床上,被子是新的,有一股太阳味。
两点十七分,院门响了。
不是敲。
是刮。
指甲在木头上刮,一下,一下,一下。
三下。
我坐起来。
我说谁。
外面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又刮三下。
我下床,走到门边。
门是老木门,门缝底下有一道缝,能看见院子里的月光。
我趴下去看。
缝外面是黑的。
不是院子里的黑。院子里的地是青砖,月光下是灰白的。
那道缝外面,是纯黑的,像有人拿一块黑布,把缝堵上了。
我往后退。
我摸到桌上的剪刀。
然后我闻到了红糖味。
很浓。
从门缝里灌进来。
我想起她的话。
"有人来拿。"
我在灶房里找到了那个罐子。
盐水已经浑了,十根手指沉在底下,白森森的。
我端着罐子回到门口,蹲下来,把手伸进罐子。
我摸到一根,捏住,抽出来。
那根手指滑腻腻的,在我手里像一条鱼。
我把它从门缝底下推出去。
外面安静了。
过了大概十秒,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像有人把一根手指,放进嘴里。
我退回屋里,插上门闩,关灯,用被子蒙住头。
我在被子里抖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就去看罐子。
九根。
我数了三遍。九根。
我把九根手指一根一根摆在地上,摆成一排。
我记得奶奶的手。
小指最短,大拇指最粗,无名指最长。
地上这九根,长短不一,可我怎么看,都觉得它们不像一个人的手。
我当时没多想。
我只想着一件事:还有九次。
四 簿子
我在老屋住了三天。
第三天,我翻了她的箱子。
樟木箱,在里屋的床底下,上面压着两床棉被。
箱子上着锁,铜的,锈死了。我用剪刀撬开的。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包旧衣服。
一个铁盒子,装着些零碎:顶针、线轴、一把银锁、几枚铜钱。
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蓝布封面,边角磨圆了。
我把笔记本拿出来。
很厚,大概三百页。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四个字:
"接生记录。"
后面全是名字。
一行一个,用圆珠笔写的,字很小,很用力。
"一九六二年三月,柳河村,李桂芳,男,活。"
"一九六二年四月,青山街,王秀英,女,活。"
"一九六二年四月,柳河村,张翠兰,女,死。"
我翻了一页又一页。
一千多个名字。
有的写"活",有的写"死"。
"死"的不多。我数了一下,四十六年,只有十一个。
最后一页,字迹变了。
变抖了。
"一九九七年三月十二日,青山镇,沈秀云,女。"
后面那个字,被涂掉了。
涂得很厚,圆珠笔来回画了很多道,把纸都划破了。
我把纸对着灯看。
底下那个字,是"借"。
沈秀云是我妈。
我是一九九七年三月十二号生的。
我妈死在那一年的三月十二号,产后大出血。
我盯着那个"借"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本子翻回去,从后往前数。
从一九九七年往回数,数到一九七九年。
这十八年里,"活"的孩子,一共一千零四十二个。
"死"的,零个。
十八年,没有一个孩子死。
一个镇,十八年,没有一个新生儿死。
这不是医术。
这是别的东西。
我把本子合上。
我坐在床沿上,手一直在抖。
我想起她说过的话。
"我糊涂了四十六年。"
"就今天晚上清楚。"
她不是糊涂。
她是一直知道。
五 孙护士
镇卫生院的老护士姓孙,七十三了,退休返聘,还在药房坐着。
我去找她,说是周姚氏的孙女。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长得像你妈。"
我问她,我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说:"好人。"
"全镇最好的人。"
"你奶奶那双手,是菩萨手。"
我说,我奶奶接生,有没有出过事。
她笑了笑,说:"出事?你奶奶手里,没死过一个孩子。"
我说那产妇呢。
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药盒放下。
"这个事,"她说,"不该我说。"
"你要问,去问庙里。"
我说什么庙。
她说:"镇西三里,过了桥,有一片杨树林。"
"树林里有间屋,不供神,也不供佛。"
"镇上的人叫它收生堂。"
"你奶奶一年去两回,清明一回,七月半一回。"
我说那是什么地方。
她看着我。
"你奶奶没跟你说过?"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就别去了。"
她说完就低头整理药盒,不再看我。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她在后面叫住我。
"闺女。"
我回头。
"你奶奶死的时候,"她说,"手还在吗。"
我说在。
她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她说。
"那你就还有几年。"
我问她,那十八个女人,家里人都不知道吗。
她说:"知道什么。"
"那年头,产妇死在产床上,是天经地义的事。"
"何况你奶奶还救回来一个孩子。"
"一个换一个,谁也不亏。"
"亏的是那个当娘的。"
"可她已经死了。死人不会说话。"
我说你见过那个东西没有。
她把药盒摞起来,摞得很整齐,边角对齐。
"见过一次。"她说。
"七九年腊月,我去柳河村送药。"
"路过一户人家,窗户开着,我往里看了一眼。"
"床头站着一个人。"
"很高,头发很长,遮着脸。"
"我以为是他家亲戚,没在意。"
"第二天我问那家男人,昨晚家里来客了?"
"他说没有。"
"他媳妇就是那天夜里没的,产后大出血。"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闺女,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查。"
"是让你知道,你奶奶不是坏人。"
"她是个跟鬼做买卖的人。"
"做买卖都得有本钱。"
"她的本钱,是她自己。"
六 收生堂
第二天我去了。
镇西三里,过一座石桥。桥面塌了一角,钢筋从水泥里翘出来,像断掉的骨头。
过了桥是一片杨树林。树很密,叶子背面是白的。风一吹,整片林子翻过来,白花花一片,像一片翻白眼的眼睛。
屋子在林子中间。
砖房,三间,没有院墙。屋顶的瓦掉了一半,露着黑椽子。
门是虚掩的。没有锁。
我推门进去。
里面比外面干净。地上扫过,扫得很仔细,连墙角的落叶都扫了。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床。
不是睡觉的床。是产床。
木头的,很旧,床尾焊着两个铁环,锈成了黑色。床头上绑着一块红布,红布褪成了粉色,打了个死结。
床头旁边有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底有一层褐色的东西,结了壳。
我用指甲刮了一下,放到鼻子底下。
红糖。
墙上贴满了红纸。
一张一张,从地上一路贴到房梁,中间没有空隙。
每一张红纸上有一个名字,一个日期。
我走近了看。
"一九六二年,柳河村,张翠兰。"
"一九六三年,青山街,刘小花。"
"一九六五年,柳河村,陈招娣。"
全是女人的名字。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看了大概半个钟头。
一九九七年三月十二日。
沈秀云。
后面没有日期。只有一道横线,用红笔画的,画得很重,把纸都划破了。
横线下面还有一行。
"周小满,一九九七年三月十二日,借,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
我今年二十八岁。
那个"借"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字,写在括号里。
"押:周姚氏,沈秀云,周建国。"
我数了数墙上的红纸。
一百三十一张。
一百三十一个名字。
我奶奶接生了一千多个孩子,墙上一百三十一个。
我数了两遍,三遍。
数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有几张不一样。
那几张上面,名字被划掉了。
划得很重,一道黑杠,把纸都划破了。
被划掉的,都是孩子的名字。
"一九七一年,柳河村,赵小军。"
"一九七六年,柳河村,孙家宝。"
"一九七七年,青山街,李有福。"
一共七张。
我把最边上那张掀起来,看背面。
背面有一个字,铅笔写的,很淡。
"退。"
七张,背面都是同一个字。
我站在墙前面想了很久。
退。
退给谁。
最后一张红纸是七个月前贴的,纸边还很新。
"周姚氏,二零二四年八月,已还。"
已还。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杨树叶子在外面翻。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啪。"
我回头。
搪瓷盆里的那层红糖壳,裂开了一道缝。
七 我爸
我爸叫周建国,在县城收废品。
一辆三轮车,一个喇叭,每天从早转到晚。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拆一台旧洗衣机。
看见我,他把手往身后藏。
我说爸,把手伸出来。
他说干啥。
我说伸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伸出来。
两只手,十根手指,都在。
但是没有指甲。
十根手指,一根指甲都没有。指甲该在的地方是一片光滑的肉,粉红色的,跟指腹的皮连在一起。
我翻过他的手看指腹。
指腹上也没有指纹。
"你奶奶剪的。"他说。
"剪了三回。"
"剪完还能长。指甲能长回来,纹路长不回来。"
我说你为什么要让她剪。
他把手抽回去,插进裤兜里。
"她说欠的账,一家人一起还。"
"我还了,你还的就少。"
我没说话。
我从包里把那个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给他看那个"借"字。
他看了一眼,就把本子合上了。
"别翻了。"
我说妈是怎么死的。
他说:"产后大出血。"
我说你亲眼看见的?
他说:"我没进去。你奶奶在里头。"
"那天晚上下大雪。我在外头等,等到后半夜,你奶奶出来,抱着你。"
"她说,是个闺女。"
"我说她妈呢。"
"她说,没了。"
我说那你没进去看看?
他不说话。
他把洗衣机的外壳掀开,露出里面的电机。
"进去看什么。"他说。
"看了,你就得记一辈子。"
我说爸,镇上有多少个产妇是产后大出血死的。
他的手停住了。
"十八个。"
"从七九年到九七年。"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奶奶说,孩子要活,就得有人替。"
"她挑的。"
"挑那些本来就活不成的孩子——胎位不正的,脐带绕颈的,生下来没气儿的。"
"她说那些孩子本来就要死,她只是把他们换回来。"
"换回来,就得有人去顶。"
我说顶的是谁。
他看着我。
"顶的是那些女人的命。"
"你以为你奶奶是好人?"
"她是好人。"
"她救了十八个孩子。"
"她也送了十八个女人。"
"这两件事,是一件事。"
我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他把电机扔进铁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走吧。"
"回城里去,别回来了。"
我走到门口,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小满。"
我回头。
"你手上,还剩几根。"
我说九根。
他点点头。
"我这儿,也还剩九根。"
"咱们爷俩加起来,十八根。"
"一年一根,够十八年。"
"十八年以后,"他说,"就轮到别人了。"
我没走。
我问他,那些女人的家里人,后来有没有闹过。
他说没有。
"闹不起来。"
"那时候,一个产妇死了,男人第二天就得下地。"
"下了地,孩子还得有人喂。"
"谁喂?还得是别人家的女人。"
"所以镇上没人说。"
"说了,谁还给你接生。"
他从三轮车斗里翻出一个铁盒。
饼干盒,锈了,盖子打不开,他用螺丝刀撬的。
"你奶奶留下的。"他说。
"她说等哪天她不来了,就给你。"
我打开。
里面是一沓纸条,裁得很整齐,用皮筋捆着。
我解开皮筋,数了数。
十八张。
每张上面一个名字,一个地址。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
十八个名字。
十八个地址。
地址是同一个。
"青山镇,柳河村,村东头,第三户。"
我说这什么意思。
我爸不说话。
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把烟灰弹在铁筐里。
八 第七个夜晚之后
我当天就回了城。
我把罐子放在桌上,十根手指还在盐水里泡着。
我把那把剪刀也带回来了。
两点十七分。
红糖味。
这一次没有刮门。
是敲门。
三下。
很轻。
像一个上门讨水喝的人,怕吵着邻居。
我没有开。
我站在门后面,手握着剪刀,一句话都没有说。
门外安静了很久。
然后,门缝底下开始有东西进来。
一根手指。
又一根。
又一根。
十根。
它们一根一根从门缝底下推进来,在地上排成一排,指甲朝上,切口整齐。
我蹲下去看。
这十根,跟我罐子里的十根一模一样。
但是罐子里那十根还在。
所以这十根是另外十根。
我把它们拿起来,逐根比对。
长短,粗细,指节的肿,指腹的软。
它们像我奶奶的手。
也像我自己的手。
最后从门缝底下进来的是一张纸。
对折了两次,有折痕,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上面是圆珠笔的字。
字很小,很抖,很用力。是我奶奶的笔迹。
"小满:
罐子里那十根,是你的。
奶奶的十根,早就用完了。
你每交一根,奶奶就给你补一根。补的不是你的,是别人的。
补一次,别人就少一根。
我不知道我做的是对是错。
我做了四十六年,到死也没想明白。
你要是看到这张纸,说明我已经拦不住了。
你听着:
她要的不是手指。
她要的是时间。
一根手指,换一年。
你数数你还剩多少。
——奶奶。"
我把纸看了三遍。
一根手指,换一年。
十八根,十八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四根,右手五根。
九根。
加上脚上的十根,十九根。
不够。
不对。
我数错了一件事。
我今年二十八岁。
她借了我二十八年。
这二十八年,已经过完了。
那她来收的,不是十八年。
是二十八年。
已经到期了。
我坐在地上,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我想,她根本不需要我的手指。
手指是利息。
本金,是我。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产科在三楼,走廊尽头是产房。
我换上护士服,洗手,推门进去。
那天上午有两个待产。
第二个产妇叫王丽,二十九岁,二胎,宫口开全,上了产床。
我给她听胎心。
探头贴上去,耳机里传出来的不是心跳。
是刮门的声音。
三下。
停。
又是三下。
我把耳机拿下来。
产房里很吵,监护仪在响,助产士在喊用力。
很吵。
可我刚才听得很清楚。
我抬头看窗户。
窗户是关着的。
窗帘在动。
孩子生下来了,男孩,六斤二两,哭得很响。
我把他抱起来擦身子。
他睁着眼睛看我。
眼睛是黑的。
黑得很干净,没有眼白。
我把他递出去。
护士长接过去,说:"这孩子眼睛真亮。"
九 她
两点四十七分。
门开了。
我没有开。
门是自己开的。门闩还插在孔里,我看见门板从门框上弹开,门闩"啪"一声落在地上,弯了。
她站在门口。
比门框高,得低着头。
她穿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全是褐色的斑,一层叠一层。
围裙底下是一件黑布褂子,湿的,贴着身子往下滴水。
水落在地上,不散开,聚成一滩,像油。
她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腰,湿的,也滴水。
头发遮着脸。
我没看见脸。
她的手垂在身体两边。
很大。
十根手指,又长又细,指节比正常人多。
指甲是黑的,厚的,往上卷,像羊角。
她身上有三种味道。
红糖。
血。
还有奶。就是婴儿身上那种奶味,很淡,混在另外两种味道里。
她进来了。
没有声音。
她的脚是光的,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可是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
湿的。
每一个脚印,都很小。
像小孩的脚。
她走过客厅的时候,墙上的钟停了。
挂钟,装电池的,走了三年。
指针停在两点十七分。
她经过的地方,墙皮鼓起来,一块一块,像底下有水。
水从墙缝里渗出来,沿着踢脚线淌。
淌到一半,停了。
她走到桌子旁边,停下来。
她低下头,看那个罐子。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插进盐水里,搅了一圈。
十根手指在罐子里转。
她把手指抽出来,放进嘴里,含了一下。
她说话。
声音像有人在拿铁勺刮搪瓷盆。
"不是这个。"
我说那是什么。
她的头转过来。
头发动了一下,露出一条缝。
我看见缝底下的东西。
那不是脸。
那是一张完整的、绷紧的、薄薄的皮,上面没有任何五官。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可是她在说话。
"二十八年。"
"你奶奶欠我的,不是手指。"
"是命。"
"一年,一条。"
"二十八年,二十八条。"
"这二十八年,她拿别人的命,一年一年地填。"
"填进去十八个女人。"
"剩下十年,她想拿自己的十根手指抵。"
"一根,抵一年。"
"她算得很清楚。"
"可是她算错了一样。"
"手指离身的时候,人得活着,那才算数。"
"她剪完十根,第二天就死了。"
"她一死,那十根就不算了。"
"所以二十八条,一条都没少。"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你妈。"
"你生下来的时候,是死的。"
"脐带绕颈,绕了三圈。你娘在产床上叫了四个钟头。"
"你出来的时候是紫的,身上已经凉了。"
"你奶奶跪在血里,给我磕了三十六个头。"
"她说:'拿我的命。'"
"我说:'你的命不值钱。'"
"她说:'那就拿我押着。我活着一天,你别来收。'"
"我说好。"
"她押了二十八年。"
"七个月前,她死了。"
"押没了。"
"账,就到期了。"
我说我交了七根。
她说:"那是你的。"
"你自己的手指,抵不了你奶奶的账。"
"所以还是二十八条。"
我站在那儿,腿是软的。
我交了七根手指,交了七个月,什么都没抵。
她说:"你娘最后说了一句话。"
"她说:'用。'"
"用她的命,换你的。"
"我收了。"
"所以你的命,从一开始就是她的。"
我说那我现在拿什么还。
她说:"你只有一条。"
"不够。"
"那怎么办。"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替我做。"
"你收二十八条。"
"收满了,你自己那条,就抵了。"
我听懂了。
这是她的生意。
她不要命。
她要的是"人"。
十 替
我说我不干。
她说:"那你现在还。"
她伸出手。
我退到墙边,没有地方退了。
我说我奶奶替你做了大半辈子,你让她好好死了吗。
她说:"她死了。"
"我没让她受罪。"
"她走的时候,是睡着走的。"
我想起奶奶最后那个晚上。
她一直在看房梁。
我以为她是在等死。
她是在等我剪最后一根。
我说:"给我一个月。"
她说:"好。"
"一个月以后你不来,"她说,"我就来取。"
"取的时候,不是一根。"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留下一样东西。
一条蓝布围裙。
叠得很整齐。
那一个月,我试过很多办法。
我去庙里。庙里的道士说要开坛,要八千八。我给了。
他烧了三天符。第四天早上,我闻见红糖味。
我去找神婆。
神婆一看见我,就把门关上了。隔着门板说:"你身上有东西。我不做你的生意。"
我还去找过一个人。
柳河村的,叫赵小军,一九七一年生。
收生堂墙上那张被划掉的红纸,就是他。
他现在跑运输,五十多岁,肚子很大。
我在镇口的汽修店找到他,说我是周姚氏的孙女。
他愣了一下。
"你奶奶救过我的命。"
我说我知道。
我问他身体好不好。
他说好。
我说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想了很久,说没有。
然后他说了一件事。
"我爸说,我生下来三天不会哭。"
"第四天才会哭。"
"哭之前,家里一直有股红糖味。"
"我爸以为是隔壁熬糖。"
我回医院,找妇产科的老主任。
我说我想查一九九七年三月十二号的病历。
她翻了很久,说:"那年头没有电子档。"
"而且你妈那个案子,当年是你奶奶签的字。"
"死亡原因:产后大出血。"
"没有别的。"
我说有没有可能是别的。
她看了我一眼。
"小满,"她说,"你是学医的。"
"你信这个?"
我说我信。
她说:"那你别在产科待了。"
一个月很快。
第二十九天,我回了一趟县城。
我爸躺在三轮车的车棚里,铺着一张凉席。
他瘦得脱了形,两只手放在胸口,缠着纱布。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
我说爸。
他说:"我等了八个月了。"
我说等什么。
他把手伸出来,一层一层解开纱布。
十根手指,没有指甲,指腹光滑。
"拿吧。"他说。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她的。"
"你奶奶当年,也是这么拿的。"
我说爸,你胡说什么。
他说:"小满。"
"你奶奶剪她自己手指那天晚上,我在院子外头站着。"
"我没敢进去。"
"后半夜她出来,端着一盆水,水是红的。"
"她看见我,说:'别进来。'"
"我就站在那儿,站到天亮。"
"我知道我早晚要还。"
"你拿吧。"
我没动。
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
"你不拿,"他说,"她就来拿你。"
"爸老了,爸这条命不值钱。"
"你年轻。"
我坐在他旁边,坐到天黑。
天黑以后,我闻见红糖味。
很淡。
从院子外面飘进来的。
我爸说:"她来了。"
"你快点。"
我低下头。
我把手放在他胸口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只是想着"收"这个字。
我爸的身体在我手底下一点一点凉下去。
像一盆水,被人慢慢地倒空。
他没有挣扎。
他一直睁着眼睛,看着我。
临了,他说了一句话。
"你奶奶当年,"他说,"也是这么看我的。"
我把他的眼睛合上。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从包里把那条蓝布围裙拿出来,穿上。
围裙很长,拖到地上。
我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然后我闻见自己身上的味道。
红糖。
血。
还有奶。
从那天起,我开始在夜里走路。
我不敲门。
我刮门。
三下。
昨天晚上,我站在一扇门前面。
门里面有一个女孩,二十来岁,蹲在地上,端着一个搪瓷罐。
罐子里泡着十根手指。
她把一根从门缝底下推出来。
我低头看。
不是这个。
我说:"还差二十七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