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苏念当了三年工具人,修电脑,回客服,结账单。
她生日那晚,我拎着手链赶到包厢。
我刚要在她身边坐下,她侧身让出位置,招呼新回国的海归坐过去。
“江砚,你坐远些。”
我没恼,坐到了上菜口。
后来那个海归当着四十多号人,点名让我帮他连投屏。
我连上了。
大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秒,他腿软了。
【第一章】
我推开包厢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袋子里是一条手链,四千二,我攒了两个月。
今天是苏念二十六岁生日。
我打算今晚跟她表白。
圆桌坐了八个人,苏念坐在正中间。
她左手边是闺蜜周甜甜,右手边空着一把椅子。
那个位置,三年来一直是我的。
我在那儿帮她挡酒,帮她剥虾,最后帮她结账。
我走过去,手刚搭上椅背。
苏念侧了侧身子,把那把椅子往外一拉,冲门口招手。
“凯文,这儿,坐我旁边。”
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走进来,头发抹得锃亮,手指上转着一把车钥匙。
他从我身边擦过去,一屁股坐下了。
我的手还停在半空。
苏念抬头看我一眼,语气很淡。
“江砚,你坐远些,我跟凯文谈点正事。”
桌上安静了两秒。
周甜甜先笑出了声,拿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我把手收回来,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行。”
整张桌子只剩一个空位,挨着包厢门,正对上菜口。
我坐过去,屁股还没坐热,服务员推门进来。
“让一让,上菜了!”
一盘松鼠鳜鱼从我头顶飞过去,糖汁滴在我袖口上,黏糊糊的。
第二道清蒸东星斑,第三道佛跳墙。
每一道都从我肩膀上过。
佛跳墙那股味儿直往我鼻子里钻,我离它最近,一口没轮上。
凯文把车钥匙往转盘上一拍,钥匙扣上是一匹金色的马。
“念念,我在剑桥那几年,见过的项目太多了。你这种宠物零食店,做好了就是独角兽。”
苏念眼睛亮了,托着下巴听。
转盘转到我面前,那把钥匙背面朝上,贴着一张白色小标签,印着顺达租车和一串电话。
我多看了两眼,夹了一筷子拍黄瓜。
“剑桥冷吗?”
凯文愣了一下,扭头看我。
“冷,常年零下二十度,出门得穿两层羽绒服。”
我点点头。
“那是挺冷。”
周甜甜白我一眼:“江砚,你一个修电脑的,插什么嘴?人家凯文是投资人。”
凯文摆摆手,笑得很大度。
“没事没事。兄弟做什么的?”
“程序员。”
“哦,修电脑的。”他点点头,“回头我公司电脑坏了找你,给你包个红包。”
他手机在桌上震,屏幕亮起来,是一串陌生号码。
他按掉。
手机又震,他又按掉。
一顿饭下来,我数着他按了七次。
苏念端起酒杯,跟凯文碰了一下,总算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江砚,跟你说个事。凯文的基金要收购我的店,估值五百万。以后店里的事,他的团队接手。你把后台密码改了发我,以后就不麻烦你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那家店三年前起步的时候,只是她宿舍床底下的一个纸箱子。
商品图是我拍的,客服是我半夜回的,后台系统是我下班以后一行一行敲出来的。
现在她说,不麻烦我了。
我把筷子放下。
“好。”
凯文冲我举了举杯:“兄弟敞亮!”
我没举。
我面前只有一碗米饭。
饭吃到十点,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
她没往主位走,径直走到我身边,把账单放在我手边。
“先生,苏小姐说门口这位结账。一共一万三千八百八十八。”
一桌人齐刷刷看过来。
周甜甜把包往肩上一挎:“老规矩呗,江砚。”
凯文靠在椅背上,冲我抬了抬下巴。
“辛苦了,兄弟。”
【第二章】
我低头看账单。
茅台两瓶,七千六。东星斑,两千二。佛跳墙,一千八。
最底下两行,拍黄瓜十八,米饭两块。
我掏出手机。
周甜甜已经在补口红了,凯文正跟苏念商量下一场去哪儿唱歌。
“服务员,能分开付吗?”
服务员一愣:“分开?”
“拍黄瓜十八,米饭两块,我付二十。”
包厢里一下子没声了。
凯文话说到一半,嘴还张着,后半句卡在嗓子眼。
周甜甜的口红划出去半厘米,蹭到了脸上。
“江砚,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扫码,付款,手机叮的一声。
“以前我坐她旁边,结账是我的事。今天我坐门口,门口这个位置,只够付一盘拍黄瓜。”
苏念的脸一下子沉下来。
“江砚,今天我生日。”
“嗯,生日快乐。”
她胸口起伏了两下,愣是没接上话。
凯文笑了一声,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黑色的卡。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我来。”
他把卡往服务员手里一塞,抬手的时候,袖口露出一块金灿灿的表。
服务员刷卡。
滴滴。
“先生,交易失败。”
凯文的笑僵在脸上。
“不可能,再刷。”
滴滴。
“还是失败。”
他把卡抽回去,翻过来看了一眼,塞回钱包。
“海外卡,境内有限额,回头我得投诉银行。”
他又抽出一张。
滴滴。
服务员声音放得很小:“先生,这张提示余额不足。”
整个包厢只剩空调在呼呼吹。
周甜甜低头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乱划,划了半天也没点开一个东西。
苏念咬着嘴唇,从包里掏出自己的卡。
“刷我的。”
凯文按住她手腕:“念念,这怎么好意思,回头我转你。”
“没事。”
刷卡机吐出一张小票。
苏念捏着那张小票,盯着看了好几秒。
我站起来,拎起纸袋往外走。
“江砚。”
苏念在我身后叫了一声。
我回头。
她看着我手里的纸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凯文搂了一下她的肩膀:“走走走,下一场我请。”
我带上了门。
到家十一点。
吴大海光着膀子,蹲在茶几前啃鸭脖。
他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跟我合租,房租常年欠我三个月。
“回来了?表白成了没?”
“没表。”
他瞄见我手里的纸袋,眼睛一亮,伸手就掏。
“那这盒巧克力是附赠的吧?兄弟替你处理了。”
他把手链盒子扔回给我,巧克力撕开就往嘴里塞。
“砚子,难受就说出来,别憋着。”
“不难受。”
“那正好,这个月房租你先帮我垫一下。”
手机震了。
苏念发来一条消息。
“你今天什么意思?当着凯文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我把后台账号和新密码打好,发过去。
“密码改好了。生日快乐。”
十分钟以后,她回了一句。
“江砚,你别后悔。”
吴大海凑过来瞄了一眼,嘴里还嚼着巧克力。
“她让你别后悔。你后悔吗?”
“后悔。”
他眼睛一亮。
“后悔这盒巧克力买大了,便宜你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手机把我吵醒。
屏幕上一排未读,全是苏念。
最后一条写着:
“打印机又卡纸了!三百多单发不了货,你赶紧过来!”
【第三章】
我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行字。
“打印机说明书第十二页,卡纸处理。”
发完,我起床刷牙。
牙刷刚塞进嘴里,电话打过来了。
“江砚,你什么态度?你过来弄一下能死吗?”
“店交给凯文的团队了。”
那边噎住了。
“他们还在路上!”
“那让他们在路上看说明书。”
我挂了电话,嘴里还是一口泡沫。
接下来三天,苏念的消息就没停过。
“快递对接怎么弄?”
“客服后台登不上!”
“上新的图片尺寸是多少?”
我一条一条回。
“教程链接发你了。”
“问凯文。”
“问凯文的团队。”
第二天,周甜甜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专业团队入驻,念念的店要起飞啦!
配图里,两个小伙子蹲在仓库,一个在拆箱,一个横着手机打游戏。
打游戏那个,后来我才知道,是凯文的表弟,叫孙小虎。
第三天,店铺评分从四点九掉到四点三。
吴大海捧着手机在沙发上笑得打滚。
“砚子你快看,这条差评绝了!”
差评写的是:买的狗磨牙棒,收到的是猫条。我家狗吃完以后,现在天天蹲窗台上看鸟,还学会了舔爪子洗脸。请问我该带它去宠物医院,还是精神科?
底下客服回复:亲亲,说明您家狗狗有猫格哦。
吴大海笑得直打嗝:“这客服是个人才,肯定是凯文团队的!”
我没笑。
写那条差评的,是在店里买了三年的老顾客。
第四天晚上,苏念打来电话。
这回她声音很平,一点火气都没有。
“江砚,凯文说收购要走正式流程。营业执照上的法人是你,得你本人签字。”
我这才想起来。
三年前她大四,说办执照太麻烦,让我帮她弄。
我拿自己的身份证注册了个体户,收款账户绑的也是我的卡。
这三年,店里每个月的流水,我一分不留转给她,转账备注写得清清楚楚。
“签完,店就彻底跟你没关系了。”她顿了顿,“明天上午十点,国金中心二十八楼,你来不来?”
“来。”
第二天,我准时到了二十八楼。
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共享办公,按小时计费,每小时一百二。
凯文的办公室是四号工位,玻璃门上贴着一张便签:已预订至十一点。
凯文坐在玻璃桌后面,西装还是生日那天那件。
苏念坐在他旁边,挨得很近。
留给我的椅子,跟他们隔了一整张长桌。
“坐,兄弟,坐那儿就行。”
他把一沓合同推过来,最后一页贴着三张红色的签字标签。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签完就完事。”
我把合同拿起来,从第一页开始翻。
凯文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兄弟,都是标准格式,不用看那么细,我十一点还有个会。”
“我看东西慢。”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第十七页,手停住了。
借款金额:人民币贰佰万元整。
担保方式:连带责任保证。
担保人那一栏,打印着两个字。
江砚。
【第四章】
我把那一页翻过来,转向他们。
“这页,解释一下。”
苏念探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什么?”
“借款两百万,我做担保人,连带责任。”我手指点在那两个字上,“意思是,借钱的人要是跑了,这两百万由我来还。”
凯文脸上的笑一点没动。
“兄弟,你不懂金融。这叫过桥资金,收购走账用的,三天就还上。法人做担保是惯例,走个形式。”
“借款方是谁?”
“一家合作多年的金融公司。”
我翻回第一页,把借款方的名字念出来。
“鼎信小额贷款有限公司。”
我掏出手机,在企业信息平台上搜了一下。
“成立二十三天。合作多年?”
凯文敲桌子的手指停了。
苏念看看我,又看看他:“凯文,这是怎么回事?”
凯文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
“念念,我早跟你说过,你这位朋友不懂行。这是专门为项目设立的项目公司,新成立很正常。他一个修电脑的,看见担保两个字就吓破胆了。”
苏念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没抽出来。
我把合同推回去。
“这样,我今天就去办法人变更,把店转到苏念名下。店是她的,让她自己签。”
凯文的脸色变了。
他嘴角往下一拽,又赶紧提回去。
“不行!变更起码一个礼拜,投资方今天就要签!”
“那就等一个礼拜。”
“等不了!”他嗓门一下子大了,又压下去,扭头看苏念,“念念,机会不等人。”
苏念盯着我。
“江砚,你就签个字,能少块肉吗?”
“能。少两百万。”
凯文往椅背上一靠,冷笑出声。
“念念,你还没看明白?他根本就不想放手。店挂在他名下,他就能一直拴着你。三年了,你想想,他一个穷程序员,白给你干三年,图什么?”
苏念的眼神变了。
那是生日那天晚上,她让我坐远些的眼神。
“江砚,你是不是还想拿这家店绑着我?”
我没急着回答。
我想起我爸。
我上初二那年,他给一个拜把子兄弟签了个担保。
那人第二个月就没影了。
家里房子卖了,我妈去饭店后厨洗碗,我爸白天开出租,晚上去工地扛水泥。
我们家还了八年。
还完最后一笔那天,我爸蹲在银行门口,抽了半包烟,一句话没说。
我站起来。
“苏念,我爸给人签过一个担保,我们家还了八年。”
她愣住了。
“这个字,我不签。店我还给你,一分钱不要。变更材料我今天就交,你去市场监管局签个字就行。”
我把一份材料复印件放在桌上,转身出门。
电梯口,凯文追出来,一把攥住我胳膊。
他脸上的笑全没了,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穷鬼,给脸不要脸是吧?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
“我在哪个圈子?”
他噎住了。
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看着他。
“凯文,你站远些,挡门了。”
门关上了。
当天夜里十一点,吴大海一脚踹开我房门。
“砚子,你火了!”
他把手机怼到我脸上。
凯文发了条朋友圈,九张图,一大段字。
最后一句是:有些男人,拿一张营业执照,绑架了一个女孩三年的青春。
【第五章】
我把那段话从头看到尾。
在他嘴里,我是前男友,是控制狂,是吃女人软饭的阴险小人。
九张图里,有我给苏念搬货的背影,有店铺执照上我的名字,还有一张我坐在包厢门口吃拍黄瓜的照片。
那张照片配的字是:连生日宴都只肯付二十块。
底下评论一百多条。
周甜甜排第一个:早就看出来了,这人阴得很,平时闷声不响的,心眼全用在这上头了。
苏念点了个赞。
我看完,心里那叫一个堵,堵完了又想笑。
手机开始响。
第一个打来的是苏念她妈。
“江砚,我们家念念哪里对不起你?你一个大男人,扣着人家女孩子的店不放,你要不要脸?”
“阿姨,我已经交了变更材料,只等她签字。”
“少来这套!凯文都跟我说了!”
嘟嘟嘟。
然后是苏念的生日群。
群名叫念念宝贝永远十八岁。
我刚点进去,满屏都在骂我。
有个我不认识的说:这种男的就该挂出来,让大家都避着点。
吴大海在群里冒泡了。
“我作证!江砚绝对没霸占任何东西!他穷得连霸占的成本都付不起!他房租都是我垫的!”
我看着这句话,扭头看他。
他缩了缩脖子,又补了一句。
“打错了,是他给我垫的。”
十秒钟以后,我俩一起被移出了群聊。
吴大海一拍大腿:“砚子,我为你牺牲太大了。”
“你牺牲什么了?”
“那群里每天早上有人发红包。”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场监管局。
窗口的大姐翻了翻材料:“变更没问题,新法人得本人到场签字。”
我给苏念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凯文说了,不着急,等投资方那边的流程。你急什么?做贼心虚?”
我握着手机,站在大厅里。
他不着急。
店还挂在我名下,他手里还攥着一份没签名的担保合同。
签名那一栏空着,想填上,办法多的是。
我掉头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个女警,扎着马尾,眉毛又黑又浓,面前摞着一沓反诈宣传单。
她看我一眼,抽出一张单子拍在桌上。
“转了多少?”
“啊?”
“对方说自己是军官、海归,还是富二代?转了多少?还剩多少?”
“我没转。”
“那是准备转?”她把单子往我面前一推,“同志我跟你说,凡是让你先打钱的,百分之百是骗子!你别不信,上礼拜有个大爷跟我吵了四十分钟,最后哭着回来的!”
“警官,我是来举报的。”
她停住了,眨了两下眼。
“……那你坐近点,我耳朵不好。”
她胸牌上写着:许知夏。
我把合同照片、鼎信的工商信息、凯文的朋友圈截图,一张一张摆出来。
她盯着凯文那张照片,眉头越拧越紧,敲了几下电脑。
“孙凯。”
“他叫凯文。”
“身份证上叫孙凯。”她把屏幕转过来,“上个月,我们辖区一个王阿姨来报案,说一个叫凯文的海归拉她投资,投进去二十八万,人就联系不上了。后来对方退了四万,说平台在系统升级,王阿姨心软撤了案,证据不够,没立上。”
她把屏幕转回去,看着我。
“合同你没签,他没得手,现在立不了案。你防着点,他要是拿你的名义干什么,第一时间找我。”
她把手机号写在一张宣传单背面,推过来。
我刚伸手接,她又把手按在了上面。
“你是程序员?”
“嗯。”
“我手机老弹广告,你给看看。”
我接过来一看,她装了七个清理大师。
卸完前后不到一分钟。
许知夏盯着干干净净的手机屏幕,清了清嗓子。
“这事,别往外说。”
出了派出所,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念的消息。
“凯文说你不肯担保,那就只能换个方式。我妈的养老钱,明天打进去,五十万保证金。江砚,你满意了?”
【第六章】
我给苏念打电话。
打了三个,第四个提示对方已关机。
我发微信过去,弹回来一个红色感叹号。
吴大海在旁边嗑瓜子:“拉黑了?”
“嗯。”
“那你还管她?五十万又不是你的。”
我把外套抓起来。
“那是她妈的养老钱。”
吴大海瓜子一扔,跟了上来:“等等我,我骑电动车载你,打车太贵。”
苏念的仓库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地下室。
推开门,一股鸡肉干混着猫砂的味儿直冲脑门。
地上纸箱堆得乱七八糟,孙小虎坐在箱子上打游戏,旁边一个实习生在往猫粮箱子里塞狗罐头。
苏念蹲在打印机前,两手黑乎乎的,正跟一张卡死的快递单较劲。
她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五十万别打。”
她站起来,手往围裙上一擦。
“江砚,你是不是有病?”
我把手机递过去。
“国金中心二十八楼是共享办公,每小时一百二,他那个办公室是按小时租的。”
我往下划。
“鼎信小贷,成立二十三天,注册资本一万块。”
我再往下划。
“他那辆保时捷的钥匙扣背面,贴着顺达租车的标签。我打电话问了,那款车日租两千八。”
“还有,他身份证上叫孙凯。上个月有个阿姨报警,说一个叫凯文的海归骗了她二十八万。”
苏念的手指头在我屏幕上停住了。
她嘴唇抿得发白,往下划,又往回划。
孙小虎游戏也不打了,脖子伸得老长。
“念念。”
仓库门口有人喊。
凯文拎着两杯奶茶走进来,兜里的手机又在震,他隔着裤兜按掉了。
他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苏念手里的手机,笑了。
“哟,查我呢?”
他把奶茶往桌上一放,走过去,把手机从苏念手里抽出来,还给我。
“念念,孙凯是我身份证上的名字,凯文是英文名,这也犯法?王阿姨那事早就和解了,钱都退给她了。她自己理财亏了钱,赖到我头上。”
他转过身,冲着苏念,声音软下来。
“我就问你一句。他一个外人,跑去派出所查你身边的人,还打电话查我的车,这叫什么?这叫跟踪,这叫变态。你今天不怕,明天怕不怕?”
苏念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凯文身边。
她看着我,眼眶发红,嗓子发哑。
“江砚,你走吧。以后离我远点,坐远点,站远点,离我的生活远点。”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吴大海在门口扯了扯我袖子。
我没再说话,转身上了台阶。
身后传来凯文的声音,不大,刚好够我听见。
“念念别怕,这种人我见多了,我来处理。”
他确实处理了。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江砚吗?这里是城南派出所。有人报警,说你侵占他人财产,扣押店铺货款八万六千元。请你下午两点来一趟。”
那头顿了顿,补了一句。
“带上你这三年的转账记录。”
是许知夏的声音。
【第七章】
下午两点,我拎着一个文件袋进了派出所。
调解室里坐满了人。
凯文,苏念,苏念她妈,还有周甜甜。
周甜甜怀里抱着手机,一看就是来拍视频的。
我刚进门,苏念她妈噌地站起来,拎着包就往我身上抡。
“你个白眼狼!我们家念念对你那么好……”
包抡到一半,被一只手截住了。
许知夏攥着那根包带,面无表情。
“阿姨,这是派出所。”
凯文清了清嗓子,站起来。
“警官,就是他。霸占我女朋友的店三年,现在店要被收购了,他扣着八万六的货款不给。”
女朋友三个字,他咬得很重。
苏念坐在那儿,没反驳。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货款的事先说清楚。平台每个月十五号结算,今天十二号,钱还没到我卡上。”
我把手机上平台的结算页面递给许知夏。
她看了一眼,点头:“待结算,八万六,十五号到账。”
凯文嘴角抽了一下。
我又抽出一沓打印纸,放在苏念她妈面前。
“阿姨,这是三年的转账记录。三十六个月,每个月一笔,店里的流水我全转给苏念了。备注都在,从念念店铺流水第一个月,一直到第三十六个月。”
苏念她妈愣住了,低头翻。
我又抽出第二沓,薄一点。
“这是我自己垫的进货款。她资金周转不开的时候,我拿工资垫的。一共十一万四千块。三年里,她没提过,我也没要过。”
苏念她妈翻页的手开始抖。
她扭头看苏念:“念念,这十一万……”
苏念脸白了,嘴唇哆嗦:“我……我以为是店里赚的……”
周甜甜举着的手机,慢慢放下来了。
我最后拿出那份法人变更申请,连笔一起放在苏念面前。
“材料都填好了,你签个名,店就是你的。从今往后,两清。”
苏念盯着那张纸,伸手去拿笔。
笔刚握住,凯文一只手按在她手背上。
“念念,先别签,回去让律师看看。”
许知夏抬眼看他。
“店本来就是她的,转回她自己名下,律师看什么?”
凯文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许知夏把一份打印的资料往桌上一放。
“孙凯,又见面了。”
凯文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警官,您认错人了吧,同名同姓。”
“身份证号也同?”
周甜甜张大嘴:“啊?凯文你叫孙凯啊?”
“英文名!”凯文脖子上青筋都蹦出来了,“英文名不行吗!”
苏念甩开他的手,低头签了字。
笔尖戳破了纸。
她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眼睛通红。
“江砚,你满意了?我不稀罕你的施舍。”
“这不是施舍,本来就是你的。”
许知夏看了苏念一眼,停了两秒才开口。
“苏小姐,我按规定提醒你一句。让你先打钱的投资,多留个心眼。”
苏念别过脸:“警官,他就是太优秀,才被人嫉妒。”
许知夏没接话,翻了个白眼,低头写结论:不构成侵占,调解结束。
出门的时候,凯文走在最后,路过我身边停下来,整了整西装。
“店的事两清了。后天下午三点,我在君悦酒店办项目签约会,四十多个投资人。我给你留个位置。”
他凑近,压低嗓子。
“最后一排。让你看看,什么叫格局。”
【第八章】
五十万,苏念她妈第二天就打进去了。
这事是周甜甜告诉我的。
准确地说,她是给吴大海发了一张截图,后面跟着一串消息。
“大海,凯文哥的平台,阿姨三天涨了四万!我也投了三万!你要不要上车?名额有限!”
吴大海捧着手机,蹲在我房门口。
“砚子,三天四万,那一个月就是……”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
“我房租是不是能一次交一年了?”
“你先把欠我的三个月交了。”
“那不得先有钱才能交嘛!”
我把他手机抽过来。
截图下面,周甜甜还发了个链接,让他下载平台的软件。
我没下载。
我把那个链接拆开看了一遍。
下载地址不在任何应用商店里,是一个单独的网zhi。
我查了网zhi的公开注册信息,注册时间是二十一天前。
注册人留的邮箱,跟鼎信小贷工商信息里的邮箱,是同一个。
我又翻出许知夏那天给我看的王阿姨聊天截图。
里面那个平台客服,用的是一张戴太阳镜的柴犬照片。
周甜甜发来的截图里,客服用的也是那只柴犬。
连太阳镜歪的角度都没变。
吴大海凑过来看,看着看着,脸上的肉一点一点垮下去。
“砚子。”
“嗯。”
“周甜甜那三万……”
“悬了。”
他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
“幸亏我穷。”
晚上八点,我约许知夏在路边烧烤摊见面。
她穿着便服来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坐下就喊。
“老板,羊肉串四十,腰子十个,大绿棒子两瓶。”
我把电脑转过去,一条一条给她讲。
她一边撸串一边看,嘴里的肉越嚼越慢。
看完,她把签子往桌上一拍。
“够了,能并案。”
她擦了擦嘴,压低声音。
“市局反诈中心那边已经在查这个平台的收款账户了。苏阿姨那五十万过了三层卡,第三层的账户已经申请止付。后天的签约会他请了四十多个人,就是想再收一波大的。”
“他收完就跑?”
“他跑不了。”她咬了一口腰子,“你那天要是签了那份担保,他现在已经跑了。”
我手里的啤酒瓶停在嘴边。
许知夏看着我,难得没板着脸。
“后天你去,坐最后一排,别乱动,别说话,什么都别干。”
“我坐远些,习惯了。”
她愣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又压下去,扭头冲老板喊。
“再来二十串!”
老板问:“记谁账上?”
许知夏拿签子往我这边一指。
“他。”
手机震了一下。
凯文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
“兄弟,后天别迟到啊。念念说了,你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污点。来看看污点是怎么被洗干净的,哈哈哈哈……”
许知夏把手里的签子掰成了两截。
签约会那天下午两点五十,宴会厅坐满了人,横幅挂得老高。
大屏幕是黑的。
投影仪坏了。
【第九章】
宴会厅的横幅上写着:凯文资本宠物产业基金签约仪式。
四十多号人,前排是苏念她妈和苏念家几个亲戚,周甜甜坐第二排,后面是一水儿的大爷大妈和小年轻。
有几张脸,我在苏念的生日群里见过。
苏念站在台侧,穿一条白裙子,手里攥着话筒。她是今天的主持人。
我和许知夏坐在最后一排。
她穿着一件灰卫衣,嘴里嗑着酒店的瓜子。
凯文在台上看见我,隔着整个大厅冲我笑。
“哟,来了?坐最后一排挺好,有自知之明。”
前排几个人回过头来看我,有人在笑。
两点五十五,凯文开始急了。
他的演示文稿全在手机上,笔记本说是忘带了。
酒店的投影线插不进他的手机,酒店的技术员已经被他骂走了一个。
大屏幕一直黑着。
台下开始有人嘀咕。
苏念站在台侧,攥话筒的手指关节发白。
周甜甜回头瞄了我一眼,忽然站起来。
“凯文哥,江砚不是修电脑的吗?让他弄啊!”
全场的脑袋齐刷刷扭过来。
凯文愣了一下,眼睛眯起来,嘴角一勾。
“也对。”他冲我勾勾手指,“那个修电脑的,过来,弄好了给你两百。”
有人笑出了声。
我看向许知夏。
她嗑着瓜子,下巴往前点了一下。
我站起来,穿过整个宴会厅走到台前。
酒店前台有无线投屏器,我借过来插在投影仪上,接上电。
“手机给我。”
凯文把手机拍在我手心里。
我点开投屏,连接,大屏幕亮了,是蓝色的开机界面。我把手机递回去。
“连好了。你自己点,你的东西我不碰。”
凯文接过手机,冲台下晃了晃。
“看见没有?这叫专业分工。修电脑的修电脑,搞资本的搞资本。”
前排有人跟着鼓掌。
我退到台边,站在音响旁边。
吴大海从茶歇台后面冒出半个脑袋,嘴里叼着一块蛋糕,冲我竖大拇指。
他没收到邀请,听说有免费茶歇,跟着我混进来的。
凯文点开演示文稿。
第一页是金色大字:凯文资本,让每一分钱都有归宿。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第二页,创始人简介。
剑桥大学金融硕士,海外投资经验八年。
底下配了一张照片。
凯文穿着黑羽绒服,站在一座冰雕城堡前面比剪刀手,背后白茫茫一片。
照片右下角被裁掉一半,还剩四个红字露在外面。
冰雪大世。
第三排一个大爷眯着眼看了半天,一拍大腿。
“这不是冰雪大世界吗?我上个月刚带孙子去的,门票三百多!”
全场静了一秒,后排先笑出了声。
凯文攥着话筒,嗓门拔高了。
“那是剑桥的冬季冰雕节!剑桥冬天零下二十度,冰雕节全世界有名!”
大爷不依不饶:“剑桥的冰雕节,写中文?”
“那……那是中国留学生承办的!”
我低头咳了一声。
生日那天他说的零下二十度,原来是真冻过。
凯文脸上挂着笑,手指头飞快往后翻。
第三页,资金保障。
本项目由店铺法人江砚提供两百万元连带责任担保,本金安全,稳赚不赔。
下面印着一个手写签名。
江砚。
我盯着那两个字,后脖颈一阵发凉。
第一排,苏念她妈手里的保温杯攥紧了。
旁边一个大妈扭头跟人说:“看见没,法人亲自担保,我就说靠谱。”
我往前走了一步。
“这个字,不是我签的。”
全场的脑袋又转过来。
凯文脸一沉:“白纸黑字,你自己签的,现在想赖?”
“合同原件就在你包里。你拿出来,看看签名那一栏是不是空的。”
凯文的手按在公文包上,没动。
台侧,音响里传出一声轻响。
苏念盯着大屏幕,嘴唇在抖。
“这不是他的字。”
她的声音从话筒里出来,整个大厅都听见了。
“他写砚字,右边那个见,最后一笔从来不往上勾,就一道平线拖出去。三年的进货签收单,全是他签的。我认得。”
我看了一眼屏幕。
那个见字,最后一笔漂漂亮亮勾了上去。
凯文扭头看她,眼珠子瞪圆了。
“念念,你别被他……”
话没说完,大屏幕顶上滑下来一条微信。
小虎:哥,苏阿姨那五十万,第三张卡被冻了!钱转不出去了!
四十多个人,八十多只眼睛,齐刷刷钉在那一行字上。
苏念她妈手里的保温杯掉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出去老远。
凯文拇指往上一划,想把通知划掉。
第二条又掉下来了。
小虎:今晚十点四十的高铁票我买好了。念念姐那张退不退?你不是说留她在这儿替咱们挨骂吗?
苏念手里的话筒歪了一下,音响里刺啦一声。
第三条紧跟着进来。
顺达租车:孙先生您好,您租赁的保时捷已逾期三日,请于今日下午四点前归还,否则我司将报警处理。
第二排一个小伙子没忍住:“那车是租的啊?”
凯文的手开始抖。
他拿拇指使劲戳屏幕,想退出去,手一滑,点开了微信。
大屏幕上,他的聊天列表一行一行铺开。
置顶第一个,备注:提款机念念。
第二个:五十万阿姨。
第三个:三万甜。
第四个:门口那个。
周甜甜盯着三万甜那三个字,嘴越张越大,一嗓子叫劈了。
凯文手忙脚乱去找断开投屏的按钮。
手机响了。
全屏来电,备注一行大字。
王阿姨(千万别接)。
他手心全是汗,拇指冲着红色挂断键按下去。
按偏了。
绿的。
投影仪接着宴会厅的音响,一个大妈的嗓门从四面八方炸开。
“孙凯!你个挨千刀的!剩下那二十四万到底什么时候还!那是我孙子的学费!你今天不还,我就去你签约会门口闹!”
回声在吊顶底下转了好几圈。
四十多号人,没一个出声。
凯文的腿软了。
他一只手撑住讲台,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还在一秒一秒往上跳。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手指头直直戳向我。
“是他!”
【第十章】
“他是黑客!他刚才动了我的手机!这些全是他做出来的!”
凯文嗓子都喊破了,唾沫星子喷到第一排。
“大家别信!他追念念三年没追上,就来毁我的项目!”
几个大妈看看他,又看看我,脸上犹豫起来。
我站着没动。
“我说过,你的东西我不碰。手机是你自己接的,幻灯片是你自己翻的,电话也是你自己按的。”
“你胡说!谁能证明!”
第二排有人站了起来。
是周甜甜。
她举着手机,脸上的妆被眼泪冲出两道沟。
“我……我能证明。”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大厅。
“我从他上台就在拍,本来想发朋友圈。江砚把手机还给他以后,一下都没碰过。”
她抽了一下鼻子,又补了一句。
“三万甜,我去你大爷的。”
凯文嘴张了两下,没出声。
他一把抓起公文包,扭头往后门冲。
后门挨着最后一排。
许知夏坐在那儿,瓜子还没嗑完。
她没起身,只把一条腿往过道上一伸。
凯文结结实实绊上去,整个人往前一扑,脸朝下扎进了茶歇台。
一整盘奶油蛋糕扣在他脸上。
吴大海端着空盘子愣在旁边,低头看看凯文,又看看台子上被压扁的那一格。
“我刚看上的那块……”
许知夏站起来,拍掉卫衣上的瓜子皮,从兜里掏出证件。
“孙凯,城南派出所。”
宴会厅的门被推开,四个穿便衣的男人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拿单子的小伙子。
小伙子举着单子喊:“哪位是孙凯?顺达租车的!车钥匙交一下!”
凯文趴在地上,满脸奶油,眼睛一眨一眨。
他突然一骨碌爬起来,冲着门口的签到台嚎。
“不是我!是我表弟!钱都在他那儿!我就是个打工的!”
签到台后面,孙小虎抱着收款码立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哥你别瞎说!”
他把立牌一扔,两只手举过头顶,冲便衣喊。
“警官我坦白!他一天给我两百,让我盯仓库,我天天在仓库打游戏!钱的事我就管买票!高铁票的截图我都留着,我全交!”
凯文扭头瞪他:“孙小虎!我是你哥!”
“表的!”
便衣给凯文戴上了手铐。
他被架着往外走,路过第一排,忽然一扭身子,冲台上喊。
“念念!我是真想带你走的!那张票我没退!我真没退!”
苏念站在台侧,话筒攥在手里,一个字都没说。
苏念她妈从地上捡起保温杯,拎着包站起来,冲凯文后脑勺抡了过去。
包抡到一半,她停住,扭头看许知夏。
许知夏把脸转向墙。
“阿姨,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砰。
凯文被拖到门口,两条腿已经不会走了,整个人往下出溜,嘴里念叨个不停。
“我去过剑桥的……我真去过……国外也有冰雪大世界……零下二十度,真的零下二十度……”
门关上了。
许知夏走到第一排,冲苏念她妈点了点头。
“阿姨,第三张卡止付了。你那五十万,能追回来四十多万,剩下的等判决。”
苏念她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捂着脸哭出了声。
周围的大爷大妈一下子围上来,七嘴八舌问自己的钱还能不能要回来。
许知夏掏出本子,一个一个登记。
我拔下投屏器,准备还给前台。
“江砚。”
苏念从台侧走下来,站在我面前。
话筒还开着,她的声音从音响里出来,有点哑。
“生日那天,你那个纸袋里装的是什么?”
【第十一章】
“一条手链。”
苏念愣了一下。
“还在吗?”
“退了。七天无理由,扣了三百手续费。”
音响里传出来一声很轻的抽气。
她低头把话筒关了,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我把投屏器还给前台,冲许知夏摆了摆手,拽着吴大海出了酒店。
吴大海怀里揣着两块没压扁的蛋糕。
“砚子,就这么走了?不留下来看她哭?”
“不看。”
“那蛋糕你吃不吃?”
“不吃。”
“那我替你处理了。”
孙凯被刑拘的第五天,我手机响了一下。
银行到账通知,十一万四千零二十元。
转账备注:进货款。还有生日那天的拍黄瓜和米饭。
我把那二十块转了回去。
备注:拍黄瓜我吃了,该我付。
过了一会儿,苏念发来一条消息。
“打印机又卡纸了。”
我还没打字,第二条跟着进来。
“不用回。第十二页,我自己弄好了。”
我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
第三条又进来了。
“江砚,我补你一顿生日饭。还是那家店,我旁边的位置给你留着。”
我回了一句。
“不了。我现在习惯坐门口,上菜先过我这儿。”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
最后只发来一个字。
“好。”
当天晚上,我和吴大海被重新拉回了那个群。
群名改了,叫:反诈宣传交流群。
周甜甜发了一大段道歉,后面跟着一个红包。
吴大海手指头比谁都快。
“砚子!八块八!”
他举着手机冲我嚷。
“房租有着落了!”
“三个月四千五,还差四千四百九十一块二。”
他沉默了三秒。
“那你先帮我垫一下。”
晚上九点,路边烧烤摊。
许知夏还是那身灰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面前摆着两瓶大绿棒子。
她看见我,用脚把旁边的塑料凳勾过来,拿签子敲了敲凳面。
“坐近点,我耳朵不好。”
我坐过去。
凳子挨着凳子,她袖口上还沾着一片瓜子皮。
吴大海拎着个凳子跟在后头,硬往我俩中间挤。
“我坐这儿。”
许知夏拿签子往桌子另一头一指。
“你坐远些。”
吴大海张了张嘴,扭头看我。
我低头喝了一口酒。
他拖着凳子挪到桌子最边上,正对着烤炉的出菜口。
老板端着一盘滋滋冒油的腰子从他头顶上过去,油星子溅了他一胳膊。
“老板!这盘记谁账上?”
许知夏和吴大海的手指头,一起指向了我。
我掏出手机扫码。
这一回,我没让老板分开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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