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天,我被亲爹亲妈请出了正屋。
理由很充分:养子陈金宝要温书,我呼吸声太大。
我妈塞给我一个窝头,硬得能砸核桃。
我攥着它,站在漏风的柴房里。
行。
从今天起,这个家,我一个人单干。
【第一章】
腊月初八,雪下得能埋人。
我叫陈满仓,二十岁,陈家村正经亲生的大儿子。
此刻,我抱着一床补了十八个补丁的被子,站在正屋门口。
我妈王桂兰叉着腰,堵在门框里。
“满仓,你搬到后院柴房去住。”
我愣了一下。
“妈,柴房顶上那个窟窿,昨天刚掉下来一只冻僵的麻雀。”
“那正好,你晚上还能加个餐。”
我张了张嘴。
我妈这嘴,不去公社当广播员可惜了。
我爹陈老栓蹲在炕沿上抽旱烟,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金宝开春要考县里的中专,屋里得清静。你打呼噜,影响他。”
我扭头看炕上。
陈金宝裹着我那床新棉被,手里捧着一本书,书拿倒了。
他冲我眨了眨眼。
“哥,委屈你了。等我考上中专,吃了商品粮,第一个孝敬你。”
我盯着他手里的书。
“金宝,你这书是倒着念的?”
他手一抖,把书正过来,脸不红心不跳。
“我这是逆向记忆法,县里老师教的。”
我爹一拍大腿。
“听听,人家这叫方法!你个睁眼瞎懂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上个月,就是这双手,在砖窑上搬了三十天砖,挣了二十八块钱。
这二十八块钱,买了金宝身上那件蓝涤卡褂子,还有他手里那本倒着念的书。
我深吸一口气。
“行,我搬。”
我妈脸色缓了缓,从兜里摸出一个窝头,塞我手里。
窝头冰凉,硬邦邦,表面还带着一层白霜。
“晚上饿了垫垫。”
我捏了一下。
捏不动。
我又捏了一下,指甲盖疼。
“妈,这是哪年的窝头?”
“前天的,咋了?粮食金贵,你还挑上了?”
炕上,金宝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白面疙瘩汤,上头漂着两个荷包蛋。
荷包蛋还冒着热气。
我咽了一口唾沫,没说话,抱着被子出了门。
身后,门砰一声关上。
我听见我妈在屋里说:“金宝,趁热喝,多喝点补脑子。”
金宝说:“妈,我哥会不会生气啊?”
我爹说:“他生啥气?他一个干粗活的,冻不坏。”
我站在雪地里,雪灌进棉鞋里,凉到脚后跟。
柴房里,风从窟窿里往下灌,地上积了一小堆雪。
我把被子铺在柴火垛上,坐下,啃窝头。
第一口,没啃动。
第二口,牙磕出血了。
我把窝头举到眼前,看了半天。
突然笑了。
我陈满仓,二十岁,一米八,能扛两百斤麻袋。
被一个窝头欺负了。
不行。
这口气,我得出。
我把窝头揣进怀里捂着,抬头看柴房顶那个窟窿。
雪花往下飘,落在我脸上。
我想起来一件事。
前天去县城送砖,我路过火车站,看见站台边上一溜人冻得跺脚,一个卖烤红薯的都没有。
那地方,人来人往,冷风嗖嗖。
谁要是在那儿支个炉子……
我一骨碌爬起来。
柴房角落里,扔着一个破铁桶,是我爹以前沤肥用的,底都烂了一半。
后院地窖里,还有两麻袋红薯,是秋天我一个人刨回来的。
我看着铁桶,铁桶看着我。
我说:“兄弟,你我都是被这个家扔出来的,以后跟着我干,吃香的喝辣的。”
铁桶没吭声。
我当它答应了。
那天夜里,我借着雪光,用锤子把铁桶敲了半宿。
敲到第三下,正屋窗户推开了。
我爹探出脑袋吼:“大半夜的敲啥敲!金宝在睡觉!”
我手停在半空。
想继续敲,又怕他出来抢我的桶。
想了想,我把锤子换成了拳头,用棉袄袖子裹着,一下一下地捶。
捶了一宿,手背肿了。
天亮的时候,一个歪七扭八的烤炉,立在柴房中央。
丑是丑了点。
但它是我的。
我啃了一口捂软的窝头,嚼了半天,咽下去。
心想,等着吧。
这破窝头,我早晚让它变成金窝头。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推着村里废品站借来的独轮车,车上放着烤炉,后面拴着一麻袋红薯,往县城走。
二十里地,雪没过脚踝。
走到半道,碰见我发小孙大胖。
孙大胖赶着他家驴车,看见我,一勒缰绳。
“满仓,你推着个尿桶上哪儿去?”
“这是炉子。”
“尿桶改的?”
“沤肥桶改的。”
孙大胖沉默了三秒,往车边挪了挪。
“那你离我远点,我这车上拉的是给我老丈人的年货。”
我把独轮车往他驴车后面一挂。
“捎我一段,回头请你吃烤红薯。”
“你那红薯,是用沤肥桶烤的。”
“高温消毒了。”
孙大胖骂骂咧咧,还是让驴拉着我走了。
到了县火车站,正赶上一趟车进站。
站台上,下车的人哆嗦着往外涌,鼻涕都冻成了冰溜子。
我找了个背风的墙角,生火,把红薯码进炉子。
火苗一窜,烟冒出来。
一个戴棉帽子的大爷走过来,抽了抽鼻子。
“小伙子,你这烤的啥?”
“红薯,大爷,一毛五一斤。”
大爷凑近看了看炉子。
“这炉子咋看着眼熟?”
“大爷,您家是不是也有一个?”
“我家那是茅房里的。”
我脸一僵。
大爷转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转得飞快。
不能慌。
我扯开嗓子就喊:“烤红薯!祖传秘方!吃一个暖一天,吃两个能扛冻,吃三个媳妇都不跟你吵架!”
站台上一下子安静了。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一个大婶拽着她男人的胳膊。
“你听见没,吃三个,媳妇不吵架。”
她男人看着我,眼神复杂。
“那我要是吃四个呢?”
“四个,您媳妇主动给您洗脚。”
那男人二话不说,掏钱。
“来五个!”
大婶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
“你想得美!”
但她也没拦着。
那一下午,我的嗓子喊哑了。
炉子里的火就没灭过。
一麻袋红薯,烤完了。
我蹲在墙角,把兜里的毛票一张一张掏出来,铺在膝盖上数。
数一遍,三块二毛五。
再数一遍,还是三块二毛五。
我手在抖。
砖窑上搬一天砖,九毛三。
我在这儿蹲了一下午,三块多。
我把钱叠好,塞进棉袄最里层的口袋,又拍了拍。
站起身的时候,腿蹲麻了,一个趔趄,差点栽进炉子里。
旁边一个小姑娘伸手扶了我一把。
她穿着供销社的蓝布工作服,围着红围巾,手里提着一个网兜。
“同志,你小心点。”
我站稳了,低头一看,她的手还搭在我胳膊上。
我喉咙一下子发干。
她把手缩回去,指了指炉子。
“还有吗?”
我扒拉了一下炉子底。
“就剩一个,烤糊了。”
“糊的也行。”
我把那个黑乎乎的红薯掏出来,用报纸包好,递过去。
“不要钱。”
她看了我一眼,从网兜里掏出两毛钱,硬塞我手里。
“我叫杨春芽,在站前供销社上班。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明天给我留两个,别烤糊的。”
她转身走了,红围巾在风里一飘一飘。
我站在原地,捏着那两毛钱。
孙大胖从他老丈人家出来,赶着驴车路过,看见我一脸傻笑。
“满仓,你被炉子熏傻了?”
我把钱往兜里一揣。
“大胖,我跟你说,我陈满仓,要发达了。”
孙大胖看了看我身后的沤肥桶。
“你靠这个发达?”
“对。”
“那你发达了,记得先把我那顿红薯还了。”
“下次一定。”
【第三章】
我在火车站卖了七天红薯。
七天,攒了十九块八毛。
我把钱用油纸包了三层,塞在柴房房梁的缝里。
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要爬上去摸一摸。
第八天,我回家的时候,柴房门开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
冲进去一看,柴火垛被翻得乱七八糟,被子扔在地上,房梁上那道缝,空了。
我站在那儿,耳朵里嗡嗡响。
正屋里传来笑声。
我推开正屋的门。
金宝穿着一件崭新的军绿色棉大衣,站在炕前转圈。
我妈拿着一块布,在给他掸大衣上的线头。
我爹蹲在炕沿上,嘴里叼着一根带过滤嘴的烟。
过滤嘴的。
我爹抽了一辈子旱烟。
金宝看见我,转圈的动作停了。
“哥,你回来了?你看这大衣,好看不?”
我盯着那件大衣。
“多少钱买的?”
我妈手上动作一顿,把布往炕上一扔。
“你管多少钱?”
“我房梁上那十九块八,是不是你们拿的?”
我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什么叫拿?你是我儿子,你的钱就是家里的钱。”
“那是我在火车站冻了七天,一个红薯一个红薯卖出来的!”
我妈嗓门一下子拔高。
“卖红薯?你还有脸说!地窖里两麻袋红薯,是不是你偷出去卖的?那是家里的口粮!”
“那红薯是我秋天一个人刨的!”
“你刨的?地是谁家的?种子是谁买的?你吃的饭是谁做的?”
我被噎住了。
金宝在旁边小声说:“哥,你别生气,爸妈也是为了我。我这不是要去县里考试嘛,穿得太寒酸,人家看不起咱们陈家。”
我扭头看他。
“你考试,穿个军大衣,就能多考两分?”
“那……那叫精神面貌。”
我爹一拍炕沿。
“满仓,你咋跟你弟说话呢?他是读书人,你是干粗活的,你俩能一样吗?”
我站在屋子中间,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我想掀桌子。
但桌子上那碗疙瘩汤,是我妈刚做的,还冒着热气。
掀了,我妈得哭三天。
我把拳头松开了。
“行,钱你们拿去吧。”
我转身往外走。
我妈在身后喊:“明天还去不去卖了?挣了钱,记得交回来!”
我没回头。
回到柴房,我蹲在地上,把散了一地的柴火一根一根捡起来。
捡到第三根,手停了。
柴火垛底下,压着一张纸。
不是我的东西。
我把纸抽出来,借着窟窿里漏下来的雪光看。
是一张借据。
县信用社的借据。
借款人那一栏,签着三个字:陈满仓。
借款金额:两百块。
日期,是半个月前。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字歪歪扭扭的。
满字写对了,仓字,写成了苍。
草字头的苍。
我这辈子,就会写自己名字。
仓字,我写了二十年,从来没多过一个草字头。
我手开始抖。
半个月前,我在砖窑上搬砖,一天都没回过家。
两百块。
我家所有家当加起来,不值两百块。
这张借据,为什么会在我的柴火垛底下?
是有人翻我钱的时候,从兜里掉出来的。
我把借据叠好,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正屋里,金宝在笑。
他笑得可开心了。
【第四章】
我没声张。
第二天照常去火车站卖红薯。
杨春芽来买了两个,站在炉子边上,跟我唠嗑。
“满仓,你今天咋不吆喝了?”
“嗓子疼。”
“我看你是心里有事。”
我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想说,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也不追问,把一个红薯掰开,分我一半。
“甭管啥事,先吃饱。人饿着,脑子转不动。”
我接过那半个红薯,咬了一口。
烫嘴。
我张着嘴哈气,眼泪都烫出来了。
她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那天收摊,我没急着走,绕到了县信用社门口。
我隔着玻璃往里看,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我想推门进去,手停在门把手上。
我拿什么证明那不是我签的?
人家要是问我,你弟为啥冒充你,你咋说?
家丑。
我把手缩了回来。
刚要转身,信用社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两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走出来,一个光头,一个脸上有道疤。
光头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跟疤脸说话。
“陈家村那个陈满仓,到期了还不还,明天咱们上门。”
疤脸啐了一口。
“一个泥腿子,借两百块,还敢跑?”
我站在门边上,浑身的血往头上涌。
他们从我身边走过去,根本没看我一眼。
我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回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远远看见我家院门口围着一圈人。
我心里一沉,跑过去。
人群里,光头和疤脸叉着腰站在院子中间。
我爹蹲在门槛上,我妈拉着金宝躲在门后头。
光头看见我,眼睛一亮。
“你就是陈满仓?”
我还没开口,我妈从门后头冲出来,指着我。
“就是他!他就是陈满仓!他借的钱,跟我们没关系!”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满仓,你借的钱,你自己还。”
金宝缩在我妈身后,露出半个脑袋。
“哥,你……你借这么多钱干啥啊?你是不是在外面赌了?”
村里看热闹的人一下子炸开了锅。
“哎哟,看不出来啊,陈家老大还敢赌钱?”
“就说嘛,天天往县城跑,说是卖红薯,谁知道干啥去了。”
“两百块啊,这陈家要被他败光了。”
光头往前一步,揪住我的领子。
“小子,钱呢?”
我被他拽得往前一个踉跄。
后背撞在院墙上,墙上的雪扑簌簌往下掉,灌进我的脖子里。
冰凉。
我看着我妈。
我妈不看我。
我看着我爹。
我爹在抽烟,过滤嘴的。
用我的钱买的。
我突然就不想忍了。
我把光头的手从领子上掰下来。
“大哥,借据带了没?”
光头一愣,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
“带着呢,白纸黑字,你想赖?”
“我不赖。您先给我看一眼。”
他把借据举到我面前,不让我碰。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笑了。
“大哥,你认字不?”
“老子认识!”
“那你看看,这个仓字,是不是多了个草字头?”
光头低头看了半天。
疤脸凑过来,也看了半天。
“好像……是多了。”
我从兜里掏出另一张纸,是我在砖窑上领工钱时签的工资条。
上面清清楚楚三个字:陈满仓。
仓字,没有草字头。
“这是我在砖窑签的字,砖窑上一百多号工人能作证,这半个月,我天天在窑上,一天都没离开过。”
我把工资条往光头面前一递。
“大哥,你再对对。”
光头拿着两张纸,左看看,右看看。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转过身,看着门后头的金宝。
“金宝,你出来写个苍字给大家看看。”
金宝往我妈身后缩。
“我……我写字咋了,我是读书人,我会写字很正常……”
“那你写呗。”
我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递过去。
“就在雪地上写,写陈满仓三个字。”
金宝不接。
我妈一巴掌打开我的手。
“你干啥!你欺负你弟弟!”
光头盯着金宝,眼睛眯起来了。
“小子,你过来。”
金宝腿一软,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不是我!我没借!是……是我哥让我帮他签的!”
我差点笑出声。
“我让你签的?我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人,让你一个读书人帮我签名,你还给我签错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噗嗤笑出声。
孙大胖挤进来,一嗓子吼得半个村都听见了。
“金宝,你读了三年书,连你哥名字都写不对,你那中专考个屁啊!”
人群哄堂大笑。
金宝坐在雪地里,脸涨成了猪肝色。
光头把借据往金宝脸上一拍。
“小子,冒名借钱是吧?走,跟我去信用社把话说清楚,说不清楚,咱上派出所说!”
我妈扑过来,抱住光头的腿。
“别!别抓他!他还是个孩子!”
“十八了还孩子?”
我爹从门槛上站起来,看看金宝,又看看我。
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满仓,你弟弟的事,你……你帮着担一担。”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我看着我爹。
“爹,你让我担两百块的债?”
“你是哥。”
“我是哥,他就能偷我的名字借钱?”
“他是读书人,他要是有了案底,这辈子就毁了!”
“那我呢?”
我爹不说话了。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一家子。
我妈抱着光头的腿在哭。
我爹低着头在抽烟。
金宝坐在雪地里,偷偷抬眼看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愧疚,只有算计。
他在等我心软。
我深吸一口气。
转身,进了柴房,把门一关。
外面,我妈的哭声,光头的骂声,村里人的议论声,搅成了一锅粥。
我坐在柴火垛上,从怀里掏出那个窝头。
还剩小半个,被我捂得半软不硬。
我咬了一口。
嚼。
使劲嚼。
嚼到腮帮子发酸。
门外,我妈在拍门。
“满仓!你开门!你弟要被他们带走了!”
我没动。
那天晚上,金宝被带去了信用社。
第二天一早,我听说,是我爹把家里那头老黄牛牵去卖了,又跟亲戚借了一圈,才把金宝赎回来。
两百块,连本带利,两百三。
我爹回来的时候,在柴房门口站了很久。
我以为他要进来。
他没进来。
他隔着门说了一句话。
“满仓,你心太狠了。”
我躺在柴火垛上,盯着房顶那个窟窿。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
我心想,爹,你这话说反了。
【第五章】
老黄牛没了,家里元气大伤。
我妈开始天天骂我。
骂我见死不救,骂我白眼狼,骂我心比石头还硬。
金宝消停了几天,又开始在村里转悠。
他逢人就说,那钱其实是我借的,他只是帮我顶了包。
村里人信了一半。
信的那一半,见了我都绕道走。
我懒得解释,天天推着沤肥桶去县城。
杨春芽见我又来了,从供销社跑出来。
“满仓,我听说你家出事了?”
“你听谁说的?”
“你们村来供销社扯布的大婶,说你赌钱欠债,你弟替你还的。”
我手里的火钳子停在半空。
“你信?”
杨春芽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
“你一个连嗓子哑了都舍不得买颗润喉糖的人,你赌个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了糖纸,塞我嘴里。
“甜不?”
“甜。”
“甜就好好卖你的红薯。”
她走了。
我含着那颗糖,站在炉子边上,半天没动弹。
旁边买红薯的大爷看了我半天。
“小伙子,你红薯糊了。”
我一低头,炉子里冒黑烟。
赶紧扒拉出来,已经烤成炭了。
大爷摇摇头。
“年轻人啊,见了姑娘魂都没了。”
我把那块炭往旁边一扔,抹了把脸。
“大爷,您这话说的,我这叫专注事业。”
“专注事业,你把事业烤成炭了。”
那天以后,我生意越来越好。
我琢磨出一套门道。
红薯得挑那种瓤红的,糖分高,烤出来流蜜。
火候要小,慢慢煨,外皮焦脆,里头软糯。
我还在炉子边上挂了一块木牌子,用烧火棍写了几个大字:吃了不想家。
字丑,但管用。
火车站往来的,大多是出门在外的人。
看见这几个字,十个里头有八个要停下来。
有个当兵的,捧着红薯蹲在墙角,吃着吃着,哭了。
我没敢问。
又多给他塞了一个。
一个月后,我盘下了火车站边上一个废弃的小棚子。
两个炉子,一口大锅。
除了烤红薯,我还卖热豆浆和糖炒栗子。
孙大胖被我拉来帮工,一个月十五块。
他乐得找不着北。
“满仓,你这当老板了啊。”
“别叫老板,叫满仓哥。”
“满仓哥,你那顿红薯,啥时候还我?”
“你天天在这儿吃,还没吃够?”
“那是员工福利,不算。”
我抬脚就踹。
他抱着头蹲下。
我俩笑成一团。
那天,我算了一下账。
刨去本钱,一个月挣了八十六块。
我把钱存进了县信用社。
还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给我办的。
他认出我来了,推了推眼镜。
“你就是那个陈满仓?”
“是我。”
“你弟那事,后来没再找你麻烦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接过存折,翻开看了看。
八十六块,户名陈满仓。
仓字,没有草字头。
【第六章】
我在县城挣钱的事,传回了村里。
传到我妈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陈满仓在县城开了个大饭店,一天挣一百块。
那天我回家拿换洗衣裳。
刚进院子,我妈就从正屋里迎出来了。
脸上带着笑。
我活了二十年,没见她冲我这么笑过。
我后背一凉,往后退了一步。
“妈,你干啥?”
“满仓啊,你回来了,冻坏了吧?快进屋,妈给你烧了热炕。”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妈伸手来拽我。
我往后一躲。
“妈,有事你直说。”
我妈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又硬撑着。
“你看你这孩子,妈关心你还不行?”
金宝从屋里探出头来。
“哥,你回来啦!我给你留了半碗疙瘩汤!”
半碗。
我看了看他。
他的军大衣上,沾了一大块油渍。
我爹也出来了,背着手,咳嗽了两声。
“满仓,进屋说话。”
我想走。
又想听听他们到底要干啥。
我跟着进了屋。
炕确实烧热了。
我爹坐在炕头,清了清嗓子。
“满仓,你弟弟今年十九了。”
“嗯。”
“该说媳妇了。”
“嗯。”
“村东头老刘家的闺女,人家看上咱金宝了,要三百块彩礼,三转一响。”
我听明白了。
“所以呢?”
我妈在旁边插嘴。
“你是哥,你挣钱了,帮你弟弟一把,天经地义。”
“妈,我挣的钱,前头那十九块八,给金宝买了大衣。”
“那是家里的钱!”
“金宝借了两百块,卖了老黄牛。”
“那是你见死不救!”
我被她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金宝凑过来,拉着我的胳膊。
“哥,你就帮帮我吧,等我娶了媳妇,我天天给你做饭吃。”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白白净净,一个茧子都没有。
我把他的手拿开。
“金宝,你的中专,还考不考了?”
金宝眼神一闪。
“考……考啊,娶了媳妇也能考。”
“你上回模拟考,考了多少分?”
金宝不说话了。
我爹皱起眉头。
“问这干啥?”
“我就是好奇。”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往炕桌上一拍。
是县一中的成绩单。
我前几天卖红薯,碰见县一中的一个老师来买栗子。
聊了两句,我顺嘴问了一下陈金宝。
那老师一听就乐了。
说陈金宝?那孩子半年没来上过课了,成绩单上全是零蛋。
我当时就让他给我开了一张。
此刻,这张成绩单摊在炕桌上。
语文,零分。
数学,零分。
政治,三分。
那三分,是他名字写对了。
我爹盯着那张纸,烟锅子掉在了炕上。
我妈凑过去,看不懂,抓着我爹的胳膊。
“老头子,这上头写的啥?”
我爹嘴唇哆嗦。
“零……零蛋。”
我妈扭头看金宝。
金宝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这是假的!哥他编的!他嫉妒我!”
我笑了。
“金宝,你半年没去学校,每个月从家里拿的那五块钱生活费,花哪儿去了?”
“我……我买书了!”
“什么书?倒着念的那种?”
金宝不说话了。
我爹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扇过去。
啪。
金宝捂着脸,愣住了。
我妈也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爹这辈子,没打过金宝。
金宝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爹!你打我?你为了他打我?”
他指着我,声音尖得刺耳。
“他就是故意的!他见不得我好!他想让你们把钱都给他!”
我爹的手还举在半空,抖得厉害。
我妈一把搂住金宝,冲我爹吼。
“你打孩子干啥!孩子不爱念书,那是老师没教好!”
我爹慢慢放下手,跌坐在炕沿上。
金宝趴在我妈怀里哭,哭着哭着,偷偷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冷得吓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没完。
【第七章】
金宝的报复,来得很快。
三天后,我棚子里的豆浆,被人投了盐。
满满一锅豆浆,咸得发苦。
客人喝了一口,噗地吐出来,掀了碗就骂。
“你这是豆浆还是卤水?想齁死老子?”
我赶紧赔不是,退钱。
一上午,退了十几份。
孙大胖蹲在锅边上,用勺子舀了一口,尝了尝,脸皱成了一团。
“满仓哥,这盐,放了能有二斤。”
我盯着那锅豆浆,脑子里转了一圈。
昨晚收摊,锅是我亲手盖的,棚子是我亲手锁的。
锁没坏。
谁有钥匙?
我想起来了。
上个月我回家,把备用钥匙落在了柴房里。
我没吭声,把豆浆倒了,重新磨。
第二天,更离谱了。
县城里开始有人传,说火车站那个烤红薯的,用的是沤肥桶,红薯是从猪圈里捡的,栗子是耗子啃过的。
传得有鼻子有眼。
我的生意一下子掉了一大半。
杨春芽急匆匆跑过来。
“满仓,我们供销社主任说,要去卫生站举报你。”
“举报我啥?”
“说你卖的东西不干净。”
我手里的火钳子攥紧了。
“谁传的?”
“不知道,就说是你们村的人,在县城到处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火钳子放下。
我想冲回村里,把金宝揪出来,暴揍一顿。
但我知道,揍了他,正中他下怀。
他会哭,会闹,会满村喊我打他。
我妈会护着他,我爹会骂我。
到时候,我就是那个欺负弟弟的恶人。
我坐在棚子里,盯着那个沤肥桶改的炉子。
炉子被烟熏得漆黑,桶身上还有几个锤子砸出来的坑。
我突然有了个主意。
第二天,我在棚子门口立了一块大木牌。
上面写着:本店炉子确为沤肥桶所改,诚邀全县父老乡亲前来监督。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凡能证明本店红薯不干净者,奖励十块钱。
孙大胖看傻了。
“满仓哥,你疯了?你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你懂啥,这叫以毒攻毒。”
牌子一立,来看热闹的人更多了。
有人指着炉子笑。
“这真是沤肥桶啊?”
我拍了拍炉子。
“真的。我当着大家的面,用火烧了三天三夜,烧得通红通红的,啥脏东西都烧没了。”
我从炉子里掏出一个红薯,掰开。
热气腾腾,瓤是橘红色的,流着蜜。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咬了一大口。
“谁要是不信,来,我请他吃。吃完了要是闹肚子,我赔他十块钱。”
一个胆子大的小伙子挤上来。
“真的?闹肚子赔十块?”
“真的。”
他接过红薯,吃了。
吃完了,抹抹嘴。
“好吃!”
我说:“明天这个时候,你要是没闹肚子,你就来告诉大家。”
第二天,那小伙子来了,身后还跟着他家五口人。
“满仓兄弟,我家人都要尝尝!”
就这么着,十传百,百传千。
不到一个礼拜,全县城都知道了。
火车站有个卖烤红薯的,用沤肥桶烤,敢拿十块钱打赌,烤出来的红薯比别家都香。
我的生意,比之前翻了一倍。
县卫生站也来人了。
一个戴眼镜的女同志,拿着本子,围着我的棚子转了三圈。
最后,她吃了一个红薯。
吃完了,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我凑过去看。
卫生合格,炉子丑。
我差点没笑出来。
那天收摊的时候,杨春芽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张县报。
“满仓,你上报纸了。”
我接过报纸,翻了半天,在角落里找到一个豆腐块大小的报道。
标题是:沤肥桶里烤出致富路。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足足一刻钟。
杨春芽在旁边看着我。
“你哭啥?”
“没哭,烟熏的。”
“你炉子都灭了。”
我把报纸叠好,揣进怀里,跟那个窝头放在一起。
【第八章】
金宝慌了。
他传的那些谣言,全成了给我打广告。
更要命的是,老刘家的闺女,听说了县报的事,跑到我家,要退婚。
我那天正好在家。
刘家闺女叫刘翠花,嗓门大,腰身粗,一进院子就嚷嚷。
“陈金宝!你给我出来!”
金宝从屋里出来,一脸讨好。
“翠花,你咋来了?”
刘翠花把一张县报甩在他脸上。
“你不是说,火车站那个红薯摊是你开的吗?你不是说,你哥就是给你打工的吗?”
我站在柴房门口,一下子没绷住,笑出了声。
金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翠花,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老板叫陈满仓!”
刘翠花扭头看见我。
“你就是陈满仓?”
“是我。”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睛一亮。
“你娶媳妇了没?”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金宝一下子跳起来。
“翠花!你啥意思?”
刘翠花白了他一眼。
“我啥意思?我刘翠花要嫁的是老板,不是骗子!”
我赶紧摆手。
“别别别,翠花同志,我配不上你,你另寻高就。”
刘翠花愣了一下,跺了跺脚,扭头就走了。
院子里,金宝气得浑身发抖。
我妈从屋里冲出来,指着我鼻子。
“陈满仓!你就是见不得你弟弟好!你把你弟弟媳妇都抢了!”
我真的服了。
“妈,人家自己来的,我说配不上,我咋抢了?”
“你要是不出风头,人家能看上你?”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啥好。
金宝蹲在地上,抱着头哭。
“我不活了……我啥都没了……”
我妈蹲下去抱住他,冲我吼。
“你给我滚!滚出这个家!”
我站在原地,看着我妈。
她头发白了一半,手上全是冻疮。
我想说点啥。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转身进了柴房,开始收拾东西。
被子,两件衣裳,一双棉鞋。
还有那个窝头。
窝头已经硬了,硬得跟石头一样。
我把它揣进怀里。
推开柴房门的时候,我爹站在院子里。
他手里拿着烟锅子,没点。
“满仓,你真要走?”
“爹,是我妈让我滚的。”
“你妈那是气话。”
“爹,我在柴房住了两个月,你进来过一次没有?”
我爹不说话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院门口,我停下了。
“爹,你记得不,小时候我发烧,你背着我走了二十里地去公社卫生所。”
我爹的手抖了一下。
“那时候还没有金宝。”
我没回头,出了院门。
身后,传来烟锅子掉在雪地上的声音。
我走了很远,那声音还在耳朵里响。
【第九章】
我在县城租了一间房,就在火车站后头。
两间屋子,一个小院,月租五块。
我在院子里又支了两个炉子,雇了两个帮工。
日子越过越好。
转眼开了春,雪化了。
杨春芽隔三差五来我这儿坐坐。
有时候带两个白面馒头,有时候带一包瓜子。
有一回,她坐在院子里,看着我劈柴,突然开口。
“满仓,你想你家里人不?”
我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
想砍下去,又想了想,把斧头放下了。
“想。”
“那你咋不回去?”
“回去干啥?给他们当提款机?”
杨春芽没说话,把一颗瓜子剥了,放我手心里。
我捏着那颗瓜子,半天没吃。
那年四月,县里的国营食品厂要招临时工,包吃住,一个月三十块。
我没报名,我自己的生意比那个强。
但我听说,金宝报名了。
更离谱的是,他报名填的名字,是陈满仓。
我知道这事的时候,是食品厂的人来找我。
一个穿干部服的中年人,拿着一张报名表,站在我棚子门口。
“你是陈满仓?”
“是我。”
“那这个人是谁?”
他把报名表递给我。
报名表上,照片是金宝的。
名字一栏,写着陈满苍。
又是草字头。
我差点没笑岔气。
干部服皱着眉头。
“我们厂长看了县报,知道陈满仓是个卖烤红薯的老板,本来想把他招进来,当个小组长。结果来报名的这个人,长得跟报纸上的照片对不上。”
我接过报名表,看着金宝那张照片。
照片上,金宝穿着那件军大衣,梳着油头,笑得一脸灿烂。
我心里那叫一个复杂。
这小子,偷我名字偷上瘾了。
“同志,这是我弟弟。”
“你弟弟冒充你?”
我想了想,没直接回答。
“同志,你们厂长啥时候面试?”
“明天上午。”
“我能去不?”
第二天上午,食品厂会议室。
金宝穿着那件军大衣,坐在长条桌对面。
他对面,坐着厂长,还有两个干部。
厂长翻着报名表。
“陈满苍同志,你的烤红薯摊子,一天能卖多少斤?”
金宝挺直腰杆。
“三百斤!”
“红薯是从哪里进货的?”
“从……从我家地窖里。”
“你家地窖能装三百斤一天?”
“我家地窖大!”
厂长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旁边一个干部开口了。
“你那个炉子,是用什么改的?”
金宝愣了一下。
“什么炉子?”
“报纸上写的,沤肥桶改的炉子。”
金宝脸色一变,硬着头皮回答。
“是……是我亲手改的,用锤子砸的,砸了三天三夜。”
我坐在门外的走廊上,听得一清二楚。
厂长咳嗽了一声。
“陈满苍同志,你这个苍字,是草字头?”
“对啊,我名字就是这个苍。”
“可报纸上写的,是仓库的仓。”
金宝的汗下来了。
“报……报纸写错了。”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厂长同志,报纸没写错。”
金宝回头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
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哥……你……你咋来了?”
我没理他,走到厂长面前。
“厂长同志,我才是陈满仓,仓库的仓。”
我从兜里掏出存折,还有县报,放在桌上。
厂长对着存折上的名字,又对着报纸上的照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金宝。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两个干部面面相觑。
金宝腾地站起来。
“他是假的!我才是陈满仓!他冒充我!”
我看着他。
“金宝,你写一个仓字给大家看看。”
“我……”
“你写。”
厂长递过去一支钢笔,一张白纸。
金宝攥着钢笔,手抖得厉害。
他低头写。
写完了,抬起头。
纸上,一个歪歪扭扭的苍字。
草字头。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写完了才发现不对。
脸一下子白得跟纸一样。
厂长叹了口气,把那张纸放下。
“陈金宝同志,冒名顶替报名,按规定,是要送派出所的。”
金宝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厂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想找个工作!”
他扭头看我。
“哥!哥你帮我说句话!你帮我求求情!”
我低头看着他。
他跪在地上,军大衣的下摆蹭了一地的灰。
脸上全是眼泪鼻涕。
我想起了那个雪夜。
他裹着我的新棉被,倒着念书,冲我眨眼睛。
我想起了那锅被投了盐的豆浆。
我想起了满县城的谣言。
我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了那个窝头。
硬邦邦的。
“金宝,你偷我名字,偷了两回了。”
“哥,我再也不敢了……”
“上回,爹卖了老黄牛救你。”
“哥……”
“这回,家里没牛了。”
金宝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哆嗦。
“哥,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对我……”
厂长站起来,冲门外招了招手。
保卫科的两个人进来了,一左一右,把金宝架了起来。
金宝挣扎着,冲我嘶吼。
“陈满仓!你不是人!你连你亲弟弟都不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架出门。
“金宝,我不是你亲哥。”
走廊里,他的吼声越来越远。
厂长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伙子,节哀。”
我愣了一下。
“厂长,他是被带去派出所,不是死了。”
厂长咳嗽一声。
“我这是……表示同情。”
“那您这同情,挺别致。”
厂长尴尬地笑了笑,又说:“那个小组长的位置,你考虑考虑?”
“厂长,我卖红薯一个月挣一百多,您这小组长,一个月多少?”
厂长沉默了。
“三十二。”
我冲他鞠了一躬。
“谢谢厂长,我还是回去烤红薯吧。”
【第十章】
金宝被关了半个月。
因为冒名的事没造成大损失,派出所批评教育了一顿,又让家里交了二十块罚款,才放出来。
二十块,是我妈卖了陪嫁的银镯子凑的。
这些,是孙大胖回村探亲,回来告诉我的。
他还告诉我,金宝出来之后,在家里大闹了一场。
把我妈的碗摔了,把我爹的烟锅子撅了。
说这个家穷得叮当响,早知道不来了。
然后,他卷了家里最后十几块钱,跑了。
说是去南边找他亲爹妈。
走的时候,穿着那件军大衣。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孙大胖蹲在我旁边,啃着红薯。
“满仓哥,你爹妈现在可惨了,你妈天天哭,你爹天天蹲在村口,往县城这边看。”
“他看啥?”
“还能看啥?看你呗。”
我没说话,手里的火钳子拨着炉子里的炭。
炭火噼里啪啦响。
那年冬天,又下雪了。
腊月初八,跟我被赶进柴房那天,是同一天。
我收了摊,买了二斤猪肉,一袋白面,一包红糖,还有一件新棉袄。
孙大胖赶着驴车,送我回村。
到了村口,我远远看见一个人蹲在老槐树底下。
是我爹。
他穿着那件补了无数补丁的破棉袄,缩成一团,雪落了满肩膀。
听见驴车的动静,他抬起头。
看见我,他愣住了。
想站起来,腿蹲麻了,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我跳下车,扶住他。
他的胳膊,瘦得只剩骨头。
“满……满仓?”
“爹,你蹲这儿干啥?”
我爹嘴唇哆嗦了半天。
“我……我等你。”
“等多久了?”
“从……从你走那天。”
我扶着他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我爹低下头,不敢看我。
“满仓,爹对不住你。”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爹又说:“金宝走了。”
“我知道。”
“他走的时候说,咱家就是个穷窝,他就是来骗吃骗喝的。”
我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和你妈,养了他十几年……”
我没接话。
我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
“满仓,你还认我这个爹不?”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雪花落在他的眉毛上,白了一片。
“爹,先回家。”
到了家门口,我妈站在院子里。
她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在扫雪。
看见我,扫帚掉在了地上。
她想跑过来,跑了两步,又停下了。
站在原地,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满仓……”
我走过去,把新棉袄披在她身上。
她愣住了。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满仓,妈对不起你……妈不是人……”
她伸手想拉我的手,又缩了回去。
我站在雪地里,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做了一顿饭。
白面馒头,猪肉炖粉条。
我爹我妈坐在炕上,看着一桌子菜,谁都没动筷子。
我把一个馒头放在我妈碗里。
“吃吧。”
我妈捧着那个馒头,眼泪啪嗒啪嗒往碗里掉。
“满仓,妈那时候给你的窝头……”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窝头。
一年了。
它早就硬成了一块石头,黑乎乎的,裂了好几道口子。
我把它放在炕桌上。
我爹我妈看着它,脸色一下子变了。
“满仓,你……你一直留着?”
“嗯。”
我妈伸手想去拿,手抖得厉害,拿了两回都没拿起来。
我自己把窝头拿起来,用菜刀,咔嚓一声,劈成了两半。
一半放在我爹碗里,一半放在我妈碗里。
“爹,妈,这窝头,你们留着。”
我妈捧着那半块窝头,哭得直不起腰。
我爹盯着碗里的窝头,烟锅子撅了,他手里没东西抽,只能攥着自己的裤腿,攥得指节发白。
我把一碗猪肉炖粉条推到他们面前。
“这碗肉,你们吃。”
“那你呢?”
“我吃过了。”
我站起来,穿上棉袄。
我妈慌了。
“满仓,你又要走?”
“县城的摊子还要开。”
“那……那你还回来不?”
我走到门口,停下了。
外面雪还在下。
柴房那个窟窿,还在往下漏雪。
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爹我妈坐在炕上,一人捧着半块窝头,眼巴巴看着我。
“过年回来。”
我妈一下子笑了,脸上还挂着泪。
我出了门,孙大胖还在驴车上等着,冻得直跺脚。
“满仓哥,你可算出来了,我脚都冻麻了。”
“走吧。”
驴车晃晃悠悠出了村口。
孙大胖突然开口。
“满仓哥,你那顿红薯,到底啥时候还我?”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扔给他。
他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个刚出炉的烤红薯,还冒着热气。
“这……这是给我的?”
“还你的。”
孙大胖捧着红薯,愣了半天,一口咬下去。
烫得他哇哇乱叫。
我坐在驴车上,看着他跳脚,笑得前仰后合。
驴车拐过最后一个弯,县城的灯光亮起来了。
火车站边上,我的棚子还亮着一盏灯。
杨春芽站在棚子门口,围着那条红围巾,冲我招手。
“满仓!你回来啦!”
“回来了。”
“给我留红薯了没?”
“留了,两个,没烤糊。”
她笑了,红围巾在雪地里,一飘一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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