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行李箱
林晚第一次见到宋青禾,是在大学宿舍。她正蹲在地上吃力地往床底塞行李箱,轮子卡住了,她使劲拽,拽得脸通红,箱子纹丝不动,人差点一头栽进床底。
“我帮你。”
一只手伸过来,提着箱子另一边,轻轻一抬就推进去了。林晚抬头,看见一张干干净净的脸,短发,单眼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
“谢谢。”林晚有点不好意思,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客气什么,室友嘛。”宋青禾拍拍手上的灰,大大方方伸出手,“我叫宋青禾,青禾的禾。你呢?”
“林晚。晚上的晚。”
“林晚。”宋青禾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听。跟个小说女主角似的。”
林晚被她逗笑了。这是她们第一次对话。多年以后林晚回想起来,觉得那天的阳光特别好,从宿舍窗户斜着打进来,刚好照在宋青禾半边脸上,把她睫毛照成金色的。
那时候她们十八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敢想。
后来就是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占座。宋青禾学市场营销,嘴皮子利索,跟谁都能聊两句;林晚学汉语言文学,闷,不爱说话,但文笔好,宋青禾的选修课论文全出自她手。
“你这论文写得也太好了。”宋青禾一边打印一边感慨,“我要是个男的我就娶你。”
“你要是男的咱俩也当不了室友。”
“也对哦。”
到了大四,两人开始找出路。宋青禾天天跑宣讲会,穿正装挤地铁,回来脚后跟磨出血泡;林晚投简历投到麻木,邮箱里塞满“很遗憾地通知您”。最惨的时候俩人兜里加起来不到两百块,蹲在宿舍地上分一包泡面。
宋青禾把仅有的半根火腿肠夹到林晚碗里:“你吃。”
“一人一半。”
“我不爱吃火腿肠。”
“放屁。上次你偷吃我泡面里的火腿肠我都看见了。”
宋青禾嘿嘿笑,又把火腿肠夹回去了,掰成两截,大的那截悄悄塞回林晚碗底。
后来宋青禾先找到工作,医疗器械公司,销售岗,底薪三千二,提成另算。林晚考进了事业单位,朝九晚五,工资不高但稳定。两人在城东合租了一套小两居,一人一间卧室,客厅共用,卫生间轮着打扫。
日子跟大学也没什么两样。宋青禾应酬多,喝得醉醺醺回来是常事。林晚就泡蜂蜜水,拧热毛巾给她擦脸。宋青禾喝多了话多,趴在沙发上拉着林晚的手絮絮叨叨。
“林晚你知道吗,今天那个客户,长得可像你了,我就多看了两眼,差点把合同签错了……”
“你少喝点比什么都强。”
“不行啊,我要挣钱。”宋青禾闭着眼睛,说话含含糊糊的,“等我挣够钱了,咱俩就换个大房子,一人一间,不对,一人一层,你住楼上我住楼下……”
“那你半夜饿了谁给你煮面?”
“你嘛。我安个电梯,专门接你下来。”
林晚给她脱了鞋,把被子盖好。
有些话,酒醒了就不作数了。她明白。
第二章 围巾
变化是悄无声息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宋青禾出差回来带的小礼物变了。以前是机场随便买的特产零食,后来变成一条围巾、一支口红、一瓶香水。给的时候也很随意,往林晚桌上一丢:“顺路买的,拿着。”
林晚收得也随意:“哦。”
但那种东西收多了,心里就开始不安稳。
有一次宋青禾出差回来,半夜才到家。林晚听见门响,翻了个身装睡。宋青禾轻手轻脚推开门,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房间里没开灯,走廊的光从半掩的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林晚感觉到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露在外面的手腕,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过了几秒,又碰了一下。然后那只手把被子往她肩膀上拽了拽,转身出门,门锁咔嗒一声轻轻合上。
第二天早上宋青禾什么都没提。林晚也什么都没问。
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某种平衡——比朋友多一点,比恋人少一点。谁也不敢往前迈一步。林晚知道宋青禾家里什么情况,她爸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她妈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两千多块,供她上大学不容易。宋青禾每次往家打电话,挂了之后都要在阳台上沉默一阵。
“我妈又催了。”有一次宋青禾说,靠在阳台栏杆上抽烟,新学的坏毛病。
“催什么?”
“催我找对象呗。说隔壁谁谁谁家闺女都二胎了,我连个男朋友影儿都没有。”她吐了口烟,眯着眼看远处,“还说我再不抓紧,好男人都被人挑完了。”
林晚没接话,也点了根烟。两个人就站在那儿抽,谁也没看谁。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主人骂了一句。
“你说,”宋青禾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含糊,“要是咱俩……”
“嗯?”
宋青禾没往下说。把烟掐灭在花盆里,拍了拍手:“算了,没事。睡觉。”
后来那条围巾就是那时候出现的。驼色羊绒的,不便宜。林晚后来查过价签,六百八。宋青禾一个月工资三千二,除去房租水电吃饭,六百八是她大半个月的零花钱。
给的时候宋青禾说是客户送的,她戴不合适。但林晚在围巾边角上翻到了小票,日期是宋青禾生日那天,商场买的。
那天林晚围着围巾去上班,一整天都在走神。下班回来想问问宋青禾到底什么意思,话到嘴边绕了三圈,最后变成了:“晚上吃啥?”
“随便。”
“那就煮面。”
“行。加个蛋。”
第三章 相亲
最先打破平衡的是宋青禾。
她妈托人介绍了一个男的,做工程的,家里条件不错,有房有车,父母都有退休金。宋青禾把照片拿给林晚看的时候一脸无所谓:“去见见吧,就当走个过场,让我妈死心。”
照片上的人方脸浓眉,看起来挺老实。
“你妈挑的?”
“嗯。说是她同事的外甥,知根知底。”
林晚靠在门框上:“行啊,去见呗。”
宋青禾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好像有什么话,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你说我穿那件红的行吗?”
“太艳了。穿那件白的。”
“行。”
相亲回来宋青禾没提怎么样,林晚也没问。但过了半个月,宋青禾开始频繁地晚上不回来吃饭,回来也是抱着手机打字,嘴角带着笑。林晚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有一次宋青禾把手机落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弹出一条微信。林晚瞥了一眼,备注是“赵哥”——“今天聊得开心,下次带你去吃那家日料”。
林晚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格,坐了两分钟,又调回去了。
再后来就是订婚。宋青禾提着一堆喜糖回来分给同事,也给林晚桌上放了一袋。袋子是红的,印着金色双喜字。
“定下来了?”林晚问。
“嗯。”宋青禾笑了一下,牙齿咬着下嘴唇,那个梨涡又出来了,“就那样吧,人挺老实的。他爸妈催得急,说趁年轻早点把事办了。”
“你喜欢他吗?”
宋青禾没马上回答。她从袋子里摸出颗糖,剥了糖纸塞嘴里,嚼了两下。
“喜不喜欢的有啥用。我妈挺满意的,他对我也不错。”她顿了一下,“林晚,不是谁都有你那个命,能一直等下去。”
这话什么意思,林晚没问。她把那颗糖也塞进嘴里,甜得发苦。
宋青禾搬走那天林晚去送她。东西收拾了好几箱子,搬家公司的人一趟一趟往上搬。林晚站在楼下,看着她穿着那件白羽绒服,像个雪人一样站在货车旁边指挥,嗓门很大:“那个箱子轻点!里面有碗!”
“走了啊。”宋青禾冲她挥手。
“嗯。”
车开出去老远,宋青禾忽然把脑袋从车窗探出来喊:“林晚!你抓紧找个对象!”
林晚也喊:“知道了!管好你自己!”
车拐过街角不见了。林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搓了搓手,上楼。屋子里空了一半,宋青禾那间卧室门开着,床板上什么都没了,就剩个光秃秃的床架。窗帘还是她们一起挑的,灰蓝色格子,遮光效果特别好。挂钩上还留着她忘拿的那条围巾,就是她送的那条,驼色的。
林晚把围巾取下来,在手里攥了半天,最后叠好塞进了自己衣柜最底层。
第四章 港湾
宋青禾结婚那天林晚没去。请柬发了,林晚随了份子,人没到。宋青禾在微信上问: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林晚回:你结你的婚,怪你什么。单位加班走不开。
宋青禾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没再说什么。
其实那天林晚没加班。她一个人在家煮了碗面,加了个蛋,坐在电视机前看了一下午综艺。陈屿就是那天晚上出现的。
是单位大姐介绍的,约在小区门口的咖啡馆。林晚本来不想去,但大姐打了三个电话催,说人家小伙儿人都到了,你不去不合适。
林晚到的时候陈屿已经坐那儿了,面前摆着两杯咖啡,正在拿纸巾擦桌子——杯子打翻了,咖啡淌了一桌子,他手忙脚乱地擦,越擦越乱,脸涨得通红。
“你是林晚吧?”他站起来,纸巾还攥在手里,“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手笨……”
林晚忍不住笑了:“没事。”
陈屿在国企上班,搞技术的,人憨厚,话不多,头一回见面说话结结巴巴的,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低头搅咖啡。林晚觉得挺没意思的,但也不讨厌。
后来陈屿就开始追她。方式笨拙得很——下雨天提前把伞送到她单位门口,自己淋着雨跑回去;她随口说想吃哪家店的包子,第二天早上那家店的包子就出现在她办公桌上,还热乎着,也不知道他几点起来买的;她加班到半夜发朋友圈说饿了,二十分钟后陈屿骑着电动车出现,后座绑着一碗馄饨,汤都没洒。
“你不嫌麻烦啊?”林晚问他。
陈屿嘿嘿一笑,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不麻烦。我骑车可快了。”
那段时间林晚跟宋青禾的联系少了很多。偶尔微信上聊几句,都是些有的没的。宋青禾说她在备孕,说她婆婆天天给她炖汤喝得想吐,说她老公啥都好就是太听他妈的,连内裤颜色都要打电话问。
林晚就回:那你悠着点。
宋青禾问:你呢?那个送馄饨的还追着呢?
林晚:追着呢。
宋青禾:人怎么样?
林晚想了半天,打了三个字:挺好吧。
宋青禾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那你抓点紧。别像我似的,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林晚没回这条。
陈屿表白那天下了小雪。俩人站在小区楼下,陈屿冻得鼻子通红,搓着手,说话比平时更结巴了。
“我知道我条件一般,长得也就那样,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他吸了吸鼻子,“给不了你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但是我能当你最稳当的港湾,你累了就靠岸,我一直在。”
林晚看着他。路灯底下雪粒子飘下来,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他也不知道拍,就那么直愣愣站着,等她的回答。
心里涌上来的不知道是感动还是酸楚。但最后林晚还是点了头:“行吧,试试。”
陈屿高兴得差点在雪地里滑一跤,手舞足蹈地扶住路灯杆,转头冲她咧嘴笑,冻得鼻涕都出来了。
林晚从兜里掏了包纸巾递给他:“擦擦。”
“哎!好!”
第五章 日子
结婚那天宋青禾没来,发了红包,说身子重不方便。林晚回了个“理解”,把红包收了。宋青禾在红包备注里写:早生贵子。
林晚回:你先把你的生了再说。
日子就这么过。陈屿确实是个好丈夫,工资卡上交,家务全包,林晚加班他就在单位楼下等着,从来没怨言。林晚有时候犯懒不想动,陈屿就把饭端到床头,筷子递手里。
“你觉不觉得我太享福了?”有一次林晚问他。
陈屿正在拖地,头都没抬:“我媳妇儿不享福谁享福。”
林晚笑了。
只是偶尔,半夜醒来身边人打着呼噜,她会想起以前宿舍里宋青禾翻身的动静,想起她喝多了拉着自己手说胡话,想起阳台上两个人在烟雾里沉默的那几分钟。想完了,翻个身,接着睡。
再后来宋青禾就出了事。
那天林晚正在开早会,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宋青禾。犹豫了一下,还是溜出去接了。
“林晚。”宋青禾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新闻稿,“我流产了。老公出轨,推的。现在人在医院,明天出院,你来接我一下行吗?我东西有点多。”
林晚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她想问怎么回事,想骂人,想说你他妈怎么不早告诉我,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请了假打车过去。住院部门口看见宋青禾坐在行李箱上低头看手机,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穿着件宽大的T恤,头发胡乱扎了个揪,碎发贴在脸上。旁边站着一个男的,高高瘦瘦,一脸愧疚,大概就是那位前夫赵哥。
林晚走过去,没看那男的,直接拎起行李箱:“走吧。”
宋青禾站起来,冲前夫摆了摆手:“离婚证过两天寄给我就行,别的不用你管了。哦对了,我那套SK-II还在主卧卫生间第二个抽屉里,你让那个女的别动,我回头取。”
那男的张了张嘴:“青禾……”
“别叫了。”宋青禾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挺恶心的。”
林晚把她接回了自己家。陈屿下班回来看到客厅多了个人,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主动去厨房多炒了两个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三菜一汤摆了一桌子。
宋青禾靠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忙活的陈屿,忽然说:“你老公不错啊。”
“嗯。是挺好的。”
宋青禾住了半个月,身体养得差不多了,开始找工作找房子。林晚劝她多住几天,她说不了,打扰你们过日子。
其实也没打扰什么。陈屿话少,宋青禾话也少了。三个人吃饭的时候经常沉默,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但那天晚上林晚起夜,看见宋青禾坐在阳台上。没开灯,黑漆漆的,她也没抽烟,就那么坐着,膝盖上放着那条驼色围巾——林晚翻出来给她的,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
林晚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宋青禾转过头看她,月光底下那张脸惨白惨白的,眼眶是红的,但没眼泪。
“林晚。”她声音很轻。
“嗯。”
“那天我推开门,”宋青禾说,“床单是我挑的,四件套,大红色,结婚时候买的,我亲手铺上去的。”她顿了一下,“那个女的就躺在那上面。”
林晚伸手把她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宋青禾没哭出声,肩膀抖得厉害。
陈屿站在客厅那头,看见了,没过来,转身回了卧室,把门轻轻带上了。
第二天早上陈屿破天荒没做早饭就出门了。林晚起来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袋包子,还有张纸条:今天单位有事走得早,你们俩吃。
宋青禾捏着纸条看了半天,忽然说:“林晚,你命真好。”
第六章 女朋友
宋青禾走的那天在门口换鞋,陈屿已经去上班了。林晚送她到楼下,跟当年一样站在路边。
“林晚。”宋青禾叫她。
“嗯?”
“当年我要是不去相亲……”宋青禾话说到一半,自己摇了摇头,“算了,没劲。”
林晚看着她。
“你好好过。”宋青禾拍了拍她肩膀,“陈屿这人行,比那个姓赵的强八百倍。”
“我知道。”
宋青禾走了。林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屋子里静悄悄的,陈屿临走前把碗洗了,灶台擦得锃亮。林晚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
那天晚上陈屿回来,发现林晚做了四个菜,还开了瓶酒。
“今儿什么日子?”陈屿受宠若惊。
“没什么日子,就想跟你喝点。”
喝到微醺,陈屿忽然说:“你那个朋友,就是你以前总提的那个吧?”
“嗯。”
“她走的时候你送她,我在窗户这儿看着呢。”陈屿夹了颗花生米,“她跟你说了什么?”
林晚摇摇头:“没什么。”
陈屿看了她一会儿,把酒杯放下:“林晚,我又不傻。”
“……”
“你俩以前是不是……”
林晚没说话。
陈屿叹了口气,把她的手拉过来握着:“没事。谁还没个过去呢。我对你好就行了。”
林晚鼻子一酸。
“但是有一条啊,”陈屿捏了捏她的手,“以后要是再半夜坐阳台抽烟,记得叫我一声,我陪你抽。”
林晚扑哧笑了,拿筷子敲他手背:“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不会。但可以学。”
本以为这事就翻篇了。结果两个月后,宋青禾发来一条微信:我在你们小区门口,能出来一下吗?
林晚心里咯噔一声,换了鞋往外跑。小区门口停着一辆白色SUV,宋青禾靠在车门上,穿一身牛仔外套,头发长了些,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副驾驶车窗摇下来,里面坐了个短发女人,冲林晚笑了笑。
“介绍一下,”宋青禾拍了拍车顶,“我女朋友。刚在一起没多久,带来给你把把关。”
林晚愣在那儿。
宋青禾看着她愣住的样子,忽然哈哈大笑:“你什么表情啊!以为我来抢你老公啊?”
“滚。”林晚骂了一句,眼眶却红了。
那个短发女人从车里下来,大大方方伸出手:“你好,经常听青禾提起你。她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林晚跟她握了握手,手心是热的,笑容也干干净净的。
“吃饭了吗?”林晚问。
“没呢,就等着宰你一顿。”
“行,叫上陈屿,一起吃。”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小区门口的烧烤摊吃到半夜。陈屿跟那个短发女人聊得意外投缘,俩人交流起了钓鱼心得。宋青禾凑到林晚耳边小声说:“你看,我挑人的眼光是不是比以前强多了。”
林晚白了她一眼:“你以前有个屁的眼光。”
宋青禾嘿嘿笑,拿起啤酒瓶碰了碰林晚的可乐罐。
第七章 围巾
后来宋青禾跟着女朋友去了南方,在那边开了个小店卖手冲咖啡。朋友圈里经常发照片,晒得黑黢黢的,笑得一口白牙,旁边站着那个短发女人,俩人一人端杯咖啡,对着镜头比耶。
林晚有时候给她点赞,有时候评论一句“胖了”,宋青禾就回一串菜刀表情。
陈屿有回翻林晚手机看见了,酸溜溜来了句:“你俩现在倒比跟我还热乎。”
林晚踹他一脚:“少废话,洗碗去。”
陈屿端着碗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过头:“哎,那个围巾我扔了啊?”
“扔吧。”
“真扔了?”
“扔!”
陈屿哦了一声,钻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又探出脑袋:“其实我没扔,洗了收柜子里了。”
林晚抓起沙发靠垫砸过去。陈屿缩头躲开,碗差点摔了。
晚上睡觉前,林晚从柜子里翻出那条围巾,摸了摸,拍了张照片发给宋青禾。
宋青禾秒回:这破玩意儿你还留着呢?
林晚:陈屿洗的,要扔没舍得。
宋青禾发来一串省略号,过了半天又发来一句:留着吧,那会儿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千二,这围巾花了我六百八。
林晚:我知道。小票还在呢。
宋青禾:……你翻我东西?
林晚:你自己没藏好。
宋青禾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林晚以为她生气了,正准备发个表情包缓和一下,对面忽然弹来一段语音。点开,是宋青禾的声音,背景里有人喊“老板再来一杯拿铁”,她扯着嗓子喊回去“等着”,然后压低声音对着手机说:
“林晚,那围巾就是给你买的。生日快乐。虽然晚了这么多年。”
林晚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笑了半天。陈屿在旁边打呼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媳妇儿……包子买回来了……”
林晚踹了他一脚,把被子给他掖好,关了灯。
黑暗里她又把手机翻出来,给宋青禾回了四个字:知道了,傻子。
宋青禾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然后两个人同时发了一句话——
“你过得好就行。”
林晚删了,宋青禾也撤回了。最后屏幕上只剩两条灰色的“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第二天早上陈屿起来做早饭,发现林晚围着那条驼色围巾在厨房煎鸡蛋。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挠了挠头:“你不是说这围巾起球了?”
“起球就不能戴了?”
“能戴能戴。”陈屿凑过去从背后搂住她,“挺好,显白。”
林晚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洗手去。包子热好了。”
陈屿屁颠屁颠去洗手了。林晚把煎蛋盛出来,顺手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早饭。
三分钟后宋青禾在下面评论:煎蛋火大了。
林晚回:你行你来。
宋青禾:我来就我来,明年过年去你那儿,给你们露一手。
林晚:机票自己买。
宋青禾:抠死你算了。
林晚把手机揣兜里,端着盘子往客厅走。窗外阳光很好,楼下有人在遛狗,叫了两声,主人骂了一句。跟很多年前那个阳台上的早上,一模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