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义妹滚下楼梯,指着我的未婚妻哭。
我当着满堂宾客,让沈知意跪下道歉。
她没跪。
她摘下手腕上那只戴了十八年的玉镯,搁在我掌心。
“顾承砚,这是第九十九次。”
“从今天起,我不欠你了。”
后来我才知道,十二岁那年把我从湖里拖上岸的人,从来不是苏念念。
【第一章】
订婚宴开到一半,楼梯口传来一声尖叫。
我端着酒杯回头。
苏念念趴在第三级台阶下面,白裙子沾了红酒,膝盖磕破了皮,血一道一道往下淌。
她抬起头,眼泪挂在睫毛上,手指颤巍巍指向楼梯顶。
“知意姐……我只是想给你送披肩……你为什么推我?”
满厅宾客齐刷刷看向楼上。
沈知意站在栏杆边,手里攥着一条米色披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酒杯往桌上一放,几步冲过去,把苏念念抱起来。
她缩在我怀里发抖,额头抵着我胸口,声音细得快断了。
“哥,你别怪知意姐,是我笨,是我自己没站稳……”
她越这么说,我火越大。
我抬头盯着沈知意。
“下来。”
沈知意没动。
我妈在旁边扯我袖子,压着嗓子说:“承砚,今天什么日子,有话回家说。”
我甩开她的手。
“今天什么日子她都敢动手,回家还了得?”
沈知意终于走下来。
高跟鞋一级一级敲在大理石上,声音很轻。
她站在我面前,看了一眼苏念念的膝盖,又看我。
“我没推她。”
“那她自己摔的?”
“是。”
苏念念在我怀里哭出了声。
“哥,我疼……”
我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
“沈知意,给念念道歉。”
“跪下道歉。”
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响声。
我爸的脸沉了下来,沈伯父手里的茶杯磕在碟子上,当啷一声。
宾客里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我知道这话过分。
可我停不下来。
这些年苏念念哭着来找我多少回,说知意姐瞪她,说知意姐在学校孤立她,说知意姐当着别人的面说她是捡来的。
每一回我都忍了。
今天她在订婚宴上见了血,我忍不了。
沈知意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不自在。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淡,嘴角扯了扯就落回去了。
她抬起左手,把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一点一点褪下来。
镯子有点紧,她褪的时候手背的骨头都硌红了。
那是我奶奶临终前亲手给她戴上的。
她那年五岁。
奶奶拉着她的手说,知意啊,以后承砚就交给你了。
沈知意把镯子放进我掌心。
镯子还带着她的体温。
“顾承砚,这是第九十九次。”
我愣住了。
“什么九十九次?”
她没回答。
转身走到我妈面前,鞠了一躬。
“伯母,这些年谢谢您照顾。”
又走到我爸面前,鞠了一躬。
然后挽住她父亲的胳膊,朝大门走去。
我抱着苏念念站在原地,喉咙发紧,冲着她后背喊。
“沈知意!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婚约就作废!”
她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好。”
门在她身后合上。
苏念念把脸埋进我衬衫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低头看她,却没看见她压在我胸口那半张脸上,嘴角翘起来的弧度。
当天夜里,沈家派人送来一只木箱。
箱子不大,上了锁,钥匙用红绳拴着挂在把手上。
送箱子的人只说了一句话。
“我们小姐说,您想看就看,不想看就烧了。”
【第二章】
那只箱子我没打开。
我把它扔进了储物间。
苏念念第二天一早端着粥来敲我房门,膝盖上贴着两块创可贴,一瘸一拐的。
“哥,我熬了小米粥,你昨晚没吃东西。”
我接过碗,心里软了一块。
她坐在我床边,捧着脸看我喝粥。
“哥,知意姐是不是真的生气了?要不我去跟她道个歉吧,都怪我……”
“你道什么歉?”
我把碗往桌上一搁。
“该道歉的是她。”
苏念念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可是婚约……”
“没了就没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很痛快。
痛快得自己都觉得奇怪。
苏念念抬起眼睛,眼眶又红了,这次没哭,咬着嘴唇小声说。
“哥,你别难过,以后我陪着你。”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丫头,你以后也要嫁人的。”
她没接话,起身去收碗。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她轻轻哼了一句歌。
三天后,我妈的药吃完了。
我妈有心悸的老毛病,十年前犯过一次,差点没救回来。
后来一直吃一种中药丸,黑色的,小拇指盖那么大,装在没贴标签的白瓷瓶里。
每个月初,瓷瓶会准时出现在家门口。
我一直以为是苏念念找的大夫。
她说过的。
她十五岁那年哭着跟我说,哥,我偷偷去求了城南一个老中医,跪了一下午人家才肯给方子,你别告诉妈,我怕她心疼我。
我抱着她,说念念,哥这辈子都会对你好。
这个月初,瓷瓶没来。
我妈的手开始抖,夜里喘不上气,坐在床头一坐就是一宿。
我去敲苏念念的房门。
“念念,妈的药呢?那个老中医你联系一下。”
苏念念开门的时候正在敷面膜,听见这话,面膜底下的嘴角僵了一下。
“啊……那个老中医啊……他、他前阵子回老家了。”
“回哪个老家?我开车去接。”
“我也不知道……他电话打不通。”
“那方子呢?你说你求来了方子。”
苏念念揭下面膜,眼圈一下就红了。
“哥,你凶我干什么?方子在老中医手里,我又不懂医,我哪知道……”
她哭得肩膀发颤。
我看着她,没说话。
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
很小,很快就被我按下去了。
我让助理老周去查城南所有的中医馆。
老周跟了我五年,办事从来不问为什么。
第二天下午他给我打电话。
“顾总,城南一共十一家中医馆,七个坐诊老中医,我挨个问了。”
“没有一个人给苏小姐开过方子。”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不过……”
老周顿了顿。
“其中一家叫回春堂的,坐诊的陈老先生说,十年前有个小姑娘在他门口跪过一下午,求他给一个心悸病人配药。”
“小姑娘后来拜他当了师父,学了三年,自己配的方子。”
我的喉咙开始发干。
“那个小姑娘叫什么?”
“陈老先生说,姓沈。”
【第三章】
我在回春堂门口站了很久。
陈老先生七十多了,头发白得发亮,听说我是顾家的儿子,眼皮都没抬。
“你就是那个顾承砚?”
“是。”
“哼。”
他把手里的戥子往柜台上一磕。
“那丫头跪在我这门槛上的时候,膝盖都磨破了,求我救她未婚夫的妈。我问她,你未婚夫知道吗?她说不用让他知道。”
“我说你图什么?她说,承砚就这一个妈。”
我站在柜台前,手指攥紧了,指节发白。
“每个月的药丸都是她自己搓的,一颗一颗,一次搓三十颗,搓到半夜。”
“上个月她来我这儿,跟我说,师父,这是最后一瓶了,以后不送了。”
“我问她为什么,她没说。”
陈老先生终于抬头看我。
“你自己说,为什么?”
我答不上来。
我从回春堂出来,坐进车里,半天没发动。
宋野打电话过来。
宋野是我发小,嘴欠,从小到大没说过一句好听的。
“听说你订婚宴上让人家姑娘跪下?顾承砚你可真行,我替你爷爷在地底下翻了个身。”
“我没心情。”
“你没心情?你知道沈知意今天去哪了吗?去民政局把户口迁走了,人家要去西北,援建医院,签了五年。”
我一脚踩下刹车,车在路边停稳,后面一辆电动车擦着我的后视镜骂骂咧咧过去。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的火车。”
宋野叹了口气。
“承砚,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么多年你眼睛长后脑勺上了,你那个义妹……”
“念念怎么了?”
“……算了,你那个死脑筋,我说了你也不信。”
他挂了电话。
我回到家,苏念念正窝在沙发上和我妈说话,看见我进门,蹦起来迎上来。
“哥,我找到老中医的徒弟了!他说下周就能配药!”
我盯着她。
“哪个徒弟?”
“就……就是那个老中医的徒弟呀,姓张,我加了他微信。”
“给我看看。”
苏念念的手在背后顿了一下。
“哥,你怎么了?今天怎么老是……”
“给我看看。”
她磨磨蹭蹭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对话框,头像是一片荷叶,聊天记录只有三条。
我把手机还给她,什么都没说,上了楼。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凌晨两点,我去储物间搬出了那只木箱。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的手抖了。
箱子里是信。
一封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牛皮纸信封,封口没封,每一封右上角都用铅笔写着一个数字。
一到九十九。
我拆开第一封。
字迹稚嫩,一看就是小孩写的。
承砚哥哥,今天你又帮念念说话了,可是我真的没有推她。没关系,奶奶说你还小,你以后会明白的。这是第一次。
我手里的信纸在台灯底下晃。
我拆开第二封,第三封。
第十七封。
承砚哥哥,你说是念念把你从湖里救上来的,我跟你说是我,你说我撒谎。我胳膊上的疤还没好呢,那是湖底的碎玻璃划的,你要不要看看。算了,你不会看的。这是第十七次。
我的手停住了。
十二岁那年夏天,我在后山湖边捞鱼,脚下一滑掉进深水区。
我只记得水往鼻子里灌,眼前一片绿,后来有一只手抓住我的衣领,拼命往上拽。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岸边,苏念念浑身湿透跪在我身边哭。
她说哥,我好怕你死掉。
我信了十二年。
我为这件事,把她宠成了顾家的小公主。
我为这件事,一次次觉得沈知意小气、刻薄、容不下一个可怜的孤儿。
我捏着那封信,站起来,膝盖撞到箱角,疼得一激灵。
我想起来了。
那年夏天,沈知意的左手小臂上缠了整整一个月的纱布。
她说是爬树摔的。
她从来不爬树。
【第四章】
我没有直接去找苏念念。
我先去找了当年后山湖边看园子的老刘头。
老刘头退休了,住在城郊一个小院里,耳朵背,我连喊了三遍他才听清我是谁。
“顾家小少爷?哎哟长这么高了!”
“刘叔,我问您个事,十二年前我掉湖里那次,您还记得吗?”
老刘头一拍大腿。
“记得!怎么不记得!沈家那丫头跳下去捞你,捞上来她自己胳膊划了老大一道口子,血流了一胳膊,我拿毛巾给她捂着,她还不让我声张。”
我坐在他家竹凳上,竹凳吱呀响了一声。
“那苏念念呢?”
“念念?哦,你家那个养女?她在岸边站着哭呢,一直没下水。后来沈丫头怕你醒了找她,说她要去包扎,就先走了,让念念守着你。”
老刘头挠挠头。
“怎么了?不是早知道的事吗?”
我从老刘头家出来的时候,天下起了雨。
我没打伞,站在车边淋了一会儿。
雨水顺着领口往下灌,凉得我后脖子起鸡皮疙瘩。
我想起沈知意十五岁那年,在顾家花园拦住我。
她说承砚,那天救你的是我。
我说你连这种功劳都要抢?念念一个孤儿,她有什么?你什么都有了,还要跟她争?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没再说话。
那天她回家以后,写了第十七封信。
我回到家,苏念念正在客厅试新裙子。
香奈儿当季新款,我上个月给她刷的卡。
“哥!你回来啦,你看这条好不好看?”
她在我面前转了一圈。
我站在玄关,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念念,十二年前在湖边,是谁把我捞上来的?”
裙摆停住了。
她背对着我,过了大概三秒,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挂好了眼泪。
“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是我呀,我那天吓坏了……”
“你下水了?”
“下……下了呀。”
“你会游泳?”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苏念念不会游泳。
她到现在都不会。
去年夏天去海边,她连齐腰深的水都不敢进。
“我……我那时候是拼了命……人急了什么都……”
“老刘头说,你一直站在岸边。”
客厅安静下来。
苏念念脸上的眼泪还挂着,表情却一点点变了。
她攥着裙摆的手指收紧,指甲把布料掐出了褶子。
“刘叔年纪大了,记错了……”
“沈知意左胳膊上那道疤,也是记错了?”
她不哭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水光一点点收回去,嘴角往下压。
“哥,你是不是被沈知意灌了什么迷魂汤?”
“她跟你说什么了?她是不是又在你面前装可怜?”
“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我把那只木箱放在茶几上,掀开盖子。
“她跟我说了九十九次,我一次都没听。”
苏念念低头看着那一箱子信,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以为她会认错。
可她猛地抬头,冲着楼上喊。
“妈!妈你快来!我哥他疯了!”
我妈扶着楼梯扶手下来,气都喘不匀。
苏念念扑进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妈,我哥为了沈知意要赶我走!沈知意走之前跟他说了好多我的坏话,说我是骗子,说我不配待在顾家……”
“妈,我知道我是捡来的,我知道我不配,我走就是了……”
我妈一边给她拍背,一边抬头看我,嘴唇发抖。
“承砚,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妹妹?”
我张了张嘴。
我妈捂着胸口,脸色一下子灰了。
“妈!”
她身子一软,往下倒。
【第五章】
我妈住进了医院。
医生说是心悸复发,没有那个药丸压着,引发了心衰前兆,至少要住半个月。
苏念念守在病床前,一步不离,端水喂饭,眼睛哭得肿成核桃。
我爸站在走廊上,压着嗓子骂我。
“你妈有病你不知道?你在家里跟念念吵什么?”
“爸,念念一直在撒谎。”
“撒什么谎?”
我把老刘头的话、回春堂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点了一根烟,看见墙上禁烟的标志,又掐了。
“这事先别跟你妈说。”
“沈家那边……”
“沈家那边,你自己去。”
他看着我,眼神很沉。
“承砚,你奶奶走的时候拉着知意的手,你以为是在拜托她照顾你?她是在拜托她别放弃你。”
我去沈家的时候是傍晚。
沈伯父开的门,看见是我,脸色当场就冷了。
“你来干什么?”
“伯父,我想见知意。”
“她不想见你。”
他要关门。
我伸手抵住门框,门板夹到我手指,疼得我额头冒汗,我没松手。
“伯父,就五分钟。”
门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爸,让他进来吧。”
沈知意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面,面前一张小木桌,桌上摊着一堆药材和一本泛黄的笔记。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头发随便挽着,左手小臂露在外面。
那道疤我看清了。
一道斜着的旧伤,从手腕往上,大概六七公分长,边缘有点凸。
我站在她面前,嗓子堵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没抬头,把一味药材放进戥子里称。
“有事吗?”
“那天在湖里,是你。”
她手上没停。
“嗯。”
“药丸,也是你。”
“嗯。”
“知意,我……”
“顾承砚。”
她放下戥子,终于抬头看我。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我心里发慌。
“我十五岁跟你说过一次,你骂我抢功。十七岁跟你说过一次,你说我嫉妒念念。二十岁跟你说过一次,你把我的手甩开,说沈知意你能不能大度一点。”
“我说了这么多次,你一次都没信。”
“现在你信了,然后呢?”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想补偿你,我想……”
“不需要。”
她把笔记本合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给伯母配药的方子,每一味药的用量都写清楚了,回春堂陈师父那里有存货,你拿去,以后不用再找我。”
我低头看那本笔记。
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给顾伯母,知意。
字迹工整,比信里的字成熟多了。
“知意,婚约……”
“婚约是你亲口作废的。”
她站起身,把桌上的药材拢进布袋。
“满厅宾客都听见了。”
“那是我混账,我……”
“顾承砚,我不怪你了。”
她系紧布袋口,抬头看我。
“真的不怪了。”
“我写第九十九封信的时候就想好了,第一百次我不会再等。”
“我卸下了。”
她说卸下了。
说得很轻。
我站在葡萄架底下,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掉在我肩膀上。
我想说点什么。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我发现,我没有任何一句话,配得上让她停下来听。
【第六章】
拿着那本笔记回医院的路上,老周给我打电话。
“顾总,苏小姐那边……有点情况。”
“说。”
“她今天下午在几个圈子群里发了东西,说沈小姐为了报复顾家,在顾夫人的药丸里动了手脚,顾夫人这次发病就是因为吃了沈小姐的药。”
我脚下一顿。
“截图发我。”
截图很快就来了。
苏念念用小号发的,图文并茂。
一张是我妈躺在病床上的照片,一张是那只白瓷瓶,还有一段文字。
某医学世家千金被退婚后怀恨在心,长期给未婚夫母亲送药,实则掺入慢性毒素,导致其心衰入院。证据确凿,望知情人转发。
底下已经有了上百条评论。
我认出好几个头像,都是平时和顾家有生意往来的世家子弟。
“我就说沈家那姑娘看着清高,原来心这么毒。”
“被退婚也正常,谁娶这种人谁倒霉。”
“沈家的医院口碑也要完了吧。”
我手里的手机外壳被我捏得咯吱响。
更要命的是,第二条截图。
市医疗监督局已经接到了实名举报,沈知意援建西北的资格被暂停审核,等调查结果出来再定。
举报人一栏写着:苏念念。
她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我冲进病房的时候,苏念念正在削苹果。
我妈睡着了。
我一把把她拽到走廊上。
“你干了什么?”
苏念念甩开我的手,揉了揉手腕,抬眼看我。
这一次她没哭。
“我干什么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妈吃了她的药才进的医院,难道不是事实?”
“妈是因为药断了才进的医院!”
“那谁知道呢?”
她歪着头,笑了一下。
“药丸是她做的,配方是她写的,里面放了什么,谁说得清?”
“哥,你现在护着她,有用吗?外面的人信谁?信一个被你当众退婚的女人,还是信一个在妈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的女儿?”
我盯着她看。
这张脸我看了十几年。
小时候她跟在我后面喊哥哥,鼻涕抹在我袖子上。
上初中被人欺负,我替她打架打破了头。
她十八岁生日,我送了她一辆车,她抱着我又哭又笑。
我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念念,为什么?”
苏念念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咬着字。
“为什么?”
“因为我在孤儿院吃了八年剩饭,因为我被领进顾家第一天,就听见佣人说,这孩子长大了配不上少爷,少爷是要娶沈家千金的。”
“因为沈知意什么都有,她爸疼她,她妈疼她,你奶奶把镯子都给她了。”
“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
“凭什么她连你都要拿走?”
她喘着气,眼睛通红。
“我不会让她走得这么干净。”
“她不是要去西北吗?她不是要当救死扶伤的大医生吗?我就让她背着毒妇的名声,一辈子别想抬头。”
走廊尽头的护士站有人探头往这边看。
苏念念退后一步,又换上了那副怯生生的表情,声音拔高。
“哥!你别打我!我说的都是实话呀!”
她说完转身跑回病房,扑在我妈床边大哭起来。
我妈被惊醒,迷迷糊糊伸手摸她的头。
“念念,怎么了……”
“妈,哥要为了沈知意打我……”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我妈伸过来责怪我的那只手。
手背上插着留置针,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我把那本笔记攥在手里,转身离开。
【第七章】
我要证据。
能把苏念念钉死的证据。
我回家调了这一个月所有的监控。
老周陪着我在书房熬了一整夜,屏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往后拖,眼睛酸得往外淌水。
凌晨四点,老周突然按了暂停。
“顾总,您看这个。”
画面是上个月二号,凌晨一点十七分,家门口。
一个穿着连帽衫的人蹲在门边,把一只白瓷瓶揣进怀里,起身离开。
那人起身的时候帽子滑了一下。
是苏念念。
上个月二号。
沈知意送来的最后一瓶药,被她偷偷拿走了。
我妈断药,不是因为沈知意不送了。
是因为苏念念把最后一瓶截了。
“往后拖。”
老周继续拖进度条。
三天后,苏念念的房间门口。
她拎着一个小塑料袋出来,去了后院垃圾桶。
老周把画面放大。
袋子里能看见那只白瓷瓶的轮廓。
“去翻垃圾。”
“顾总,一个月了,早就……”
“去回收站查,能查到就查。”
老周没再说话,起身出去了。
我又往后拖了一段。
我妈发病前三天,苏念念进过我妈的卧室,在床头柜前蹲了大概两分钟。
我放大画面。
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往我妈的保健品盒子里倒。
我浑身的血往头上涌。
那天上午我直接拿着那盒保健品去了市检测中心。
报告第二天出来。
盒子里混进去一种降压药,剂量不大,但对心悸病人来说,长期吃会诱发心律失常。
这种药网上就能买。
老周查了苏念念的网购记录。
二十天前,下单,收货人是她自己。
我拿着检测报告,手心里全是汗。
我想起这一个月,我妈每天早上吃完保健品,都会说一句,最近胸口闷得慌。
苏念念坐在旁边削苹果,说妈您肯定是累了,我给您捏捏肩。
她不是想让沈知意背锅。
她是在给我妈下药,再让沈知意背锅。
她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药断了,妈发病,她发帖举报,沈知意身败名裂。
我会恨死沈知意。
婚约永远不可能恢复。
而她,守在妈床前的孝顺养女,会是顾家唯一的女主人。
我把报告装进文件袋,给宋野打了个电话。
“后天我妈出院,我在家办个饭局,你帮我把那几个群里转发帖子的人都请来。”
宋野愣了一下。
“你要干嘛?”
“让他们亲眼看看,谁才是毒妇。”
“我靠。”
宋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兄弟,十二年了,你终于长脑子了。”
“滚。”
“好嘞,我这就滚去给你摇人。”
【第八章】
我妈出院那天,顾家来了很多人。
苏念念以为是给我妈接风,特意穿了一条素净的裙子,站在门口迎客,见谁都乖巧地叫一声叔叔阿姨。
客人们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心疼。
“念念这孩子真懂事,这一个月在医院熬瘦了。”
“可惜了,摊上那样一个嫂子,幸亏退了。”
苏念念低着头,抿着嘴,眼圈适时红了一下。
宋野靠在我旁边,压着嗓子说:“这演技,不去拿个影后真是屈才了。”
我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我站起来,敲了敲杯子。
“各位,今天请大家来,除了给我妈接风,还有一件事。”
满桌的人看向我。
苏念念坐在我妈旁边,冲我笑了笑。
“最近有个帖子传得很厉害,说沈知意给我妈下毒。”
席上安静了一下。
有人干咳了一声,有人低头喝汤。
我把投影打开。
第一段视频,凌晨一点十七分,家门口,连帽衫,白瓷瓶。
帽子滑下来那一刻,我按了暂停。
苏念念的脸放大在白墙上。
满桌的人倒抽一口凉气。
苏念念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这……这是……”
我没理她,切到第二段。
后院垃圾桶,塑料袋,白瓷瓶。
第三段。
我妈的卧室,床头柜,保健品盒子。
苏念念往里倒东西的手,放大,再放大。
最后一张,检测报告。
降压药成分,剂量,危害说明。
网购订单截图,收货人,苏念念。
投影的光打在苏念念脸上,她的脸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妈坐在她旁边,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汤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她的裙子上。
“念念……”
我妈的声音在抖。
“这是真的?”
苏念念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撞翻在地上,哐当一声。
“假的!都是假的!这是合成的!是沈知意找人做的!”
“哥,你被她骗了!她恨我,她想毁了我!”
她冲过来抓我胳膊,指甲抠进我手腕里。
“哥,你相信我,你不是最相信我的吗?你说过这辈子都会对我好的!”
我低头看她。
“念念,我信了你十二年。”
“湖里是谁救的我,你说是你。”
“药是谁配的,你说是你。”
“订婚宴上,你说是知意推的你。”
我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
“后来我去调了宴会厅的监控,你自己踩空的,你还回头看了一眼有没有人在看你。”
苏念念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下降压药的时候,想过妈会死吗?”
她嘴唇张了张。
突然尖叫起来。
“她又不是我亲妈!”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苏念念脸上的泪痕还在,眼睛里全是血丝,冲着我妈吼。
“你们顾家把我捡回来,当猫当狗养着,高兴了给我买条裙子,不高兴了就提醒我是外人!”
“沈知意一来,你们全都围着她转!”
“我做错什么了?我只是想要我该得的东西!”
我妈坐在椅子上,捂着胸口,眼泪往下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爸站起来,脸色铁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碟震得乱跳。
“报警。”
老周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两个警察走进来的时候,苏念念突然往后退,退到墙角,后背贴着墙往下滑。
“不……哥,哥你救救我……”
“我是你妹妹啊……”
“哥……”
她坐在地上,头发散了一脸,嘴里喃喃地反复喊着哥。
警察给她戴手铐的时候,她突然安静下来,盯着我看。
“顾承砚,你以为你赢了?”
“沈知意不会回来了。”
“你跟我一样,什么都没有了。”
她被带走的时候在笑。
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那些转发过帖子的客人一个个站起来,低着头跟我爸妈道别,走得很快,没人敢看我。
宋野拍了拍我的肩膀。
“后面的事我帮你盯着,帖子删了,澄清我让人发,医疗监督局那边老周去跑。”
“兄弟,剩下的,你得自己去。”
【第九章】
澄清发出去的第二天,沈知意援建西北的资格恢复了。
火车是周三上午十点。
我九点就到了火车站。
我妈托我带了一句话,我爸托我带了一个红包,宋野托我带了一句别丢人。
我手里拎着那只木箱。
九十九封信,我一封一封全看完了。
第三十二封,她写,承砚,你今天生日,我给你织了一条围巾,你转手送给念念了。没关系,红色确实更衬她。
第五十八封,她写,伯母今天夸我药熬得好,她不知道是我,但我还是很高兴。
第七十六封,她写,我听见念念跟她同学说,等哥哥娶了我,沈知意就是个笑话。我没告诉你,告诉了你也不信。
第九十九封,只有一行字。
顾承砚,我等到了,可惜等到的不是你。
我在候车厅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角落里,旁边放着一个旧行李箱,手里捧着一杯豆浆。
她看见我,没有意外,也没有起身。
我在她对面坐下,把木箱放在我们中间。
“信我都看了。”
“嗯。”
“知意,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
“那就别说了。”
她喝了一口豆浆,热气蒙在她眼镜片上,她摘下来擦了擦。
“苏念念的事我听说了。”
“谢谢你还我清白。”
我喉咙一紧。
“那本来就是你的。”
“清白是我的,可你还了,我得说谢谢。”
她把眼镜戴回去。
“顾承砚,我们两清了。”
广播响了,开始检票。
她站起来,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我也站起来,伸手想拉她的手腕。
手伸到一半,停在空中。
我看见她左手小臂那道疤。
我没敢碰。
“知意,五年以后……”
“五年以后我也不会回来找你。”
她转身看着我,眼神很干净,没有恨,也没有留恋。
“承砚,我跳进湖里那天,没想过要你报答。”
“我给伯母配药那么多年,也没想过要你知道。”
“我只是喜欢你,喜欢了很久。”
“现在不喜欢了。”
“就这么简单。”
检票口的队伍往前挪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木箱。
“那些信,烧了吧。”
“我不烧。”
“随你。”
她拉着箱子往检票口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我想喊她。
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上不来下不去。
她走到检票口,递出身份证,闸机滴了一声。
她回头了。
我的心跳一下子冲到了嗓子眼。
她看着我,抬起手,挥了挥。
就像小时候她每次从顾家离开,站在院门口冲我挥手那样。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站台。
再没回头。
【第十章】
苏念念被判了七年。
开庭那天我去了。
她穿着橘黄色的马甲坐在被告席上,瘦得脱了相,头发剪短了,眼睛一直盯着旁听席。
她在找人。
后来她看见了我。
她没哭也没闹,就那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看清了那个口型。
哥。
我起身离开了法庭。
我妈出院以后,一直吃回春堂陈老先生照着沈知意的方子配的药。
陈老先生每次给药都要骂我两句。
“那丫头搓药丸手指头都搓破皮,你倒好,一句谢谢都没有,把人气跑了。”
“是,您骂得对。”
“骂得对你还来?”
“我妈的药,我亲自来取。”
陈老先生瞪我一眼,把瓷瓶往柜台上一墩。
“一瓶三十颗,这个月的。”
我拿起瓷瓶,瓶底贴着一张小纸条。
字迹是陈老先生的,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那丫头上个月来信了,说西北风大,她在那边挺好,交了几个朋友,学会了骑马。
我捏着那张纸条,站在回春堂门口。
阳光晒在后脖子上,有点烫。
那只翡翠镯子我一直揣在兜里。
后来我把它送回了沈家,交到沈伯父手上。
沈伯父看着镯子,叹了口气。
“承砚,你奶奶要是还在……”
他没说完。
我也没接话。
宋野说我这辈子算是栽了。
“兄弟,你也就二十七,又不是七十二,再找一个呗。”
“不找了。”
“啧,那你打算干嘛?守着一箱子信过日子?”
“嗯。”
“你有病吧。”
“嗯。”
宋野翻了个白眼,抢走我桌上最后一块排骨。
“行,你守,我陪你守,反正我也没人要。”
后来我每年夏天都去一趟后山的湖边。
湖还是那片湖,水底的碎玻璃早就被清理干净了,岸边修了护栏,立了一块牌子,写着禁止游泳。
我站在护栏外面,看着水面。
十二岁那年,一个八岁的小姑娘在这里跳下去,把一个比她高一个头的男孩拖上岸。
她胳膊上划开一道口子,血流了一胳膊。
她跟看园子的老头说,别告诉他。
她怕他醒了以后难为情。
我在湖边坐到天黑。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没有文字。
照片里是一片戈壁,远处有几顶白色帐篷,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背对着镜头,正弯腰给一个牧民小孩量体温。
她头发剪短了,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左手小臂露在外面,那道疤晒黑了一点。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往回走。
那箱信我一直没烧。
就放在我书房最上面一格,锁着,钥匙用那根红绳拴着,挂在我床头。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会拿下来,打开第一封。
承砚哥哥,今天你又帮念念说话了,可是我真的没有推她。没关系,奶奶说你还小,你以后会明白的。
我明白了。
她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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