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赏了我叔婶两副薄棺,却把凤冠戴在了我那嫌贫爱富的表妹头上。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娇娇为了救本王落下咳疾,这正妃之位非她莫属。”
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表妹娇羞地靠在他怀里。
我摸着手臂上替他挡刀留下的死疤,
刚要开口,眼前突然飘过一行血红的字:
【还想当王妃?】
【你叔婶就是他嫌累赘故意推出去挡刀的,表妹早爬了他的床,你马上就要被灭口了!】
我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他腰间那块本属于我叔父的血玉。
01
靖安王府正堂,红绸挂满了梁。
我跪在堂下,膝盖硌在青砖上,两副薄棺就摆在我身后。
棺木是最次的柳木,连漆都没上,搁在灵棚里跟两口料箱没分别。
里头躺着我叔父沈越,我婶母方氏。
七天前他们还活着。
七天前他们把顾衍藏在地窖里,追兵破门那一刻,叔父拽着婶母从后门冲出去,把追兵全引走了。
婶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
“昭昭,守好家。”
她没说等我回来。
她知道回不来。
堂上,顾衍坐在主位,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一块血玉。
那块玉我认得,叔父贴身戴了二十年。
方娇娇站在他右手边,穿了件鹅黄衫子,垂着头,手指绞着帕子,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她是婶母娘家的侄女,五年前被送到沈家寄养。
吃沈家的饭,穿沈家的衣,叫了婶母五年的姑母。
顾衍开了口。
“方娇娇救驾有功,落下咳疾,本王心中有愧,今日册封她为靖安王正妃,以报大恩。”
满堂贺声。
我跪在原地,一个字没听错,但脑子里像灌了滚水。
“王爷。”我开口,声音比我想的平稳,
“引开追兵的是我叔父和婶母,替你挡刀的是我。方娇娇那晚躲在柴房里哭,连门都没出过。”
方娇娇眼圈立刻红了,靠向顾衍手臂:
“姐姐,你怎能这样说,那夜我替王爷端药,吹了一整夜的冷风才落下咳疾,王爷都看在眼里的。”
顾衍看都没看我。
“沈昭,你叔婶是自愿赴死,本王已赐棺安葬,仁至义尽。你若再闹,便是不识抬举。”
仁至义尽。
两副没上漆的柳木棺材,仁至义尽。
我低头看自己小臂上那道疤。
那是追兵破门时一刀砍过来,我扑在顾衍身前挡的。
皮肉翻开,骨头都能看见,是叔父用烧红的铁片给我止的血。
我刚要撸袖子,眼前忽然飘过一行字。
血红色的字,悬在半空,旁人都瞧不见的样子。
【还想当王妃?你叔婶就是他嫌累赘故意推出去挡刀的。
方娇娇早爬了他的床。你马上就要被灭口了。】
我浑身的血凉了一层。
字还在继续飘。
【他腰间那块血玉,是从你叔父尸体上扒下来的。
你再不走,下一副棺材就是你的。】
我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顾衍腰间那块玉。
叔父的血玉。
他贴身戴了二十年的血玉,此刻挂在害死他的人腰上。
顾衍察觉到我的目光,手按上玉佩,眉头动了一下。
我没再说话,站起来,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方娇娇的声音:
“姐姐别气了,回头我让王爷给你寻门好亲事。”
满堂笑声。
我攥着拳头走出王府大门。
指甲嵌进肉里,血沿着指缝往下滴。
两条命换两副薄棺,一张床换一顶凤冠。
行。
这笔账,我认下了。
02
出了王府,我没回沈家老宅。
弹幕说我会被灭口,我信。
顾衍连叔父的尸体都不放过,扒走随身的血玉,这种人不存在“放一马”三个字。
天擦黑的时候我绕进城东一条巷子,找了个破旧的客栈落脚。
掌柜收了我最后几个铜板,丢了把钥匙过来,连头都没抬。
我关上门,坐在床沿,盯着墙。
弹幕又飘出来了。
【今晚子时,他会派暗卫去沈家老宅封你的嘴。你不在那里,他会找。你最多有两天。】
我攥着被角。
两天。
【后门柴房地砖下第三块,你叔父藏了一封血书。他知道自己会死。】
我闭上眼。
叔父向来是个谨慎的人。他在衙门当了十年文书,抄了十年的案卷,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白纸黑字最要紧”。
他不会死得稀里糊涂。
子时刚过,我翻了客栈后墙,从巷子穿到沈家老宅后街。
宅子没人,门上贴了王府的封条。
我没走正门,顺着墙根摸到后门,蹲下来扒开枯草。
门板用铁链锁了,锁是新的,王府的人上的。
我捡了块石头砸锁。
三下,锁开了。
柴房在后院西角。
地砖上堆着柴火,我一捆一捆搬开。
第三块砖松动,撬开,下面是一个油布包。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张信纸,上面的字发褐。
不是墨,是血。
叔父的字我认得,方方正正,一笔一划,跟他教我写字时一个样。
“追兵并非偶遇,是王府内鬼指路。
娇娇带人抄了小道,泄了我布防的路。
我与你婶母引开追兵,若回不来,昭昭切记,此人心如蛇蝎,速离沈家,勿念旧情。血玉背面有刻字,那是我留的最后一手。”
我蹲在柴房里,把血书看了三遍。
每个字都扎在骨头上。
婶母的亲侄女。吃了沈家五年的饭,转头把叔父的布防路线卖给了顾衍。
追兵不是碰巧找到沈家的。
是方娇娇领来的。
她嘴里的“替王爷端药吹了冷风”,是跑出去给追兵送信吹的冷风。
我把血书叠好,贴着胸口塞进内衫。
起身时弹幕又出现了。
【院门外有两个人。左边那个带了刀。】
我屏住气,退到柴房墙角。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受过训练的那种轻。
脚步声,两双,一前一后。
“人不在,床铺是冷的。”
“搜。”
暗卫。
来得比弹幕说的还快。
我没有从后门走。后门那条路太窄,跑不过带刀的人。
柴房东墙有个狗洞,小时候我钻过。现在瘦了,也能钻。
我趴下去,肩膀擦着砖沿挤了出去。
外面是邻居家的菜地,翻过矮墙就是街。
身后传来柴房门被踹开的声音。
我没回头,顺着墙根跑。
跑到城南,天已经蒙蒙亮了。
弹幕飘出最后一行字。
【城南破庙,找一个叫刘伯的老头。
你叔父还给你留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够顾衍死三回。】
03
城南破庙供着一尊缺了半个脑袋的土地爷。
庙门口坐着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怀里抱着一个铁匣子,靠着门柱打盹。
刘伯。
沈家的老仆,叔父还没成家的时候就跟着他。
三年前叔父说刘伯年纪大了,放他出府养老,每月给银子。
我现在才明白,叔父不是放他走,是把他藏起来了。
“刘伯。”
老头睁开眼,看见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昭姑娘。”他站起来,抱着铁匣子的手在抖,
“老爷说你会来的,他说如果他出了事,你一定会来找我。”
我没哭。
从昨天到现在我一直没哭。
哭没有用。哭不能让叔父和婶母活过来,哭不能让顾衍付出代价。
“匣子给我。”
刘伯把铁匣子递过来。锁孔是特制的,钥匙在叔父的遗物里,但叔父的遗物全被王府收走了。
我翻过匣子看了看底部,有一道暗槽。
叔父教过我。
他说,“昭昭,这世上最牢的锁不在锁孔上,在人想不到的地方。”
我抠开暗槽,里面有一根铜条。
铜条插进匣盖侧面的小孔,卡簧弹开,匣子打开了。
里面是一叠信。
发黄的纸,带着潮气和铁锈味。
我抽出第一封,看了几行,手开始发抖。
这些信是顾衍写的。不是写给叔父的,是写给北境叛军首领贺兰石的。
信里白纸黑字:顾衍承诺叛军攻城时打开东门,换取事后分封北境三州。
落款是靖安王印,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北境叛乱,顾衍“被叛军追杀,仓皇逃命”,躲进了沈家。
朝廷上下都以为他是受害者。
先帝因此对他心生愧疚,不但恢复了他的封地,还加封了食邑三千户。
他从头到尾演了一出苦肉计。
所谓“追杀”是他跟叛军商量好的。
所谓“落难”是做给朝廷看的。
沈家是他随手挑的幌子,找一户普通人家藏几天,再让人“追”过来,戏就演全了。
叔父是在顾衍藏进地窖之后发现这些信的。
他不敢声张,悄悄抄了副本,藏在铁匣里,把刘伯送出府,等一个能用的时机。
他没等到。
顾衍比他先动了手。
方娇娇泄露路线,追兵围门,叔父和婶母被逼着出去引开追兵。
不是“自愿赴死”。
是顾衍把他们推出去的。
知道秘密的人,必须死。
我把信一封一封看完,手指上沾满铁锈,像沾了血。
弹幕飘出来。
【这些够他死三回。但你现在人微言轻,一个死了叔婶的孤女,告到天边没人信。
你需要一个能把这东西递到御前的人。】
我盯着那行字。
【大理寺卿赵勉。
你叔父在衙门当文书时帮他翻过一桩冤案,救了他全家老小的命。
他欠你叔父一条人命。城北青槐巷第七家,黑漆门。】
我把信重新装进铁匣,合上暗槽。
“刘伯,找个地方把匣子藏好,不要回这座庙了。”
刘伯点头:“昭姑娘要去哪?”
“讨债。”
04
城北青槐巷第七家,黑漆门,门环上挂着白绸。
赵勉的母亲三个月前过世,他正在守孝。
守孝期间不见客,门房拦了我三回。
我站在门外没走,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跟你家大人说,沈越的侄女来还一桩旧债。”
纸上写了四个字:沈越绝笔。
门房进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黑漆门从里面打开了。
赵勉站在门槛内,四十出头,守孝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目光还是利的。
“进来。”
他把我领到后院书房。门窗关死,连伺候茶水的人都撵了出去。
我把血书和信的副本一起摊在他面前。
他拿起来看,一封一封,看得很慢。
看到顾衍与贺兰石的通信时,他放下了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碗磕在桌上,声音比平时重。
“东西是真的。”他开口,嗓音压得很低,
“沈越的字迹我认得,顾衍的私印我在卷宗里也见过。但光有这些不够。”
我盯着他。
“信是副本,原件在哪里不知道。顾衍只要咬死说是伪造,你没有旁证,大理寺没法立案。”
“那你要怎样才能立案?”
“他自己露马脚。”赵勉把信推回来,
“死的证据不如活的证据。你得让他在活人面前露出破绽,让证人链成立。”
我沉默了一会儿。
弹幕飘出来了。
【三日后王府设宴,请的是京中各府主母和命妇。
方娇娇会在宴上当众羞辱你,逼你签一份自愿为奴的契书。
顾衍要的是把你变成哑巴,永远关在王府后院,随时捏死。】
我看完,抬头对赵勉说:
“三天后靖安王府设宴,我会去。”
赵勉皱眉:“你一个人去王府送死?”
“他要我签卖身契。”
赵勉的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他明白了,顾衍要把我变成王府的奴仆,主子处置奴仆,天经地义,外人没法过问。签了契书,我这辈子就是个死人。
“你打算怎么做?”
“不签。把戏唱大,唱到所有宾客都看见。”
“然后呢?宾客看见了又怎样,她们回去说几句闲话,伤不了顾衍一根毫毛。”
“如果宾客里有太后身边的人呢?”
赵勉看了我一眼。
我继续说:“三日后是端阳前宴,按规矩各府命妇都要赴宴。
太后的贴身女官孟姑姑每逢大宴必到,替太后看着各家规矩。
方娇娇刚被封了正妃,她的第一场宴席,孟姑姑一定到场。”
这些不是弹幕告诉我的,是叔父在衙门当了十年文书攒下的见识。
他教过我,京城的规矩是一张网,谁出格,网就收。
赵勉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可以安排人在暗处接应,但事成之后,这些信件副本归大理寺。你不能拿去做私了的筹码。”
“行。”
“还有一件事。”赵勉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叔父当年帮我翻那桩冤案,差点丢了自己的差事,我欠他的不止一条命。
但我只能做一次。
你闹宴那天,只要你能把事情撑到孟姑姑开口过问,后面的事我来接。
撑不到,我保不了你。”
“撑得到。”
“你凭什么?”
“我凭这个。”我撸起袖子,把小臂上那道刀疤露出来,
“方娇娇身上没有一道伤,我有。
顾衍的命是谁救的,伤疤不会说谎。”
赵勉盯着那道疤看了几息。
“三天后,王府后巷第二个街口,会有一辆青布马车。
万一事情失控,你从宴厅东侧小门出来,上车就走。”
我点头。
出了赵府大门,天色已经暗了。
弹幕又浮了一行。
【方娇娇今天让王府的绣娘给她赶制新裙子,大红嫁衣的料子。她要在宴上穿着王妃的全套行头亮相。你叔婶头七还没过。】
我站在巷子里,攥了攥拳。
三天。
等着。
05
第三天,端阳前宴。
靖安王府张灯挂彩,门口停了三十几顶轿子,各家主母命妇鱼贯而入。
我穿了一身素衣。
叔婶的头七没过,按规矩我该穿孝服,但进王府穿白犯忌讳,素衣是最后的底线。
门口的护卫拦了我。
“沈姑娘没有请帖。”
“方娇娇是我表妹,靖安王妃的姐姐来吃杯喜酒,还要请帖?”
护卫面面相觑,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方娇娇身边的丫鬟出来,皮笑肉不笑地把我领了进去。
宴厅摆了八桌席面,命妇们三三两两说着话。
最上首空着一个位子,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灰衫妇人,面容严肃,腰间挂着宫中的令牌。
孟姑姑。
果然来了。
方娇娇坐在主位,穿了一身大红金丝裙,头上戴着赤金凤冠,脸上的妆粉盖了三层。
我叔婶死了七天,她穿大红。
我走到厅中央站定,所有人的目光都扫过来了。
素衣在满堂红绸里扎眼得很。
方娇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站起来,亲热地迎上来。
“姐姐来了,快坐快坐,我给你留了位子。”
她伸手拉我,我没动。
“我不坐,说几句话就走。”
方娇娇的笑挂不住了,眼睛往旁边看了一眼。
侧厅的屏风后面,顾衍坐在那里。
我看不见他的脸,但看得见他袍角的玄色锦边。
方娇娇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摊在我面前。
“姐姐,王爷说了,沈家的宅子和田产都是王爷当初赏的,如今要收回也是规矩。
你签了这份契书,王爷会在府里给你安排个差事,吃穿不愁。”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不是田产归还的契书。
是卖身契。
写得很巧,用的是“自愿入府为仆”的说法,但条款里写了:
入府之后,非主家允准不得离府,不得见外客,不得传书信。
签了这个,我跟死了没分别。
满堂命妇都看着。
方娇娇又开口了,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哭腔:
“姐姐,你别怪王爷心狠。
当日要是你拼了命去引追兵,叔父和婶母也不至于这样。
王爷心里也难受,给你一个栖身的地方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这话说得满堂安静。
她在说,叔婶的死是因为我没有替他们去送命。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方娇娇,婶母方氏是你亲姑母,她死了七天,你没烧过一炷香,倒穿上了大红裙子。”
方娇娇脸上的血色褪了一瞬。
我接着说:“你口口声声说替王爷挡了病,落下咳疾。
行,那你把你的伤亮出来,你的疤在哪?”
她不说话。
我撸起袖子,把小臂上那道从腕到肘的刀疤举到所有人面前。
“这条疤是追兵砍过来那一刀留的。
骨头都能看见,是我叔父拿烧红的铁片止的血。”
堂上有命妇倒吸一口气。
孟姑姑的目光从令牌上移开了,盯着我的手臂。
方娇娇慌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转头看屏风后面。
我没给她喘气的工夫。
“还有一件事。”
我指着顾衍腰间,隔着屏风的薄纱看得见那块血玉的轮廓,
“王爷腰上那块血玉,是我叔父沈越的传家之物。
玉身刻着沈家族徽,背面还有一行字。
王爷不妨摘下来,让在座各位看看那背面刻的什么。”
满堂寂静。
屏风后面没有动静。
顾衍没有摘。
弹幕飘了一行。
【他不敢。血玉背面刻着八个字,顾衍通敌,沈越绝笔。】
孟姑姑站了起来。
06
孟姑姑刚起身,顾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笑,那种温润和善的笑,跟当初藏在我家地窖里时一模一样。
“沈姑娘心中有怨,本王理解。”
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满堂人都听见,
“叔婶之事本王亦痛心,这块血玉正是本王为了纪念沈老爷才随身佩戴。至于背面”
他顿了一下,手按在玉上。
“沈老爷刻的是家训,本王不便示人,还望沈姑娘体谅。”
四两拨千斤。
他赌我没有证据逼他当场摘玉,赌满堂命妇不会为了一个孤女跟靖安王府撕脸。
孟姑姑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坐回了椅子。
方娇娇抓住这口气,立刻接上:
“姐姐,你看王爷多念着叔父的情分,连玉都贴身戴着。你何苦在宴上闹得大家难堪。”
我盯着顾衍。
他也看着我,笑意不变,但眼底没有温度。
我见过这种眼神。
追兵破门那晚,叔父推着婶母往后门跑的时候,顾衍就是这个眼神,
站在地窖口,看着两个人替他去死,脸上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我没有再纠缠血玉的事。
我转身面对满堂命妇,弯腰行了个礼。
“各位夫人,打搅了。今天的事我记下了,改日再来叨扰。”
方娇娇松了口气,嘴角刚翘起来。
我直起身,最后说了一句:
“对了,方妹妹的卖身契我不签。我是沈家的人,不是靖安王府的奴。”
说完我转身往东侧小门走。
身后顾衍的声音追过来:“送客。”
两个护卫跟上来。
我没加快脚步,从小门出去,穿过回廊,拐到后巷。
青布马车停在第二个街口,车帘掀开一条缝,赵勉的人在里面冲我招手。
我上了车。
车刚动,后巷里传来护卫跑步的声响。
马车拐了个弯就甩掉了。
车厢里,弹幕浮了出来。
【你今天的目的不是扳倒他,是在孟姑姑面前露脸。
她回宫会把今天的事报给太后。
太后不一定管,但她记住了你的名字和那条刀疤。这是伏笔,后面用得上。】
我靠着车壁闭上眼。
第一回合,我没赢,但我没输。
赵勉说得对,硬碰硬我撞不过靖安王府。
但今天之后,满京城的命妇都看见了,方娇娇身上没有一道伤疤,我有。
她穿大红赴宴,我穿素衣吊丧。
谁是恩人,谁是白眼狼,她们自己会掂量。
马车在城东一条小巷停下。
赵勉的人递给我一把钥匙,是一间安全的落脚处。
我下车之前弹幕又来了。
【今晚顾衍会跟方娇娇翻脸。
他嫌她在宴上拿卖身契的时机不对,打草惊蛇了。
你猜方娇娇被他训了以后会做什么?】
我捏着钥匙。
弹幕继续。
【她会想办法把你弄进大牢。
她伪造账册的本事一流,毕竟在你叔父身边学了五年,偷了不少衙门里做文书的手艺。
但她不知道一件事,王府的纸有水印,王府的墨用的是特供松烟。
她搬起的石头,会砸到她自己的脚面上。】
我推开那间小屋的门。
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碗凉粥。
我坐下来喝粥。
手还在抖,但脑子是清的。
顾衍今晚会骂方娇娇,方娇娇被骂了会狗急跳墙。
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等。
等她自己把把柄送过来。
07
我等了两天。
第三天清早,门被拍响了。
开门一看,是赵勉派来的小厮,跑得满头汗,塞给我一张纸条就走了。
纸条上四个字:速离此处。
我没问为什么,抓了包袱翻后窗就走。
脚刚落地,前门被踹开了。
衙役的声音:“沈昭,你涉嫌偷盗靖安王府财物,跟我们走一趟。”
我蹲在后巷矮墙下面,透过砖缝看见四个衙役冲进屋里翻箱倒柜。
他们翻了半天没找到人,骂骂咧咧出了门,朝东边追去。
我往西边走。
弹幕飘了出来。
【方娇娇动手了。
她伪造了一本王府的账册,说你在沈家替王爷管过一阵子银钱,私吞了三百两。
账册上模仿的是你叔父的笔迹,但用的纸和墨都是从王府库房拿的。
她还买通了王府管事钱福做伪证,说亲眼看见你把银子藏在沈家老宅后院。】
三百两。
不多不少,刚好够判三年牢狱。
进了牢,顾衍要灭口就太容易了,随便安排个狱卒,一碗药下去,对外说染了疫病,死得干干净净。
我绕了半座城,找到赵勉留的第二个落脚点,一间当铺的后院。
当铺掌柜是赵勉的人,给我倒了碗热水,什么都没多问。
弹幕又来了。
【别急。方娇娇伪造账册用的是王府的笺纸,那种纸是工部特供,纸里压了暗纹,对着光能看见靖安王府四个字。
你一个寄住沈家的孤女,上哪儿弄来王府的笺纸写假账?
这个破绽她自己看不见,因为她在王府待久了,随手拿纸已经成了习惯。】
我把水碗放下。
【还有,王府特供的墨是松烟墨,磨出来的墨迹泛青光,跟市面上卖的油烟墨完全不同。
大理寺的仵作验过上千份文书,一眼就能分辨。
她自己亲手送了一个把柄过来。】
我闭上眼想了想,弹幕说得对,但有一个前提,这案子得到大理寺手里,不能留在京兆府。
京兆尹跟靖安王府走得近,落到他手上,什么证据都能被抹掉。
我去找赵勉。
赵勉守孝不上朝,但大理寺的案子他还能批。
我把情况说了,他沉吟片刻,提笔写了一份公文,盖了大理寺卿的印。
“京兆府接到靖安王府报案,会先立案。
我以大理寺卿的身份提走此案,理由是案涉皇室宗亲府邸财物,京兆府无权独审。”
“他们会放?”
“不放也得放。大理寺提案是律法明文,京兆尹拦不住。”
当天下午,大理寺的人到京兆府提走了案卷。
方娇娇不知道这件事。
她还在王府里等消息,等衙役把我从牢里提出来,等顾衍安排人动手。
她等来的是大理寺升堂的传票。
升堂那天我没去。赵勉说不用我出面,他亲自审。
管事钱福被带上堂,一开始咬死说亲眼看见我藏银子。
赵勉没跟他多费口舌,直接让仵作验账册。
仵作拿着账册对着窗口的光照了照,翻过来又照了照,放下来说了一句:
“大人,这纸是工部特供靖安王府的暗纹笺,这墨是松烟墨,王府特供。
账册不是沈家的东西,是王府出来的。”
钱福的脸白了。
赵勉问他:
“你说沈昭在沈家做假账,沈家用的是王府的笺纸和松烟墨?
沈家一个普通民宅,用得起工部特供?”
钱福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赵勉又拿出一份东西,是沈家老宅附近几户邻居的证词。
沈昭在沈家住了十几年,从来没管过银钱,叔父的账目一向是婶母在管。
钱福扛了半个时辰,扛不住了。
“是王妃让小的做的。”他趴在地上磕头,
“王妃说只要小的咬死沈姑娘偷了银子,事成之后给小的五十两安家费。
账册是王妃亲手写的,小的只是照着她的话说。”
赵勉把供词递给书吏:“录下来,画押。”
钱福画了押。
消息当天传到了王府。
弹幕飘了出来。
【方娇娇这会儿正在砸东西。
她院子里的花瓶碎了一地,丫鬟被她扇了两巴掌赶出去了。
顾衍在前院听见动静,没去管她。
他在想怎么跟大理寺周旋。
他不怕方娇娇的事暴露,他怕的是大理寺顺着这条线往深了查。】
我坐在当铺后院,看着那行字慢慢消散。
方娇娇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但这只是开胃菜。
钱福翻供这件事会传开,传到孟姑姑耳朵里,传到太后那里。
端阳宴上的伤疤,加上伪造账册陷害忠良之后,
两件事叠在一起,太后就算不出手,也会开始留意靖安王府。
赵勉说只帮一次。
但他这一次,帮到了点子上。
08
钱福的供词在大理寺存了档。
按规矩,管事翻供只是第一步,要追究方娇娇的责任,还得有更多的证据链。赵勉没有急着往下查,他在等。
我也在等。
等了三天,等来了一个我没想到的人。
当铺掌柜敲我的门:“沈姑娘,外面有个老头找你,说是王府出来的。”
我打开门,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穿着王府下人的粗布衣裳,脸上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皮,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沈姑娘,小的是王府厨房的管事陈三,求姑娘救命。”
他扑通跪下来。
我没让他起来,先问:“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小的来。”
陈三磕头,额头砸在地砖上砰砰响,
“钱福被大理寺抓了,王爷怕我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也被查,今天一早让人把我们几个都关进了柴房。
小的趁看守吃饭的时候翻墙跑出来的。”
“你知道什么内情?”
陈三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小的知道方王妃进府之前就跟王爷有私情。
三年前王爷藏在沈家那阵子,方姑娘半夜出门送过三回信。
小的那时候跟着沈老爷管后门的钥匙,方姑娘每回出去都找小的开门,说是去给王爷抓药。
小的不疑心,给她开了。后来追兵找上门,小的才觉得不对,但沈老爷和夫人已经没了,小的不敢吱声。”
三回。
方娇娇半夜出门三回,每回都是沈越布防的当口。
叔父在血书里写“娇娇带人抄了小道,泄了我布防的路”,陈三的话跟血书对上了。
“你能去大理寺作证?”
陈三哆嗦了一下:“小的怕王爷杀小的。”
“你不作证,王爷也会杀你。
钱福翻供了,你是下一个被灭口的。
你觉得柴房关得住你,还是关不住你?
他让人关着你们,不是保护你们,是等大理寺那边的风头过了再动手。”
陈三跪在地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他想了很久,点了头。
我带他去见赵勉。
赵勉连夜录了供词。陈三说的每一件事都跟血书、跟钱福的供词能对上。
三年前方娇娇半夜出府的时间、路线、借口,陈三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后门的钥匙簿上有记录,他每次开门都要登记。
“钥匙簿还在吗?”赵勉问。
“在后门耳房的柜子里,王爷没翻过那个地方,那柜子太旧了,落了三年的灰。”
赵勉当即写了搜查令。
第二天一早,大理寺的差役拿着搜查令进了靖安王府。
顾衍挡在二门口:“赵大人,本王的府邸岂是随便搜的?”
赵勉把搜查令递过去:
“王爷,这是圣上御批的搜查令,大理寺依律行事。王爷若有异议,可以上折子跟圣上说。”
顾衍接过搜查令看了一眼,手指捏着纸边,指节都攥紧了。
他没拦。
差役在后门耳房找到了钥匙簿。
三年的灰擦掉之后,上面的记录清清楚楚,方娇娇三次半夜出府的日期、时辰、去向,陈三的签字,全在上面。
三个日期,和叔父血书里提到的三次布防泄露完全吻合。
消息传到太后耳中。
太后震怒。
沈越当年是先帝亲封的义勇之士。
三年前叛军围城,沈越组织坊间壮丁守了三天东城门,先帝在城墙上看见,亲口夸了一句“沈越义勇”,还赐了匾。
这样一个人,被王爷当弃子,被自己的侄女出卖,死后连一副像样的棺材都没落着。
太后下旨:彻查靖安王府。
弹幕飘了出来。
【网收到这一步了。
但顾衍还有最后一张牌。
你叔婶的灵位在王府祠堂里,他说毁就毁。他会用灵位逼你交出那些书信副本。】
我捏着拳头。
灵位。
叔父和婶母的灵位。
09
顾衍的人来得很快。
当天傍晚,一个穿青袍的小厮在当铺门口堵住我,递了一封信。
信是顾衍亲笔写的,字迹工工整整,语气客客气气。
“沈姑娘,本王与你之间有些误会。
你叔婶灵位供在王府祠堂,本王一直香火不断,以示敬意。
但近日府中风波不断,祠堂恐有疏失。
若姑娘愿意归还手中之物,本王保证灵位安好,且另拨银两为叔婶修坟立碑。望姑娘三思。”
说得好听。
翻译过来就是一句话:把书信副本交出来,否则我烧了你叔婶的灵牌。
我拿着信坐了很久。
弹幕没有马上出现。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那行血红色的字才慢慢浮了出来。
【灵位是假的。】
我愣了一下。
【你叔父知道顾衍靠不住。
三年前他把真正的灵牌托给了刘伯,藏在城南土地庙里。
王府祠堂那两块牌位是空的,上面连名字都没刻全,只写了沈氏和方氏,没有写全名。你叔父料到了这一天。】
我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放下信,我提笔,在背面写了一个字。
烧。
让青袍小厮带回去了。
当天夜里,王府祠堂的火光映红了半条街。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当铺后院里吃一碗面。
是方娇娇先得到的消息。
她不知道灵位是假的,她以为顾衍真的烧了她姑母的牌位。
据陈三后来在大理寺补充的供词说,
方娇娇当时跪在祠堂门口嚎哭,扒着门槛不起来,嘴里喊的是“姑母对不起,姑母对不起”。
顾衍站在廊下看着她哭,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
火烧完了,方娇娇的嗓子也哑了。
第二天一早,方娇娇让丫鬟去找我传话,约我在城东茶楼见面。
我去了。
方娇娇坐在二楼雅间里,脸上没有上妆,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没给我倒。
“姐姐,你赢了。”她声音沙哑,
“灵位烧了,你满意了?”
我坐下来。
“你跪在祠堂门口哭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来,婶母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干什么?”
方娇娇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你半夜出门给追兵送信的时候,婶母正在厨房给你煮姜汤。
她以为你着了凉,怕你生病。
你端着姜汤出门,把路线图塞给了追兵的人,然后回来躺在床上装睡。
婶母还替你掖了被角。”
方娇娇的杯子砸在桌上,茶水泼了一桌。
“你不要在这里假装圣人!”
她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扭在一起,
“你以为我想的吗?王爷说只要我帮他这一次,他就娶我。
我在沈家待了五年,吃剩饭穿旧衣,你和叔父婶母一家三口亲亲热热,谁拿我当过自己人?
我凭什么不能给自己争一条活路?”
她喘着气瞪着我。
我看着她。
“婶母把你从方家接过来的时候,你身上一件完整的衣裳都没有。
婶母连夜给你裁了两身新衣,第二天让你穿着新衣上桌吃饭,跟我坐一张凳子。
叔父给你上了户,落了沈家的籍,逢年过节你的压岁钱跟我一样多。
你说没人拿你当自己人。”
方娇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站起身。
“方娇娇,那两块灵位是空的。
叔父早就知道你靠不住,真正的灵牌不在王府。
你跪在祠堂门口哭的那场戏,是演给一堆空木头看的。”
方娇娇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
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椅子上,跌坐下去。
我没再看她。
转身出了雅间,下楼。
楼梯口弹幕飘了最后一行。
【顾衍已经没有牌了。
灵位这张牌打空了,书信副本还在你手上。
他会孤注一掷,伪造你通敌的证据反告你。
他手上有三个买来的人证,还有一封伪造的书信。
但他不知道,那封假信上写的日期,你在那天发着高烧,根本没出过城。
城门簿上有记录。赵勉手里有城门簿。】
我走出茶楼,外头太阳正大。
晒在脸上,热辣辣的。
最后一回合了。
10
我回到当铺后院不到半个时辰,赵勉的小厮又来了。
这回不是纸条,是口信。
“赵大人说,靖安王府今早递了一份状纸到大理寺,告沈昭通敌叛国。”
我放下筷子。
来了。
弹幕说他会孤注一掷,果然没有等太久。
小厮接着说:“赵大人让姑娘明日辰时到大理寺,他亲自审。”
“知道了。”
小厮走了。
我坐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
通敌叛国,这个罪名比偷盗重一百倍。
偷盗判三年牢狱,通敌是满门抄斩的罪。
顾衍这一手够狠。
他赌的是速度。
太后下旨彻查靖安王府的公文还在走流程,
如果他能赶在彻查之前把我按一个通敌的罪名钉死,那我手上所有的证据就都变成了“叛国逆贼的诬告”,
不但没用,反而成了他的护身符。
他要翻盘。
弹幕飘了出来,比平时慢了几息。
【他伪造了一封你写给贺兰石的信,信上说你愿意替叛军在京城打探消息,落款模仿了你的笔迹。
三个人证,一个是城南的脚夫,一个是东市的布商,第三个是方娇娇的远房表兄方良才。
脚夫和布商是花银子买的,各给了二十两。
方良才是方娇娇找来的,不要银子,只要事成之后在王府谋个管事的差。】
我记住了三个人的身份。
【那封假信上写的日期是三年前九月十四。
那天你发着高烧,在沈家躺了三天没下床。
你叔父怕你烧坏了,去城里请了个大夫,大夫的诊簿上有记录。
那天城门簿上也有记录,沈越出城请大夫,登记了姓名和时辰,备注写的是“家中侄女病重”。
你那天根本不可能出城送信。】
九月十四。
我记得那天。
烧到眼前发黑,叔父背着我从床上翻下来,给我灌了三碗凉水,然后冲出去找大夫。
婶母守在床边给我擦汗,方娇娇在门口探了一下头就缩回去了。
方娇娇。
连日期都不记得。
她要是记得那天我在发烧,就不会让顾衍选这一天。
但她不记得。
因为那天她根本不在意我的死活。
第二天辰时,大理寺升堂。
我穿了那身素衣,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站在堂下。
顾衍坐在原告席上,穿了一身正式的蟒袍,腰间那块血玉还挂着。
他的幕僚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摞文书。
方娇娇没来。
赵勉坐在主审位上,拍了惊堂木。
“传人证。”
三个人被带上来。
脚夫先说。
他磕磕巴巴背了一段词,
说三年前九月十四在城南渡口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把一封信交给一个北边来的商人,那女子穿着蓝布裙子,扎着双环髻。
赵勉问:“你怎么认得那就是沈昭?”
脚夫愣了一下:“王爷府上的人给小的看过画像。”
赵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让布商上来。
布商说的跟脚夫差不多,细节对得上,显然是一起背过词的。
第三个,方良才。
方良才比前两个镇定,他行了礼,不紧不慢地说:
“小的是方家远亲,三年前九月在京城走商,亲眼看见沈昭与一个形迹可疑之人在城门口交谈。”
赵勉听完三个人的话,翻开手边一份卷宗。
“传物证。”
书吏端上来一封信。
赵勉拆开看了看,递给仵作。
仵作验了笔迹,验了纸墨,回报:
“笔迹与沈昭平日书信有六成相似,但运笔力度偏重,收笔处有迟滞,疑为临摹。
纸是普通宣纸,墨是市面上的油烟墨。”
顾衍开口了:“赵大人,笔迹六成相似已可认定,何况有三名人证在场。”
赵勉没理他,拿出另一份东西。
城门簿。
“本官调取了三年前九月十四的京城各门出入记录。”
赵勉翻到其中一页,念了出来,
“九月十四辰时,沈越出城,备注:家中侄女病重,出城请大夫。
申时,沈越携大夫入城。同日,沈昭无出城记录。”
顾衍的脸色变了。
赵勉又拿出一份纸:
“这是城南济仁堂大夫孙良的诊簿,
九月十四记录:沈家侄女沈昭,高烧三日,脉象浮数,开方三剂。”
堂上安静了。
赵勉合上城门簿,目光扫过三个人证。
“沈昭九月十四高烧卧床,未出城门。
三位证人说在城南渡口和城门口看见沈昭,请问你们看见的是谁?”
脚夫先扛不住了,扑通跪下去:
“大人,小的是收了银子才来的,王府的人给了小的二十两,让小的照着说。
小的没见过沈姑娘,那些话全是背的。”
布商紧跟着跪了:“小的也是,二十两,都是背的词。”
方良才还站着。
赵勉看着他:
“方良才,你的户籍是沧州方家,与靖安王妃方娇娇同族。你确定你的证词没有问题?”
方良才的脸僵了。
他没料到赵勉连他的户籍都查过了。
赵勉拿出户籍册:
“方良才,沧州方家旁支,方娇娇堂兄。
三年前九月你不在京城,你在沧州。
沧州府的税簿上有你的纳税记录,九月十四你在沧州缴了一笔布匹税。
你人在沧州,怎么在京城城门口看见沈昭?”
方良才的膝盖一软,也跪下去了。
“是表妹让小的来的,小的也是照着说的。”
赵勉拍了惊堂木。
“三名人证全部翻供,伪证确凿。来人,收押。”
差役上前把三个人拖了下去。
顾衍坐在原告席上,脊背还是直的,但手指一直在蟒袍膝盖上攥着布料,攥得指节发僵。
赵勉看着他。
“靖安王,你还有话说吗?”
顾衍不说话。
满堂寂静。
11
顾衍还没来得及开口,大理寺正门外传来一阵动静。
差役跑进来通报:“大人,太后的仪仗到了。”
赵勉立刻起身。
顾衍的脊背终于弯了一下。
太后坐着四人抬的软轿进了大理寺正堂,孟姑姑扶着她下轿。
她穿了一身暗紫常服,没戴凤冠,但满堂的人全部跪了下去。
我也跪了。
太后没让任何人起来,径直走到主审案前坐下,扫了一眼堂上的人,最后看向赵勉。
“赵卿,案子审到哪了?”
赵勉把所有证据一一呈上。
血书,书信副本,钱福的供词,陈三的供词,钥匙簿,伪造的通敌信,城门簿,诊簿,三名人证的翻供记录。
太后一份一份看。
堂上没有人出声。
看完最后一份,太后把供词放下,抬起头。
她没有先看顾衍,而是看着我。
“你就是沈越的侄女?”
“是。”
“起来。”
我站了起来。
太后看着我的脸,又看了看我撸起袖子露出来的那道刀疤。
“先帝当年在城墙上夸沈越义勇,哀家就站在先帝身边。
那天沈越浑身是血站在城门下面冲先帝抱拳,哀家到现在还记得他的脸。”
太后收回目光,转向顾衍。
“顾衍。”
顾衍跪在地上,脑袋低着。
“通敌书信副本,本王府管事的供词,你府上的钥匙簿记录,三名伪证人的翻供,加上沈越的血书。你还有什么要辩的?”
顾衍抬起头。
他脸上那层温润和善的皮已经绷不住了,嘴角抽动了一下,但声音还算稳。
“太后明鉴,那些书信是副本,原件已佚,无法证实真伪。
管事和厨子的供词是攀咬之词,不足为凭。”
太后没有说话。
孟姑姑从袖子里取出一份东西递给太后。
太后打开看了一眼,递给赵勉。
赵勉接过来,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抬头看着顾衍:
“靖安王,这是北境守军在贺兰石营帐中搜出的原件。
你与贺兰石的亲笔通信,落款是你的私印,贺兰石的回信上有他的指印。
原件现在在太后手里。”
顾衍的脸彻底灰了。
原件。
他以为原件随着贺兰石兵败已经被烧了,
他没料到北境守军搜营帐搜得这么细,更没料到这些东西会到太后手上。
太后开口了,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石板上。
“顾衍,你通敌叛国,自导苦肉计欺瞒先帝,害死义勇之士沈越夫妇,伪造证据诬陷忠良之后。
哀家今日代天子下旨,褫夺你靖安王爵位,幽禁宗人府,永世不出。”
顾衍跪在地上没动。
他的嘴唇抖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
差役上前,摘了他腰间的血玉,解了他的蟒袍玉带,架着他往外走。
他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他袍子上的沉香味。
三年前他藏在叔父家地窖里的时候就是这个味道,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人干净体面,不像是落难的样子。
现在我知道了。
他从来没有落难过。
顾衍被带走之后,差役又押上来一个人。
方娇娇。
她穿着前几天那身大红金丝裙,但裙子上沾了灰,头发散了一半,凤冠歪在一边。
她被押到堂上,看见太后,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太后没看她。
赵勉宣读了方娇娇的罪状:谋害忠良之后,伪造账册诬陷,充当通敌帮凶。
“判流三千里。”
方娇娇疯了一样扑向顾衍被带走的方向,差役拽住她,她扒着门槛嚎叫:
“王爷,你说过会护我一世的!
你说过只要我帮你这一次,你就娶我,给我正妃的位子!王爷!”
她的声音穿过大理寺的院墙,传到街上。
过了一会儿,顾衍的声音从院子那边传回来,远远的,冷冷的。
“你什么身份,也配本王护?”
方娇娇像被人抽了脊梁骨,整个人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声了。
差役把她拖走了。
大红裙子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太后起身。
走到我面前,停了一步。
“沈越的血玉,该还给你了。”
孟姑姑把从顾衍腰间摘下来的血玉递到我手里。
玉体温热,是顾衍的体温捂的。
我翻过来,背面六个字,刻得很深。
顾衍通敌,沈越绝笔。
叔父刻这六个字的时候,一定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他没有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他把希望刻在了玉上,藏在了铁匣里,托付给了一个老仆,留给了我。
太后又说了一句:
“赵卿,拟旨。追封沈越为忠义伯,其妻方氏为忠义伯夫人。
沈昭为忠义伯府唯一承嗣人。”
赵勉跪下接旨。
我也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砖上的声音很响。
12
出了大理寺,日头正当午。
赵勉走在我旁边,递过来一份盖了印的文书。
“太后的手谕,忠义伯府的宅子和田产都在上面,你拿着去官府过户。”
我接过来。
“赵大人,多谢。”
赵勉摇了摇头:“我欠你叔父的,还不完。”
他走了。
我站在大理寺门口,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一个穿素衣的年轻女子手里攥着一份手谕和一块血玉。
弹幕飘了出来。
只有一行字,不是血红色的,是很淡的白色,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去看看他们吧。】
然后弹幕消失了。
从大理寺到城南土地庙,走路要半个时辰。
我没坐车,沿着长街一步一步走过去。
路过东市的布庄,三年前婶母带我来这里扯过一块藕荷色的料子,给我做春衫。
她在柜台前比了半天颜色,我嫌贵不让买,她瞪我一眼,
说“姑娘家穿得齐整才有精神”,扔了银子就走。
那件春衫我穿了三年,补了两回袖口,还在包袱里裹着。
路过城南的馄饨摊,叔父每回从衙门回来路过这儿都给我带一碗。
碗用油纸封着,到家还是热的。
他把碗搁在桌上说“吃吧”,然后坐在一边看公文,头都不抬。
我那时候不觉得这些有什么。
现在走在这条街上,每一步都踩在他们留下的痕迹上。
土地庙到了。
那尊缺了半个脑袋的土地爷还蹲在神龛里,泥金剥了大半,看着有些滑稽。
刘伯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怀里还是抱着那个铁匣子。
他远远看见我,站起来,腿脚不利索,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
“昭姑娘。”
我走过去,把血玉递给他。
“放在灵前。”
刘伯双手接过血玉,手指抖得拿不稳,用袖子擦了擦玉上的灰,捧着走进庙里。
两块灵牌立在土地爷旁边的木架子上。
不是王府祠堂里那种漆金描红的大牌位,是两块素木牌子,上面用正楷刻着名字。
沈越之灵位。
方氏之灵位。
字是叔父自己刻的,一笔一划,方方正正。
刘伯把血玉放在两块灵牌中间,退了两步。
我跪下去。
膝盖磕在土地庙的泥地上,跟大理寺青砖的感觉不一样,软,但踏实。
“叔父,婶母。”
磕了第一个头。
“追兵是方娇娇引来的,顾衍是幕后的人,你们都知道。”
磕了第二个头。
“顾衍被褫夺王爵,关进宗人府,这辈子出不来了。
方娇娇判了流刑三千里,大红裙子穿不上了。”
磕了第三个头。
“太后追封叔父为忠义伯,婶母为忠义伯夫人。
沈昭是忠义伯府的承嗣人。
叔父,你这辈子在衙门里当了十年文书,没熬上一个品级。现在有了。”
额头贴在泥地上的时候,凉意从地面渗上来。
我没有哭。
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哭过。
不是不想哭。
是叔父教过我,“哭解决不了事,把事办了再哭不迟。”
事办完了。
但我发现我还是哭不出来。
眼眶是干的,嗓子是紧的,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上不去下不来。
刘伯站在我身后,老泪纵横,拿袖子擦了一把又一把。
我站起来。
从怀里掏出太后的手谕,叠好,放在灵牌前面。
“叔父,婶母,宅子和田产我会打理好。
你们在沈家住了一辈子,沈家不会散。”
我转身往庙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庙里光线暗,两块灵牌立在木架上,血玉搁在中间,泥金剥落的土地爷蹲在旁边。
这些东西搁在一起,不好看。
但这是叔父和婶母最后待着的地方,比靖安王府的祠堂真。
我跨出庙门。
城南的风正大,吹得庙前那棵老槐树哗哗作响,叶子落了一地。
刘伯追出来:“昭姑娘,你去哪?”
我把手谕揣进怀里,拍了拍。
“回家。”
沿着长街往北走。
日头偏西了,影子拖在身后,很长。
街上的叫卖声,车轮声,小孩跑过去的笑声,全涌进耳朵里。
我走在人群中间,素衣木簪,跟这条街上任何一个普通人没有分别。
但怀里揣着忠义伯府的手谕,手腕上那道刀疤还在。
叔父说过,“白纸黑字最要紧。”
他用血写了白纸黑字,用命换了一个公道。
我替他拿到了。
从今往后,沈家的事,我一个人扛。
风从长街尽头吹过来,灌进袖口,凉飕飕的。
我没有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