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赴约赶来,准备和她并肩落座。
她侧身让出位置,招呼旁人坐身旁,只淡淡叫我坐远些。
我没有恼,只平静收回满腔期待。
拎着保温饭盒,坐到了上菜口。
旁边一个穿军大衣的大爷递来一把花生:“小伙子,会弄手机不?”
我说会。
后来全场都知道了,那天晚上,我帮董事长下了一个钓鱼软件。
【第一章】
我叫周岳。
二十八岁,开了个小测绘公司,就我和一个徒弟,一台无人机,一辆二手五菱。
腊月二十三,小年。
许棠给我发微信:“今晚我们公司年会,可以带家属,你来吧。”
后面还跟了个小猫比心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家属两个字,看了三分钟。
追她一年零四个月,请了她十一顿火锅,三次电影,一次她闺蜜的生日宴。
家属。
这两个字我等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我当场把下午的活推了,回家洗头,刮胡子,翻出那件过年才穿的灰色呢子大衣。
我妈在厨房探头:“干啥去?”
“见对象。”
我妈手里的锅铲当啷掉了。
十分钟后,她往我手里塞了一个保温饭盒,一条秋裤。
“酒店的菜吃不饱,饭盒里是酱牛肉。秋裤穿上,别冻着腿,冻坏了以后咋给我抱孙子。”
“妈,我开车去。”
“开车也穿!”
我没穿。
我把秋裤塞进了无人机的箱子里。
那箱子我天天背着,下午本来还有活,干脆一起拎上车。
开到天鸿大酒店,门口两排红灯笼,大屏上滚着字:宏远建设集团年度盛典。
许棠在宴会厅门口等我。
她今天穿了一条酒红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两个亮闪闪的坠子。
我手心直冒汗,在大衣上擦了两下。
“来啦。”她冲我点点头,“跟我进去吧。”
她们部门那桌在靠前的位置,十个座。
她坐下,旁边空着一个。
我往那个空位走过去,大衣刚解开一颗扣子。
“棠棠!”
后面一个男人挤过来,西装梳油头,手腕上一块表在灯底下直晃眼。
许棠的身子立刻往外侧了侧,把那个空位让出来。
“浩哥,坐这儿。”
油头一屁股坐下了,椅子吱了一声。
我的手还搭在第二颗扣子上。
许棠这才抬眼看我,声音淡淡的:“周岳,你坐远些,那边还有位子。”
她下巴往桌子最尾巴点了一下。
那是上菜口。
服务员推着小车从那儿进进出出,椅子背后一米就是后厨的弹簧门。
桌上几个同事都低头看手机,有个女的嘴角抽了一下,憋笑没憋住。
我站在那儿,喉咙里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想问一句为啥,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一年零四个月。
十一顿火锅。
行吧。
我把第二颗扣子扣回去,拎着箱子和饭盒,走到上菜口,坐下了。
弹簧门啪地在我背后弹了一下,一股油烟子味扑到后脑勺上。
油头扭过头来看我,上下打量。
“棠棠,这谁啊?”
“一个朋友。”
“朋友啊。”油头拖着长音,“兄弟干啥的?”
“测绘。”
“测绘?量地的?”他笑出声,冲桌上一圈人挤眉弄眼,“那挺好,坐那儿正好帮咱量量后厨离这儿几米。”
桌上有人跟着笑了。
许棠没笑,也没吭声,低头剥了一颗砂糖橘,掰了一半递给油头。
我看着那半个橘子。
那是我上周给她买的那箱砂糖橘的牌子。
我扭过头,不看了。
我左边坐着一个大爷。
六十来岁,花白寸头,套一件洗得发黄的军大衣,脚上一双黑棉拖鞋,面前一碟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扔。
一桌子西装礼服,就他一个军大衣。
他嚼着花生,看了我一眼,把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
我捏了一颗。
挺脆。
“小伙子。”大爷从大衣兜里摸出一个手机,屏幕裂了三道缝,“会弄这个不?我孙女给我说有个软件,能看水库哪儿鱼多,我咋下不下来。”
“我看看。”
我接过来一看,他把应用商店给卸了。
“大爷,您这商店都没了。”
“啥商店?我没去商店啊。”
我憋着笑,给他从浏览器里一步一步装回来,又下了钓鱼软件,注册,绑他家附近的水库。
大爷凑过来看,鼻尖都快贴到屏幕上了。
“哎呀,这个好,这个好。这上面写西郊那个水库鲫鱼多?”
“写的是。”
“我就说嘛!”他一拍大腿,花生壳蹦到我裤子上,“我那帮老伙计非说西郊没鱼,说那地方都让工地给糟践了。”
他说完这句,突然不吭声了,眯着眼看了一眼主桌的方向。
我没多想。
大爷的眼睛又落到我脚边的箱子上。
“你这箱子里装的啥?”
“无人机,干活用的。”
“能拍水库不?”
“能啊,能飞三公里。”
大爷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油头那边猛地拔高了嗓门。
“哎哎哎,大家注意一下啊!”
他站起来,手指头直戳我脚边的箱子。
“我刚听见了,这哥们儿箱子里装的是无人机。今天年会,女同事这么多,他带个航拍设备进来,想干啥?”
整桌人刷地全扭过头来。
许棠的脸一下子沉了。
【第二章】
“浩哥,你别乱说。”
许棠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盯着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那眼神我看懂了。
意思是:你给我丢人了。
油头叫钱浩。
我后来才知道,他是她们集团副总刘广才的亲外甥,在市场部挂了个副经理,一个月来上班三天。
钱浩绕过半张桌子,一把拽住我箱子的提手。
“打开看看,没鬼你怕啥?”
“你松手。”
“哟,急了?”他冲周围喊,“大家看,急了!”
隔壁桌也有人站起来张望。
我深吸一口气。
箱子里有两万多的设备,他要是给我摔了,年后我和徒弟就得去工地搬砖。
“行,我打开。”
我蹲下,按开两边的卡扣,掀开盖子。
最上面一层,整整齐齐叠着一条秋裤。
深蓝色,加绒,裤腰上还缝着一个小兜。
我妈缝的。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钱浩爆发出一声杠铃似的笑。
“秋裤!哈哈哈哈!带秋裤来年会!”
整桌人笑疯了,有个女同事直接趴桌上了,肩膀一抖一抖。
我蹲在那儿,脚趾头在皮鞋里抠出了三室一厅。
许棠的脸由白变青,她站起来压着声音:“周岳,你干什么呢你?”
“我妈塞的。”
“你……”
她噎住了,转过身去不看我。
钱浩笑够了,两根手指拎起秋裤,在空中抖了抖:“兄弟,你这是来吃席还是来赶集啊?”
我伸手,把秋裤从他手里拽回来,叠好,放回去。
再把秋裤底下的海绵托一掀,露出那台灰色的无人机。
“这是测绘无人机,民航局实名登记过的,飞手证我也有。”我把手机里的登记页面调出来,往桌上一放,“还要看啥?”
钱浩看都不看手机,脖子一梗:“谁知道你是不是改装过!室内拍照也是拍!”
“我没开机。”
“你说没开就没开?”
我正要说话,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啪地把一颗花生拍在桌上。
军大衣大爷开口了。
“他没开。我一直挨着他坐,这箱子他就没碰过,刚才一直帮我弄手机呢。”
钱浩低头瞅了大爷一眼,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嫌弃。
“你谁啊?”
“我吃饭的。”
“我问你哪个部门的?”
大爷想了想:“后勤吧。”
钱浩嗤了一声,冲桌上的人说:“后勤的老头也坐咱们桌?行政怎么排的座?”
许棠走过来,压低声音冲我说:“周岳,你今天要不先回去吧。”
我抬头看她。
她别开眼睛:“浩哥今天心情不好,你别跟他犟。”
“他心情不好,我就得走?”
“你就当帮我个忙。”
我想了一下。
酒店的菜我还一口没吃,饭盒里的酱牛肉是我妈下午炖了三个钟头的。
“行。”我说,“我吃完就走。”
许棠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
我把保温饭盒拧开,酱牛肉的香味一下冒出来,旁边大爷的鼻子动了两下。
“大爷,来两块?”
“来!”
我俩一人一双一次性筷子,就着花生米,在上菜口吃上了。
钱浩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没找到骂我的词,憋着气回了座位。
许棠站了一会儿,也回去了。
吃到第三块牛肉,宴会厅门口一阵骚动。
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走进来,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身后跟着一串人。
全场的人都站起来鼓掌。
钱浩跳起来:“舅!”
胖男人冲他点点头,一路握着手走过来,到我们这桌,扫了一圈。
目光落到大爷身上。
他眉毛立刻竖起来了。
“谁让保洁的坐这儿?这是市场部的桌,老头,你去后面员工餐那边。”
大爷嚼着牛肉,没动。
“我说你呢。”
大爷咽下牛肉,慢悠悠擦了擦嘴:“我腿脚不好,挪不动。”
胖男人刚要发火,余光扫到我脚边那个敞着盖的箱子。
箱子侧面贴着一张贴纸,上面印着我公司的名字:岳飞测绘。
我自己起的,岳是我名字里那个岳,飞是无人机的飞。
徒弟说这名字听着跟卖抗战片的似的,我觉得挺霸气。
胖男人的眼神钉在那张贴纸上,半天没挪开。
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第三章】
“你是……岳飞测绘的?”
“对。”
“上个月,西郊二号地块的复测,是你做的?”
“是我。”
胖男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就是刘广才,宏远集团的副总,管工程。
上个月有个中介找我,说宏远西郊那块地要做一次第三方复测,不走公司账,私人掏钱,给得还挺多。
我飞了两天,出了数据。
数据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账面上说挖走了十八万方土,我拿模型一算,实际顶多十一万。
剩下七万方,有一半的地方,是拿建筑废料填回去,上面盖了层薄土。
我把报告交给中介,中介收了,钱也结了,之后再没联系过我。
我一直以为这事儿结了。
刘广才冲我笑了一下,那笑扯着两腮的肉,看着很费劲。
“小周是吧,年轻有为啊。待会儿有空吗?聊两句。”
“我吃完饭就走。”
“不急,不急。”
他拍拍我肩膀,手掌心湿漉漉的。
他走了。
大爷看着他的背影,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嚼得嘎嘣响。
二十分钟后,我去洗手间。
刚拉开隔间门,刘广才就堵在洗手台边上。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大理石台面上。
“这里头两万,定金。”他压着嗓子,“西郊那份数据,原始文件你手里还有吧?你全删了,我再给你十八万。”
我洗了洗手,抽了张纸擦干。
“刘总,那数据是有人花钱让我测的,我不能删。”
“谁让你测的?”
“中介,我不知道背后是谁。”
刘广才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这样,你跟许棠是吧?我看你挺上心的。”他往前凑了半步,一嘴的酒气,“她们部门年后有个主管的位子,你配合我,这位子就是她的。”
我愣了一下。
原来许棠今晚让钱浩坐在她身边,是为了这个位子。
我脑子里转了一圈,问了个我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
“刘总,那二十万能开发票不?”
刘广才张着嘴,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说啥?”
“我们公司小,走账得规范,不开票我收不了。”
“你耍我?”
“没有,我真问。”
刘广才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抄起信封塞回西装内兜,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
“姓周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一个量地的,我捏死你跟捏死个蚂蚁没区别!你那破公司,我让你年后一单活都接不到!”
他摔门走了。
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手心又开始冒汗了。
说不怕是假的,我那公司账上就剩四万七,徒弟的年终奖还没发。
我推开洗手间的门。
门外站着许棠。
她手里拿着一只口红,嘴上的颜色只涂了一半。
她瞪着我,脸色发白。
“周岳,你在跟刘总要二十万?”
“你听岔了,是他要给我……”
“我都听见了!什么发票,什么二十万!”她声音发抖,“我说你今天怎么死活不走,你是冲着刘总来的?你拿我当跳板?”
“许棠,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上敲得哒哒响。
我追回宴会厅。
一进门,灯突然暗了。
台上主持人的声音炸开:“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宏远集团董事长,冯守田先生,上台致辞!”
追光灯打下来,满场找人。
找了一圈。
最后停在上菜口。
军大衣大爷正弯着腰,把桌上的花生壳一颗一颗扫进手心里。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冲那道光看了一眼。
然后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第四章】
整个宴会厅静得能听见后厨在剁肉。
钱浩手里端着的酒杯歪了,半杯红酒顺着桌布往下淌,淌到他的裤裆上,他都没察觉。
许棠站在门口,口红啪嗒掉到了地上。
刘广才刚坐回主桌,屁股还没坐热,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冯守田把手心里的花生壳倒进我的空饭盒里,拍拍手,冲我说:“小伙子,帮我看着手机啊,那个鱼的软件别给我关了。”
“……行。”
他趿拉着棉拖鞋,一步一步往台上走。
拖鞋底子啪嗒啪嗒响。
那一路,两边的人全都站起来了,有几个人还在拼命把手机屏幕摁黑,估计刚才在群里发过保洁老头坐错桌的段子。
冯守田上了台,接过话筒,吹了两下。
“今年行情不好,我就不多说了。”
他顿了顿,往台下扫了一眼。
“我今天没坐主桌,就想随便找个桌子看看,咱们公司的人,平时都是怎么对一个老头的。”
台下没人敢喘气。
“看完了。”
他把话筒还给主持人,下台。
就这一句。
下来的时候,他没回主桌,直接又走回了我们桌的上菜口,坐下,捏起一颗花生。
钱浩的脸刷白,裤子上那摊红酒渍湿透了,他扭头看许棠,许棠看着地板。
刘广才从主桌那边快步走过来,腰弯成了九十度。
“冯董!您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给您安排主桌……”
“主桌我坐不惯,这儿挺好,有花生米,还有人给我弄手机。”
刘广才的笑僵在脸上,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下,又飞快收回去。
“冯董,这个小伙子,我得跟您汇报一下。”他压低声音,“他刚才在洗手间拦着我,开口就要二十万。我们许棠也听见了。”
他回头:“许棠,你说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许棠身上。
许棠咬着嘴唇,手指头攥着裙子的布料,攥出了一道道褶。
她看了看刘广才,又看了看我。
“是……我听见了。”
那一刻,后厨的弹簧门又在我背后啪地弹了一下。
油烟子味呛进鼻子里,我眼眶有点发酸。
一年零四个月。
行吧。
钱浩立刻来劲了,一拍桌子站起来:“冯董!就是他!还带着无人机进会场,我早就说他不对劲!保不齐就是来偷拍敲诈的!”
冯守田嚼着花生,没理钱浩,扭头问我:“他说你要二十万?”
“他说给我二十万,让我删西郊二号地的数据,我问他能不能开发票。”
冯守田一口花生呛进了嗓子眼,咳了好半天。
旁边的女同事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刘广才急了:“冯董,您别听他胡扯!什么西郊数据,他就是个敲诈犯!”
冯守田咳完了,擦擦眼角,看着刘广才。
“小刘,西郊那个复测,是我私人找中介让人做的。”
刘广才一下子没了声。
“报告我拿到了,就是看不太懂,正想找个懂的人问问。”冯守田转过头,“小伙子,明天早上七点,西郊水库那儿,带上你的飞机,再给我飞一遍,现场跟我讲。”
“好。”
刘广才的两条腿抖了一下,扶住了椅子背。
他还在硬撑:“冯董,那块地的数据都是监理签过字的,一个外人瞎测的东西,怎么能信……”
“信不信,明天看了再说。”
冯守田站起来,扶了扶军大衣的领子。
“散了吧,我回去了,我孙女给我说十点要视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嗓子。
“小周,明天带点酱牛肉,你妈那手艺不赖。”
门关上了。
我坐在上菜口,低头一看,饭盒里的牛肉早就被我俩吃得只剩汤了。
一抬头,正撞上刘广才的眼睛。
他盯着我,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压着嗓子挤出一句话。
“明天,你能飞得起来再说。”
【第五章】
散场的时候,许棠在停车场追上了我。
我正往五菱的后备箱里塞箱子。
“周岳。”
我没回头。
“刚才的事,我……我也没办法。”她站在三步开外,抱着胳膊,“刘总是浩哥的舅舅,我要是不顺着他说,年后我就别想干了。”
“嗯。”
“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你就是在生我气。”
我把后备箱盖拉下来,砰的一声。
“许棠,我没生气。”我转过身看着她,“我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你上次说你闺蜜生日,让我去帮着搬蛋糕,那次的火锅也是我请的。总共十一顿,加三次电影,一次生日宴,我算了下,四千二百八。”
许棠的眼睛瞪圆了。
“你……你跟我算钱?”
“我不要你还。”我掏出车钥匙,“我就是想说,这钱我花得挺值,买了个明白。”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眼圈突然红了。
“周岳,我们……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我刚才是被逼的,我心里一直是……”
“你刚才给钱浩剥的那个砂糖橘,是我买的那箱吧?”
她卡住了。
我拉开车门。
“天冷,你回吧,不然你家浩哥要等急了。”
我把车开出去,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原地,踩了一脚地上的雪,转身往酒店门口走。
酒店门口,钱浩的白色宝马打着双闪。
她上车了。
回到家,十一点。
我妈坐在客厅等我,一见我就问:“咋样?对象咋样?”
“黄了。”
我妈愣了一下,拍了下大腿:“黄了好!秋裤都不让你穿的对象,要她干啥!”
“妈,秋裤是我自己没穿。”
“那也怪她!”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涩。
我回屋,把电脑打开,把西郊的原始数据又过了一遍。
点云模型,正射影像,三维对比。
数据都在,一个字节都没少。
我刚想关电脑,手机就开始嗡嗡震。
一条,两条,十条,一百条。
我点开。
全是陌生号码的短信和来电。
“变态!”
“偷拍狗不得好死!”
“你家住哪儿,我们要去堵你!”
我手指头发凉,点开本地的同城群,置顶一条视频,已经转了两千多次。
视频是一段俯拍的画面,画质很糊,能看出是一个洗浴中心的屋顶天窗,窗子底下隐约有人影晃动。
标题写着:岳飞测绘的老板,开着无人机偷拍女澡堂!
视频最后一帧,正是我那台无人机的机身,上面清清楚楚贴着岳飞测绘的标签。
评论区第一条,三千多个赞。
是一个叫浩哥爱生活的账号发的。
“此人今晚还在我们公司年会上带无人机偷拍,被当场抓获,大家擦亮眼睛。”
我看着那个账号的头像。
一块在灯底下晃眼的手表。
【第六章】
一夜没睡。
我徒弟小乐给我打了八个电话。
“师父!咱公司的电话被打爆了!还有人往咱公司门上泼红油漆!写了俩字!”
“写的啥?”
“偷看。”
“……字写得咋样?”
“挺丑的,看字写得是个没念完小学的。”
我把手机放下,揉了揉眼睛。
六点半,天还黑着。
我拎着箱子,揣着我妈新炖的一饭盒酱牛肉,开车往西郊水库赶。
视频的事,先放一边。
今天要是不飞西郊,刘广才就有时间去把地翻一遍。
到了水库边,冯守田已经到了。
还是那件军大衣,这回脚上换了一双棉靴,手里拎着一根鱼竿,一个红色的塑料小马扎。
“大爷,您这是……”
“打掩护。”他冲远处努了努嘴,“一会儿有人问,咱俩就是来钓鱼的。”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工地大门口停着三辆皮卡,七八个穿着工装的人蹲在门口抽烟,一个个眼睛都往我们这边瞟。
“刘广才的人。”冯守田把马扎往地上一放,“昨晚他就把门给我封了,说是年前安全检查,任何人不许进。”
“没事,我不进去。”
我打开箱子,把无人机拿出来,装桨,开机。
“我在水库这边起飞,三公里,绕着飞一圈就够了。”
冯守田眼睛一亮:“能飞那么远?”
“能。”
我推杆,无人机嗡地一声拔地而起。
那几个蹲着抽烟的人一下子全站起来了。
有一个人掏出手机打电话,有两个人朝我们跑过来。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不敢停。
无人机飞过工地围挡,底下的地形一点一点在屏幕上铺开。
一百米,两百米。
屏幕上突然跳出一行红字:信号受到干扰。
画面开始卡顿,一帧一帧往下掉。
我手心的汗一下子把遥控器打湿了。
“咋了?”冯守田凑过来。
“他们开了干扰器。”
我咬着牙,把飞机往高处拉,干扰器一般覆盖范围有限,拉高了兴许能躲开。
三百米。
画面断断续续的。
屏幕上,工地东北角,几台挖机正在连夜干活,正往一个坑里填东西,一车一车的碎砖烂瓦,钢筋头子在探照灯底下闪着光。
“就是那儿!”我喊了一声。
“拍下来没?”
“在录!”
那两个跑过来的工人已经冲到了跟前,一个人伸手就要抢我的遥控器。
冯守田站起来,把鱼竿往那人胸口一横。
“干啥呢?”
那人看清了冯守田的脸,手僵在半空,愣了两秒,转头就跑,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另一个也跟着跑了。
我把飞机拉回来,落地。
刚松一口气,身后传来一阵刹车声。
白色宝马。
钱浩从车上跳下来,头发乱成一窝,眼睛通红,一看就是也没睡好。
“姓周的,把你那破飞机给我交出来!”
他冲上来就抢。
我往后一闪,他扑了个空,脚底下踩着水库边上的冰碴子,一滑。
整个人呈大字形,扑进了岸边的烂泥坑里。
扑通一声。
泥水溅了冯守田一身军大衣。
钱浩在泥坑里扑腾,挣扎着抬起头,满脸都是黑泥,只剩两只眼睛在眨。
冯守田低头看了看自己大衣上的泥点子,又看了看泥坑里的钱浩。
“小伙子,这坑里没鱼。”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钱浩从泥坑里爬起来,一身泥水往下滴,牙齿冻得咯咯直响,指着我嘶吼:“你等着!视频的事你还没洗干净呢!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远处警笛响了。
一辆警车开到水库边上停下。
两个警察下车,看了看满身泥的钱浩,看了看穿军大衣钓鱼的冯守田,又看了看手里拿着无人机遥控器的我。
“谁是周岳?”
“我是。”
“有人举报你用无人机偷拍,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七章】
派出所。
我和冯守田坐在一排塑料椅子上。
冯守田为啥也来了,他说他是证人。
警察说你是证人你跟进来干啥。
冯守田说我是证人也是被害人,我大衣让人弄脏了。
钱浩坐在对面,裹着一条派出所借的军绿毛毯,脸上的泥还没洗干净,结成了一层壳,一说话就往下掉渣。
做笔录的是个年轻警察,姓韩。
他把那段洗浴中心的视频放出来,指着屏幕:“这是你拍的不?”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我拍的。”
钱浩一下子站起来,毛毯都滑到了地上:“警察同志,他承认了!他承认了!”
“你坐下。”韩警官瞪了他一眼,“让他说完。”
“这是十一月份,城南的金汤洗浴中心找我做的屋顶防水勘测。”我把手机掏出来,“合同在这儿,付款记录在这儿,他们老板孙大头也在场,当时一共飞了十五分钟,拍的是屋顶天窗的密封胶条。”
我翻出合同,拍在桌上。
韩警官拿起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又看了看视频。
“视频里天窗底下这些人影是咋回事?”
“那天停业,底下没人,那是池子里的水汽。”
韩警官往前拖了一下视频进度条,放大。
确实,那些晃动的影子都是白蒙蒙的一团一团,看不出个人样。
他转头看钱浩:“这段视频你是哪儿来的?”
钱浩的眼珠子转了两下:“网……网上找的。”
“网上哪儿?”
“就……网上。”
“我这儿有平台给的上传记录。”韩警官点了点屏幕,“原始文件,是从一个手机号上传的,机主叫钱浩。”
钱浩张着嘴,脸上的泥壳簌簌往下掉。
我也愣了。
“他咋会有我拍的视频?”
韩警官看了我一眼:“你这视频有没有发给过别人?”
我想了想。
十一月,测完金汤洗浴,我给许棠看过一回。
那天她说她爸想在楼顶加个阳光房,问我拍天窗是怎么拍的,我就把这段视频发给了她。
我心口一沉。
门口一阵脚步声。
一个光头胖子推门进来,脖子上挂着一根大金链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一进来就嚷嚷。
“哪个是周岳!谁说我们金汤有人偷拍!我这洗了二十年澡的招牌,叫你们给我砸了!”
是金汤的老板孙大头。
他一眼看见我,愣住了:“哎,小周?你咋在这儿?”
“孙哥。”
“他们说的偷拍狗是你?”孙大头一拍大腿,“扯淡!那天我就站你边上,你拍的那是我家天窗!我还请你吃了碗羊杂汤呢!”
他扭头看见了裹着毛毯的钱浩。
孙大头的眼睛眯了起来。
“咦,这小子我认识。”
钱浩把毛毯往头上一拉。
“去年夏天,他在我们男宾区,偷拍人家搓澡师傅,被我们轰出去了,说要拍什么网红搓澡挑战。”孙大头冲韩警官说,“当时我还报了警,你们这儿有记录。”
韩警官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有。去年七月十二号,钱浩,在金汤洗浴中心,偷拍他人隐私,警告处理。”
整个派出所安静了两秒。
冯守田嗑开一颗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花生,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小伙子,你这叫贼喊捉贼。”
钱浩把毛毯从头上扯下来,嗓子都劈了:“不是我!视频是棠棠给我的!她说这个能用!是她给我的!”
他喊完这句,自己也愣住了。
韩警官合上了笔记本。
“行,造谣诽谤,散布不实信息,你跟我进来吧。”
两个警察架着钱浩往里屋走,他两条腿在地上乱蹬,一只皮鞋都蹬飞了。
“舅!我要给我舅打电话!”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那只飞出去的皮鞋,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转。
她说这个能用。
【第八章】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下午三点了。
冯守田上了一辆黑色的老款红旗,是他孙女派来接他的。
他摇下车窗,冲我招手。
“小周,西郊的视频,你拷一份给我。年后初八开董事会,你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讲。”
“好。”
“牛肉我拿走了啊。”
车开走了。
我开着五菱回公司。
公司在一栋老写字楼的四层,两间屋。
门上的红油漆还没擦干,偷看两个字淌着红道子,小乐拿着一块抹布在那儿蹭,蹭得满手红。
“师父,你回来了!”
“擦不掉就别擦了,年后换个门。”
我推门进去,直奔电脑。
我要把西郊今早的视频和上个月的原始数据整理出来,备好几份。
开机。
输密码。
桌面一片空白。
我脑袋嗡的一声。
打开硬盘,文件夹全没了,回收站也被清空了。
我又去翻移动硬盘,移动硬盘不见了。
“小乐!”
小乐跑进来:“咋了师父?”
“今天谁来过?”
“没谁啊,就上午……上午许姐来过一趟,说你让她来拿个东西。”
许棠。
我电脑的密码,是她的生日。
我当初设这个密码,是觉得有一天她会坐在这把椅子上,看我给她调无人机拍的照片。
我的手按在键盘上,指甲顶着键帽,顶得生疼。
我又打开无人机的遥控器。
早上那段视频,录在遥控器里,可是我还没拷出来,遥控器的内存卡也被拔了。
卡槽是空的。
小乐站在门口不敢说话。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天黑下来了,对面楼上有人家在挂灯笼。
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岳,我也是被逼的。浩哥说你要是在董事会上把视频放出来,刘总会倒,浩哥也会坐牢,我就什么都没了。对不起,你就当放过我一次。”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又一条。
这回是刘广才的号码。
“小周,你的东西我都拿到了。初八董事会,你空手来,我当着冯董的面告你敲诈。你那小公司,年后就等着关门吧。”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胃里一阵一阵往上泛酸水。
小乐小心翼翼地问:“师父,还有备份不?”
“没了。”
“云盘呢?”
“没开会员,满了。”
“那……那咋办?”
我没说话。
晚上回家,我妈在客厅叠衣服,一见我就问:“你昨天那条秋裤呢?我咋没找着?”
“在箱子里,在车上。”
“那可得拿回来洗啊!那秋裤是我新缝的兜,我还往兜里给你塞了东西呢!”
“塞了啥?”
“你上次扔在洗衣机里那个小卡片啊,就指甲盖那么大的,我怕你丢了,给你缝秋裤兜里了,那兜还带拉锁的!”
我愣了两秒。
然后转身就往楼下跑,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拉开五菱的后备箱,翻开无人机箱子,扒出那条秋裤。
裤腰上那个小兜,拉锁拉得严严实实。
我拉开。
里面躺着一张黑色的内存卡。
是上个月,我测完西郊那天,从无人机上换下来的原始卡。
那天我顺手扔在了工作服兜里,工作服被我妈扔进了洗衣机。
我以为丢了,又换了张新卡。
我捏着那张卡,蹲在小区楼下的雪地上,冻得手指头发抖。
楼上窗户被推开,我妈探出头喊:“找着没?”
“找着了!”
“找着了上来穿鞋!冻死你!”
【第九章】
正月初八。
宏远集团总部,二十二楼,大会议室。
我穿着那件灰色呢子大衣,里面套着我妈缝的那条秋裤。
这回是真穿了。
会议桌一圈坐了十几个董事和高管,冯守田坐在最上首,今天没穿军大衣,穿了一件黑色的中山装,面前还是一碟花生米。
刘广才坐在他右手边,西装笔挺,头发抹得锃亮,看见我进来,嘴角往上一扯。
许棠也在。
她坐在最末尾,负责做会议记录,低着头,一眼都不看我。
钱浩不在。
听说还在派出所里头,行政拘留十天,刚好关到今天。
冯守田说:“开始吧。小刘,你先讲。”
刘广才站起来,把一份厚厚的报告分发下去,投影上一页一页地放。
“各位董事,西郊二号地块,土方开挖十八万方,监理签字,第三方审计盖章,所有数据真实有效。”他停了一下,眼睛扫到我身上,“至于这位周先生,年前在公司年会上带无人机闯入,私下向我索要二十万。我这里有人证。”
他回头:“许棠。”
许棠的笔停在纸上。
她站起来,声音很小:“我……我听见了。”
几个董事交头接耳,看我的眼神变了。
刘广才得意地坐下,冲我抬了抬下巴:“周先生,你还有什么证据?拿出来吧。”
冯守田捏了一颗花生:“小周,你说。”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仪跟前。
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内存卡。
刘广才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许棠手里的笔掉到了桌上,滚了两圈,掉到了地上。
我把卡插进读卡器,接上电脑。
投影上跳出来一个三维模型,是西郊二号地块。
“这是十二月三号的原始测绘数据。”我按了一下鼠标,模型旁边弹出两组数字,“刘总的报告写开挖十八万方,实际开挖十一万二千方,差六万八千方。按合同单价,四十二块一方,差了两百八十五万六千块。”
会议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另外,东北角这一片。”我把模型放大,那块地的剖面切开,“表层土下面,是建筑垃圾回填。按规范,这片地基得全部挖出来重做,返工费用,保守估计一千两百万。”
刘广才的脸开始往下淌汗,他抽了一张纸巾擦,擦完纸巾就湿透了。
“这……这是他伪造的!一个外人拿个破飞机瞎拍,凭什么信他?”
“对,所以我还有一段。”
我点开第二个文件。
是腊月二十四那天早上,我在水库边飞的那段视频。
那天我开始飞的时候,遥控器在录,可我还有个习惯,无人机本机也会同步存一份。
内存卡被许棠拔走了,可机身里的那份,她不知道。
视频画面一出来,夜里的探照灯,挖机,一车一车往坑里倒的碎砖烂瓦。
画面角落里,有一辆黑色的奥迪,车门开着,一个胖男人站在车边上指挥,手里还夹着烟。
镜头拉近。
那张脸,就是刘广才。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刘广才盯着投影,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这……这不是我……”
“车牌号是你的。”冯守田嚼着花生,慢悠悠地说,“去年我给你配的车,我记得。”
刘广才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回椅子上。
“不是……冯董,这是……是监理让我干的!对,是监理,我就是去看看!”
“那二十万呢?”
“是……是钱浩那小子出的主意!我外甥他不懂事,他瞎出主意!”
冯守田不说话,就看着他。
刘广才的脸由红变紫,由紫变白,嘴里一直在嘟囔:“我在公司干了十九年……十九年……我就是想多拿点……我儿子出国要钱……”
他说着说着,嗓子里突然呜地一声,捂着脸哭出来了,鼻涕眼泪糊了一手。
冯守田把那碟花生往旁边推了推。
“小刘,审计的人在楼下等你,你下去吧,把你外甥也叫上,他今天出来。”
两个保安推门进来,一左一右架起刘广才。
他两条腿完全软了,被拖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喃喃:“十九年……十九年……”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的人看我的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许棠还站在会议桌末尾。
她脸色惨白,嘴唇咬出了牙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周岳……”
我看着她。
“周岳,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被他们逼的……”
冯守田咳了一声:“许棠,你做的会议记录,作伪证这一段,也记上吧。人事那边,你自己去一趟。”
许棠的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桌子。
她扭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祈求。
“周岳,你帮我说句话……我们以前……”
我把内存卡从读卡器上拔下来,揣回秋裤兜里,拉好拉锁。
“许棠,你坐远些。”
我冲门口那边点了点下巴。
“那边还有位子。”
她站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蹲下去,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那支笔,抱着笔记本,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了她压着嗓子的哭声。
【第十章】
散会以后,冯守田叫住了我。
“小周,西郊那块地要全部重测,整个项目的第三方测绘,你来做,签三年。”
我愣了一下:“冯董,我公司就俩人。”
“那就招人。”
“我那门上还有红油漆呢。”
“那就换个门。”
“……合同能开发票不?”
冯守田一口花生又呛进了嗓子眼,咳得直拍桌子。
一个月后。
我公司搬到了宏远总部楼下的一层,门口换了块新牌子,还是叫岳飞测绘。
小乐说这名儿太土,求了我三回让我改。
我没改。
招了六个人,买了四台新飞机。
我妈来公司参观了一回,挨个给员工发了一条秋裤,说是开业礼。
小乐穿上以后,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说真暖和,就是裆有点紧。
钱浩的事,后来是听孙大头说的。
他从派出所出来,他舅进去了,他在市场部的副经理也被撸了,现在在城南一家洗车行打工。
孙大头说,他那天去洗车,钱浩一边擦他的车,一边哭,说他舅欠他十万块,这辈子都要不回来了。
许棠辞职了。
听说去了外地。
走之前,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就三个字:对不起。
我回了两个字:保重。
然后把她的微信删了。
三月,开春。
周六早上,西郊水库。
冯守田坐在他那个红色塑料小马扎上,我坐在他旁边,两根鱼竿并排架着。
水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岸边那个钱浩扑过的泥坑,长出了一圈绿草。
“小周,那个软件,今天说哪儿鱼多?”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东边。”
“那我们挪到东边去。”
“大爷,咱都在这儿坐了两个钟头了。”
“那就再坐一个钟头。”
他从兜里摸出一把花生,分了我一半。
远处,工地那边,几台挖机在重新开挖东北角的那片地,轰隆隆的,挖出来的碎砖头一车一车往外拉。
冯守田嚼着花生,看着那边。
“小周,你那天晚上,为啥不走?”
“哪天?”
“年会。她让你坐远点,你为啥不走?”
我想了想。
“我饭盒里的牛肉还没吃。”
冯守田看着我,看了好半天,突然仰头笑起来,笑得军大衣都在抖。
我的鱼漂猛地往下一沉。
“有了!”
我一提竿,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甩出水面,在空中扑腾了两下,啪地拍在我脸上。
冯守田笑得从小马扎上滑下去,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捏着那条鱼,也笑了。
身边没人让我坐远些。
我想坐哪儿,就坐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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