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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女神嫌我坐太近,转头我把她领导送进了局子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23:19

我赴约赶来,准备和她并肩落座。

她侧身让出位置,招呼旁人坐身旁,只淡淡叫我坐远些。

我没有恼,只平静收回满腔期待。

拎着保温饭盒,坐到了上菜口。

旁边一个穿军大衣的大爷递来一把花生:“小伙子,会弄手机不?”

我说会。

后来全场都知道了,那天晚上,我帮董事长下了一个钓鱼软件。

【第一章】

我叫周岳。

二十八岁,开了个小测绘公司,就我和一个徒弟,一台无人机,一辆二手五菱。

腊月二十三,小年。

许棠给我发微信:“今晚我们公司年会,可以带家属,你来吧。”

后面还跟了个小猫比心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家属两个字,看了三分钟。

追她一年零四个月,请了她十一顿火锅,三次电影,一次她闺蜜的生日宴。

家属。

这两个字我等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我当场把下午的活推了,回家洗头,刮胡子,翻出那件过年才穿的灰色呢子大衣。

我妈在厨房探头:“干啥去?”

“见对象。”

我妈手里的锅铲当啷掉了。

十分钟后,她往我手里塞了一个保温饭盒,一条秋裤。

“酒店的菜吃不饱,饭盒里是酱牛肉。秋裤穿上,别冻着腿,冻坏了以后咋给我抱孙子。”

“妈,我开车去。”

“开车也穿!”

我没穿。

我把秋裤塞进了无人机的箱子里。

那箱子我天天背着,下午本来还有活,干脆一起拎上车。

开到天鸿大酒店,门口两排红灯笼,大屏上滚着字:宏远建设集团年度盛典。

许棠在宴会厅门口等我。

她今天穿了一条酒红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两个亮闪闪的坠子。

我手心直冒汗,在大衣上擦了两下。

“来啦。”她冲我点点头,“跟我进去吧。”

她们部门那桌在靠前的位置,十个座。

她坐下,旁边空着一个。

我往那个空位走过去,大衣刚解开一颗扣子。

“棠棠!”

后面一个男人挤过来,西装梳油头,手腕上一块表在灯底下直晃眼。

许棠的身子立刻往外侧了侧,把那个空位让出来。

“浩哥,坐这儿。”

油头一屁股坐下了,椅子吱了一声。

我的手还搭在第二颗扣子上。

许棠这才抬眼看我,声音淡淡的:“周岳,你坐远些,那边还有位子。”

她下巴往桌子最尾巴点了一下。

那是上菜口。

服务员推着小车从那儿进进出出,椅子背后一米就是后厨的弹簧门。

桌上几个同事都低头看手机,有个女的嘴角抽了一下,憋笑没憋住。

我站在那儿,喉咙里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想问一句为啥,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一年零四个月。

十一顿火锅。

行吧。

我把第二颗扣子扣回去,拎着箱子和饭盒,走到上菜口,坐下了。

弹簧门啪地在我背后弹了一下,一股油烟子味扑到后脑勺上。

油头扭过头来看我,上下打量。

“棠棠,这谁啊?”

“一个朋友。”

“朋友啊。”油头拖着长音,“兄弟干啥的?”

“测绘。”

“测绘?量地的?”他笑出声,冲桌上一圈人挤眉弄眼,“那挺好,坐那儿正好帮咱量量后厨离这儿几米。”

桌上有人跟着笑了。

许棠没笑,也没吭声,低头剥了一颗砂糖橘,掰了一半递给油头。

我看着那半个橘子。

那是我上周给她买的那箱砂糖橘的牌子。

我扭过头,不看了。

我左边坐着一个大爷。

六十来岁,花白寸头,套一件洗得发黄的军大衣,脚上一双黑棉拖鞋,面前一碟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扔。

一桌子西装礼服,就他一个军大衣。

他嚼着花生,看了我一眼,把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

我捏了一颗。

挺脆。

“小伙子。”大爷从大衣兜里摸出一个手机,屏幕裂了三道缝,“会弄这个不?我孙女给我说有个软件,能看水库哪儿鱼多,我咋下不下来。”

“我看看。”

我接过来一看,他把应用商店给卸了。

“大爷,您这商店都没了。”

“啥商店?我没去商店啊。”

我憋着笑,给他从浏览器里一步一步装回来,又下了钓鱼软件,注册,绑他家附近的水库。

大爷凑过来看,鼻尖都快贴到屏幕上了。

“哎呀,这个好,这个好。这上面写西郊那个水库鲫鱼多?”

“写的是。”

“我就说嘛!”他一拍大腿,花生壳蹦到我裤子上,“我那帮老伙计非说西郊没鱼,说那地方都让工地给糟践了。”

他说完这句,突然不吭声了,眯着眼看了一眼主桌的方向。

我没多想。

大爷的眼睛又落到我脚边的箱子上。

“你这箱子里装的啥?”

“无人机,干活用的。”

“能拍水库不?”

“能啊,能飞三公里。”

大爷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油头那边猛地拔高了嗓门。

“哎哎哎,大家注意一下啊!”

他站起来,手指头直戳我脚边的箱子。

“我刚听见了,这哥们儿箱子里装的是无人机。今天年会,女同事这么多,他带个航拍设备进来,想干啥?”

整桌人刷地全扭过头来。

许棠的脸一下子沉了。

【第二章】

“浩哥,你别乱说。”

许棠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盯着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那眼神我看懂了。

意思是:你给我丢人了。

油头叫钱浩。

我后来才知道,他是她们集团副总刘广才的亲外甥,在市场部挂了个副经理,一个月来上班三天。

钱浩绕过半张桌子,一把拽住我箱子的提手。

“打开看看,没鬼你怕啥?”

“你松手。”

“哟,急了?”他冲周围喊,“大家看,急了!”

隔壁桌也有人站起来张望。

我深吸一口气。

箱子里有两万多的设备,他要是给我摔了,年后我和徒弟就得去工地搬砖。

“行,我打开。”

我蹲下,按开两边的卡扣,掀开盖子。

最上面一层,整整齐齐叠着一条秋裤。

深蓝色,加绒,裤腰上还缝着一个小兜。

我妈缝的。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钱浩爆发出一声杠铃似的笑。

“秋裤!哈哈哈哈!带秋裤来年会!”

整桌人笑疯了,有个女同事直接趴桌上了,肩膀一抖一抖。

我蹲在那儿,脚趾头在皮鞋里抠出了三室一厅。

许棠的脸由白变青,她站起来压着声音:“周岳,你干什么呢你?”

“我妈塞的。”

“你……”

她噎住了,转过身去不看我。

钱浩笑够了,两根手指拎起秋裤,在空中抖了抖:“兄弟,你这是来吃席还是来赶集啊?”

我伸手,把秋裤从他手里拽回来,叠好,放回去。

再把秋裤底下的海绵托一掀,露出那台灰色的无人机。

“这是测绘无人机,民航局实名登记过的,飞手证我也有。”我把手机里的登记页面调出来,往桌上一放,“还要看啥?”

钱浩看都不看手机,脖子一梗:“谁知道你是不是改装过!室内拍照也是拍!”

“我没开机。”

“你说没开就没开?”

我正要说话,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啪地把一颗花生拍在桌上。

军大衣大爷开口了。

“他没开。我一直挨着他坐,这箱子他就没碰过,刚才一直帮我弄手机呢。”

钱浩低头瞅了大爷一眼,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嫌弃。

“你谁啊?”

“我吃饭的。”

“我问你哪个部门的?”

大爷想了想:“后勤吧。”

钱浩嗤了一声,冲桌上的人说:“后勤的老头也坐咱们桌?行政怎么排的座?”

许棠走过来,压低声音冲我说:“周岳,你今天要不先回去吧。”

我抬头看她。

她别开眼睛:“浩哥今天心情不好,你别跟他犟。”

“他心情不好,我就得走?”

“你就当帮我个忙。”

我想了一下。

酒店的菜我还一口没吃,饭盒里的酱牛肉是我妈下午炖了三个钟头的。

“行。”我说,“我吃完就走。”

许棠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

我把保温饭盒拧开,酱牛肉的香味一下冒出来,旁边大爷的鼻子动了两下。

“大爷,来两块?”

“来!”

我俩一人一双一次性筷子,就着花生米,在上菜口吃上了。

钱浩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没找到骂我的词,憋着气回了座位。

许棠站了一会儿,也回去了。

吃到第三块牛肉,宴会厅门口一阵骚动。

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走进来,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身后跟着一串人。

全场的人都站起来鼓掌。

钱浩跳起来:“舅!”

胖男人冲他点点头,一路握着手走过来,到我们这桌,扫了一圈。

目光落到大爷身上。

他眉毛立刻竖起来了。

“谁让保洁的坐这儿?这是市场部的桌,老头,你去后面员工餐那边。”

大爷嚼着牛肉,没动。

“我说你呢。”

大爷咽下牛肉,慢悠悠擦了擦嘴:“我腿脚不好,挪不动。”

胖男人刚要发火,余光扫到我脚边那个敞着盖的箱子。

箱子侧面贴着一张贴纸,上面印着我公司的名字:岳飞测绘。

我自己起的,岳是我名字里那个岳,飞是无人机的飞。

徒弟说这名字听着跟卖抗战片的似的,我觉得挺霸气。

胖男人的眼神钉在那张贴纸上,半天没挪开。

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第三章】

“你是……岳飞测绘的?”

“对。”

“上个月,西郊二号地块的复测,是你做的?”

“是我。”

胖男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就是刘广才,宏远集团的副总,管工程。

上个月有个中介找我,说宏远西郊那块地要做一次第三方复测,不走公司账,私人掏钱,给得还挺多。

我飞了两天,出了数据。

数据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账面上说挖走了十八万方土,我拿模型一算,实际顶多十一万。

剩下七万方,有一半的地方,是拿建筑废料填回去,上面盖了层薄土。

我把报告交给中介,中介收了,钱也结了,之后再没联系过我。

我一直以为这事儿结了。

刘广才冲我笑了一下,那笑扯着两腮的肉,看着很费劲。

“小周是吧,年轻有为啊。待会儿有空吗?聊两句。”

“我吃完饭就走。”

“不急,不急。”

他拍拍我肩膀,手掌心湿漉漉的。

他走了。

大爷看着他的背影,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嚼得嘎嘣响。

二十分钟后,我去洗手间。

刚拉开隔间门,刘广才就堵在洗手台边上。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大理石台面上。

“这里头两万,定金。”他压着嗓子,“西郊那份数据,原始文件你手里还有吧?你全删了,我再给你十八万。”

我洗了洗手,抽了张纸擦干。

“刘总,那数据是有人花钱让我测的,我不能删。”

“谁让你测的?”

“中介,我不知道背后是谁。”

刘广才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这样,你跟许棠是吧?我看你挺上心的。”他往前凑了半步,一嘴的酒气,“她们部门年后有个主管的位子,你配合我,这位子就是她的。”

我愣了一下。

原来许棠今晚让钱浩坐在她身边,是为了这个位子。

我脑子里转了一圈,问了个我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

“刘总,那二十万能开发票不?”

刘广才张着嘴,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说啥?”

“我们公司小,走账得规范,不开票我收不了。”

“你耍我?”

“没有,我真问。”

刘广才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抄起信封塞回西装内兜,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

“姓周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一个量地的,我捏死你跟捏死个蚂蚁没区别!你那破公司,我让你年后一单活都接不到!”

他摔门走了。

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手心又开始冒汗了。

说不怕是假的,我那公司账上就剩四万七,徒弟的年终奖还没发。

我推开洗手间的门。

门外站着许棠。

她手里拿着一只口红,嘴上的颜色只涂了一半。

她瞪着我,脸色发白。

“周岳,你在跟刘总要二十万?”

“你听岔了,是他要给我……”

“我都听见了!什么发票,什么二十万!”她声音发抖,“我说你今天怎么死活不走,你是冲着刘总来的?你拿我当跳板?”

“许棠,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上敲得哒哒响。

我追回宴会厅。

一进门,灯突然暗了。

台上主持人的声音炸开:“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宏远集团董事长,冯守田先生,上台致辞!”

追光灯打下来,满场找人。

找了一圈。

最后停在上菜口。

军大衣大爷正弯着腰,把桌上的花生壳一颗一颗扫进手心里。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冲那道光看了一眼。

然后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第四章】

整个宴会厅静得能听见后厨在剁肉。

钱浩手里端着的酒杯歪了,半杯红酒顺着桌布往下淌,淌到他的裤裆上,他都没察觉。

许棠站在门口,口红啪嗒掉到了地上。

刘广才刚坐回主桌,屁股还没坐热,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冯守田把手心里的花生壳倒进我的空饭盒里,拍拍手,冲我说:“小伙子,帮我看着手机啊,那个鱼的软件别给我关了。”

“……行。”

他趿拉着棉拖鞋,一步一步往台上走。

拖鞋底子啪嗒啪嗒响。

那一路,两边的人全都站起来了,有几个人还在拼命把手机屏幕摁黑,估计刚才在群里发过保洁老头坐错桌的段子。

冯守田上了台,接过话筒,吹了两下。

“今年行情不好,我就不多说了。”

他顿了顿,往台下扫了一眼。

“我今天没坐主桌,就想随便找个桌子看看,咱们公司的人,平时都是怎么对一个老头的。”

台下没人敢喘气。

“看完了。”

他把话筒还给主持人,下台。

就这一句。

下来的时候,他没回主桌,直接又走回了我们桌的上菜口,坐下,捏起一颗花生。

钱浩的脸刷白,裤子上那摊红酒渍湿透了,他扭头看许棠,许棠看着地板。

刘广才从主桌那边快步走过来,腰弯成了九十度。

“冯董!您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给您安排主桌……”

“主桌我坐不惯,这儿挺好,有花生米,还有人给我弄手机。”

刘广才的笑僵在脸上,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下,又飞快收回去。

“冯董,这个小伙子,我得跟您汇报一下。”他压低声音,“他刚才在洗手间拦着我,开口就要二十万。我们许棠也听见了。”

他回头:“许棠,你说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许棠身上。

许棠咬着嘴唇,手指头攥着裙子的布料,攥出了一道道褶。

她看了看刘广才,又看了看我。

“是……我听见了。”

那一刻,后厨的弹簧门又在我背后啪地弹了一下。

油烟子味呛进鼻子里,我眼眶有点发酸。

一年零四个月。

行吧。

钱浩立刻来劲了,一拍桌子站起来:“冯董!就是他!还带着无人机进会场,我早就说他不对劲!保不齐就是来偷拍敲诈的!”

冯守田嚼着花生,没理钱浩,扭头问我:“他说你要二十万?”

“他说给我二十万,让我删西郊二号地的数据,我问他能不能开发票。”

冯守田一口花生呛进了嗓子眼,咳了好半天。

旁边的女同事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刘广才急了:“冯董,您别听他胡扯!什么西郊数据,他就是个敲诈犯!”

冯守田咳完了,擦擦眼角,看着刘广才。

“小刘,西郊那个复测,是我私人找中介让人做的。”

刘广才一下子没了声。

“报告我拿到了,就是看不太懂,正想找个懂的人问问。”冯守田转过头,“小伙子,明天早上七点,西郊水库那儿,带上你的飞机,再给我飞一遍,现场跟我讲。”

“好。”

刘广才的两条腿抖了一下,扶住了椅子背。

他还在硬撑:“冯董,那块地的数据都是监理签过字的,一个外人瞎测的东西,怎么能信……”

“信不信,明天看了再说。”

冯守田站起来,扶了扶军大衣的领子。

“散了吧,我回去了,我孙女给我说十点要视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嗓子。

“小周,明天带点酱牛肉,你妈那手艺不赖。”

门关上了。

我坐在上菜口,低头一看,饭盒里的牛肉早就被我俩吃得只剩汤了。

一抬头,正撞上刘广才的眼睛。

他盯着我,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压着嗓子挤出一句话。

“明天,你能飞得起来再说。”

【第五章】

散场的时候,许棠在停车场追上了我。

我正往五菱的后备箱里塞箱子。

“周岳。”

我没回头。

“刚才的事,我……我也没办法。”她站在三步开外,抱着胳膊,“刘总是浩哥的舅舅,我要是不顺着他说,年后我就别想干了。”

“嗯。”

“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你就是在生我气。”

我把后备箱盖拉下来,砰的一声。

“许棠,我没生气。”我转过身看着她,“我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你上次说你闺蜜生日,让我去帮着搬蛋糕,那次的火锅也是我请的。总共十一顿,加三次电影,一次生日宴,我算了下,四千二百八。”

许棠的眼睛瞪圆了。

“你……你跟我算钱?”

“我不要你还。”我掏出车钥匙,“我就是想说,这钱我花得挺值,买了个明白。”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眼圈突然红了。

“周岳,我们……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我刚才是被逼的,我心里一直是……”

“你刚才给钱浩剥的那个砂糖橘,是我买的那箱吧?”

她卡住了。

我拉开车门。

“天冷,你回吧,不然你家浩哥要等急了。”

我把车开出去,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原地,踩了一脚地上的雪,转身往酒店门口走。

酒店门口,钱浩的白色宝马打着双闪。

她上车了。

回到家,十一点。

我妈坐在客厅等我,一见我就问:“咋样?对象咋样?”

“黄了。”

我妈愣了一下,拍了下大腿:“黄了好!秋裤都不让你穿的对象,要她干啥!”

“妈,秋裤是我自己没穿。”

“那也怪她!”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涩。

我回屋,把电脑打开,把西郊的原始数据又过了一遍。

点云模型,正射影像,三维对比。

数据都在,一个字节都没少。

我刚想关电脑,手机就开始嗡嗡震。

一条,两条,十条,一百条。

我点开。

全是陌生号码的短信和来电。

“变态!”

“偷拍狗不得好死!”

“你家住哪儿,我们要去堵你!”

我手指头发凉,点开本地的同城群,置顶一条视频,已经转了两千多次。

视频是一段俯拍的画面,画质很糊,能看出是一个洗浴中心的屋顶天窗,窗子底下隐约有人影晃动。

标题写着:岳飞测绘的老板,开着无人机偷拍女澡堂!

视频最后一帧,正是我那台无人机的机身,上面清清楚楚贴着岳飞测绘的标签。

评论区第一条,三千多个赞。

是一个叫浩哥爱生活的账号发的。

“此人今晚还在我们公司年会上带无人机偷拍,被当场抓获,大家擦亮眼睛。”

我看着那个账号的头像。

一块在灯底下晃眼的手表。

【第六章】

一夜没睡。

我徒弟小乐给我打了八个电话。

“师父!咱公司的电话被打爆了!还有人往咱公司门上泼红油漆!写了俩字!”

“写的啥?”

“偷看。”

“……字写得咋样?”

“挺丑的,看字写得是个没念完小学的。”

我把手机放下,揉了揉眼睛。

六点半,天还黑着。

我拎着箱子,揣着我妈新炖的一饭盒酱牛肉,开车往西郊水库赶。

视频的事,先放一边。

今天要是不飞西郊,刘广才就有时间去把地翻一遍。

到了水库边,冯守田已经到了。

还是那件军大衣,这回脚上换了一双棉靴,手里拎着一根鱼竿,一个红色的塑料小马扎。

“大爷,您这是……”

“打掩护。”他冲远处努了努嘴,“一会儿有人问,咱俩就是来钓鱼的。”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工地大门口停着三辆皮卡,七八个穿着工装的人蹲在门口抽烟,一个个眼睛都往我们这边瞟。

“刘广才的人。”冯守田把马扎往地上一放,“昨晚他就把门给我封了,说是年前安全检查,任何人不许进。”

“没事,我不进去。”

我打开箱子,把无人机拿出来,装桨,开机。

“我在水库这边起飞,三公里,绕着飞一圈就够了。”

冯守田眼睛一亮:“能飞那么远?”

“能。”

我推杆,无人机嗡地一声拔地而起。

那几个蹲着抽烟的人一下子全站起来了。

有一个人掏出手机打电话,有两个人朝我们跑过来。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不敢停。

无人机飞过工地围挡,底下的地形一点一点在屏幕上铺开。

一百米,两百米。

屏幕上突然跳出一行红字:信号受到干扰。

画面开始卡顿,一帧一帧往下掉。

我手心的汗一下子把遥控器打湿了。

“咋了?”冯守田凑过来。

“他们开了干扰器。”

我咬着牙,把飞机往高处拉,干扰器一般覆盖范围有限,拉高了兴许能躲开。

三百米。

画面断断续续的。

屏幕上,工地东北角,几台挖机正在连夜干活,正往一个坑里填东西,一车一车的碎砖烂瓦,钢筋头子在探照灯底下闪着光。

“就是那儿!”我喊了一声。

“拍下来没?”

“在录!”

那两个跑过来的工人已经冲到了跟前,一个人伸手就要抢我的遥控器。

冯守田站起来,把鱼竿往那人胸口一横。

“干啥呢?”

那人看清了冯守田的脸,手僵在半空,愣了两秒,转头就跑,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另一个也跟着跑了。

我把飞机拉回来,落地。

刚松一口气,身后传来一阵刹车声。

白色宝马。

钱浩从车上跳下来,头发乱成一窝,眼睛通红,一看就是也没睡好。

“姓周的,把你那破飞机给我交出来!”

他冲上来就抢。

我往后一闪,他扑了个空,脚底下踩着水库边上的冰碴子,一滑。

整个人呈大字形,扑进了岸边的烂泥坑里。

扑通一声。

泥水溅了冯守田一身军大衣。

钱浩在泥坑里扑腾,挣扎着抬起头,满脸都是黑泥,只剩两只眼睛在眨。

冯守田低头看了看自己大衣上的泥点子,又看了看泥坑里的钱浩。

“小伙子,这坑里没鱼。”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钱浩从泥坑里爬起来,一身泥水往下滴,牙齿冻得咯咯直响,指着我嘶吼:“你等着!视频的事你还没洗干净呢!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远处警笛响了。

一辆警车开到水库边上停下。

两个警察下车,看了看满身泥的钱浩,看了看穿军大衣钓鱼的冯守田,又看了看手里拿着无人机遥控器的我。

“谁是周岳?”

“我是。”

“有人举报你用无人机偷拍,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七章】

派出所。

我和冯守田坐在一排塑料椅子上。

冯守田为啥也来了,他说他是证人。

警察说你是证人你跟进来干啥。

冯守田说我是证人也是被害人,我大衣让人弄脏了。

钱浩坐在对面,裹着一条派出所借的军绿毛毯,脸上的泥还没洗干净,结成了一层壳,一说话就往下掉渣。

做笔录的是个年轻警察,姓韩。

他把那段洗浴中心的视频放出来,指着屏幕:“这是你拍的不?”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我拍的。”

钱浩一下子站起来,毛毯都滑到了地上:“警察同志,他承认了!他承认了!”

“你坐下。”韩警官瞪了他一眼,“让他说完。”

“这是十一月份,城南的金汤洗浴中心找我做的屋顶防水勘测。”我把手机掏出来,“合同在这儿,付款记录在这儿,他们老板孙大头也在场,当时一共飞了十五分钟,拍的是屋顶天窗的密封胶条。”

我翻出合同,拍在桌上。

韩警官拿起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又看了看视频。

“视频里天窗底下这些人影是咋回事?”

“那天停业,底下没人,那是池子里的水汽。”

韩警官往前拖了一下视频进度条,放大。

确实,那些晃动的影子都是白蒙蒙的一团一团,看不出个人样。

他转头看钱浩:“这段视频你是哪儿来的?”

钱浩的眼珠子转了两下:“网……网上找的。”

“网上哪儿?”

“就……网上。”

“我这儿有平台给的上传记录。”韩警官点了点屏幕,“原始文件,是从一个手机号上传的,机主叫钱浩。”

钱浩张着嘴,脸上的泥壳簌簌往下掉。

我也愣了。

“他咋会有我拍的视频?”

韩警官看了我一眼:“你这视频有没有发给过别人?”

我想了想。

十一月,测完金汤洗浴,我给许棠看过一回。

那天她说她爸想在楼顶加个阳光房,问我拍天窗是怎么拍的,我就把这段视频发给了她。

我心口一沉。

门口一阵脚步声。

一个光头胖子推门进来,脖子上挂着一根大金链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一进来就嚷嚷。

“哪个是周岳!谁说我们金汤有人偷拍!我这洗了二十年澡的招牌,叫你们给我砸了!”

是金汤的老板孙大头。

他一眼看见我,愣住了:“哎,小周?你咋在这儿?”

“孙哥。”

“他们说的偷拍狗是你?”孙大头一拍大腿,“扯淡!那天我就站你边上,你拍的那是我家天窗!我还请你吃了碗羊杂汤呢!”

他扭头看见了裹着毛毯的钱浩。

孙大头的眼睛眯了起来。

“咦,这小子我认识。”

钱浩把毛毯往头上一拉。

“去年夏天,他在我们男宾区,偷拍人家搓澡师傅,被我们轰出去了,说要拍什么网红搓澡挑战。”孙大头冲韩警官说,“当时我还报了警,你们这儿有记录。”

韩警官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有。去年七月十二号,钱浩,在金汤洗浴中心,偷拍他人隐私,警告处理。”

整个派出所安静了两秒。

冯守田嗑开一颗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花生,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小伙子,你这叫贼喊捉贼。”

钱浩把毛毯从头上扯下来,嗓子都劈了:“不是我!视频是棠棠给我的!她说这个能用!是她给我的!”

他喊完这句,自己也愣住了。

韩警官合上了笔记本。

“行,造谣诽谤,散布不实信息,你跟我进来吧。”

两个警察架着钱浩往里屋走,他两条腿在地上乱蹬,一只皮鞋都蹬飞了。

“舅!我要给我舅打电话!”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那只飞出去的皮鞋,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转。

她说这个能用。

【第八章】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下午三点了。

冯守田上了一辆黑色的老款红旗,是他孙女派来接他的。

他摇下车窗,冲我招手。

“小周,西郊的视频,你拷一份给我。年后初八开董事会,你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讲。”

“好。”

“牛肉我拿走了啊。”

车开走了。

我开着五菱回公司。

公司在一栋老写字楼的四层,两间屋。

门上的红油漆还没擦干,偷看两个字淌着红道子,小乐拿着一块抹布在那儿蹭,蹭得满手红。

“师父,你回来了!”

“擦不掉就别擦了,年后换个门。”

我推门进去,直奔电脑。

我要把西郊今早的视频和上个月的原始数据整理出来,备好几份。

开机。

输密码。

桌面一片空白。

我脑袋嗡的一声。

打开硬盘,文件夹全没了,回收站也被清空了。

我又去翻移动硬盘,移动硬盘不见了。

“小乐!”

小乐跑进来:“咋了师父?”

“今天谁来过?”

“没谁啊,就上午……上午许姐来过一趟,说你让她来拿个东西。”

许棠。

我电脑的密码,是她的生日。

我当初设这个密码,是觉得有一天她会坐在这把椅子上,看我给她调无人机拍的照片。

我的手按在键盘上,指甲顶着键帽,顶得生疼。

我又打开无人机的遥控器。

早上那段视频,录在遥控器里,可是我还没拷出来,遥控器的内存卡也被拔了。

卡槽是空的。

小乐站在门口不敢说话。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天黑下来了,对面楼上有人家在挂灯笼。

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岳,我也是被逼的。浩哥说你要是在董事会上把视频放出来,刘总会倒,浩哥也会坐牢,我就什么都没了。对不起,你就当放过我一次。”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又一条。

这回是刘广才的号码。

“小周,你的东西我都拿到了。初八董事会,你空手来,我当着冯董的面告你敲诈。你那小公司,年后就等着关门吧。”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胃里一阵一阵往上泛酸水。

小乐小心翼翼地问:“师父,还有备份不?”

“没了。”

“云盘呢?”

“没开会员,满了。”

“那……那咋办?”

我没说话。

晚上回家,我妈在客厅叠衣服,一见我就问:“你昨天那条秋裤呢?我咋没找着?”

“在箱子里,在车上。”

“那可得拿回来洗啊!那秋裤是我新缝的兜,我还往兜里给你塞了东西呢!”

“塞了啥?”

“你上次扔在洗衣机里那个小卡片啊,就指甲盖那么大的,我怕你丢了,给你缝秋裤兜里了,那兜还带拉锁的!”

我愣了两秒。

然后转身就往楼下跑,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拉开五菱的后备箱,翻开无人机箱子,扒出那条秋裤。

裤腰上那个小兜,拉锁拉得严严实实。

我拉开。

里面躺着一张黑色的内存卡。

是上个月,我测完西郊那天,从无人机上换下来的原始卡。

那天我顺手扔在了工作服兜里,工作服被我妈扔进了洗衣机。

我以为丢了,又换了张新卡。

我捏着那张卡,蹲在小区楼下的雪地上,冻得手指头发抖。

楼上窗户被推开,我妈探出头喊:“找着没?”

“找着了!”

“找着了上来穿鞋!冻死你!”

【第九章】

正月初八。

宏远集团总部,二十二楼,大会议室。

我穿着那件灰色呢子大衣,里面套着我妈缝的那条秋裤。

这回是真穿了。

会议桌一圈坐了十几个董事和高管,冯守田坐在最上首,今天没穿军大衣,穿了一件黑色的中山装,面前还是一碟花生米。

刘广才坐在他右手边,西装笔挺,头发抹得锃亮,看见我进来,嘴角往上一扯。

许棠也在。

她坐在最末尾,负责做会议记录,低着头,一眼都不看我。

钱浩不在。

听说还在派出所里头,行政拘留十天,刚好关到今天。

冯守田说:“开始吧。小刘,你先讲。”

刘广才站起来,把一份厚厚的报告分发下去,投影上一页一页地放。

“各位董事,西郊二号地块,土方开挖十八万方,监理签字,第三方审计盖章,所有数据真实有效。”他停了一下,眼睛扫到我身上,“至于这位周先生,年前在公司年会上带无人机闯入,私下向我索要二十万。我这里有人证。”

他回头:“许棠。”

许棠的笔停在纸上。

她站起来,声音很小:“我……我听见了。”

几个董事交头接耳,看我的眼神变了。

刘广才得意地坐下,冲我抬了抬下巴:“周先生,你还有什么证据?拿出来吧。”

冯守田捏了一颗花生:“小周,你说。”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仪跟前。

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内存卡。

刘广才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许棠手里的笔掉到了桌上,滚了两圈,掉到了地上。

我把卡插进读卡器,接上电脑。

投影上跳出来一个三维模型,是西郊二号地块。

“这是十二月三号的原始测绘数据。”我按了一下鼠标,模型旁边弹出两组数字,“刘总的报告写开挖十八万方,实际开挖十一万二千方,差六万八千方。按合同单价,四十二块一方,差了两百八十五万六千块。”

会议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另外,东北角这一片。”我把模型放大,那块地的剖面切开,“表层土下面,是建筑垃圾回填。按规范,这片地基得全部挖出来重做,返工费用,保守估计一千两百万。”

刘广才的脸开始往下淌汗,他抽了一张纸巾擦,擦完纸巾就湿透了。

“这……这是他伪造的!一个外人拿个破飞机瞎拍,凭什么信他?”

“对,所以我还有一段。”

我点开第二个文件。

是腊月二十四那天早上,我在水库边飞的那段视频。

那天我开始飞的时候,遥控器在录,可我还有个习惯,无人机本机也会同步存一份。

内存卡被许棠拔走了,可机身里的那份,她不知道。

视频画面一出来,夜里的探照灯,挖机,一车一车往坑里倒的碎砖烂瓦。

画面角落里,有一辆黑色的奥迪,车门开着,一个胖男人站在车边上指挥,手里还夹着烟。

镜头拉近。

那张脸,就是刘广才。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刘广才盯着投影,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这……这不是我……”

“车牌号是你的。”冯守田嚼着花生,慢悠悠地说,“去年我给你配的车,我记得。”

刘广才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回椅子上。

“不是……冯董,这是……是监理让我干的!对,是监理,我就是去看看!”

“那二十万呢?”

“是……是钱浩那小子出的主意!我外甥他不懂事,他瞎出主意!”

冯守田不说话,就看着他。

刘广才的脸由红变紫,由紫变白,嘴里一直在嘟囔:“我在公司干了十九年……十九年……我就是想多拿点……我儿子出国要钱……”

他说着说着,嗓子里突然呜地一声,捂着脸哭出来了,鼻涕眼泪糊了一手。

冯守田把那碟花生往旁边推了推。

“小刘,审计的人在楼下等你,你下去吧,把你外甥也叫上,他今天出来。”

两个保安推门进来,一左一右架起刘广才。

他两条腿完全软了,被拖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喃喃:“十九年……十九年……”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的人看我的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许棠还站在会议桌末尾。

她脸色惨白,嘴唇咬出了牙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周岳……”

我看着她。

“周岳,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被他们逼的……”

冯守田咳了一声:“许棠,你做的会议记录,作伪证这一段,也记上吧。人事那边,你自己去一趟。”

许棠的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桌子。

她扭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祈求。

“周岳,你帮我说句话……我们以前……”

我把内存卡从读卡器上拔下来,揣回秋裤兜里,拉好拉锁。

“许棠,你坐远些。”

我冲门口那边点了点下巴。

“那边还有位子。”

她站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蹲下去,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那支笔,抱着笔记本,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了她压着嗓子的哭声。

【第十章】

散会以后,冯守田叫住了我。

“小周,西郊那块地要全部重测,整个项目的第三方测绘,你来做,签三年。”

我愣了一下:“冯董,我公司就俩人。”

“那就招人。”

“我那门上还有红油漆呢。”

“那就换个门。”

“……合同能开发票不?”

冯守田一口花生又呛进了嗓子眼,咳得直拍桌子。

一个月后。

我公司搬到了宏远总部楼下的一层,门口换了块新牌子,还是叫岳飞测绘。

小乐说这名儿太土,求了我三回让我改。

我没改。

招了六个人,买了四台新飞机。

我妈来公司参观了一回,挨个给员工发了一条秋裤,说是开业礼。

小乐穿上以后,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说真暖和,就是裆有点紧。

钱浩的事,后来是听孙大头说的。

他从派出所出来,他舅进去了,他在市场部的副经理也被撸了,现在在城南一家洗车行打工。

孙大头说,他那天去洗车,钱浩一边擦他的车,一边哭,说他舅欠他十万块,这辈子都要不回来了。

许棠辞职了。

听说去了外地。

走之前,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就三个字:对不起。

我回了两个字:保重。

然后把她的微信删了。

三月,开春。

周六早上,西郊水库。

冯守田坐在他那个红色塑料小马扎上,我坐在他旁边,两根鱼竿并排架着。

水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岸边那个钱浩扑过的泥坑,长出了一圈绿草。

“小周,那个软件,今天说哪儿鱼多?”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东边。”

“那我们挪到东边去。”

“大爷,咱都在这儿坐了两个钟头了。”

“那就再坐一个钟头。”

他从兜里摸出一把花生,分了我一半。

远处,工地那边,几台挖机在重新开挖东北角的那片地,轰隆隆的,挖出来的碎砖头一车一车往外拉。

冯守田嚼着花生,看着那边。

“小周,你那天晚上,为啥不走?”

“哪天?”

“年会。她让你坐远点,你为啥不走?”

我想了想。

“我饭盒里的牛肉还没吃。”

冯守田看着我,看了好半天,突然仰头笑起来,笑得军大衣都在抖。

我的鱼漂猛地往下一沉。

“有了!”

我一提竿,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甩出水面,在空中扑腾了两下,啪地拍在我脸上。

冯守田笑得从小马扎上滑下去,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捏着那条鱼,也笑了。

身边没人让我坐远些。

我想坐哪儿,就坐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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