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箭穿囊
沈鱼踩断第三根枯枝时,后山那棵老槐树上扑棱棱飞起一只斑鸠。
“跑什么跑,今天又不吃你。”她仰头瞥了一眼,药篓子往肩上颠了颠,篓底磕着后腰那根硬邦邦的箭囊,哐当一声。箭囊里六支青竹箭,三支铁镞的,三支磨尖了头的骨镞,她爹亲手削的。血见愁这味药专治跌打出血,村里刘二嫂昨天从坡上滚下来磕破了膝盖,等着用。
野溪涧的水声从一片野栗子林后头传出来。沈鱼扒开枝条,脚下踩着湿滑的青苔往前蹭,先闻见了一股铁腥气,混着溪水的凉意钻进鼻孔。
她蹲下身,从两片蕨叶的缝里往下看。
对岸石头上蹲着个人,瘦高个,肩背绷成一张弓。那人低着头,两只手在溪水里搓着什么,白布条上洇开一团团淡红,顺着水流往下游飘。石头旁边搁着个皮水囊,鼓鼓囊囊的。
沈鱼把箭抽出来架上了弦。清河村后山这片林子归她家管了三代,谁不知道规矩?偷猎的抓到一次打断腿。这人敢在野溪涧洗血绷带,要么是山匪,要么是偷猎的,两条都够她爹带着村丁来抓人。
“别动。”
她声音不大,箭尖稳稳对着那人后心。对岸的脊背一僵。
那人抬头转过来。沈鱼先看见一双眼睛,冷得像腊月井水,又黑又沉,剑眉压着,看着能止小儿夜啼。脸倒是生得周正,就是白得不正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袍子袖口卷到肘弯,小臂上缠着同样的白布条,血从布缝里往外渗。
“你哪个村的?”沈鱼眯起眼,“偷猎还是逃兵?”
那人没答话,嘴角绷了绷,撑着石头要站起来。他脚底下一滑,踩翻了一块松动的卵石,整个人歪向旁边,手肘撞在水囊上。
水囊弹起来,翻了个跟头往溪里栽。
沈鱼想都没想,松弦,箭走——
青竹箭咬着水囊的皮面穿过去,箭杆扎进对岸泥里,水囊半挂在箭上荡了半圈。囊口的塞子早飞了,水哗啦全浇出来,正泼在那人身上。白布袍前襟湿得透透的,贴在身上,绷带也冲脱了,顺着溪水卷下去,追都追不回来。
两丈宽的溪面上安静了一瞬。
“你——”那人低头看着透湿的自己,又抬头看沈鱼,眼珠子都快烧起来了,“你赔我水囊!”
“谁让你鬼鬼祟祟!”沈鱼把弓往身前一横,嗓门比他更大,“洗血绷带躲林子里,你还有理了?”
“我洗绷带碍着谁了?”
“碍着眼了!你在这洗,野物闻着血腥味还来不来喝水?我爹的陷阱还怎么下?”
那人抬手拧袖子,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咬着后槽牙说了句:“后会有期。”声音冷得能掉冰碴。
沈鱼踩着溪石跳过去,把箭从泥里拔出来,箭头上还挂着水囊的一块皮。她拿袖子擦了擦箭杆,往箭囊里一插,扭头就走,嘴里不饶人:“后会有期你个头!下回别让我逮着你!”
她爬了两步坡,听见身后那人咳了一声。又闷又沉的一串咳,跟破风箱似的,咳完了喘气都带哨音。沈鱼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嘟囔了一句“病秧子还嘴硬”,药篓子一颠一颠地往山上走了。
陆砚站在溪水里拧干外袍下摆,望着那个扎马尾的姑娘三两下蹿上坡,箭囊在她腰后一颠一颠的,屁帘子似的。
“疯丫头。”他把湿袖子往胳膊上缠了两圈,胃里一阵抽疼,早上那碗稀粥算是白喝了。水囊瘪着肚皮躺在脚边,皮面上一个对穿的箭眼,针脚都缝不回去。他弯腰捡起来,攥了攥,里头一滴水不剩。
三千两银子买不来一个盛水的家伙什。清河村这地界,连娘们儿都这么横?
他拧着衣角往林子外走,袍子湿哒哒地贴着腿,风一吹透心凉。走出半里地,看见山脚岔路口立着块歪脖子石碑,上头刻着“清河村”三个字,底下有人拿炭条添了一行:沈家药田往上走。
陆砚盯着那行炭字看了两息,把炭条捡起来,在石碑背面写了四个字:后会有期。
写完自己先气笑了。跟个丫头片子较什么劲。
他把湿衣服往肩上一甩,往村东头有条土路走过去。里正说那块荒地就在村东,隔壁住着家猎户,姓沈。
沈鱼采完血见愁下山,天擦黑。她娘在灶房烙饼,她爹蹲在门槛上削箭头。她放下药篓,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咕咚咚灌完,抹着嘴说:“爹,后山来了个贼眉鼠眼的,洗血绷带,还骂我。”
她爹头也不抬:“你骂回去了?”
“那能轻饶了他。”
“那就行。”她爹用锉刀修着箭杆,慢悠悠补了一句,“村东那块荒地今儿有人租了,说是镇上来的,明儿搬过来。里正让咱家明早送把青菜过去,邻里邻居住着。”
沈鱼把瓢往缸里一撂:“租地的叫什么?”
“姓陆,叫什么砚,听说是当兵回来的,身上带伤。”她爹拿箭头在头上蹭了蹭头皮,“你明儿送菜的时候多装两个鸡蛋,人家一个病秧子,怪不容易的。”
沈鱼蹲在灶前帮她娘添柴,火苗子舔着锅底,噼啪响。她越想越不对劲,瘦高个,白脸,身上带伤,搬来村东——野溪涧那病秧子的脸在脑子里晃了一圈。
“娘,”她扭过头,“村东那块荒地旁边,是不是就咱家打谷场?”
“是啊,隔一道篱笆。里正说那人要收拾那三亩荒地种粮食,让咱家多照应着点。”她娘往锅里贴饼子,油星子滋啦一声,“一个村里住着,别整天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沈鱼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她眼前又过了一遍那个场面——水囊在半空翻跟头,她松弦,箭穿皮囊,水兜头浇了那人一身。她爹说得对,邻里邻居。明儿送菜的时候,要不把鸡蛋多搁一个?
她翻了个身,揪着麦秸枕头角。后会有期。那病秧子居然还留了话。最好他别认出我来,不然这邻居没法处了。
第二天清早,沈鱼拎着菜篮子推开篱笆门。隔壁荒了三年的那块地里,一个瘦高身影正弯着腰拔草。听见动静,那人直起腰转过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灰灰菜。
四目相对。
陆砚嘴角慢慢牵起一个弧度,把灰灰菜往地头一丢,拍了拍手上的泥,冲她点了下头,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她听清:“后会有期。”
沈鱼低头看了看篮子里那把水灵灵的小青菜,又看了看他那张欠揍的脸,把篮子往篱笆桩上一墩。
“鸡蛋加一个,”她竖起一根手指,“多了没有。”
第2章 隔壁仇家
沈鱼从后山下来,还没进村口就瞧见自家西边多了个灰扑扑的东西。
篱笆墙外那块荒了三年、长满蒿子和狗尾巴草的空地上,凭空冒出一座窝棚。木头架子是新砍的,树皮都没剥干净,顶上铺着茅草,草梢子还支棱着,一看就是赶工搭的。她站定,把药篓子从右肩换到左肩,眯眼瞅了瞅——窝棚旁边还码着几捆秫秸,一口新铁锅倒扣在地上,锅底锃亮。
“谁这么不长眼,租那块破地?”
那块地全村出了名的难缠。土硬得能崩断锄头,雨天汪水晴天裂,前头两家佃户种一季亏一季,三年前连里正都懒得再提。她爹说过,那地得先养三年绿肥再翻两遍,才能种点东西——镇上来的冤大头怕是不知道。
沈鱼好奇心压过了赶着回家灌水的念头。她蹑手蹑脚凑到篱笆根下,伸长脖子往窝棚口探。
门帘子一掀,钻出个人。
瘦高个儿,白净脸,袖口挽到小臂,手上沾着泥,发梢上还挂着一小截草叶子。
四目一对。
那张脸化成灰她都认得——野溪涧边洗血绷带还骂她野丫头的病秧子。昨天早上她送青菜时他点头说“后会有期”,她当是放屁。敢情人家真搬过来了,跟她隔一道篱笆墙。
两人同时愣住。沈鱼的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陆砚把手里沾泥的破布往腰上一掖,面无表情,像早料到会有这一幕,只是比她少了一份慌张。“冤家路窄,”他吐出四个字,转身就要回窝棚。
“哎——”沈鱼一脚跨过篱笆,“你站住。你租这地?你知不知道这地——”
“知道。”他弯下腰拎起墙根靠着的锄头,新锄头,刃口锃亮,像是刚从镇上铁匠铺买来的,“土不好,养养就是了。”
沈鱼哑了。养养。她爹说养三年。
她退到田埂上,一屁股坐下,从袖袋里摸出把瓜子——早上出门揣的,还没嗑完。她决定看看热闹。
陆砚抡起锄头,架势倒是像模像样,腰背发力,锄头举过头顶,砸下去——
“噗。”
锄尖入土不到三寸,硬土只刨出拳头大一个坑,周边土块纹丝不动,像石头砌的。他拔了两下才把锄头拽出来,面无表情地换个位置,又抡下去。
“噗。”
还是一拳头大的坑。
沈鱼嗑着瓜子,瓜子壳往田埂上一丢,嘴比脑子快:“哎哟,公子哥儿绣花呢?我奶奶拿擀面杖戳面都比你这有准头。”
陆砚停住,撂下锄头,直起腰看她。额上沁了一层薄汗,袖口滑下来露出手腕上一道陈年旧疤。“你行你来。”
沈鱼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拍,站起来拍拍屁股。“来就来,把锄头给我。”
她一把夺过锄头,掂了掂分量——这锄头是好钢,但柄太长,发力别扭。她没吭声,两手一前一后握紧,腰一沉,臀一送,锄头带着风声落下去。
“噗——咔。”
板结的土块裂开一道缝,她手腕一别一翻,整块硬土被掀起来,再顺势横着补一锄,碎土向两边分。她一垄一垄推过去,脚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锄头起落之间,硬邦邦的荒地板出一条三尺宽、土块码得整整齐齐的新垄来。
前后不到一袋烟的功夫。
陆砚站在旁边,一个“你”字卡在喉咙里没出来。她翻出来的垄垂直笔直,土块大小均匀,碎土盖在底下,湿土露在上头,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干惯了活的。
沈鱼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拍拍手上的土。“看明白了?你那叫砸坑,我这叫翻地。这地先深翻一尺,垄做高些,旁边挖条浅沟排水,入冬前撒一遍紫云英压绿肥,明年开春再翻一遍,种什么都活。”
她抬脚要走,袖子被人从后头拽了一下。很轻,就拽了一下衣角。
“这块地……”陆砚闷声开口,语气不像刚才那么冲,倒像憋了半天不知道怎么措辞,“土质如何?”
沈鱼回头。他问这话时眼睛没看她,看她翻出来的那条垄,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锄柄。
她目光顺着他转了一圈:新锄头好钢口,墙角码着三袋种子,袋子口露出来的谷粒颗颗饱满,是镇上粮行才卖的上等种。窝棚角落里还撂着一小坛子菜籽油、两串干肉——这病秧子,银子带得不少。
眼珠子一转。
“你出银子,我出技术,”沈鱼竖起两根手指比了个对半的手势,“收成对半分,干不干?”
陆砚沉默。田埂外头有只麻雀落在新翻的垄上啄虫子,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地契里正那儿写我名。”
“知道,我又不抢你地。我只出工出力,你出本钱和劳力。种出来的东西对半分,亏了算你的。”沈鱼把手指头又往前伸了伸,“银货两讫,谁也别欠谁。”
陆砚看她竖着的那两根手指,又看她一脸“你占大便宜了”的表情。他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像是绷着的哪根弦松了。
“锄头你带走。”他说,“明早卯时开工。”
点了头。真点了。
沈鱼拎着锄头翻过篱笆时,脚底都是飘的——白得半个邻居的收成,还不用出种子钱,天底下竟有这种冤大头。她回头瞅了一眼窝棚,陆砚正弯腰拾掇她翻出来的土块,把碎土往垄上拢,动作笨得让人牙疼。
“喂——”她趴在篱笆上喊了一嗓子,“明早我带两把家伙什来,你那锄头使得不对路。还有——”
陆砚直起腰。
“你墙角那三袋种子,谷种和豆种混了。谁给你配的?”
陆砚低头看了看种子袋,眉头皱起来。
沈鱼把锄头往肩上一扛,走远了才补一句:“明儿给你换过来。记住了,加工钱——顶多算你半碗面。”
篱笆那边没应声。她走出七八步远,听见身后传来闷闷一句:“面管饱。”
沈鱼脚步一顿,扭头看他。陆砚已经背过身去,蹲在田埂上捏土块,后颈晒得微红。
她哼了一声,心里飞快地扒拉算盘珠子:三亩地,对半分就是一亩半的收成,加上技术入股——不对,他出本钱,我出工,这账怎么算都是我占便宜。可这人为什么要种地?一个带伤的退伍兵,手里有银子,租地种粮?放着清福不享来啃硬土?
她扛着锄头往家走,走了半截又回头看。
窝棚顶上那撮支棱的茅草在风里晃。墙角铁锅旁边多了一双她刚踩出来的泥脚印——陆砚正拿笤帚把脚印往外扫,扫得极认真,边扫边摇头。
沈鱼咧了咧嘴。
“什么毛病。”
话是嫌弃,脚步却比来时轻快。走到自家院门口,她爹正蹲在门槛上磨刀,抬眼瞅见她肩上多了把锄头:“咱家锄头不是好好的?”
“隔壁那个——借的。”她把锄头往墙根一靠,“爹,咱家菜地那垄沟怎么排的?你晚上再给我讲一遍。”
她爹手底下磨刀石一顿,抬起眼皮看她,又看看篱笆那头新起的窝棚,嘴角一咧,没再多问。
沈鱼钻进灶房摸了个凉饼子啃,边啃边翻她爹那本卷了边的《齐民要术》,手指头在“区种法”那页上戳了又戳。卯时,天还擦黑。她得去盯着他配种、翻地、撒肥——那病秧子别把她刚教的全糟蹋了。
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脑袋:“爹!咱家那几把旧锄头明儿借他使,他新买的那把钢口太脆,翻硬地要崩刃。”
她爹在院里笑了一声。
“你这就护上了?”
“护什么护——”沈鱼把半个饼子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嘟囔,“我这叫护锄头。一把好钢锄头好几十文呢。”
第3章 搭伙画押
沈鱼蹲在田埂上,把一根草棍折成三截,往泥里一插。“第一,种子钱你出。”陆砚蹲她对面,拔了根草含嘴里。“嗯。”
“第二,农具我来挑,你出的银子我经手,买什么我说了算。”他眼皮都没抬,草茎在嘴角动了动。“嗯。”
“第三,”沈鱼拿草棍戳了戳地头那道干沟,“水渠从后山引,绕野溪涧下来,你负责挖。”她特意把“挖”字咬得重,三亩荒地的土硬得跟砖窑似的,叫他一个病秧子掂掂斤两。
陆砚把嘴里的草呸掉。“嗯。”
沈鱼噎住了。她备了一肚子话打算一条条掰扯:你出银子亏不亏,我出工懒不懒,收成怎么分,烂种谁赔——全用不上了。这人答应得太顺,跟背书似的,反倒叫她心虚。她眯起眼:“你听明白了没有?挖渠是力气活,不是拿嘴挖。”
“听明白了。”陆砚手探进怀里,摸出一只青布荷包,从里面倒出小半锭银子,约莫七八钱重,搁在田埂上。“先买两把窄锄、一把铁锹。”沈鱼盯着那银子,眼珠子快掉出来:“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攒的。”
“攒?你一个——”她把“逃兵”俩字咽回去,改了口,“你一个种地的,攒这么些?”
“当兵吃粮,攒了几年。”
“那怎么不揣着当盘缠回老家娶媳妇?”
陆砚把荷包口绳一抽,揣回怀里。“没老家。”
沈鱼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嚼吧嚼吧咽了。行,算她嘴欠。
赶集那日天没亮透,沈鱼扣了顶草帽在村口等。陆砚从雾里走出来,换了身洗得发白的短褐,腰里系根麻绳,手里拎条扁担。到集市上,她直奔孙家铁匠铺,抄起一把窄锄翻来覆去地看钢口。陆砚站在摊子边上不动,眼睛扫了一圈,手一指角落里一把锄头。
“那把。”
孙铁匠愣了一下,递过来。沈鱼一上手就觉出不对,锄头连柄带刃,分量压手,刃口开得窄而深,锄背有一道凹槽。她翻过来细看,血槽。再瞅陆砚挑的铁锹,锹头带腰线,柄上缠的麻绳一圈压一圈,缠法齐整得跟用尺子量过似的。
“这什么怪东西?”沈鱼拎着锄头晃了晃,“人家锄头是平的,你这带条沟,挖土要卡泥。”
陆砚从她手里接过去,往地上一杵,脚踩锄肩往下一压,一提一翻,一块土方齐整整翻过来,槽里的泥顺着凹槽自个儿滑落了。“不卡。”
孙铁匠眼珠子一亮:“这位兄弟懂行啊,军中制式——”
“就这两把。”陆砚打断他,把铜板数出去。
出铺子沈鱼抱着锄头走了一截,胳膊肘捅他:“你当过兵啊?”陆砚手上顿了一下,锹柄上的麻绳头在指间绕了半圈:“跟人打过几回架。”没等她再问,他往前走了,步子比来时快。
沈鱼追上去,瞅他那背影,肩宽腰窄,走路两脚不撇不晃,落地没声。嘴里的嘀咕咽了回去。
回到地头,日头正当顶。沈鱼拿脚尖在地上划了道线:“渠从后山垭口下来,顺着我这线走,绕开那几块大石头,省工省力,三天挖得完。”陆砚蹲下来,食指顺着她的线比划了一遍,摇头。“走直线。”
“直线?”沈鱼嗓门拔起来,往西一指,“那上头有片石坎子,你挖得动?”
“挖得动。”
“绕两步要你命啊?你当是行军布阵呢,死脑筋!”
陆砚没接话,从墙角窝棚里摸出根麻绳,一头拴块石头,往坡上一蹲,眯眼吊线量落差。来来回回量了三趟,拿草棍在泥地上划拉了几个数。
“走直线,渠长二十七丈。”他拿指节敲了敲沈鱼划的线,“绕道,三十丈出头。”
沈鱼凑过去看那几道划痕,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坡上石坎子看着碍事,真量下来,绕路多拐的弯比多挖的石头还长。
“你——”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算你狠。”
陆砚把绳子和石头收了,拍拍手上的土,起身时腰上似乎扯了一下旧伤,闷哼半声又咽回去,面上没露。
“明早挖?”
“挖你的头!”沈鱼把窄锄往肩上一扛,走了两步又回头,“明早我来看你咋从石坎子中间劈出路来——劈不动就听我的。”
陆砚嘴角动了动,算笑。“行。”
沈鱼扛锄往家走,拐过篱笆又站住了。回头看他蹲在地上,正拿那根麻绳重新比划坡向,锹柄靠在肩上一晃一晃。她扯着嗓子喊:“哎!渠从我家地头过,你得让我三分地——就三分,多了没有!”
那头抬起手摆了摆。
“知道了。”
沈鱼到家把锄头往院里一墩,她爹蹲在门槛上瞅了一眼:“这锄头打得怪,哪儿买的?”
“隔壁那个——挑的。”她拍拍手上的灰,进灶房摸了块饼子,啃了两口又想起什么,从灶间探出脑袋:“爹,后山垭口那道坡,水往哪边淌?”
她爹拿烟杆往前一指:“西高东低,差着不老少。”
沈鱼把脑袋缩回去,饼子嚼得咯吱响。那病秧子量的八成没错。她心里不大痛快,跟打输了架似的。
啃完饼,她到底不放心,翻出她爹那卷旧绳子,往肩上一搭,出了门。
篱笆那头,陆砚正蹲在窝棚门口拿草棍在地上画渠线,听见脚步抬起头。
沈鱼把绳子往地上一丢,抱着胳膊:“再量一遍。量岔了我可不认。”
陆砚低头看了看那卷绳,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绳头递给她一头,自己拉另一头。
“拉直。”他说。
“用你教?”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坡上走。沈鱼走到半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哎,你量的是平地,坡上跟平地能一样吗?你这算法对不对啊?”
陆砚脚步一停,回过头来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半晌,他抬起手,拿指节在自己脑门上敲了两下。
“沈鱼。”
“啊?”
“闭嘴,拉绳。”
沈鱼嘴一瘪,把绳头攥紧了,赌气往前大步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那人极轻地叹了口气,绳子那头传来闷闷一句:“坡上按垂直算,错不了。我打过仗,扎营比这坡陡的——”
话到一半,他自己把嘴闭上了。
沈鱼回头瞅他。他正低头看脚下的绳,侧脸晒得发红,耳根连着脖子那一截,红得比别处深。她没追问,把绳子往肩上一换边,步子故意放匀了。
“行。这回我听你的。挖出来差一丈,扣你半袋谷子。”
“差一尺,扣一斗。”
“你倒会讨价还价!”
日头偏西,两道影子在坡上拉着绳子一高一矮地走。走到半坡,沈鱼忽然停住脚。
“陆砚。”
“嗯。”
“你那个‘跟人打过几回架’——那铁锹带血槽也是打架用的?”
绳子那头静了片刻。
“挖渠用的。”他把绳一扯,“走。”
沈鱼跟着绳子的力道往前,嘴里小声嘟囔:“挖渠带血槽,埋人吧。”
她没看见的是,陆砚背对着她走了几步,抬起没拉绳的那只手,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一下。
第4章 冷脸挡门
水渠挖到第三天,出事了。
沈鱼一锹下去,泥里翻出块碎瓷片,正要弯腰捡,就听见坡底下传来她爹一阵咳,咳得跟拉风箱似的,半天倒不上来一口气。她扔了锹往家跑,跑到半路就看见院门口堵着三个人。
打头那个穿灰绸褂子、手里卷着张泛黄的纸,是沈老栓。身后两个后生,一个歪戴帽,一个叼草棍,全是族里出了名好吃懒做的货。
沈老栓拿那张纸往她爹面前一抖:“老四,猎场那片林子,族里议了,往后归公中统管。你摁个手印,省得闹到里正跟前不好看。”
她爹蹲在门槛上,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攥着烟杆,指节发白。“那是祖上传下来的地,契在县衙都备过案——”
“备案?”沈老栓嘿嘿一乐,“你那老契是三十年前的老黄历了。我手里这张是去年族会新议的‘代管契’,白纸黑字,你认不认?”
她爹咳得更凶了,烟杆差点没拿住。
“爹!”沈鱼三步并两步蹿进院子,一眼扫过那张契纸,又扫过沈老栓那张油光光的脸。她没吭声,转身进了堂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猎弓。青竹弓身,弦是牛筋绞的,搭着一支铁镞箭。她把箭尾往弦上一卡,一拉一送,箭头稳稳当当停在沈老栓鼻尖前半寸。
“你趁我爹病欺负人,”沈鱼一字一字往外蹦,“先问过我的箭。”
歪帽那个后生往后退了一步。叼草棍那个倒笑了:“哟,小丫头片子,你敢动长辈?”
沈老栓脸皮子抽了抽,随即把脖子一梗:“沈老四,你闺女拿箭比着族叔,这是要反——”
“反你个头。”沈鱼手上又加了三分力,弓弦嘎吱一响,“我爹咳成什么样你没长眼?这时候来摁手印,你安的什么心自己清楚。”
沈老栓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两个混混对望一眼,一左一右往前蹭,手往弓身上够。
“夺下来!小崽子毛都没长齐——”
沈鱼腕子一沉,正要变招,就听院门口有人咳了一声。不重,但刚好让满院子人都听见。
陆砚蹲在篱笆根底下,袖口挽到小臂,手上全是湿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蹲了多久。他慢条斯理地在衣襟上擦手,擦完一根手指换另一根,擦得极仔细。
“沈老栓。”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你手里那张‘代管契’,落款是去年腊月,对吧?”
沈老栓一扬下巴:“关你屁事?”
“契纸是竹纹纸。”陆砚走近两步,声音不高,“这种纸前年腊月就停产了。青州纸坊改的麻纹。去年腊月你在哪买的竹纹纸?——除非是囤了两年的陈货。”
沈老栓捏着契纸的手指头蜷了一下。
陆砚没停:“落款那个‘沈’字,走之旁那一捺,收笔往上翘三分。”他歪了歪头,“跟你去年在族会上写的那张‘借粮单’一模一样。我帮着搬粮的时候瞄过一眼,错不了。”
院里静了。沈鱼她爹也不咳了,抬头看着陆砚,烟杆举在半空。
“粮草账上做假,”陆砚把最后那点泥从指甲缝里剔出去,弹掉,“放军里是要砍头的。村里不归军管——可县衙户房每年核田亩契,你猜他们查不查纸料年份?”
沈老栓的脸唰地白了。汗从鬓角淌下来,他抬手一抹,嘴皮子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少吓唬人——”
“我吓不吓唬你,你心里有数。”陆砚往院门框上一倚,胳膊抱在胸前,“借粮单我还记得数目呢。三十七石。族仓去年收了多少你心里清楚。要我当着族老的面背一遍?”
沈老栓喉咙里咕噜一声。他把那张契纸胡乱一卷往袖里一塞,扭头就走,步子急得差点让门槛绊个跟头。歪帽那个追上去喊“栓叔”,他甩了一袖子:“走!”
两个混混灰溜溜跟着跑了。院门口扬起一小片灰。
沈鱼收了弓,箭退下来握在手里。她盯着陆砚看了足足五息,这人又蹲回去继续挖渠了,好像刚才只是顺嘴聊了句天气。
“陆砚。”
“嗯。”锄头下去,带起一坨湿土。
沈鱼追到篱笆边上:“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锄头没停。“当过两年管粮草的兵。”
“管粮草能一眼看出契纸年份?”
“管粮草的天天跟账本纸料打交道。见多了自然认得。”他回身把土甩到垄上,锄头又落下去,“再说那点把戏也不高明。”
沈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头一回接不上他的话。她站在篱笆边,看着这人一锄一锄挖得四平八稳,脊梁挺得笔直,后背汗湿了一大片也没见弯。她喉咙里那口气堵了堵,到底没怼出来。
“你那锄头,”她改了口,“钢口还行,别使太狠,崩了刃自己磨。”
陆砚锄头一顿,偏过头看她一眼。嘴角好像往上动了动,又好像没有。
“知道了。”
沈鱼扭头回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晚上让我爹给你拿两个鸡蛋,你刚才……那个什么,费嘴了。”
“费嘴?”
“就是费嘴!少废话!”她快步钻进灶房,把门帘子一摔。
灶房里她娘正在择豆角,抬起眼皮瞅她:“脸咋这红?”
“灶火烤的!”沈鱼蹲下来往灶膛里添柴,添了三根又添一根,把火捅得旺旺的。她盯着火苗子发了会儿呆,忽然说:“娘,晚上多烙两张饼。”
“给谁?”
“给……锄头吃。”
她娘把豆角往盆里一丢,笑了一声。沈鱼拿火钳去捅灶膛,捅得火星子直蹦。她从灶房小窗望出去,篱笆那头陆砚还在挖,渠线笔直,土甩得规规矩矩。这人身上的谜比她想的多得多。她咬了咬下嘴唇,又想到那张契纸,想到他说的“三十七石”和“砍头”——他记住这些做什么?一个当兵的,记性也未免太好了些。
灶上饼子已经开始鼓泡了。她刚伸手去揭锅盖,院外传来她爹的声音,压得极低:“小陆,你今儿那些话,不像随口说的。你跟我说句实话——你从前在军里,管的是哪个营的粮草?”
陆砚没有立刻答话。隔了好几息,锄头落地的声音传过来。
“前锋营。”
沈鱼揭锅盖的手悬在半空。前锋营,她听村里走镖的说过,那是打仗时冲在最前头的。
“那你——”她爹又咳了一声,“你见过死人吗?”
篱笆那头沉默得更久。
“见过。”陆砚的声音平得跟锄头翻出来的垄沟一样,“太多了。”
饼子贴到锅底,滋啦一声。沈鱼把锅盖闷回去,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饼还没熟,她掀开又盖上,盖上又掀开,自己也忘了到底在烙什么。
院门口,她爹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闷声说了句:“晚上过来吃饭。饼子烙多了。”
“不用——”
“让你来就来。”
沈鱼靠在灶房墙根,低头看自己那双沾满泥的布鞋。篱笆外传来陆砚低低一声“好”,声音被风吹得散了一半。她把围裙一解,冲外头喊:“饼子管够,鸡蛋没有多的!”
外头没回嘴。
沈鱼抿着嘴,把锅盖重新揭开,又往灶膛里添了把火。
第5章 一把新镰
沈鱼趴在地垄上数苗,数到第三遍还是缺了十七棵。
“这儿、这儿,还有这——”她指尖戳着土里没冒头的空窝子,扭头冲窝棚方向喊,“陆砚!你撒种的时候打瞌睡了?一垄少十七棵!”
陆砚拎着草木灰筐从渠那头走过来,裤腿上沾满湿泥。他蹲下看了看,从灰筐里抓了把细灰往空窝子里一撒:“补种。灰拌种,出得快。”
“你倒是会省事。”沈鱼嘴上嫌弃,手底下已经拔了把小葱塞他手里,“去,垄那头栽葱去。别踩我苗。”
渠水通了,头茬小白菜蹿出两片真叶,绿得冒油。沈鱼一棵一棵地间苗,间距掐得比尺子量还准。陆砚按她教的撒草木灰,一把一把撒得匀,就是撒完不拍手,灰沾了满袖子,沈鱼看了直翻白眼。
“你当将军的时候,手下兵也这么邋遢?”
“我手下的兵,”陆砚抖了抖袖子,“撒灰能撒出直线来。”
“你拉倒吧。”沈鱼一弯腰,从垄沟里抠出个土块砸他鞋面上,“撒灰撒出花来也不如苗长得好。”
隔壁地里王婶蹲在自家垄上唉声叹气。她的白菜苗出了大半,可叶子黄蔫蔫的,跟霜打过似的。沈鱼隔着篱笆瞅了两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王婶,我看看啊。”
她过去蹲下,捻了捻王婶地里的土,指头碾开一撮搁鼻子底下闻,又看了看苗根。“婶儿,你这粪肥沤的时候掺草木灰了没?”
“掺那干啥?灰能当饭吃?”
“灰补钾。”沈鱼站起来,拍拍膝盖,“你这苗不是病,是缺钾,根扎不稳就发黄。你现在把草木灰拌进粪肥里,一窝抓一把,浇透水,三天准绿回来。”
王婶将信将疑,到底照做了。三天后,王婶逢人便说“沈家丫头那双手是带绿气的”。一传十,十传百,村口洗衣裳的婆娘们见了沈鱼就喊“绿气丫头来了”。沈鱼嘴上“哪里哪里”“碰巧碰巧”,回家关上门,对着铜镜里的自己龇了龇牙,跟陆砚说:“你听见没?全村都夸我。”
“听见了。”陆砚头也没抬,正拿刀削一根锄柄。
“你就不能多说俩字?”
“夸得好。”
“没劲。”
沈鱼撇嘴,扭脸去灶房端了碗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碗往陆砚手边一墩:“喝。嘴唇都起皮了。”
第二天清早推门,门槛上横着一把镰刀。
窄刃,厚背,钢口发青,一看就是好钢。柄是新削的枣木,缠了麻绳,握手的地方勒得紧实,不磨掌心。沈鱼拎起来翻了个面,柄尾刻着个“鱼”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拉得老长。
她攥着镰刀在院里站了半天,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把镰刀往腰后一别,大步流星杀到隔壁。
“陆砚!”
窝棚里探出半个脑袋。
“你刻我名字干嘛?”
陆砚手里还攥着块磨刀石,看了眼她腰后的镰刀,别过脸去继续磨。“省得你拿我锹使。”
“我什么时候拿你锹——”
“前天。大前天。上礼拜。”
“……那你刻个名字就能防住了?”
“防不住。”磨刀石刮过铁刃,沙沙响,“至少你拿走了,我知道是谁拿的。”
沈鱼憋了一肚子话,到头来只憋出一句:“你耳朵红了。”
“晒的。”
“大清早晒什么晒!”
陆砚把磨刀石往地上一磕,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阴影盖了她满脸:“镰刀给我。”
“不给。刻了我名字就是我的。”
“柄还没磨光。”
“那也不行——”沈鱼把镰刀往身后一藏,退了两步,脚后跟绊在门槛上,踉跄了一下,“你先把耳朵褪了红再说!”
傍晚两人蹲在地头歇气。夕阳压着西山顶,一地绿苗镀了层金边。小白菜蹿了三片叶,间过苗的垄上青是青黄是黄,横平竖直跟画了格子似的。
沈鱼从怀里掏出半张烙饼,还温着。她掰成两半,大的那半拍进陆砚手里,小的自己啃。
“你吃这么点?”陆砚看着自己手里那块。
“我饭量小。”
“骗鬼。”他伸手要换。
沈鱼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让你吃就吃,哪那么多废话。你胃不好别以为我不知道——上回刘二嫂送来的羊肉汤,你喝完半夜捂着肚子闷哼,当我没听见。”
陆砚不说话了,低头咬了口饼,嚼了半天。
“苗长得不错。”他忽然说。
沈鱼哼了一声:“那是我技术好。”
“嗯。”
“你‘嗯’什么‘嗯’?本来就是。”
“嗯。”陆砚又咬了一口饼,嘴角的弧度被饼挡着,看不太清,“镰刀用着顺手不?”
沈鱼嚼着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那把新镰刀就搁在她脚边,麻绳柄上沾了新鲜泥点子。她低头瞄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陆砚——这人正老老实实啃饼,吃得格外认真,跟完成什么军令似的。
“还行。”她把最后一口饼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柄再磨光点更好。”
陆砚低头看了看她那双满是泥的布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还剩的半块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干嘛?”
“你吃太少。下午要割草喂兔子。”
“我什么时候说要养兔子了?”
“你说的。”陆砚把饼往她手里一塞,“上礼拜。说攒了钱先养一窝鸡,再养一窝兔子。鸡粪肥田,兔毛换钱。”
沈鱼攥着半块饼,愣了愣。“……你还真记。”
“记性好。”陆砚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把农具一件件收进筐里,“走了,天黑了。”
沈鱼蹲在原地没动,把饼啃完,站起来拎起镰刀。走了两步又停住:“陆砚。”
“嗯。”
“镰刀柄上那个‘鱼’字——刻得真难看。”
“下回刻好点。”
“下回?”沈鱼追上去,抡起镰刀柄在他胳膊上轻轻敲了一下,“还有下回?你银子多烧得慌?”
陆砚没躲,闷头往前走,走了几步才低声说了句:“一把镰刀能用好几年呢。”
沈鱼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崭新的镰刀。夕阳彻底沉下去,晚风从渠那头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她把镰刀往肩上一扛:“明早你磨柄,我来割草。咱俩换工。”
“换工?”
“你磨刀我割草,互不相欠——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风刮的。”
“你当我是瞎——”沈鱼追上去要踹他脚跟,陆砚往旁边一闪,不紧不慢地让开半步,顺手把她筐里歪倒的锄头扶正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门。沈鱼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瞅见闺女肩上扛着把新镰刀,又瞅见陆砚跟在后面拎筐,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磕了磕。
“小陆,明儿帮我补个犁头。那旧犁裂了道缝。”
“行。沈叔。”
沈鱼把镰刀往墙根一靠,进灶房端了两碗水出来,一碗墩给她爹,一碗往陆砚面前一递。递到一半又缩回来,自己先喝了一口。
“凉的,兑了热的正好。”
陆砚接过碗,仰头灌完,碗底还她的时候,手指在她手背上碰了一下,飞快收了回去。
沈鱼攥着碗,站在原地听自己心跳。
院外传来里正婆娘的嗓门,隔了两户人家都听得见:“老沈家的——明儿来领官府的告示!县里派了人下来量地,说是要重新记田亩册子!”
沈鱼爹站起来应了一嗓子,回头瞅了瞅两个小的,眉头拧起来。
“重新量地?”他嘀咕着往院外走,“这又是闹哪一出。”
沈鱼没动,眼睛盯着墙根那把新镰刀。刀柄上歪歪扭扭的“鱼”字在暮色里看不太清,麻绳上还沾着新鲜的枣木屑。她弯腰捡起刀,拿袖子蹭了蹭刀刃,忽然扭头看向陆砚。
“量地——你经手过没有?”
陆砚正在收筐,手停了一下。
“经手过。”
“那这里头——”沈鱼压低声音,“有什么讲究?”
第6章 金穗满仓
沈鱼蹲在田埂上,指甲掐进稻穗根,一搓,谷粒脱了壳,在掌心弹了两下。她低头数了数,一穗四十七粒,粒粒鼓得发亮。好家伙,比往年多出十来粒。
她站起来,冲着窝棚方向扯嗓子:“陆砚——风车支好了没有?”
“支好了。”篱笆那头传来闷闷一声,紧跟着是木头磕碰的响动,“你过来看,这个摇把是不是得朝东?”
沈鱼踩着田埂小跑过去,打谷场上立着一架新崭崭的杉木风车,手摇曲柄在月光底下泛白。她绕着走了半圈,抬脚踢了踢底座:“反了。你这扶手朝西,谷子从东边斗里倒进去,人得站西边摇——你站西边摇,风不就把糠全吹自己脸上了?”
陆砚蹲在风车跟前,拿手比划了两下,没吭声。半晌,他伸手从腰后抽出把起子,闷头拆螺丝。
“你倒是嘴硬。”沈鱼也蹲下来,一把扶住车斗,“拆了重装。”
“我在军里管过粮械。”螺丝一颗颗拧下来,他搁在脚边码整齐,“这玩意儿头回上手。”
“管粮械又不是管风车。”沈鱼把拆下来的曲柄掉了个头递给他,“往这边塞,笨。”
“你递反了。”
“你才反了。”
两人蹲在月光底下,一个拧一个扶,嘴上一句不让。风车重新支好,陆砚摇了三圈空斗,扇叶呼呼转,风从东面来,糠皮往西飘,干干净净。
沈鱼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拿脚背蹭了蹭风车支架:“还行。明天你踩打谷机,我割稻递把,别踩快了,稻秆会缠滚筒。”
“你递多快我踩多快。”
“你踩多快我递多快。”
陆砚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接话,把起子往腰后一别,回窝棚去了。
天蒙蒙亮,赵四爷背着手晃悠到沈家地头。这老头是村里侍弄庄稼的老把式,一辈子信的是“老法子种老田”,见沈鱼和陆砚一个割一个踩,地头还立着个花里胡哨的风车,嘴里啧了一声。
“年轻人瞎折腾。”他冲旁边看热闹的刘二嫂努努嘴,“密植?亏她想得出来。稻子挨这么近,不透风,准长虫。”
话是这么说,脚底下没挪窝,一双老眼盯着沈家田里那一片稻浪。沈鱼割一把递一把,陆砚踩在打谷机上,脚跟起落跟沈鱼递把的节奏严丝合缝——她递,他踩;她回身割下一把,他滚筒刚好转完一圈。赵四爷看了一阵,腮帮子上的肉跳了跳。他弯腰从脱粒完的谷堆里捻起一穗,搓开壳看米粒,没吭声,背着手走了。
三天后过秤,沈家那两亩地产的谷子往场院上一摊,里正拎着官斗一斗一斗量,量到最后自个儿先抽了口气:“六百四十斤。一亩三百二。”
周围一圈脑袋往前凑。赵四爷家往年最好的田,一亩二百七。多出两成。人群中有人嘟囔:“施了什么肥?”“是不是偷了谁家塘泥?”“你看那风车,镇上粜米行才有的东西……”
当晚赵四爷拎着一篮青枣上门,往沈鱼怀里一塞:“换种。明年我地里全用你家的谷种。”
沈鱼低头看了看那篮枣,是赵四爷家老枣树结的,个顶个脆甜。她把篮子搁在磨盘上,枣没退。
“种不换。”她掰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四爷,你家田肥,就是种得太稀。一尺八寸一窝,改成八寸一窝,追一次分蘖肥,亩产起码多打六十斤。”
赵四爷胡子翘了翘。他活六十岁,被个十八的丫头指教种田?可那堆金灿灿的谷子明摆着搁在沈家场院上。
“八寸……”他嘟囔,“太密了,糟蹋种。”
“种值几个钱?”沈鱼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按我说的种一季,亏了,明年我谷种白送你三斗。”
赵四爷面子上挂不住,又不好翻脸。他拎着空篮子走到院门口,撂下一句:“那……我先试试西坡那块。”脚步比来时快。
沈鱼冲他背影喊:“行啊!到时分蘖肥我给你配!”
这一夜全村都在讨论沈家那两亩地到底施了什么肥。有说塘泥的,有说草木灰的,沈老栓躲在屋里没出门。
粜粮那天沈鱼起了个大早。谷子装了两麻袋搁独轮车上,陆砚推车,她跟旁边走。粜米行掌柜抓了把谷子搁嘴里嚼,嘎嘣一声,问哪村的。沈鱼报了清河村。掌柜又抓一把,眯眼看了看米粒成色,一挥手:“这个成色,一石加六十文。”
碎银揣进兜里,沈鱼在街上又拐了一趟,买了半斤茶叶、三斤粗盐、给爹带的一壶酒。回到家蹲在院里拿算盘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算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光种粮,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子儿。”
陆砚正蹲在篱笆跟前补窟窿,手上没停,嗯了一声。
“我想养鸡鸭。”沈鱼把算盘往磨盘上一拍,站起来指后院,“那片荒地圈起来,养个三四百只。粪肥还能上田,省一笔买肥钱。”
“多少本钱?”
沈鱼比出两根手指:“二十两打底。鸡崽、竹篱、食槽水槽,头三个月还得买糠。”
陆砚起身,没说话,回窝棚翻了翻,摸出个褪了色的蓝布荷包,往磨盘上一倒。哗啦一声,碎银滚了满磨盘,中间还夹着两颗银锞子。
沈鱼眼珠子一瞪,拿手扒拉了两下子:“四十五两?你哪来这么多?”
“攒的。”陆砚把空荷包往腰里一塞,“你看着用。”
“你——攒的?”沈鱼盯着那两颗银锞子,上头铸的什么字也顾不上看,“你一个伤兵退伍,攒四十五两?你喝西北风过日子?”
“军里发了遣散银子。”
“遣散银子能有四十五两?”沈鱼捡起一颗银锞子掂了掂,“你当兵几年?”
“七年。”
“七年四十五两——”她话到一半,看陆砚脸色已经别过去了,耳朵根泛红。她把银锞子往磨盘上一搁,嘴上没停,“败家男人,拿银子不当钱。去,换身干净衣裳,跟我去隔壁村买鸡崽。”
陆砚转过身:“现在?”
“现在。”
隔壁村赵家洼逢五有集,沈鱼揣着银子跑了一趟,挑来拣去,五十只鸡崽黄绒绒挤了一篓。回来路上篓子搁车斗里,陆砚推车,沈鱼隔一会儿掀开盖子看一眼,怕捂死了。到家把鸡崽往圈里一放,陆砚蹲下来,拿指头拨了拨其中一只,那小东西一个趔趄栽进食槽。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当晚沈鱼蹲在门槛上一只只数。陆砚在院里劈竹篾,一根根劈得匀溜溜的,编栅栏。沈鱼数到四十八,卡了壳。她又数了一遍,还是四十八。篓子底也翻了,食槽缝里也掏了,急得举油灯满院子照:“少两只!刚买的少两只!”
陆砚手底下篾条一停,从自己衣兜里掏出两团黄绒绒,往她跟前一递:“你刚才掉我筐里的。”
沈鱼一把抢过来,瞪了他一眼。转身进屋,热了一壶酒,摆两个粗陶碗,自己一碗,对面一碗。
陆砚在院里收了篾条才进门。两人隔着小桌坐着,谁也没先开口。鸡崽们在圈里叽叽叫着挤成一团,油灯的火苗被夜风带得晃了晃。
沈鱼抿了口酒,嘀咕:“明年开春就能卖蛋了。”
陆砚端着碗,没喝。他望着院角那个新编的鸡圈,忽然说了句:“该搭个顶。”
“什么?”
“鸡圈。黄鼠狼多。”他低头喝了口酒,“竹篾挡不住。”
沈鱼一愣,乐了:“你操心倒挺多。”
“我打仗时候。”——他说了半句,把碗放下了,过了会儿才接上——“扎营,外围得设三圈鹿砦。一层不够。”
沈鱼没笑话他拿扎营的规矩比鸡圈。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酒仰脖灌了,站起来给两人碗里又倒了半碗。
第7章 隔墙有耳
鸡崽买回第五天,周万财的管家周福来了。
沈鱼正蹲在鸡圈边撒糠,听见院门口有人咳嗽,咳得又假又响,跟戏台上老生亮相似的。她抬头,周福拎着两包点心晃进来,绸褂子下摆掖在腰带里,皮笑肉不笑地往院里探头。黄绒绒的鸡崽挤了一地,他啧了两声:“哟,沈家丫头这是要开养鸡场?”
沈鱼把糠盆往地上一墩,不软不硬挡在门口:“周管家稀客,我爹咳着呢,有事跟我说。”
周福也不客气,绕过她往石凳上一坐,点心搁在膝头,拿指甲弹了弹包纸上的灰:“跟你爹说也一样,跟你这当闺女的说,就更一样了。”他笑出一口黄牙,“周老爷要圈后山那片坡地养马,你家那块水浇地,正好在圈里头。”
沈鱼靠在门框上,两手抱臂:“圈地?县衙批文呢?”
“批文自然有。”周福摆手,跟撵苍蝇似的,“周老爷体恤乡邻,不白占你的。十两银子,后山两亩旱地,换你那三亩水田。体面不体面,丫头你自己掂量。”
“十两银子——”沈鱼弯腰捡了根草棍叼嘴里,拿手比划,“周管家,去年后山旱地种一季黍子,满打满算收八斗,市价一斗十五文。两亩旱地一年出息二百四十文,刨去种子人工,净落一百五算我输。”她把草棍从嘴里拔出来,往地上一丢,“我家水田三亩,种稻一年两熟,亩产两石打底,一石糙米粜四百文——十两银子够买我半季稻子?”她叉腰冷笑,“周老爷这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
周福脸上笑意一层层往下掉,嘴角耷拉得能挂秤砣:“沈家丫头,嘴皮子利索当不了饭吃。周老爷耐心有限——”他站起来,拍了拍绸褂,两包点心又拎回手里,“话我带到了,换不换,你们家自己思量。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沈鱼往门口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周管家走好,村东土路那边青石板松了,留神崴脚。”
周福冷哼一声,甩袖子走了。青布鞋踩在院门口泥地上,留下一串浅坑。
陆砚从头到尾蹲在屋檐底下磨刀。那块青石磨得中间凹下去一道槽,刀刃贴着石面来回推,刺啦——刺啦——眼皮没抬一下,像院子里进来出去的是条野狗。等周福走远了,脚步声过了篱笆拐角,他才翻过刀身看刃口,对着日头眯了眯眼。
“周家后山那片坡地是官山,”他说,声音低得跟磨刀声混一块儿,“圈地文书县衙根本没批。”
沈鱼正蹲在地上捡周福掉下的点心渣子喂鸡,闻言手一顿,鸡崽在她脚边啄得起劲。她扭头:“你怎么知道?”
“他方才说漏了嘴。”陆砚把刀插进腰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周福提的是‘知会里正’,不是‘县衙批文’。”他顿了顿,“知会里正——是占了再报备,不是批了再占。”
沈鱼把手里的糠渣子全撒出去,鸡崽们扑棱着翅膀抢成一团,叽叽叫得热闹。她拿手背蹭了蹭鼻子,眼睛亮得跟见了野兔的猎狗似的。
“行啊陆砚,镇上有衙门口朝哪开你都知道?”
“不知道。”陆砚弯腰把磨刀石搬回墙根,“但我知道文书长什么样。”
天擦黑,沈鱼翻来覆去睡不着。
麦秸枕头翻了三遍,褥子底下压的干草扎得后脊梁痒。外头鸡圈里鸡崽隔一会儿叽一声,隔一会儿叽一声,跟数更似的。她一骨碌坐起来,披衣裳下炕,摸黑进了灶间,把账册从墙缝里抽出来——那册子还是她爹用粗纸订的,页角卷得跟春卷皮一样。半截蜡烛头点上,火苗细得跟针尖似的。她趴在小桌上拿指头蘸着口水翻页,一页一页算:三亩水田,两季稻,口粮留四石,粜六石,得银二两四钱。鸡崽五十只,活下来四十,卖蛋一年撑死一两银。新开的渠是从河边引水,费了陆砚半个月工——地一没,全白搭。渠白挖,田白整,鸡圈白搭。
她越算眉毛拧得越紧,最后拿拳头在账册上砸了一下:“周万财你个老东西——”
灶间门吱呀一声,陆砚端了碗热姜汤进来,搁在桌上,碗底磕着桌板,闷闷一响。沈鱼头也没回:“你大半夜熬什么姜汤?”
话说完才转身,油灯底下看得清——陆砚脸色白得跟窗户纸有一拼,一只手撑着灶台边沿,指节捏得发白,另一只手拎着切姜的菜刀,刀口还沾着碎姜末。他晚饭就扒了半碗饭,沈鱼亲眼见他放下筷子说饱了。
“你——胃疼?”沈鱼站起来,伸手把姜汤碗抢过来,反手塞回他手里,“你自己胃疼你给我熬姜汤,缺心眼啊?”
陆砚没接碗,手还撑着灶台:“喝了暖暖身子,账明天再算。”
“你——”沈鱼举着碗杵在他胸口,热汽扑了两人一脸,“你喝。”
“我不用。”
“你胃疼你说不用?”沈鱼把碗往他嘴跟前怼,“陆砚我告诉你,我沈鱼喂鸡都没这么上赶着。”
陆砚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跟白天看磨刀刃口时一模一样——认真,带着点估量。他伸手接了碗,仰头灌了两口,喉咙滚了滚,没咳。碗底剩一半递回来:“剩下的你喝。”
转身回窝棚去了。脚步比平时慢半分,左脚落地有点虚,大概撑着灶台那会儿腿就发软了。沈鱼端着半碗姜汤,站在灶间门口看他背影融进夜色里,窝棚那头传来竹篾门板关上的轻响。
姜汤热汽扑了满脸,她低头抿了一口,辣得舌尖发麻。
“逞什么能。”她嘟囔着把碗沿贴了贴眉心,热乎乎的。“缺心眼。”
次日清早,鸡圈出事了。
沈鱼开圈门撒食,脚底下踩到一把黏糊糊的谷糠,低头一看,颜色不对——掺了红褐色碎末,拿指头捻了捻,凑近鼻子底下,一股子苦杏仁味。圈里鸡崽倒了四只,黄绒绒蜷成小团,腿蹬得笔直。她蹲下去捡,一只一只往手掌里拢,手指头捏得发白。
“陆砚!”
陆砚从窝棚那头过来,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谷糠,捏起一撮在指间搓开,凑近闻了闻。没说话,先问:“周福昨天走哪条路回去的?”
沈鱼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村东土路——”她咬着后槽牙,“你是说,他绕到鸡圈后头,顺手扔的?”
陆砚没答,蹲下把死鸡收进墙根的竹筐里,四只码整齐,拿簸箕盖上:“别嚷嚷,先埋了。”
“埋了?”沈鱼抬头看他,“四只鸡崽,五文一只,二十文钱呢——”
“耗子药。”陆砚打断她,把地上沾了药的谷糠扫成一堆,拿火折子点了,蹿起一小股蓝火苗,苦味散开,“村里代销点独一份的,铁盒红盖,我前天去买盐见过。”他直起腰,目光往村东扫了一圈,周家的青瓦屋脊在树梢那头露了个角,“全村就周福前天买过一盒。”
沈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眼睛瞪着那截屋脊:“那你还让我忍?”
陆砚抄起竹筐往屋后果园走,步子不紧不慢:“不是忍,是留证据。”他把筐往果树底下一搁,回头看她,“先去买他三盒药搁家里放着。”
沈鱼蹲在原地,消化了半天,忽然噗地笑出来,冲他背影喊:“陆砚你这个人——”
他回过头。
“坏起来真对胃口!”沈鱼拍拍手站起来,追上去把竹筐从他手里抢过来自己拎着,“三盒是吧?我晌午就去代销点,当着他家婆娘的面买。”
“买四盒。”
“为什么四盒?”
“一盒耗子药用不完。”陆砚弯腰捡起地上的锄头往肩上一扛,“多出来的,送里正家。”
第8章 一棍当关
水渠断流第三天,沈鱼蹲在自家田头,捏起一把土,指缝里簌簌往下掉干面儿。裂口从田这头爬到那头,最宽处能塞进一个指节。她抬头往上游望,邻村那片坡地上新翻的黄土明晃晃刺眼,一道半人高的土坝横在渠腰上,把水拦得严严实实。
全村别家稻田都裂了口子,唯独沈家这块靠后山活水渠的地本该汩汩不断,如今也见了旱象。
沈鱼把锹往肩上一扛,直奔里正家。里正蹲在檐下剥蒜,听她说完,把蒜皮往地上一掸,袖着手叹了口长气:“那是邻村的地界,我管不着啊。”
“管不着你当什么里正!”沈鱼一跺脚,蒜瓣从笸箩里蹦出去两颗。里正弯腰去捡,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管不着”。
沈鱼扭头往回走,到自家地头一瞅,心里更堵得慌。村里几个男人扛着锹站在柳树底下,远远望着上游,一个都没挪步。吴天彪手底下那十几个泼皮正坐在土坝上啃瓜,扁担横七竖八搁在脚边,领头的那个把瓜皮往渠里一甩,扯着嗓子嚎:“谁扒坝打断谁的腿——”
沈鱼把锹往地上一插:“你们就看着?”
柳树底下没人接话。有个年纪大的别过头去,小声嘟囔:“那是过江龙,惹不起。”
沈鱼拎起锹就往上游冲。才迈出三步,后领一紧,整个人被拽得倒退两步,锹差点脱手。陆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一手揪着她后领,另一只手把她锹把按住了。
他没多话,松开她,绕到柴垛边抽了根锄头把出来。三尺长的硬木棍,掂了掂分量,又用脚踩住另一头往上一别。“咔嚓”一声,锄头把从铁箍里别了出来,断茬那头正好带着铁箍坠手的重量。陆砚拿拇指试了试棍子的直度,往肩上一搁,扭头看沈鱼。
六天了,这是他头一回跟她说了句长话:“你站远点,别溅着泥。”
沈鱼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不紧不慢往上游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棍子在肩上一颤一颤的,跟扛着去地里干活似的。
吴天彪正坐在坝上啃第二块瓜,见他一个人一根棍上来,瓜往地上一撂,哈哈大笑,冲手下挥手:“给他长点记性。”
十二个泼皮从坝上跳下来,扁担举成一片,呼喝着围上去。打头那个抡圆了扁担照陆砚脑门劈,陆砚不闪不避,棍子先点地后扫膝,一记横抽扫在头一个人膝弯上。那人惨叫一声抱着腿骨碌到田里,滚了两圈爬不起来。第二棍反手撩在第二个的膝窝,第三个刚把扁担举过头顶,陆砚已经贴到他跟前,棍尾往他肋下一顶,那人闷哼着栽进渠沟。第一圈撂倒五个,全是膝弯挨了记,横七竖八抱着腿在田里打滚。
后七个一拥而上。陆砚往左一让,顺手抓住领头的腕子一拧一带,那人收不住脚撞翻旁边俩。剩下四个回身撑地想稳住阵脚,陆砚一棍捅在第三个胃窝上,那人当场呕出一摊晌午饭。棍子横扫,最后两个扁担脱手飞出去老远,人还没站稳,膝弯又各挨一下。
前后不过十几息的功夫,十二个泼皮横七竖八躺在渠坝上哼哼。
吴天彪脸都青了,瓜皮攥在手里捏得淌水。他把自己那根铁箍扁担抄起来,刚要亲自上,陆砚的棍尖已经压住那道土坝,抬眼看他,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吴天彪后来说,那眼神跟看死人似的。他脚底下钉住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哪条道上的?”
陆砚把棍子收回来往肩上一搁:“清河村种地的。”
吴天彪腮帮子鼓了两鼓,没敢再吭声,踢了一脚最近的手下:“走!”十几个泼皮连滚带爬跟上去,跑出半里地才回头撂狠话:“你等着——”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陆砚没理他,拿棍子往土坝上一插一撬,两下扒开个口子。浑水哗地涌出来,顺着渠沟往下淌,一路淌进沈家田里,干裂的土缝咕嘟咕嘟冒泡。他站在坝上看了会儿水头,把棍子往地头一插,弯腰洗手。
全村人下巴掉地上捡不起来。里正第一个跑过来,不知道从哪拎了一篮鸡蛋,往沈鱼手里塞,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家那位……练过啊?”
沈鱼抱着鸡蛋篮子,叉腰站在田埂上,笑得比稻穗还晃眼,嘴上却说:“他啊,以前管粮草的,力气大呗。”
里正“哦”了一声,又看了陆砚一眼,欲言又止地走了。
沈鱼扭头回家,把攒了半个月的那条五花肉从灶房梁上摘下来,全切了扔锅里炖,汤里还卧了两个鸡蛋。日头偏西,陆砚从地里回来,在院门口把棍子往墙根一靠,洗干净手进屋。
饭桌上沈鱼给他盛了冒尖一碗肉,自己端着碗啃酱菜。陆砚低头看了一眼,把肉倒回她碗里一半。沈鱼又夹回去,他又倒过来。推让两回,沈鱼拿筷子把他碗一挡:“你再倒,我翻脸了啊。”
陆砚这才低头扒饭。
沈鱼嚼了两口酱菜,终于正经问他:“你管粮草的,哪来这么一身本事?”
陆砚筷子顿了一下。饭粒停在嘴边,过了两息才开口:“粮道上不安生,走多了就会了。”
沈鱼盯着他看了半晌,没再追问,把另一个荷包蛋夹过去搁他碗沿上:“明天再有人来抢水,你还上不上?”
陆砚把荷包蛋戳破了拌进饭里,含糊应了一声:“上。”
沈鱼哼了一声,低下头扒饭,嘴角压都压不住,扒了两口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拿筷子敲了敲碗沿:“鸡蛋是最后一顿了,那篮子鸡蛋我明天拿去代销点换盐。你要吃,自己想办法。”
陆砚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放桌上:“买你的。”
“你倒大方。”沈鱼把铜板一抄揣进袖里,起身收碗,走到灶台边又回头,“对了,那棍子——明儿给我把锄头把装回去。别扛着到处晃,村里小媳妇瞧见了该不让你走道了。”
陆砚端着碗站原地,半天“嗯”了一声。
院门外忽然传来里正婆娘的嗓门,比寻常高了两个调:“老沈家的——那过江龙带了七八个人往你们家方向去了!手里都抄着家伙呢!”
沈鱼碗往灶台上一墩。陆砚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搁下筷子,起身往墙根走。那根三尺长的硬木棍还靠在墙上,断茬那头在暮色里泛着木头茬子的白光。
他抄起棍子掂了掂,转头看沈鱼。
“站远点。”
第9章 一本烂账
吴天彪灰头土脸回去的第三天,报复就来了。
两个差役把告示往村口老槐树上一拍,糨糊还没干透,扯着嗓子念了一遍——沈家新垦的三亩荒地欠“荒地开垦税”九两六钱,限十日缴清,逾期以田抵税。
沈鱼挤进人群,一把扯下告示,手已经撕到一半。
陆砚从旁边伸过手来,把她手腕一攥。
“别撕。”
沈鱼挣了两下没挣开,瞪他。陆砚拿过那张皱巴巴的告示,翻到背面,指着一行蝇头小楷。
“代书——县衙钱粮师爷赵文远。”
沈鱼的手猛地一紧,告示边角被她攥出个死褶。她半天没吭声,再开口时嗓子像含了把沙子:“赵文远……当年我爹上山摔断腿那回,族里分的抚恤粮过他的手,到手少了四斗。”
“我爹咽了这口气。可我记着呢。”
她扭头就往家走,步子急得脚下带起一溜黄土。
沈鱼翻箱倒柜大半个时辰,从她爹炕柜最底层掏出一本卷了边的旧账。封皮上“沈家抚恤粮支领”七个字墨迹褪了一半,内页黄得跟烟叶子似的。
她趴在桌上,手指头一行行往下捋。她爹那笔抚恤粮记得清清楚楚:族里公账拨粮十二石,经手人赵文远,扣“损耗折算”一石八斗,实领十石二斗。
“别家呢?”陆砚端了碗水搁她手边。
沈鱼翻到下一页,是前一年族叔沈老栓领粮的记录。同样十二石,经手人也是赵文远,“损耗折算”扣了一石二斗。
再翻一页,另一房族亲,同样十二石,扣一石二斗。
沈鱼拿指头戳着这三组数:“别人扣一石二,我家扣一石八。三笔里头翻出六斗——不对,”她抓起算筹飞快摆了一遍,越摆越快,最后往桌上一拍,“赵文远经手的每一笔,都比旁人多了三成。”
“三成不多,几十户人碾过去,够他吃三年。”
她站起来就往外走。陆砚拉住她后领:“去哪儿?”
“王婶家。她男人在县衙后厨帮工,灶上添柴的,耳朵最灵。”
沈鱼拎了两只鸡去王婶家串门,回来时鸡没了,脸上多了股按捺不住的光。她一脚踹开院门,拉陆砚蹲在灶间,声音压低到近乎气声。
“赵文远跟周万财是同年捐的监生,同一批交银子买的功名,穿一条裤子。”她竖一根手指,“周家每年给赵文远‘孝敬’的银钱,走的是县衙‘没收充公草料’那本账。名义上草料充公,实际上银子转个手全进了赵家口袋。”
陆砚没接话,起身从墙根抽了张草纸铺在桌上。沈鱼会意,拿起炭条,在纸上先写了“周万财”,底下画一条线连到“赵文远”。陆砚接过炭条,在赵文远旁边添了个名字。
“马市牙行旧掌柜刘三,赵文远的小舅子。”
沈鱼盯着这名字看了一会儿:“刘三怎么了?”
“过江龙抢水那天,奇牌有人瞧见他在坝上头转悠。背着手,不挑水不扛锹,就看。”陆砚拿炭条在刘三名字上划了个圈,“吴天彪是赵文远使的。”
沈鱼一拍桌,震得碗里水晃出半圈:“难怪!吴天彪那种混子哪来胆子大白天带人抢水——背后有师爷撑腰!”
“一条线上的。”陆砚把草纸折起来,“吴天彪是明枪,赵文远是暗线,周万财是钱袋子。打一个,另外两个缩头。要打,就得同时打。”
两人关了院门商量到后半夜。灶膛里温着半锅杂粮粥,沈鱼添了两回柴,把粥熬得稠糊糊的,自己喝一碗,给陆砚盛一碗。
“我明面上去县衙递状子,告周万财圈占官山、吴天彪强抢水源。”沈鱼拿筷子在桌上画了个圈,“闹得越大越好。赵文远最好跳出来拦我,他一拦,就露头了。”
“暗里的呢?”她抬眼看陆砚,“你说找人——找谁?”
陆砚捧着粥碗,热气扑了一脸:“马市牙行里有个老账房,姓孙。当年我管粮,他两个儿子叫人诬了偷军粮,要砍头。我查了三天账,把案子翻了,俩孩子全须全尾放回去。”
“这人靠得住?”
“他欠我两条命。”陆砚低头喝了口粥,“但光靠他不够。证据有了,还得有人递到县令桌上。”
第二天天没亮陆砚就出了门,往镇上方向走。沈鱼追到篱笆门口:“你带干粮没有?”
陆砚拍了拍怀里。
“带什么了?我看看。”
他把怀里的油纸包掏出来——三个杂粮饼子,旁边还搁着块咸菜疙瘩。
沈鱼扭头回灶房,抓了把干肉塞进他手里:“饼子噎人,就干肉吃。”
“拿多了。”
“你管我。”她把手往围裙上蹭了两把,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天黑前回来。晚了,我放狗找你。”
家里没狗。
陆砚嘴角动了一下,没戳穿,揣好干肉走了。
傍晚陆砚回来时,肩头落了一层薄灰,手里多了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沈鱼抢过去展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数字——赵文远小舅子刘三近三年经手的草料过账抄底,每一笔旁边都用朱砂画了圈,圈里写个“浮”字。
“红圈怎么回事?”
“浮支。草料实收一百石,账面支出报一百二十石,多出来的二十石折成银子,走的是同一本账。”
沈鱼凑着油灯看了半天,两眼放光:“这证据硬得跟铁锭似的——”她忽然犯了愁,“可怎么递到县令桌上?我一个村姑,递状子县令未必看。要不,我打扮打扮,装成……”
“装成什么?”
“装成……告状的富户婆娘?”
陆砚看了她一眼。沈鱼自己先泄了气:“得,我脸上这晒出来的疤就装不像。”
陆砚把那张纸拿过来,折了两折,塞进一个旧信封里,拿浆糊封好。
“我已经让人送去县衙刑名书房了,夹在今天的刑案卷宗第九份里头。”
沈鱼眼珠子差点蹬出来:“你认识刑名师爷?”
“不认识。”
“那你怎么送进去的?”
“更夫老蔡头。”
沈鱼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更夫……老蔡头?那个打更老撞墙、嗓门大得能吓死鸡的老蔡头?”
“他儿子在刑名书房烧水倒茶扫院子。”陆砚把信戳在桌上按了按,“老蔡头欠我人情——年初他媳妇病得起不来炕,我给了半吊钱抓药。”
沈鱼一屁股坐到板凳上,仰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陆砚。”
“嗯。”
“你管粮草那会儿,是不是天天琢磨怎么把人往沟里带?”
陆砚把信收进袖中:“管粮草,就是管账。账房里的事,得用账房的路子。”
三日后县令升堂。沈鱼穿着她娘压箱底的那件靛青半旧褙子,头发拿木簪抿得光溜溜的,照着陆砚教的一口气递了状子——只告周万财圈地、吴天彪抢水。荒地税的事,一个字没提。
县令把惊堂木一拍,准了状,派差役去传周万财。
退堂之后,沈鱼蹲在县衙照壁后头啃烧饼,听见里头刑名师爷翻卷宗的窸窣声。翻到第九份,师爷那边忽然静了一瞬,随即脚步匆匆往内堂去了。
当天下午,县令翻出那封浮支底账,脸黑得赛锅底,当堂把赵文远摘了顶戴押下去。周万财的圈地告示也勒令撤回,原契作废。沈鱼站在衙门口看赵文远被人按着肩膀推出来,那师爷脸色灰白,官帽没了,头发散了一绺搭在耳边,嘴皮子还在哆嗦:“……大人明鉴,那草料账是旧年陈账,损耗难免……”
沈鱼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就走。
第10章 歪钉正梁
赵文远被摘了顶戴的消息传遍十里八乡只用了三天。周万财的宅子大门紧闭,连狗都不往外放了。沈鱼去镇上买鸡瘟药,心里还松着半口气——直到药铺后巷蹿出三条人影,堵死了她的退路。
周福阴恻恻笑着,身后两个家丁一左一右卡住巷口。他往前凑了一步,搓着手:“沈家妹子,周老爷说了,你代你家男人去宅上赔个不是,再把村东那三亩地的地契押过来,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沈鱼把药包往怀里一揣,后背贴住巷墙,手悄悄摸上腰后别着的那把柴刀。周福瞧见了,笑得更欢:“动刀?你一动,我家老爷就往县衙递状子说你持械行凶。你爹那病身子骨,走得到县衙大堂?”
“你——”
话没说完,巷口传来马蹄声。枣红马从巷子另一头直冲进来,四蹄踏得碎石乱飞。陆砚俯身探臂,一把捞住沈鱼后腰,整个人带上了马背。周福“哎”了一声,被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满脸,两个家丁往后踉跄着撞在墙上,等尘土散了,巷子里只剩一串马蹄印和骂骂咧咧的回声。
回村的土路颠得厉害。沈鱼坐在鞍前,后背贴着他胸口,能隔着粗布衣裳听见他心跳,稳得跟打更的梆子一样,一下是一下。她一路没吭声,攥着药包的手指节发白。
到院门口,陆砚先下马,伸手扶她。沈鱼踩实地面,没松手,反而转过了身。眼圈子红了大半——陆砚头一回见她红眼眶,往日怼他时嗓子能掀房顶,这会儿声音却有点发紧。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砚握着缰绳的手没动。
“管粮草的兵会骑马?”沈鱼往前逼了一步,“会打架?会做局坑师爷?还会让更夫替你卖命?”
一连四问砸过去。陆砚嘴唇动了动,沉默了好一阵,把她手从自己袖口上轻轻拨开,扶着肩膀让她站稳,自己牵着马退开半步。
“一个不想打仗的人。”
“那你以前打不打仗?”
陆砚没看她脸,眼睛望着院墙上钉的那排编鸡笼的竹条——天边烧着晚霞,竹条上挂了一层红。声音压得很低:“打过。打够了。”
沈鱼盯着他看了三息,没再逼,扭头进了院子,把门帘摔得啪一声响。
第二天晌午,里正婆娘隔着篱笆递话,说周万财托人带了口信,就八个字——“认栽,以后各走各路”。沈鱼剥着花生听完了,把话原样捎给院角正刨坑搭鸡窝的陆砚。他听了,甩了一锹土,“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鸡窝搭到一半就出了岔子。
陆砚钉横梁,第一颗钉子进去就歪了,钉帽翘在外头。他拔出来重钉,第二颗直接钉穿了板子,尖儿从底下冒出来扎手。第三颗下去,锤子没砸着钉帽,砸在自己左手食指上。
“嘶——”他把锤子一扔,攥着手指头蹲了下去,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沈鱼蹲在台阶上嗑瓜子,笑得前仰后合,瓜子壳喷了一地:“你锄头使得好、棍子抡得圆,一颗钉子治不了?”
陆砚把手抽出来看了看,指关节青了一块,闷声说了句:“锤子太轻。”
“赖锤子?”沈鱼把瓜子揣兜里,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劈手夺过锤子,“起开,看我的。”
她三下五除二钉好横梁,两颗钉子溜直,锤面落下去又稳又匀。陆砚蹲在旁边看,嘴角紧了紧。
沈鱼把锤子往他手里一塞,自己蹲回架前,头也不回地伸手:“递钉子。”
陆砚愣了愣。
“钉子!听不懂啊?”
他弯腰从笸箩里摸了一颗递过去。沈鱼接过去,钉一颗,手往后一伸,第二颗又递上来。一个递一个钉,两人蹲在鸡窝架前配合得跟割稻那天一样顺溜。鸡崽在圈里扑腾着往新架上跳,扑上去一只滑下来,又扑,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王婶来串门是第二天后晌的事,胳膊底下夹着一包菜种。脚刚迈进篱笆就扯开了嗓子:“陆家媳妇——你上回说的那个草木灰方子,我照方子用了,菜青虫果真少了!”
沈鱼正蹲在鸡窝前撒食,手一抖,半把谷糠撒自己鞋面上:“什么陆家媳妇?”
王婶笑眯了眼,凑过来把菜种往她怀里一搁:“全村都这么叫了。你家那位一棍子撂倒十几个泼皮,谁不知道你是陆家的?”
沈鱼嘴上“呸呸呸”连啐了三口,啐完脸比鸡冠子还红,扭头瞪向院角。
陆砚正把最后一根竹条钉上去。那只手停在上头,锤子悬着没落。然后嘴角动了——很浅,一道纹,但确实往上弯了弯。
王婶眼珠子差点掉地上:“哎哟喂!陆家兄弟笑了!”
沈鱼抄起手肘拐了他一下:“笑什么笑,钉子歪了!”
陆砚低头看了看那排竹条,一根根齐整得挑不出毛病。又扭头看了看满圈叽叽叫的鸡崽,看了看叉着腰瞪他的沈鱼,嘴角又往上翘了翘,这回没抿回去。
夕阳把鸡窝和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半投在黄泥墙上,一半铺在刚翻过的菜畦里。鸡崽们挤成一团,在新窝里卧下了,最壮的那只扑棱棱跳上横梁,蹲在正中间,活像个领兵的把总。
王婶临走撂下一句:“过两天村里摆谢宴,你俩都得来——里正说了,你俩坐头桌。”
沈鱼还没来得及推,王婶已经扭着腰走远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陆砚,他正拿手背蹭下巴,蹭了一脸灰都没察觉。
“头桌。”沈鱼抱着胳膊,“你去不去?”
陆砚把锤子插进腰后,蹲下把散落的钉子一颗颗捡回笸箩里:“你烧的菜能上桌,我就去。”
“我烧的菜怎么不能——”
话说一半她反应过来了,追上去踹他脚后跟:“哎,你拐着弯骂我呢?”
陆砚拎着笸箩往灶房走,步子快了两分。院墙外传来王婶跟旁人说话的大嗓门,隐隐约约飘进来半句:“……你是没瞧见,陆家兄弟对着媳妇笑呢,那模样,跟换了个人似的……”
沈鱼站在鸡窝边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能煎蛋。鸡崽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她低头啐了一口,嘴角却压不住。
灶房里传来陆砚掀锅盖的声音,跟着一句:“晚上烙饼还是擀面?”
“烙饼!”她应得飞快,顿了顿又补一句,“多搁一个鸡蛋。”
“鸡蛋在笸箩里,你自己拿。”
“你拿!”
沈鱼蹲下来把最后一把谷糠撒进圈里,耳朵里听着灶房窸窸窣窣的响动。鸡崽们挤在横梁下头,叽叽喳喳抢食吃。她忽然想起件事,冲灶房喊:“哎,王婶说的谢宴——你借的那匹枣红马,是谁家的?”
灶房里静了一瞬。
“镇上马行的。”
“你什么时候认识马行的人了?”
“前天。”
沈鱼把手里的谷糠全扬了:“前天?你前天不还在家刨坑——”
她话没说完,院外又响起脚步声,比王婶的碎得多,跑得急。里正家的小子一头扎进篱笆门,气喘吁吁:“沈鱼姐!镇上来了个骑马的,穿得可气派,说是找——找你家那个——”
“找谁?”沈鱼站起来。
小子咽了口唾沫:“找你男人。他说他姓魏,从北边来的。”
第11章 风从北边来
开春不过两个月,沈鱼家后院的鸡鸭鹅就从三十只滚到了一百多只。她昨儿数了三遍,今早又数出一只新孵的鹅崽,黄绒绒一团从窝里滚出来,她蹲在鸡圈门口乐了半天。
院后坡上新挖的二分鱼塘蓄了水,陆砚按着他那个“鸡粪肥塘、塘泥上田”的法子,从鸡圈底下掏了三大车粪土沤进塘泥里,又托人从镇上捎回三百尾草鱼苗。沈鱼往塘里倒鱼苗时手都在抖:“一条三文,三百条就是九百文。”
“秋后卖鱼,一条能长到两斤。”陆砚蹲在塘埂上拿竹竿量水,“两斤草鱼镇上卖十文一斤。”
“你闭嘴吧,一说钱你算得比我还精。”
人手不够了。沈鱼把村里六户孤寡老人招来帮工,按日给粮、管一顿晌午饭。刘奶奶负责捡蛋,赵老头喂鱼,孙婆子带着俩没爹没娘的小子割草——工钱是一天两碗米,比给大户人家打短工实惠多了。
村里原先看她笑话的几个婆娘坐不住了。王婶来说情那天,沈鱼正蹲在灶房门口刮鱼鳞,头都没抬:“王婶,我这小门小户的,用不起闲人。”
“什么闲人,都是庄户人家,手脚麻利着呢。”
沈鱼拿刮子敲了敲盆沿:“行啊,想进工,一家先给我攒半个月的鸡粪送来。谁家攒不够,别怪我说话难听。”
拿乔两天,她收了三个——都是家里真能攒出粪来的。条件说在前头:各家各户的鸡粪归她,塘泥上田时她分三成给送粪的人家回田。几个婆娘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觉得不亏。
一时间清河村村道上挑粪桶的、割草喂鱼的人来车往,比赶集还热闹。村口老槐树下晒太阳的老汉们咂嘴,其中刘老倔嗓门最大:“沈家丫头这哪是养鸡?这是开了个不收租的集!”
沈鱼扛着锄头从旁边过,扭头一乐:“刘爷,您家那三只鸡的粪我可真没收租,明儿给您送两把塘泥上菜地。”
刘老倔嘿嘿一乐,旁边几个老汉跟着起哄,说这丫头嘴比刀快。
沈鱼这几天走路都带风。夜里扒拉算盘珠子,跟陆砚盘算秋后卖鱼再添两亩塘,把坡下那块低洼地也挖了。陆砚坐在灯下削竹签,听她说得眉飞色舞,隔半晌插一句:“先凑够三十两本钱再说。”
“用不了三十两。”
“鱼苗九百,挖塘请工五两,抽水灌渠二两——”
“行了行了。”她把算盘一推,“你那脑子能不能别老算账。”
“不能。管粮草的。”
沈鱼抄起笤帚作势要打,陆砚缩了缩脖子——他那张冷脸做这个动作时格外欠揍,沈鱼每次都被逗得打不下去。
这天晌午,沈鱼正给鱼塘撒第二遍草料,听见村口有驴叫。她抬头望了一眼,一个骑瘦驴的汉子正跟刘老倔打听路。驴瘦得肋骨一条条数得清,人也不壮实,三十上下,左脸颊一道旧刀疤从颧骨拉到耳根,灰扑扑一身短褐,驴背上驮着个油布裹的包袱。
路问完了,那汉子驱驴往村东来。沈鱼没当回事,继续撒她的草料。驴蹄子声到院门口停住了。她直起腰,那疤脸汉子正站在篱笆外头,盯着院里晾的那件陆砚的旧衫看——洗得发白的靛青短褐,左袖肘补了块灰布,就晾在绳上。
“找谁?”沈鱼抄起靠在墙根的扫帚。
汉子一抱拳,声音发哑:“找你们当家的。”
“我们当家的不在。”沈鱼把扫帚横了横,“你是哪来的?问路去村口问,站人家院门口盯衣裳算怎么回事?”
汉子张了张嘴,还没出声,鸡窝后头传来一声响。陆砚正蹲在那儿修鸡窝门,手里攥着把刚磨好的菜刀,刀背还在磨石上磕了一下,当啷一声,刀刃磕在鸡窝门框上,崩了个小口。
他直起腰。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望。那汉子眼眶陡地红了,嘴唇哆嗦两下,咧嘴笑了:“将军——我想死你了!”
沈鱼手里的扫帚差点没攥住。
“方野。”陆砚嗓子哑了半截。
她把扫帚一扔,脸上笑得亲热:“哟,陆砚你旧相识啊?快进屋喝水,我这就烧。”转身往灶房走,脚底下一转,又回头把那只正下蛋的芦花鸡轰得满院飞,“这死鸡!满院子拉屎!”飞跑着追鸡去了。
进了灶房,她一把抱起墙角那坛子老酒——过年都舍不得喝——拍在桌上。又掀开锅盖舀了两瓢水坐壶,摆出忙得脚不沾地的架势,实则往灶房后墙根一贴,耳朵支棱着。
屋里方野三杯酒下肚,声音就压不住了。
“韩太师那老狗疯了,去年入冬抓了咱们陈副将,说‘贪墨粮饷’,吊在京城大营门口三天——”杯子往桌上一墩,“活活勒死了。尸首挂到开春才让家属收。”
沈鱼手心里全是汗,攥着灶沿没动弹。
“还有谁?”陆砚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周把总、马哨长,前后搭进去十一个。韩太师的人拿着名册,镇北军旧部一个不留。”方野的呼吸粗起来,“老陆,我打听到你在青州地面上,绕了三百里山路来的。韩太师的人正在青州查访,问到你了。前几日镇上有人拿画像四处问人,我藏在草垛里瞄了一眼,画的就是你。”
灶房里静了一瞬。沈鱼隔着土墙听见陆砚杯盏搁下的磕碰声。
“别露头。”方野嗓子劈了,“千万别露头。我把话带到就走。”
沈鱼正听得手心发凉,院外芦花鸡扑棱棱又飞回来了,她赶紧从灶房后墙闪出来,嘴里骂骂咧咧:“这瘟鸡,就你腿快!”顺手抄起簸箕扬了把谷糠,把鸡轰到远角去。
下半晌酒喝完了,陆砚把方野安置在西厢柴房隔壁那间堆麦秸的杂物间,抱了被褥去铺。沈鱼在灶上多烙了两张饼,卷了咸菜给方野揣怀里,出来扯住陆砚袖子,把他拽到院角。
“将军?”她压着嗓子,眼珠子瞪得溜圆,“你管粮草的兵,人家叫你将军?”
陆砚看着她,没否认也没解释,只伸手把灶台上那碗凉透了的醒酒汤端过来递给她:“先别问了,方野在,不方便。”
沈鱼一把夺过碗,仰脖灌了个干净,哐当墩回灶台:“行,我不问。但方野刚才说‘韩太师的人来青州查你’——”她手指头戳到陆砚胸口,“这事你得给我说清楚。不然明天我就把你那身旧衫烧了,让你连个念想都剩不下。”
陆砚没躲,低头看着她那根戳在胸口的手指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越过她,落在西厢透出来的那点昏黄灯火上。
“等方野走了,我全说。”
沈鱼收回手,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嘴上却哼了一声:“你说的啊,有一句瞒我,你那三千两银子充公。”
“嗯。”
“嗯什么嗯,进屋端汤去。”
她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饼——给方野多搁了半张,你别偷吃。”
西厢房里传来方野打翻麦秸的响动,跟着是压不住的一声笑:“老陆,你这媳妇——够劲!”
沈鱼脸一热,抄起灶台上的抹布朝西厢窗户扔过去:“喝你的醒酒汤!再多嘴明儿早饭减半!”
陆砚站在院角没动。暮色从后坡漫上来,把鸡圈和鱼塘拢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抬头望了望北边的天。那里压着一线暗云,风从北边擦着树梢过来,带着股冷意。
屋里方野又咳了两声,嘟囔着“绕了三百里山路,值了”。
陆砚垂下眼,嘴角动了动。
第12章 货郎不挑担
方野住到第三天,沈鱼忍不了了。
天不亮就听见院里“哗啦”一响,她披衣裳冲出去,方野光着膀子站在井台前,一桶水兜头浇下去,水珠子溅了她半门帘。“嫂子早啊!”方野咧嘴一笑,刀疤从眉梢扯到耳根,嗓门大得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沈鱼噎了半天:“谁是你嫂子——”
“老陆的媳妇,不叫嫂子叫啥?”方野拎起第二桶,哗地又浇下去。
沈鱼扭头看陆砚。陆砚正在灶房门口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裂成两半,他头都没抬:“让他叫。”
方野劈柴确实一把好手。半天工夫,院墙外那垛歪了半年的柴火被他重新码了一遍,粗的在下细的在上,茬口齐得拿墨斗弹过似的。沈鱼背着手转了两圈,挑不出毛病,嘴硬了一句:“行吧,比我爹码得强。”
“那是,当年扎营——”方野话到一半,自己拿巴掌堵了嘴,讪讪笑,“扎营垒灶,一个道理。”
第三天清早方野要走。驴牵到院门口,他跟陆砚低声说了好一阵。沈鱼蹲在灶房里刷锅,耳朵竖得比兔子还尖,只听见几句“北边”“韩太师”“查了三个月”之类的话,剩下的全被驴打响鼻盖过去了。
最后方野拍了拍陆砚肩膀:“我不来第二趟了,太扎眼。你保重。”
驴蹄声顺着村道一路敲远了。陆砚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沈鱼把锅刷完、灶台抹干净、鸡喂过两遍,他还在那儿杵着,跟棵栽错地方的树似的。
沈鱼没催他。去鸡窝捡了半篮子蛋,回来路过他身边,把一个热乎乎的煮鸡蛋塞他手里:“趁热吃,吃完该说说那个韩什么太师了。”
陆砚低头看鸡蛋,剥了壳,咬了一口,嚼了半天,终于开了口。只三句。
“我原本不叫陆砚。”
“镇北军打没了,主帅死守孤城七天七夜,朝廷的援军没来。”
“我带着残部突围出来。三千两银子是当年军中的安家银,我昧下了。”
沈鱼等了一会儿,确定他讲完了,把手里篮子往他怀里一塞:“就这?”
“就这。”
“你昧了安家银,那你这算——逃兵?贪官?”
“算。”陆砚把最后一口鸡蛋咽下去,“都算。”
沈鱼张了张嘴,院里忽然传来一阵拨浪鼓响。
“拨啷——拨啷啷——”
沈鱼手一紧,篮子差点扣地上。清河村偏得连收山货的都懒得拐进来,货郎一个月来不了一趟。方野前脚刚走,货郎后脚就到?
她抄起墙根的扫帚往院外走,路过陆砚身边低声丢了句:“进屋里躺着去,病着。”
村口大槐树下果然站着个挑担货郎,四十来岁,扁担两头竹筐上盖着蓝布,布上落了一层灰。可那身青布短衫浆洗得发白,袖口扎得紧紧的,领子连个褶都没有。沈鱼隔着十步远打量他,喊了一嗓子:“挑过来看看篦子!”
货郎应声起担,扁担在肩上吱呀晃悠。沈鱼盯着他的脚——筐里东西不满,担子轻,可这人每一步落地都稳稳当当,后脚跟先着地,前脚掌再压下去,一点声儿没有。她打小跟爹进山撵野猪,知道什么人的脚底板走得出这动静。
货郎进了院,笑嘻嘻把筐盖一掀:“大妹子要篦子?我这有黄杨木的、牛角的,还有篦齿密得能篦虱子卵的——”
“拿那个黄杨木的。”沈鱼蹲下来翻拣,眼睛瞟他手。指节粗大,虎口上一层老茧,比王婶纳了二十年鞋底的手还厚。挑担磨茧磨不出这个位置,这是握刀握出来的。
货郎笑呵呵蹲下来陪她挑:“大妹子家几口人呐?几亩地?”
“三口。三亩薄田,不够嚼谷。”沈鱼把篦子举到日头底下看,随口胡编,“我男人打小病秧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就靠我养着。”
货郎眼睛往院里扫了一圈。扫到正屋门口——陆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歪在竹躺椅上,面色苍白,咳得惊天动地,身上搭了件打了三块补丁的旧袄,风吹过来他缩着脖子抖了两抖。
“你家男人夜里咳不咳?”货郎问。
沈鱼嗓门拔得全村都能听见:“咳!怎么不咳!半夜咳起来跟拉风箱似的,我跟你说啊大哥,我嫁过来两年,他那身子骨连只鸡都按不住,去年抓只黄鼠狼差点被黄鼠狼拖走!”
边说边走到陆砚跟前,一巴掌拍他后背上:“起来起来,让货郎大哥看看你这半死不活的样!”
陆砚被她拍得真咳了两声,顺杆就爬,哆哆嗦嗦伸手朝货郎拱了拱:“见笑、见笑……咳咳咳……”
货郎凑近端详陆砚脸色。陆砚鬓角抹了灶灰,嘴唇抿得发白,咳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货郎看了半天,又绕到院后坡看了一圈鱼塘,回来时明显话少了半截。
“大妹子,这鱼塘新挖的?”
“去年冬里头挖的,养了几十尾草鱼。”沈鱼把篦子往筐里一扔,从灶台上摸出个干辣椒塞他筐里,“大哥下回带点针线来,我家这口子连袜子都不会补!”
货郎应着挑担往外走,脚步还是那么轻。沈鱼送到院门口,看他出了村口上了土路,拨浪鼓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这才回头把院门栓死,又加了根顶门杠。
正午日头把躺椅上的陆砚晒得半边脸通红,灶灰蹭了一领子。沈鱼蹲在躺椅边上压着声:“那人不对。脚步太轻,虎口有茧,看鱼塘先看进出路——是行伍里出来的探子。”
陆砚坐起来,眼神早换了,哪有半点病秧子的影子:“我知道。他的扁担——两头筐底有铁皮包角。”
沈鱼心里一凉。铁皮包角是军中扁担防劈裂的扎法,一头担子用五年八年磨不坏。寻常货郎谁舍得花这份钱。
“他在看我们有多少人、多少粮、通哪条路。”陆砚站起身把旧袄扔到一边,“方野到清河村的事,韩太师的人已经知道了。”
沈鱼一把扯住他胳膊:“那你还装什么病秧子?探子回去报你是个废物,人家就不来了。”
陆砚低头看她:“他今天看的是‘病秧子’。回去一禀报,韩太师只会觉得‘这废物还活着’,倒不会急着动手。可如果他看不见病秧子、看见个壮汉——”他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今晚就得来。”
沈鱼品了品这话,后背忽然发凉:“今晚?你说他们今晚就可能——”
“今晚我守夜。你别怕。”
沈鱼一脚跺在他脚面上:“谁怕了!你守夜?你一个人守个屁!我跟你轮着来——后半夜我盯,你睡觉,明早还得你装病呢。”
陆砚被跺得吸了口气,半晌说了句:“行。你盯上半夜。”
“凭什么是上半夜?上半夜贼精神,下半夜才犯困!”
“下半夜贼都困。”
“你——”沈鱼指着他鼻子,“你少拿话绕我。上半夜下半夜我都要知道,换着来,前半夜你,后半夜我,谁也别占便宜。”
两人在院当中争了半盏茶功夫,争到陆砚退了一步:“那你守上半夜,下半夜我叫你。”
沈鱼这才消停,扭头回屋翻出爹留下的那把猎弓和一壶箭,搁在枕头边上。想了想又把箭壶提溜起来,抽了一支在手里掂了掂——铁镞,她爹亲手打的,尖头磨得能剃头。
“陆砚。”
“嗯。”
“那个韩太师,是京城里的大官?”
“是。”
“他派探子来看你死没死。那你要是没死透——他下一步派什么来?”
陆砚正往院门口收竹筐,手停了一瞬。
“派能让我真死的人来。”
第13章 夜箭
狗不叫了。
沈鱼后背贴着堂屋门板,猎弓横在膝头,院里的月光白得像撒了层霜。二更刚过,村东头那几条见人就吠的土狗全哑了火。她打小听惯山里动静——獐子过林、野猪拱地、黄鼠狼偷鸡,各是各的响。狗集体噤声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摸过了村口。
她没喊陆砚。踮脚蹭到西屋窗根下,指节叩了三下,轻得跟啄木鸟凿树皮似的。
屋里没应声。门板开了一条缝,陆砚已经站在那儿了,旧袄披着,手里攥着鞋。
两人在灶房碰头。沈鱼把猎弓往他手里一塞:“你准头比我强。弓箭上房,我在院里当饵。”
陆砚低头看了看弓,又看她。没争,接过弓往肩上一背,踩着灶台边沿一蹿,手指头搭住梁木,整个人翻上房顶。瓦片连个响动都没出,跟猫踩棉花似的。
沈鱼仰头瞅了一眼,嘴里嘀咕:“属壁虎的。”
她摸到鸡窝后头蹲下,柴刀横在膝盖上。约莫半炷香功夫,院门门闩那头传来极轻的刮擦声。薄刀片一下一下拨着门闩,老榆木门闩给拨得往旁边挪了半寸,又挪半寸,吱呀一声门轴轻转,两条黑影先后挤了进来。
前头那个脚步迟疑,肩上的货担子早卸了,两手空空贴着裤缝——正是白天那个筐底包铁皮的货郎。后头跟着个矮壮汉子,手按在腰侧,刀柄在月光底下亮了一瞬。
货郎往堂屋摸。矮壮汉子拐了个弯,绕向鸡窝这边。
沈鱼屏住气,等那黑影走到三步之内,猛地弹起来,柴刀背抡圆了砸在矮壮汉子手腕上。那人闷哼一声,刀子脱手扎进泥地里,人往前一栽。货郎闻声扭头——房顶上弦响,一箭钉在他脚前青砖上,入砖半寸,箭尾嗡嗡颤了半晌。
“再动一下,”陆砚的声音从房顶飘下来,不紧不慢,“下一箭穿膝盖。”
货郎僵在原地,两只手举到肩膀高,掌心朝外翻着。矮壮汉子捂着手腕还想扑,沈鱼一脚踹在他膝弯上,趁他跪倒的功夫捡起泥地里的刀,反手架在货郎脖子上。刀刃贴着喉结,货郎咽了口唾沫,脖子上那层皮跟着刀锋滚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好手段。一个娘们儿,比爷们儿还利索。”
“少套近乎。”沈鱼刀往前递了递,“白天卖针线,夜里当梁上君子,你这买卖做得够全乎。”
货郎也不慌,嗓子压低了些:“不过你们抓我俩没用。后头还有一拨,天亮前不到村口汇合,他们就放火烧村——东头草垛、西头粮仓,一把连一把,你们村这点家底,够烧几灶的?”
沈鱼掌心里沁出一层薄汗。面上没露,刀往货郎脖子上贴紧半寸,皮肉压出条红印:“烧村之前你先给阎王爷报个到。刀快得很,白天磨的。”
货郎脸色终于变了变。
陆砚从房上下来,落地无声,绕到货郎面前蹲下。他伸手往货郎怀里一探,摸出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就着月光看——清河村周边的地形图,鱼塘、磨坊、沈家院落全标得清清楚楚,后山那条采药小道画了个红圈,旁边一个字:撤。
沈鱼凑过去看了一眼,后槽牙咬紧了:“连我家茅房都画上了,你倒上心。”
陆砚把图纸折好揣进怀里,手指头点了点货郎肩膀:“后头那拨几个人,什么时候到?”
货郎咬住腮帮子不吭声。沈鱼刀背往他肩窝一敲,力道不大,敲在骨头缝上,货郎疼得眼前发黑,肩膀塌了半截,嘴松了:“三个……五更天,村西三里外山神庙碰头。领头的姓孙,青州府衙的捕头,韩太师在青州的眼线。”
“府衙捕头?”沈鱼冷笑一声,收了刀往腰后一别,“那更好办。公门里的人带人夜闯民宅,这事捅到明面上,谁先死还不一定呢。”
她扭头看陆砚:“山神庙,我去。”
陆砚嘴刚张开,沈鱼抢在前头:“别争。你脸熟,货郎回去一说‘那家男人会射箭’,你就露了底。我带王婶家二柱,再叫上村东猎户刘大柱,就说抓偷鸡贼——官差夜闯民宅偷鸡,这官司打到京城我都有理。”
陆砚蹲在原地没动,看了她好一会儿。房檐影子压在他半张脸上,另半边给月光照得棱角分明。
“箭只剩七支。”他把猎弓递过去,“省着用。不硬拼,把人吓走就成,剩下的我来。”
沈鱼接过弓,掂了掂,弓弦在虎口上弹了一下。她低头把箭壶往腰间皮绳上拴紧,手指头在箭尾一根根捋过去,铁镞的凉意从指尖传到心口。
“你留家里,”她系好箭壶,抬头看他,“方野还在西厢睡着呢。他那条腿伤没好利索,真动起手来是个拖累。你把他也挪到地窖去,墙脚那几袋粮一块儿搬,别舍不得力气。”
“沈鱼。”
“嗯?”
“五更之前,不管成不成,回来报个信。”
沈鱼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回头一扬弓:“那当然。我爹的鱼汤我还没喝上呢。”
她拉开院门闪出去,脚步轻快,碎石子路上沙沙两声就远没了影。院门半掩着,门缝里灌进来一股后山松针的凉气。
陆砚站在院当中,没急着搬粮。他仰头望了望天,月亮偏西一竿子,云层薄薄地压着北边山脊。
西厢传来方野压着嗓子的声音:“老陆,你真放心让她去?”
陆砚低头解了袖口的系带,把两只袖口一圈圈缠紧在手腕上:“不放心。”
“那你还——”
“她说的在理。”陆砚弯腰抄起墙根那根三尺硬木棍,掂了掂,“眼下最麻烦的不是庙里那三个。姓孙的是府衙捕头,他敢带人夜里摸进村,手里攥着的怕不只是韩太师一张帖子。”
方野在屋里翻了个身,麦秸窸窸窣窣响:“你是说,青州府衙有人给他撑腰?”
“没人撑腰,一个捕头敢放火烧村?”陆砚把棍子往地上一戳,人靠着棍子站直了,“她应付庙里那三个没问题。我在想的是——孙捕头五更天没等到货郎回去,他会怎么办。”
方野不吭声了。半晌,屋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吐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砚把棍子扛上肩,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眼灶房——灶台上还搁着沈鱼出门前顺手扣上的一碗凉水,碗底压着块饼。
“天亮之前,”他把饼揣进怀里,“我去村口接她。”
方野在屋里咳了两声:“你这伤腿能跑?”
陆砚没答这话,推开院门站到门槛外头。村道尽头一片黑沉沉的,远处不知谁家的狗试探着叫了半声,又咽回去了。风从北边来,夹着股湿土腥气。
他把手伸到怀里摸了摸那张地形图,纸边硌着手指头。
“方野。”
“嗯。”
“天亮我没回来,你到沈叔家借头驴,往青州方向走。别回头。”
方野在西厢里骂了一句什么,陆砚没听清,也没想听清。他抬手把箭壶里最后一支铁镞箭夹在指间转了半圈,箭杆上沈鱼她爹刻的放血槽在月光底下凹成一道细线。
然后他听见了——村东方向,一声尖利的竹哨。
是沈鱼约好的信号,遇着麻烦才吹。
陆砚把箭咬在齿间,棍子换到右手,左脚蹬地时膝盖里那根旧伤筋咯吱响了一声。他没管,撒开腿往村东跑。
身后院门里,方野哗啦掀了被子,单腿蹦到墙根抄了把锄头,冲外头喊:“姓陆的——你他娘的答应让我走,可没说不让老子跟上去!”
第14章 空庙
沈鱼蹲在庙墙根底下,后槽牙咬得发酸,庙里那个粗嗓子管姓孙的捕头正在骂娘。
“那货郎误了时辰,莫不是栽了?”粗嗓子把刀往供桌上一拍,震得香灰簌簌往下掉,“一个娘们儿都盯不住,韩府养你们这群废物点心是摆着看的?”
尖细嗓子赔着小心:“孙头儿,真烧村?上头只说抓那娘们儿,没让放火……”
“你懂个屁。”姓孙的压低了声,可庙里空荡荡的,一字不落全灌进沈鱼耳朵里,“韩府要的是‘人没了’。村烧了才好写‘走水灭门’,干净。到时候尸首往灰里一埋,知府来了都挑不出毛病。”
沈鱼后背贴着凉墙,汗毛全竖起来了。她原当这群人就是来绑人的,没成想人家压根没打算留活口。她攥了攥腰里那把薄刀,刀刃贴着肋条骨,凉气往皮肉里渗——不能全剁了。得留活口,活口上了大堂才叫铁证。
庙后墙根下,刘大柱的硬弓已经拉开半弦,土坡上的草叶把他遮得严实。王二柱抱着干柴蹲在庙门口,拿气声问:“鱼姐,啥时候点?”
“等。”沈鱼从墙根摸了块拳头大的碎石,掂了掂,胳膊一抡甩过庙前院墙,“啪”一声砸在外头老槐树上。
庙里登时静了。
粗嗓子骂了句脏话,拎刀就往外走,靴底踩得碎瓦咯吱响。沈鱼贴墙根溜到院门外,深吸一口气,嗓子扯开——
“走水啦——山神庙走水啦——”
一脚踹上庙门,朽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半边。庙里头三个人全愣了。刘大柱的箭应声离弦,“噗”地扎进庙侧拴着那匹马的屁股蛋子,那畜生嘶鸣一声挣断缰绳,尥着蹶子冲进黑林子跑了。王二柱把干柴堆往门口一拢,火折子一吹,火苗“腾”地蹿起一人高,映得庙檐下三个人的脸全变了色。
姓孙的第一反应不是打,是蹿。刀往腰里一别,人就往庙后墙奔,扒着墙头刚要翻——沈鱼早蹲墙根底下等着呢。薄刀背往外一伸,勾住他脚脖子使劲一拽,“扑通”一声,姓孙的摔了个狗啃泥,下巴磕在墙根石头上,血当时就下来了。
“捆了!”沈鱼压着嗓子喊。
刘大柱从坡上冲下来,猎绳三绕两绕,给姓孙的来了个猪蹄扣。剩下俩,一个拔刀乱砍,刀风扫得供桌烛台叮当乱飞;一个膝盖一软跪地上,脑门磕得地砖当当响:“姑奶奶饶命!小的是被逼的——”
沈鱼没搭理跪的那个。乱砍的刀劈过来,她侧身一让,顺手抄起供桌上那盏铜灯台,照着那人手腕子就是一下。“当”一声,刀飞出去钉在庙门上。王二柱从后头拦腰一抱,把人摁在地上,刘大柱赶过来又一道绳。
姓孙的嘴还不老实,趴在地上梗着脖子:“我是府衙捕头!你敢捆我?你他娘活腻了——”
沈鱼蹲下来,薄刀刀背在他脸上拍了拍:“孙捕头,夜半三更带人摸进民宅,”刀背从他腮帮子滑到胸口,挑开衣襟,里头露出半截羊皮卷,“怀里揣着人家村的道儿图,”刀尖再往下,戳了戳他腰间别着的一封信,“嘴里还商量着‘烧村灭门’——这几样,你挑一样,拿到知府大堂上解释给我听听?”
姓孙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脸从红涨到白,又从白灰成土色。
“搜。”沈鱼站起来,朝庙里努努嘴。王二柱把供桌底下的包袱全倒腾出来,破碗烂香一堆,最底下压着个油纸包。沈鱼抖开一看,一封便笺,落款“韩府管事”,字写得工工整整——“青州清河村沈氏,活口为要,事成除籍”。
除籍。她盯着那俩字,指头把纸边捏皱了。除籍不是杀她一个,是把清河村沈家这一脉从官府册子上抹干净,连个苦主都没处寻。
天边泛青的时候,沈鱼押着三个人往村里走。姓孙的捆在马背上——那匹马刘大柱从林子里撵回来了——另两个拴成串跟在马屁股后头。
村口大槐树底下炸了锅。里正披着件褂子跑出来,鞋都穿反了,看见马背上的姓孙的,嘴张了半晌没合上:“这、这不是府衙的孙捕头吗?上月还来村里收过猪税——”
沈鱼把那封便笺和地形图往他面前一拍:“叔,您治下的‘良民’——府衙捕头带人烧咱们的村。”
里正膝盖一软就往下出溜。沈鱼一把薅住他胳膊:“不慌。人我抓了,东西在我手里,您只管带人去县里递状子。状纸我给您写,包管递上去就有人接。”
她把姓孙的仨拴在槐树粗枝上,全村老小围了个水泄不通。刘大柱他娘端了碗水出来,被沈鱼挡回去:“婶,先饿着,等县里来提人再说。”
日头爬上东墙头的时候,陆砚从院里出来了。穿回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袖口挽到小臂,伤腿不明显地拖着半步。他在槐树底下站定,看了姓孙的一眼。
姓孙的抬眼一碰,脸色变了又变。
“韩府的人?”陆砚开口,声不高,慢悠悠的,像问今天吃什么,“替我带句话回去——清河村的地界,进了就出不去。”
姓孙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忽然哑着嗓子挤出一句:“你……您是——”
“话带到了就行。”陆砚没让他说完,转身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偏头,“沈鱼,灶上水开了。”
沈鱼追上去,压着声问:“你露脸了,不怕?”
陆砚侧头看她,嘴角抬了抬,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你都把人绑树上了,我藏不藏还有什么两样——干脆让他们知道,这村不是没人。”
沈鱼愣了一息,伸手拧了他后腰一把:“行啊你,这话说得——挺带劲。”
陆砚被她拧得吸了口气,步子快了半拍:“水真开了。”
她跟在后面,扭头冲槐树底下喊:“里正叔!带俩后生看紧了!少一根头发我回来找你算账!”
日头彻底升起来,晒得槐树叶子打卷。姓孙的垂着脑袋,汗珠子顺着下巴往土里滴。围观的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王二柱他媳妇搬了个小板凳坐树底下纳鞋底,一边纳一边念叨:“烧村?我呸!老娘纳完这只鞋就去县里看你们挨板子。”
沈鱼进灶房的时候,陆砚正往锅里下面疙瘩。她凑过去看,面疙瘩揪得匀匀的,一个是一个。
“手艺见长啊,陆将军。”
陆砚手一抖,一颗面疙瘩掉进灶膛里,没吭声。
沈鱼乐了,舀了碗水灌下去,抹抹嘴:“那姓孙的好像认出你了。”
“嗯。”
“怕不怕他出去乱说?”
陆砚把锅盖一扣,转过身靠灶台站着,盯着她看了两息:“他说他的。韩府知道我在,下一步来的就不是捕头了。”
沈鱼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那是什么?”
“兵。”陆砚把锅盖掀开,热气扑了一脸,“所以你得赶紧学会写状纸。知县那头,得快。”
沈鱼把碗往灶台上一墩,面疙瘩汤溅出来两滴:“写!吃完饭就写,写他个三大张!”
陆砚递给她一双筷子:“先吃。”
两人面对面蹲在灶房门槛上,一人捧一碗面疙瘩。院外传来王二柱杀猪似的嗓门:“鱼姐——里正叔说县里派差役来了,快到村口了——”
沈鱼嘴里含着半截面疙瘩,拿筷子往村口方向一戳:“来得倒快。”
陆砚没抬头,把碗里最后一颗面疙瘩拨给她:“吃完再去。”
“你不去?”
“我去做什么。”他把空碗搁地上,“你抓的人,你递的状子,我去算怎么回事。”
沈鱼把面疙瘩咽下去,拿筷子头点着他鼻尖:“你想躲清闲?”
陆砚抬眼:“我劈柴。”
第15章 状纸
里正的手抖得按不住印泥。
沈鱼攥着他拇指往状纸落款处一摁,红泥糊了半个指头:“叔,哆嗦一早上了,又不是送你上法场。”
“你这丫头——”里正抽回手,吹了吹纸面,“告府衙捕头,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两年。”
“所以才要摁手印。”沈鱼把状纸转了个面,冲族老抬下巴,“二爷,该您了。”
沈鱼没念过几年书。可她在镇上鱼摊蹲了三年,帮人写过几十份雇工契、分家书、典地文书,状纸这东西,路数跟契书一个爹。某年某月某夜,府衙捕头孙某持械夜入民宅,在地形图和韩府管事便笺为凭,人赃并获。她写完念了一遍,里正听完瞅着她:“你管这叫没念过书?”沈鱼蘸了蘸墨:“穷人家孩子,写字跟吃饭一样,没人教,饿出来的。”
手印按齐,她扭头喊:“刘大柱!王二柱!刀呢?”
两把朴刀外加一把短匕,用布裹了三层,麻绳捆成粽子。刘大柱往桌上搁的时候手还打摆子:“鱼妹子,这刀我摸一下手都发麻。”
“发麻就对了。”沈鱼把刀并进状纸包袱里,“上县衙递状,总不能让县太爷自己来村里看刀。”
回屋收拾东西时,沈老爹歪在门框上听了全程。他咳了一早上,这会儿终于挪步,从床底下摸出个灰扑扑的小布包,搁在沈鱼手边。
“三两碎银。拿去。”
沈鱼解开一看,碎银块大小不一,最大的像花生壳,最小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一看就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体己。
“打点门子用。”沈老爹又咳两声,嗓子眼像拉风箱,“上县衙递状,不给门子塞钱,你的状子连二堂都到不了。”
沈鱼把布包系好,塞回她爹手里。
“爹,这回不塞银子。”
“你懂什么——”
“我是原告,不是被告。”她蹲下来,仰头看她爹,“原告递状子还掏钱,那县衙成什么了?成当铺了。有理的人倒贴银子,没理的人坐家里等消息,这官司还没打就先输一半。”
沈老爹攥着布包不撒手,闷声道:“有理也得防着官官相护。”
“所以我把刀也带上了。”沈鱼拍拍包袱,“官官相护,民民也得相护。里正叔,族老,全村人看着呢,他吴知县护一个试试。”
沈老爹没再说话,把布包往她怀里一掼,转身回屋,咳嗽声从门帘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清河村到县城,脚程快的一个时辰。沈鱼和里正带着刘大柱王二柱,包袱里裹着状纸和凶器,包袱外面还挎了半篮子鸡蛋——送礼用的,门子不收银子,鸡蛋总不至于扔出来。
县衙门口的鼓架子被日头晒得发白。门子歪在门槛上嗑瓜子,一瞅状纸上的名头,脸当场拉下来。
“告府衙孙捕头?”门子把瓜子壳啐在地上,“县太爷今日忙,改日再来。”
沈鱼堆了一脸笑:“劳烦通传一声,人命案子,耽误不得。”
“说了忙就是忙——”门子拿脚踢了踢门槛,“你改日来,我替你排个号。”
里正在旁边拽她袖子,低声说:“塞点吧。”
沈鱼没理。她扭头看了看衙门口那条大街——卖菜的、挑担的、赶驴车的,人来人往。她把包袱往鼓架子上一搁,站到台阶正中间,展开状纸。
“大人容禀——”嗓门拔得老高,“清河村沈氏,告青州府衙捕头孙彪持械夜闯民宅,意图纵火灭村!”
大街上脚步停了。门子嗑瓜子的手悬在半空。
沈鱼不紧不慢,从头念到尾,念到“地形图标记村内院落、磨坊、后山小道”时,卖菜的老头把担子放下来了。念到“韩府管事便笺‘活口为要,事成除籍’”时,挑担的汉子挤到了前排。
门子急了,上来抢状纸:“别念了别念了——”
“怎么,状纸写的字见不得光?”沈鱼侧身一让,冲围观人群抬了抬下巴,“大伙儿给评评理,府衙的人画了我村地形图夜里来烧村,我告状倒成犯上的了?”
人群嗡嗡响起来。门子脑门上见汗,正没辙,县衙里间帘子一掀,走出个瘦长脸、山羊胡的中年人。
赵文远。
沈鱼一见他,乐了。
“赵师爷,熟人多啊。”她把状纸收了收,抱在胸前,“上回替周万财写假契的是您吧?这回替韩府捕头打掩护的又是您?您这管笔,专替人遮丑啊?”
赵文远脸从瘦长涨成猪肝,手指头哆嗦着往她鼻尖戳:“你、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来人!把这村妇叉出去——”
“叉谁?”
帘子后面又传出一声,不重,可赵文远的手当场缩回去了。一个衙役小跑出来传话:“县太爷升堂——原告上堂!”
吴知县四十几岁,干瘦,颧骨高,坐堂上像只缩着脖子的老鹳。惊堂木拍得响,眼睛珠子滴溜溜转,一会儿看沈鱼,一会儿看堂下搁着的那两把刀。
“民女沈氏——”
“大人,民女先不急。”沈鱼没跪,弯腰把包袱解开,两把朴刀往堂砖上一搁,哐当一声脆响,“这是孙捕头带进村的家伙,柄上刻着府衙编号,请大人验看。”
吴知县眼皮跳了跳。又接过便笺和地形图,一看“韩府”二字的抬头,那眼皮跳得更厉害了。沈鱼趁热打铁,把便笺上那八个字当堂念了一遍。
“活口为要,事成除籍。”
堂外嗡地炸了锅。赵文远咳嗽连天,挤眉弄眼,吴知县手按在惊堂木上半天没落下来。
“大人容禀。”沈鱼往前半步,“孙捕头自己招了,说韩府要的是‘人没了’,村烧了才好写‘走水灭门’。这话庙门口三个人都听见了。”
吴知县问:“哪三人?”
“两个从犯就在堂下。”沈鱼一指,“刘大柱,王二柱,把人带上来。”
两个从犯早吓成一摊泥,磕头磕得堂砖直响:“是孙头儿说的原话!小的不敢撒谎——”
吴知县后槽牙咬了咬,惊堂木一拍:“孙彪收监待审!赵师爷——”
赵文远腰弯成虾米:“在。”
“你先回去歇着吧。”吴知县把袖子一拂,脸别到一边,“案子查清之前,不必来衙门了。”
赵文远愣在堂上,山羊胡翘了翘,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一个字,转身往外走。路过沈鱼身边时,压着嗓子撂了半句:“你有种。”
沈鱼冲他背影拱了拱手:“托您的福。”
出了县衙,刘大柱腿还在抖,追上来问:“鱼妹子,那姓孙的关在县牢里,韩府要是派人灭口——”
“不会。”沈鱼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吴知县这个人我打听过,最怕丢官,胜过怕得罪人。案子摆到明面上了,他比咱们还怕姓孙的死在牢里——肯定层层上报,往青州报,往京城报‘韩府派人烧村’。这事捅得越大,咱们越安全。”
回村路过山神庙,沈鱼拐进去,给山神爷磕了三个头,出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冲里正说:“叔,村里得立规矩。往后夜里轮班巡村,两个一组,火把锣都备上。出事敲锣,全村出来。”
里正这回没推,把烟杆子一磕:“行。今晚就排班。”
到家时日头偏西。陆砚在院里劈柴,斧头起落间看见她进来,手上没停:“赢了?”
沈鱼把判词往他面前一晃:“赢了。不过赵文远没倒,他背后是韩府,早晚生事。”
陆砚一斧子劈开段榆木,木茬子崩到墙根:“没事,他也快没靠山了——方野那边该有信了。”
话音刚落,院墙外马蹄声急。沈鱼条件反射抄起门后的猎弓,却听外头扯着大嗓门喊——
“嫂子!我——方野!这回带好消息来的!”
第16章 兵符
方野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
院门撞开时沈鱼正蹲在灶前吹火,抬头就见方野灌完一瓢水,抹嘴嚷道:“嫂子别愣着,烧水做饭,我这几百里跑得肠子都细了!”身后跟着三条汉子,灰扑扑一身土,其中一个左胳膊吊着布带,布带上洇出暗黄药渍。
“上回说再也不来,这才几天。”沈鱼嘴上骂,手底下已麻利添灶烧锅。那吊胳膊的汉子冲她咧嘴:“嫂子,我叫周大勇,方野说你这儿的饼管够。”
陆砚从堂屋出来,扫了四人一眼,侧身让门。方野最后一个进,反手把门闩插死,嗓子压到几乎听不见:“北边出事了。”
堂屋光线暗。方野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塘报拍到桌上:“韩太师以‘补边’名义,把镇北军散落各处的旧部一茬茬往边关调。我托人查了,调令七道,六道是往死人堆里送的——狄戎今秋要犯境,那些位置全是首当其冲的隘口。”
周大勇动了动吊着的胳膊:“我这胳膊就是半路被人截的。三个蒙面人,刀口是军中的路子,专砍马腿再补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要不是老方赶到,我这会儿在土里沤着呢。”
沈鱼端热汤进来,往桌上一墩,看了眼周大勇的伤手,又看陆砚。
方野弯腰扒了鞋,从鞋底夹层抠出一枚铜鱼符——巴掌大,双鱼对衔,鳞纹磨得只剩轮廓,鱼眼处穿了根皮绳。他往桌上一拍:“当年调兵用的旧符。主帅昭雪前不敢明着用,就当个信物。”
“散出去的旧部认这个?”陆砚拿起来,拇指蹭过鱼鳞。
“认。”方野抹了把脸,“周大勇、老赵、刘瘸子,还有我,几个合计过了——与其等着被韩太师一个个拔掉,不如赌一把大的。北边边镇两个守将,当年都是主帅帐下偏将,一直称病不出,手里攥着兵。只要你肯出面,拿这枚鱼符去联络,至少能凑两千人。”
陆砚盯着鱼符没吭声,足足有半盏茶功夫。沈鱼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
“要去几天?”沈鱼舀第二碗汤时问,声调跟平时问“今晚烙饼还是擀面”一模一样。
陆砚抬头:“快则二十天,慢则一个月。”
“行。”沈鱼把汤碗搁他手边,“家里我盯着。但走之前,你把村里联防怎么布、谁来领头、遇事怎么联络,一条条给我说明白——你上回说一半让我全知道,现在补上。”
当晚陆砚在院里铺了张粗纸,拿炭条画清河村地形。方野蹲在磨盘边啃饼子,周大勇三个挤在门槛上伸脖子看。
“刘大柱管后山哨,每天三班,火把备足。”炭条在纸上勾出后山轮廓,“王二柱带巡夜队,六人一组,从村口到鱼塘走对角线,锣在这一头,火折子那一头。”他在村东画了个圈,“里正坐镇敲锣召集,磨坊和鱼塘夜里各留两人看护,看护的人晚饭多给俩鸡蛋,从公账出。”
方野啃着饼含糊插嘴:“公账?你俩才几个钱——”
陆砚没理他,从行李底下摸出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三千两银票齐齐整整。他抽两千推给沈鱼:“这一去不知道什么光景,银子你收着。村东头那片山坡地趁开春买下来,荒着也是荒着。”
沈鱼把银票往回推:“你拿一千五走。路上打点、联络旧部、万一要置办粮草,处处使钱。家里留五百,加上卖鱼卖蛋攒的,够使。”
“五百不够。你买地——”
“地我开春再看。你先断北边的事。”沈鱼把一千五塞回油布包,往他怀里一摁。
方野在旁边啃着饼看得直乐,饼渣喷了一地:“我打这么多年仗,头一回见俩人为了银子少拿在那儿吵架。老陆,你娶的这是媳妇?这是账房先生!”
周大勇闷声补了一句:“还带管饭。”
陆砚最后收了八百两,剩下的塞给沈鱼:“行,听你的。回来我再盘账。”
沈鱼把银票折好塞进坛子,往米缸后头一推:“盘账?你回来先把鸡圈顶搭上——竹篾挡不住黄鼠狼那事,你拖了快俩月了。”
天不亮陆砚就动身。方野和周大勇三人扮作贩山货的,赶两辆驴车先出村,车斗里堆着山菇笋干,周大勇的吊胳膊藏在一捆麻布后头。陆砚晚半个时辰单独走。
沈鱼送到院门口,把一个蓝布包袱塞给他。包袱皮系得死紧,里头是两身换洗衣裳、一包干粮、一瓶沈老爹配的伤药,还有那把从货郎身上搜出来的薄刀。
“你那把军刀太扎眼,用这个,不惹眼还顺手。”沈鱼说完顿了顿,又补一句,“你那三千两我花起来可不手软啊。”
陆砚点头:“花,使劲花。”
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沈鱼正背过身去假装喂鸡,鸡崽在脚边叽叽叫,她一粒谷糠撒了半天没撒下去。
“沈鱼。”
沈鱼扭头:“啥?”
陆砚嘴唇动了动,最后说的是:“后半夜别自己守,让王二柱他们轮。”
沈鱼抄起扫帚朝他扬了扬:“快走快走,啰嗦!”
等驴车拐出村道看不见了,沈鱼把扫帚一撂,蹲在地上把陆砚没解开的那个包袱皮又系了一遍。系得死紧,指头勒出两道红印子。
周大勇的伤手在麻布后头动了动,驴车颠过石桥时闷哼了一声。方野回头看了眼渐渐缩成点的村口,压着嗓子问陆砚:“你真打算拿鱼符去找那两个老东西?他们要是翻脸不认——”
“认不认,见了才知道。”陆砚把薄刀从包袱里抽出来,掂了掂,别进腰后。刀柄上缠着沈鱼用旧箭杆刻的防滑纹,粗粝硌手。
方野瞅了一眼:“嫂子手艺够糙的。”
陆砚把刀往腰后一插,没接话。
驴车拐上去青州的大路,北边天际线压着层铅灰云,风卷着枯草屑打在车斗上沙沙响。方野把草绳勒了勒紧,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嫂子知不知道你这一趟最坏什么光景?”
陆砚靠在车斗山菇堆上闭着眼:“知道。”
“她还真放你走?”
“她说使劲花钱。”陆砚把薄刀抽出来在袖子上蹭了蹭,刀身上映出自己半张脸,下巴冒了青茬,“花完了才好回来。”
方野把草绳又勒了一道,嘴没停:“两千人听着不少,摊到两个边镇,一个镇子能拉出多少?五百撑死。剩下那一千五靠什么凑?老赵说刘瘸子那头还能划拉几百。可刘瘸子那人你记得吧?当年为争一匹驮马能跟伙夫头打起来的主儿。”
“记得。”陆砚把薄刀收回腰后,“他欠我一条命。那年雪夜巡营,他掉进冰窟窿,我拽上来的。”
周大勇从麻布后头转过脸:“刘瘸子认这个。他那人混,可认死理。”
驴车碾过一段碎石路,颠得车斗里山菇簌簌响。方野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掰了三份,自己叼一份,两份递过去:“嫂子烙的,省着吃,下顿得后天。”周大勇单手接过来啃了一口,忽然低声:“老陆,那俩守将——一个姓曹,一个姓贺。曹守备好办,当年主帅替他挡过一箭。姓贺的……”他嚼了两下咽干净,“姓贺的跟韩太师手下那个姓钱的参将,是儿女亲家。”
方野停住嚼饼的动作,扭头看陆砚。
陆砚把饼渣从指缝里弹掉:“见着姓贺的,先不提鱼符。问兵,问他手里那点家底还够吃几个月粮。”
“他不翻脸?”
“翻脸他就不称病。称病的人最怕人问他手里还剩多少本钱。”陆砚把剩下那口饼塞进嘴,腮帮子鼓着,“先见曹。”
第17章 山沟里的口袋(约2500字
第十八天清早,刘大柱从后山跑回来,棉裤膝盖上全是泥,脸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
“鱼姐!山后沟里全是脚印,七八双,从北边绕过来的——”他扶着磨坊门框喘气,“鞋底带铁钉,跟咱不一样。”
沈鱼手里正往麻袋里灌面粉,漏斗一歪,白粉撒了半台面。陆砚走了十七天,音信全无。她脸上一天没塌过——天亮喂鸡、下塘收网、磨坊的面粉一袋袋往外卖、巡夜的锣一天没断——可每天睡前吹灯那一下,心口都紧得像被人攥着。这会儿那根弦“嘣”地弹出声来。
她把漏斗一扔,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去,把村里在家的青壮全拢到打谷场。能跑的全叫来。”
磨坊停了。二十三个人杵在石碾子周围,刘大柱和两个猎户背着弓,剩下全攥着锄头铁锨。沈鱼爬上石碾子,从怀里抽出那张地形图——陆砚走之前画的,羊皮面,边角磨得起了毛。
“山神庙后头那条沟。”她手指头戳在图上,“姓孙的上回就走这条路,这回人多了,明着拼咱拼不过。”
底下有人咽了口唾沫。
“可这路我熟。”沈鱼把图翻了个面,指着背面她拿炭条添的几道弯,“沟里窄处只容两人并排,两边坡上是碎石黄土,村里放羊都不往那儿赶。他们不认路,咱们认。”
刘大柱把弓从肩上卸下来:“鱼姐你说,怎么打?”
“分三拨。”沈鱼竖起三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按。
“大柱带五个会使锹的,沟口北坡挖连环绊马坑,坑底插削尖的木桩,上头拿细树枝黄叶子盖严实,跟地面一个色,人踩上去得等脚陷了才晓得。”
刘大柱点头,又问:“中段呢?”
“中段王二柱带六个力气大的,堆石块滚木,麻绳系活扣,人藏坡上拽绳。”沈鱼冲王二柱扬了扬下巴,“你拽绳的时候别慌,等前头绊马坑响了再松,省得砸早了。”
王二柱把胸脯拍得梆梆响:“放心鱼姐,我手稳。”
“剩下的人跟我走。”沈鱼从石碾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灰,“家里铜盆铁锅盖、锣、梆子,凡是敲得响的,全给我搜罗来。婶子大娘们一人拿一样,分到沟两边坡上藏着,我喊敲,你们给我往死里敲。”
妇人们面面相觑。王婶把围裙一解:“敲盆谁不会,我家那铜盆敲起来跟打雷似的。”
沈老爹从屋里挪出来,靠着院门框蹲下,看沈鱼在打谷场上指东派西。等人都散开去准备了,老头咳了两声:“鱼啊。”
“哎。”沈鱼蹲到他跟前。
“沟口进去第三个拐弯,坡上有棵歪脖子老榆树。”沈老爹拿烟杆子往西边方向点了点,“树根底下是空的,能藏人。你小时候掏鸟窝掉进去那回,忘了?”
沈鱼眼睛一亮:“爹,你年轻时候在那底下撵过狍子?”
“撵过野猪。”沈老爹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咳得肩膀上耸了两下,“那东西挨了箭不往坡上跑,专往树根底下钻。你藏那儿,看得见整条沟。”
后半夜起了风。沈鱼趴在村口土坡后面,怀里揣着那张地形图,嘴里含了根草棍嚼来嚼去,草根子苦得她直皱眉。月亮被云捂得严严实实,估摸着快到寅时了。
村东头忽然响起脚步声,王二柱他兄弟连滚带爬摸过来,嗓子都劈了:“来了!黑压压十几个,摸进村口先奔沈家院子去了!”
沈鱼把草棍一吐,拍了下大腿:“中了!”
那“沈家院子”是白天故意布置的假象。窗户上糊了纸,里头点了灯,看着有人住,院里拴了两只鸡,鸡食盆里还撒了把谷子。实际上人早搬空了,值钱东西收了,只留了几口破缸旧柜。来的人扑进去翻箱倒柜,叮叮咣咣好大动静,隔着半里地都听得见。
沈鱼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扭头吩咐王二柱:“点火。”
村口那堆柴白天浇了半桶鱼塘水,湿的,这会儿火折子一扔,浓烟滚滚往上蹿,火苗子没多少,呛人的白烟倒足了。来的人果然以为被发现了,有人喊了声“撤”,十来个黑影慌慌张张往山神庙方向跑——一头扎进口袋。
前头五个刚冲进沟口窄处,脚底下忽然一软,连人带马扑进绊马坑。硬木桩扎穿了一个人的小腿,惨叫声在沟壁上来回撞,听得坡上藏着的王婶手一哆嗦,铜盆差点掉了。
后头的人吓慌了,往两边坡上爬。王二柱那边绳扣一松,滚木礌石哗啦啦往下倒,没砸着人,却把退路堵得死死的。
“放箭!”
沈鱼蹲在歪脖子老榆树根底下那个土坑里,扯着嗓子喊。刘大柱三支箭嗖嗖嗖连着出去,全钉在领头那人脚前,入土三分,箭尾嗡嗡颤。
“沟口堵死了——”沈鱼换了个位置,扒着树根往上探了探脑袋,又缩回来,“坡上全是人,你们进了清河村的地界,就别想原样出去!”
这话是喊给沟里人听的。其实坡上除了敲盆打锣的婶子大娘,能打的就二十来个拿锹把的。可沟里又黑又窄,铜盆铁锅敲得震天响,回声从这头撞到那头,来的人不知道上头到底趴了多少人。
“别砸了别砸了——”有人把刀往地上一扔,双手抱头蹲下去。
领头那人还想硬冲。他拿刀背猛抽马屁股,那马往前一蹿,前蹄绊上沈鱼提前埋在沟底的两根绊马索,连人带马摔了个七荤八素。人滚到沟底,刀也脱了手,刘大柱从坡上滑下来一脚踩住他后心。
天蒙蒙亮时清点,来的一共十五个。折了一个伤了腿,剩下全堵在沟里缴了械。沈鱼让人拿麻绳串糖葫芦似的捆了一串,靠沟壁蹲着。搜出来的东西摊在地上:弯刀七把、短弩三张、火折子一堆,还有两封用火漆封了口的信。
沈鱼撕开火漆,抽出信纸就着天光看。一封落款是韩府管事,抬头写“青州府衙台鉴”,正文只有寥寥几行,大意是“清河村刁民聚众抗法,仰贵衙速派差役弹压”。另一封没抬头,只写了四个字,外加一句:“事若不谐,杀其妇,焚其屋。”
沈鱼把那封信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晨光打在她脸上,风吹得信纸边角哗哗响。她把信叠好,揣进怀里,拿手按了按。
“鱼姐——”刘大柱凑过来看了一眼她脸色,没敢往下说。
沈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黄土,回头冲他咧嘴一笑:“把信和上回那封便笺一块儿收好。火漆、信纸、封套,一样别落下。”
“干啥用?”
“这一趟,咱得往青州府递。”沈鱼拿手背蹭了下鼻尖,“递到知府大堂上去。知县那头已经捅开了,这回得捅得更高。韩府管事亲笔写的‘杀其妇焚其屋’——我倒要看看青州知府认不认这个账。”
刘大柱愣了半天,挠了挠后脑勺:“那……那陆大哥那边呢?他走了快二十天了。”
沈鱼把怀里那封信又按了按,抬脚往村里走:“他走之前说了,青州那边的事他管。这边的事——”她拿大拇指朝身后一串俘虏比了比,“我管。”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瞪眼:“愣着干什么?把人都押回去,伤腿的那个找块板子抬上。还有,去个人把磨坊重新开起来,今天的面粉答应给镇上周记粮铺送去,晚一天扣两文钱呢。”
刘大柱应了一声跑去安排,跑出几步又听见沈鱼在后头补了句:“哎——给沈叔说一声,让他把灶上那壶酒温上,我回去得喝一口。”
第18章 这玩意儿没用,我有媳妇了
沈鱼把最后一串俘虏拴在牲口棚横梁上时,里正家的婆娘正扒着篱笆墙数人头,数到十五,嘴张得能塞下整颗鸡蛋。
“鱼啊,这、这都是——”
“韩府派来烧村的。”沈鱼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槽头抄起瓢喂鸡,“叔呢?让他把这十五个看好了,少一个从工钱里扣。”
里正刚应声出来,村口方向就炸了锅。二十来匹快马卷着黄尘冲进村道,清一色新鞍新辔,打头那匹枣红马屁股上烙着青州府的火印。沈鱼手里那把喂鸡的瓢停在半空。
“里正叔,咱村最近犯太岁?”
话没说完,马上人已经滚鞍落地。绿袍推官四十来岁,下马先正了正官帽,撩袍子就拜:“可是陆将军夫人当面?”
沈鱼退了一步:“你认错人了。我姓沈,男人姓陆没错,将军不将军的我不管。”
推官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两手托着举过头顶。后头吴知县紧跟着挤上来,那张脸笑得褶子叠褶子,活像村口王屠户案板上剁开的猪后鞧。
“圣旨到——镇北军前锋营主将陆砚,联络边镇守将截杀韩府密使,查获通敌铁证,呈递御前,龙颜大悦!韩太师下狱抄家,原镇北军主帅追封忠毅公,陆砚复职,加封镇北侯,赐青州府宅邸一座——”
沈鱼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遍没听懂,第二遍听懂一半,第三遍才把“镇北侯”仨字跟家里那个蹲灶台前烧火还要问她搁几根柴的闷葫芦对上号。
“等等。”她抬手打断推官,把瓢往鸡食槽里一扔,啪嗒一声,“侯府?我家鸡谁喂?”
推官嘴还张着,后半截贺词硬生生卡在嗓子眼。吴知县反应快,拿袖子擦了把汗凑上来:“夫人说笑,侯府有下人,专人喂鸡——”
“我养的芦花鸡认人。换个人喂它啄谁。”沈鱼从怀里摸出那两封韩府来信,啪地拍在推官胸口,“您先别报喜。这两封信,一封要杀我,一封要烧我屋子——韩府管事亲笔,人赃并获一共十五个,全拴我家牲口棚里。大人是青州推官,这案子归不归您管?”
推官低头一看信上“杀其妇焚其屋”六个字,脖子后面的汗唰就下来了。他扭头扫了眼身后那二十多号扛铁锹的村民,个个满腿泥点子,腰杆挺得比他这个推官还直。王二柱还特意把铁锹往地上一拄,咧嘴冲他乐。
“管、管!一定严办!”推官把信叠好收了,又补一句,“本官这就带人提审,定给夫人一个交代。”
“那报喜的事不急。”沈鱼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等我家那口子回来,您当面问他。他认这侯爷,我跟着认。他要是不认——”她拿大拇指朝牲口棚一比,“后头那堆鸡还等着我喂呢。”
推官和吴知县对了个眼神,一句话没敢多问,带着差役把十五个俘虏一串儿拎走了。
第五天晌午,村口老槐树上的锣让人敲出了娶媳妇的动静。沈老爹拄着拐站最前头,后头乌泱泱跟了半个村的人。官道尽头一辆青布马车慢悠悠晃过来,车帘一掀,陆砚从里头跳下来,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肩上搭着条半路买的粗布褡裢,跟走之前没两样。后头方野和周大勇一人拎着个酒坛子,嘴咧到耳朵根。
“嫂子!侯爷回来啦——”方野这一嗓子喊劈了音,尾音拐了三个弯。
陆砚走到沈鱼跟前。满村人屏着气看。他从怀里摸出那卷黄绫圣旨,一抬手——啪地拍在院门口石桌上,跟拍蒜似的。
“这玩意儿没用。”
满场静了一瞬。
“我有媳妇了。”
静了第二瞬。紧跟着王二柱先没憋住,“噗”地一声笑出来,整个村口跟炸了锅似的。沈鱼上去踹他一脚,结实踹在小腿上:“你傻不傻!圣旨是能拍的?回头人告你大不敬,咱俩一块儿蹲大牢去!”
嘴上骂着,转头冲王二柱一挥手:“愣着干什么!放炮!上回集市买的那挂两千响,点在磨盘上!”
噼里啪啦的动静从村头炸到村尾。鸡飞狗跳,孩子们满地追着捡哑炮,沈老爹站在烟雾里咳得弯了腰还在笑。陆砚被方野几个架着往院里走,经过沈鱼身边时,手在袖子里勾了一下她的手指头,极快,快得只有她觉出来。
沈鱼低头啐了一口,耳根热得能点鞭炮。
鞭炮放完,院门口支了三口大锅。猪肉粉条炖得咕嘟冒泡,沈鱼从磨坊后头牵出三头肥猪——她这十七天没闲着,陆砚走时留的银子她一个子儿没动,倒腾了两趟鱼干贩到邻县,挣的钱全买了猪崽养在村后。
“来!端碗排队!一家一个都不许落!”她拿大勺敲锅沿,敲一下喊一嗓子。
陆砚被方野拽着挨桌敬酒。喝到第三圈,方野搂着周大勇的脖子哭上了:“咱主帅平反了!咱将军封侯了!老周你掐我一把,是不是真的——”周大勇真掐了他一把,方野嗷一嗓子又笑了,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沈鱼端了最后一碗炖肉蹲到沈老爹跟前,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压低嗓子:“爹,当年撵野猪那个坡,这回真用上了。”
沈老爹把碗推给旁边流口水的孩子,咳了两声,嘴角翘着压不下去:“早说了,我闺女比野猪能打。”
日头偏西,篝火在村中空地上点起来。方野和周大勇架着陆砚喊“洗尘”,要往鱼塘里扔。沈鱼一个箭步拦在塘边,叉腰:“塘里鱼苗刚放的!谁扔他我跟谁急!”
方野举着手往后退,退了两步还不忘贫:“那扔茅坑?也算洗——”
“方野。”陆砚终于开口,嗓子被酒浸得有点哑,“你明天还要不要跟我去青州点兵。”
方野立马老实,双手把人往干地上扶:“侯爷请,侯爷慢点,侯爷您看这地儿坐得舒服不……”
篝火映着满村的笑脸,从村头到村尾,一家没落下。
沈鱼蹲在塘边看鱼苗打花,陆砚不知什么时候摸过来,挨着她坐下,肩并着肩。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一枚铜鱼符,边角磨得发亮。
“这玩意儿也没用了。”他说。
沈鱼接过来掂了掂,反手揣进自己袖袋里:“没用就归我。回头熔了打个鸡食盆。”顿了顿,拿胳膊肘杵他一下,“青州侯府,真不去看看?”
“你想去?”
“我想看看那宅子有没有咱家院子大。要小了,住着憋屈。”
陆砚低低笑了一声:“明天去量。”
“量什么?”
“量宅子。顺便问问青州府尹,那个韩府管事判了没。”
沈鱼偏头看他,火光映在半边脸上,下巴的胡茬几天没刮,眉眼间那股松快劲儿是装不出来的。她把脑袋往他肩上一靠,闷闷地说了一句:“陆砚,下回再走二十天,回来自己喂鸡。”
“嗯。”
“嗯什么嗯!说准了!”
“说准了。”
远处方野喝高了扯着破锣嗓子唱边关小调,跑了调,跑得没边。沈老爹的咳嗽声从院里传出来,被笑声盖了大半。
沈鱼忽然想起来什么,从袖袋里摸出那枚铜鱼符看了一眼,又看一眼陆砚。
“对了——推官说侯爷有俸禄。多少?”
“够买盐。”
“够买盐算个什么数!明天去青州,我先跟府衙把账理清楚。你的俸禄,我的鱼干银子,咱家的鸡,一笔一笔来。”
陆砚把被篝火烤热的半边脸转过来看她,嘴角动了动。
“行。你管账。”
“我管账你得听我的。”
“听。”
第19章 永不加赋
香案摆到第三天头上,钦差才来。
村口老槐树底下铺了红毡,毡角被鸡刨出两个洞,里正拿脚蹭了半天没蹭平。全村老小挤在坡上坡下,连沈老栓都换了件没补丁的褂子,抻着脖子往官道上瞅。
“来了来了!”王二柱从坡顶滚下来,鞋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
三匹马,一顶轿。打头那钦差四十来岁,白面无须,穿绯色官袍,腰间牙牌晃得人眼晕。他到香案前站定,清了清嗓子:“清河村陆砚接旨——”
陆砚从人群里走出来。沈鱼在后面给他使眼色,意思是“跪利索点”,他倒好,单膝点地,另一条腿直挺挺戳着,膝盖伤落下的毛病。钦差嘴角抽了抽,没计较。
圣旨念完,吏部告身、侯爵金印、三百亩庄田地契,一样样递过来。陆砚接了,把那枚金印托在掌心掂了掂。二两出头,成色足,印钮雕着只兽,压手。
“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这侯爵俸禄一年多少?”
钦差赔笑:“侯爷,按例岁禄一千两百石,另有庄田三百亩产出归己。”
陆砚点点头,又问:“那这侯爵要担什么差事?”
“按例需宿卫京营,或听调随征。”钦差说到这儿顿了一下,“侯爷若身上有伤,可上折子请免——”
话没说完,陆砚已经把金印放回香案上,拱手一揖:“烦请大人回禀圣上:陆砚当兵吃粮出身,不会做官,就会种地。侯爵不敢受,只求一道恩典——清河村永不加赋。”
满场静得能听见老槐树上麻雀扑翅。
钦差脸都绿了,指头在袖子里抖了半天:“侯爷,您……您这是……哪有封侯不要,要免税的?”
沈鱼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把没来得及扔的瓜子:“大人,他不好意思说,我来说。”
她把瓜子往王婶手里一塞,拍了拍衣襟:“我家这口子身体不好,当不了京官,种地倒是把好手。村里地薄,赋税一重就没人种了。您回去替我们多美言几句,他不要那金印,您拿回去还能少磕几个头呢。”
钦差让她说得哭笑不得,看看香案上的金印,又看看陆砚,最后跺了跺脚:“罢了罢了,本官把话原样带回去。侯爷,您可真行,放着现成的富贵不要,守着几亩薄田——”
“薄田养人。”陆砚把三百亩庄田地契也推回去,“这个也一并带回。”
钦差叹着气走了。马队刚出村口,沈老栓就凑上来:“砚哥儿,你这……真不要啊?三百亩地呢,够你俩种到下辈子——”
沈鱼横了他一眼:“叔,您要是眼馋,刚才怎么不站出来接旨?”
沈老栓缩回去了。
半个月后,第二道旨意下来。陆砚改封“一等忠武校尉”虚衔,不赴京、不领兵,照发俸禄。另准清河村三年内永不加赋,三年后视情形再议。里正把圣旨供在祠堂供桌上,点了一炷香,领着全村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族老们蹲在祠堂门槛上合计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全村人堵在沈家院门口,里正扯着嗓子喊:“陆砚!沈鱼!你俩出来!”
沈鱼嘴里还叼着半张饼,推开门:“叔,大清早的——”
“咱们村这些年受了你们多少好处,今儿个咱们凑份子,把你们俩的婚礼给办了!从村头摆到村尾!”
沈鱼饼差点掉地上:“办什么办,孩子都好——”话到一半,王婶从旁边蹿出来一把捂住她的嘴,冲里正点头:“办!就这么定了!”
沈鱼挣开王婶,脸涨得通红:“我说不办!搭伙过日子,拜什么堂——”
陆砚从院里走出来,衣裳穿得板板正正,头发也拿篦子抿过了。他看了沈鱼一眼,又看了里正一眼:“办。”
沈鱼瞪他:“你——”
“不收礼。”陆砚补了一句,“谁来吃席都行,礼一律不收。”
全村人更来劲了。王婶带着媳妇们蒸馍,蒸了三天三夜,灶火都没熄过。刘大柱进山打了三只野鸡、一只狍子,扛回来时肩膀压得通红。里正把自家养了一年的大肥猪贡献出来,拿麻绳捆了四蹄撂在祠堂前头,猪叫得震天响。
沈老栓被沈鱼堵在门口:“要么出力气,要么别进门。”
沈老栓肉疼了半天,回去扛了半扇羊来,往案板上一掼:“够不够?不够我再去牵——”
“够了。”沈鱼拍拍他肩膀,“叔,进去坐。”
婚礼摆在村道中间。从村头土地庙一直摆到村尾老槐树,桌子不够用门板拼,凳子不够拿石头墩子垫草席。全村男女老少加上周边几个村的里正乡邻,流水席吃了整整一天。方野从青州赶回来,喝得抱着老槐树叫“大哥”;周大勇揣了把炒黄豆坐门槛上,一颗一颗数着吃。
沈鱼换了身红褙子,头发盘起来了,插了根银簪——她娘当年嫁过来的陪嫁。陆砚站她旁边,难得没穿那身旧衫,换了身靛蓝新袍,袖口还带着折痕,一看就是刚从镇上买回来的。
拜堂时里正喊“二拜高堂”,沈老爹咳嗽着坐正了,沈鱼眼泪“啪嗒”掉在鞋面上。陆砚跪下去磕了个头,声音不大,满院都听见:“爹,往后我管。”
入夜,宾客散尽。沈鱼把房门一关,从床底下拖出个木匣子往桌上一倒——银票碎银铜板哗啦啦铺了半桌子,还有几串铜钱滚到地上。
“来,算总账。”她拽了把凳子坐下,手指头戳着银票一张张数,“磨坊出粉一年卖了多少、鱼塘出了多少、鸡鸭蛋、山货、还有你那八百两没动,都在这儿。”
陆砚坐在灯下一样样数,左手拨弄银锭,右手挡着不让铜板滚下桌沿。数了小半个时辰,抬头:“比三千两多。”
沈鱼得意地一扬下巴:“废话。我沈鱼什么时候亏过本?”
她把散碎银子拢进一个布袋,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我盘算过了——明年开春把后山那片荒坡买下来,种果树。坡地薄,种粮不成,果树根扎得深,倒能长。磨坊添一盘磨,雇两个人。鱼塘再挖一口,塘泥正好肥果园。你负责跑外销,青州府城那条商路你熟。”
陆砚点头,把灯芯挑亮些:“还有一样。”
沈鱼问啥。陆砚看着她,灯影在脸上晃:“你说过的,明年再添个啥产业。”
沈鱼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抄起枕头就砸:“产业!我说的是产业!”
陆砚伸手接了枕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沈鱼还要再砸,外头老槐树上不知道哪家调皮孩子拴的铃铛被风吹得叮当响,响得又急又密。
她停了手,偏头听了听,忽然噗嗤笑出来:“这铃铛谁拴的?明儿一准掉下来砸他脑门。”
陆砚把枕头放回去,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月亮正圆,从老槐树梢头漏下来,院里的鸡窝、鱼塘、晾着的红被面都让月光洗了一遍。他站了一会儿,回头:“沈鱼。”
“嗯?”
“你那个果树,得先看看坡地底下的土。”
沈鱼一摆手:“看过了,阳坡那片红土,栽桃合适。”
“那就栽桃。”
“你不嫌我主意大?”
陆砚关上窗,走回来坐下:“你主意大,我耳朵软,正好。”
沈鱼又抓起枕头顶在肚子上闷笑,笑够了才说:“那说准了。明年开春,栽桃。”
“嗯。”
“嗯什么嗯!说准了!”
“说准了。”
窗外铃铛又响了一串,不知道是风,还是哪个没走的孩子在捣鬼。
第20章 瓦房三间,鸡崽一窝(终章)
芦花鸡崽的尾巴快被揪秃了。
院门口青石台阶上,一岁多的小崽子胖得胳膊腿全是藕节,两只手死死攥着鸡毛不撒,鸡崽扯着嗓子咯咯叫。沈鱼在檐下阴凉里喊了一嗓子:“撒手!再揪明儿炖了你——”小崽子听不懂炖是什么意思,咧着两颗米粒牙冲她笑,口水滴在鸡毛上。
三间青砖大瓦房,院墙碎石垒的,半人高,隔壁王婶探头就能递碗咸菜过来。沈鱼面前炕桌上摊着账本、碎银子、一把拨得噼啪响的算盘。她嘴里念念有词:“磨坊这个月出粉八百斤……鱼塘卖了一百二十斤鲢子……果子——”笔尖一顿,抬头冲灶棚喊,“陆砚!后山那三百棵桃,今年头茬挂果卖了多少来着?”
灶棚底下的小泥炉前,陆砚蹲着拿蒲扇扇火,砂锅里米糊咕嘟冒泡,白气扑了他一脸。他袖子一抹脸,鼻尖上糊了一坨黏糊糊的米浆。“二百三十七斤。”他低头掀锅盖,热气又扑上来,手忙脚乱拿筷子搅,“周记粮铺拉的,扣了筐钱,到手一两八钱。”
“一两八?”沈鱼算盘一推,“那笔是给村学先生买笔墨的——”
“记村学账上。”陆砚头也不抬。
“我知道!可我上了两本账,这本是自家的,那本是村学的,你别掺和——”她低头翻页,忽然乐了,“哎哟,糊了糊了,锅底下!”
陆砚一搅,砂锅底结了一层焦黄。小崽子撒了鸡崽往他爹跟前爬,鸡崽扑棱着翅膀满院逃命。
这一年前前后后变化不小。磨坊从一盘磨添到三盘,雇了村里四个媳妇帮忙,面粉卖到青州府城。“赵记”“孙记”两家粮铺每月固定来拉货,上个月赵掌柜还托刘大柱捎话,问能不能供二百斤精粉给府衙厨房,沈鱼当时回了一句“府衙吃细面,银子得先付”。
鱼塘两口连成了一片,塘边种了一圈柳树,鸭子在水面扑腾,比刚放养时肥了两圈。后山那片荒坡真买下来了,三百棵果树头茬挂果,沈老爹天天拄着拐杖上山转悠,比看闺女还上心,有一回蹲树底下数果子,让沈鱼逮着,臊得老头子三天没跟她说话。
村里变化更大。村东头盖了三间村学,请了个落第秀才,束脩全村凑,沈鱼贴了大头。陆砚不吭声把秀才的住处也包了,秀才姓严,瘦得像根竹竿,第一天上任就掉了三回戒尺。
村西头老陈头、赵奶奶几个孤寡老人,每天晌午到磨坊后院领饭。王婶负责张罗,沈鱼定的规矩贴在磨坊墙上——“领饭不磕头,磕头没饭吃”。老陈头头一回看见,碗差点摔了,愣了半天嘟囔:“活了大半辈子,头回听说吃饭不用磕头。”现在他每天来得比谁都早,自己拎个小板凳,蹲墙根等开饭。
沈老栓也消停了。沈鱼给了他磨坊看夜的差事,一个月几十文,干活给钱,不干换人。老栓头天天夜里打更打得比谁都响,前天半夜喊“天干物燥”把刘大柱家刚满月的娃吓哭了,刘大柱媳妇骂了半条街,老栓头梗着脖子回嘴:“打更呢!公务!”——全村笑得不行。
日头偏午,村道上传来脚步声,刘大柱从镇上赶集回来,胳膊底下夹一摞字纸,进门就嚷嚷:“鱼姐!镇上书铺掌柜说咱村孩子字写得好,收了两张挂在铺子里咧!”
沈鱼放下算盘接过来看。歪歪扭扭三个大字——“清河村”,墨疙瘩把“河”的三点水糊成了一坨黑饼。底下小字落款“严门弟子王大牛”。
她看了半天,噗嗤笑出来,扭头冲灶棚喊:“陆砚!你儿子以后念书要是也糊成这样——”
“打。”陆砚端着熬好的米糊过来,回得干脆。
“打什么打!你教!”
“我教。”小崽子一见他爹手里那碗,撒开鸡崽就往跟前爬,抱住了陆砚的小腿。陆砚蹲下来,舀一勺米糊吹了又吹,递到娃嘴边。娃张嘴,一口糊了他半脸。沈鱼笑得直拍桌子,碎银子差点滚进阴沟。她从袖子里掏帕子给陆砚擦脸,擦了两下,歪头看他。
“哎。”
“嗯。”
“我问你个事——你后不后悔没当上侯爷?”
陆砚把娃往她怀里一塞。娃刚吃饱,咧嘴就吐,米糊顺着沈鱼胳膊淌下来。“当侯爷,”他闷声说,“能天天吃红烧肉?”
沈鱼抄起桌上那块碎银子作势要砸:“红烧肉!你就惦记着吃!”银子到底没砸出去,小崽子伸手抓住,咯咯笑着往嘴里塞。沈鱼赶紧去抠,陆砚在边上闷笑——被沈鱼一脚踹在小腿上。
鸡崽满院乱跑,一只扑棱上了炕桌,踩翻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滚一地。鱼塘那边鸭子抢食嘎嘎叫,磨坊的驴准点扯嗓子嚎起来。村道上刘大柱又扯着破锣嗓门喊:“鱼姐——镇上书铺掌柜问明年春上能不能供二十刀纸——”
沈鱼把银子从娃嘴里抠出来,往陆砚手心一拍:“去,给娃冲米糊,这回看着火候。”自己抱着娃站起来,冲院外一嗓门:“供!让他先把定金付了!”
陆砚往灶棚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严秀才说,明年想多收五个学生。”
“收!”沈鱼把娃往上颠了颠,“多五个娃,多五刀纸,让他把账报我这儿——”
“他问束脩能不能少收两成,家里揭不开锅的免了。”
沈鱼顿了一下,低头看看怀里啃手指的胖崽,又看看院墙外衬着日头泛光的青砖瓦房。“免三成,”她说,“揭不开锅的全免。多的银子磨坊补——但有一条,娃在学堂淘气,严秀才尽管打,不许打脸。”
陆砚嘴角动了动:“行。”
“行什么行,你冲米糊去!”
他转身往灶棚走,左脚还是有点跛。小崽子趴沈鱼肩头冲他爹的背影伸手,嘴里含含糊糊喊了声“爹——”,喊得陆砚脚步一顿,后脖子肉眼可见红了一圈。
沈鱼抱着娃站在院当中。日头暖洋洋地照在青砖瓦房上,鸡崽扑棱着翅膀追一只蚂蚱,鸭子从鱼塘那头一摇一摆踱回来,磨坊驴叫完了,又换了刘大柱的声音在村道上跟人掰扯价钱。
她低头问娃:“晚上吃红烧肉,你爹掏钱,行不行?”
娃拍了她一脸米糊。
沈鱼抹了把脸,冲灶棚方向喊:“陆砚——肉割了没——”
灶棚底下传来闷闷三个字:“割了。五花。”
“多少?”
“三斤。”
“够谁吃的!添二斤,叫上沈老爹、王婶、刘大柱一家——”
她话没说完,院外马蹄声急,方野的破锣嗓子先到了:“嫂子!老周从边镇捎信来——说朝廷要往北边拨银修边墙,问你家侯爷有没有意思接这个活儿——”
沈鱼扭头看灶棚里的陆砚。陆砚端着刚冲好的米糊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接不接?”她问。
陆砚把碗搁下,往院门口走了两步,阳光打在半边脸上,那个当年在荒地里笨手笨脚刨坑的“病秧子”,如今站得笔挺,就是鼻尖上还沾着一坨干了的米糊。
“修边墙是正经事,”他说,“但得先把村学那五刀纸供了。”
沈鱼咧嘴一笑:“废话。我管账。”
“你管账。”
小崽子在沈鱼怀里冲她爹张开胳膊,胖腿一蹬一蹬。陆砚伸手接过去,娃一把揪住他耳朵。沈鱼转身进屋,走了两步又回头:“哎——那三斤五花肉,别忘了解绳儿。”
“忘不了。”
“你上回就忘了!绳儿搁锅里一块儿炖了!”
院子里鸡飞鸭叫,驴又在棚里叫了一嗓子,日头照着青砖瓦房,照着碎石墙头骑在上头看热闹的半大小子,照着走道上拎着五花肉往这边赶的刘大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