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接错私生女
顾承泽这辈子做过不少糊涂事,最糊涂的一件,是五十五岁那年把“私生女”接回了家。
更糊涂的是,他接回来两个姑娘。
一个叫苏婉,一个叫许念。
三个月后,DNA报告告诉他:真闺女是闺蜜,假闺女成了儿媳妇候选。
而两个姑娘,还是同母异父的姐妹。
顾承泽这人,说好听点叫风流,说难听点叫管不住下半身。九十年代做服装起家,后来搞商业地产,赶上风口,钱滚钱,滚到如今的身家,在江城排得上号。他长得不算多英俊,但有钱男人自带滤镜,再加上舍得给女人花钱,年轻时候身边就没断过人。
蒋文瑾是他老婆,她娘家当年也是做生意的,两家联姻。蒋文瑾知他风流,但为了家族根基、为了儿子顾屿,很多事她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着体面。顾承泽在外面怎么玩他不管,只要求他别往家里带,别弄出孩子,别动公司股权。二十来年。顾承泽确实没往家里带过人,也确实没弄出孩子——他以为自己没弄出孩子。
直到去年秋天,他在一次酒局上碰到个老熟人,姓方的包工头,喝多了嘴没把门的:“顾总,你记不记得以前跟过你的那个苏曼丽?就是九八年在你工地做资料员那个,长头发,白白净净那个。”
顾承泽端着酒杯想了半天,想起来了。苏曼丽,九八年跟了他大半年,后来他腻了,给了两万块钱让她走人。那姑娘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也没闹,拿了钱就消失了。
“她怎么了?”
“死了。去年的事,食道癌。我听她老乡说的,还留下个女儿。”
顾承泽哦了一声,转头就忘了。这世上跟过他的女人太多,死一个两个,他犯不着往心里去。
可一个月后,当年给他开车的司机老赵退休前来辞行,又提起苏曼丽:“顾总,
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苏曼丽那会儿走的时候,好像是怀着孕的。她找我借过钱去医院,我问她怎么了,她没说,但我瞅着像去产检,那孩子可能是...”
顾承泽这回留了个心。他托人打听了下,苏曼丽确实九九年生了个女儿,出生证上父亲一栏空着。算算时间,对得上。顾承泽一拍大腿,他有个私生女。
但顾承泽不知道到的是这孩子出生后就被遗弃在江城妇幼保健院,后来被一对姓许的夫妻领养,取名许念。苏曼丽本人2000年嫁了个姓苏的,第二年生了个女儿,取名苏婉。他以为苏婉是当年那个孩子,是他的私生女。
顾承泽没亲自去,派了跟了他十几年的助理老周。老周办事稳妥,先摸清了苏婉的底:二十四岁,江城大学广告系毕业,在广告公司写文案,月薪七千,租房住,单身。母亲苏曼丽前年走了,父亲也早已不在,等于一个人。
老周按顾承泽的意思,把话挑明了:“苏小姐,顾总想接你回家。”
苏婉当时正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关东煮,听完这话,萝卜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你说谁?顾承泽?那个搞房地产的顾承泽?”
“对。”
“他说他是我爸?”
“顾总的意思是这样。”
苏婉嚼了嚼萝卜,咽下去,擦了擦嘴:“行啊,但我有个条件。”
老周松了口气:“什么条件?”
“我有个朋友,许念,跟我住一起的。要我去顾家,她得跟我一块儿去。”
老周愣了:“这……顾总只说要接您。”
“那我就不去。”苏婉把竹签扔进垃圾桶,“你回去跟他说,不带许念,免谈。”
老周回去如实汇报。顾承泽也愣了:接私生女还带闺蜜的?他想了想,多养一个人对他确实不算事,别墅里空房间七八间,多双筷子而已。他大手一挥:“一起接回来。”
于是苏婉和许念拖着两个行李箱,搬进了顾家位于江边翡翠湾的独栋别墅。顾承泽站在门口迎了一下,看见两个姑娘从车里下来。苏婉瘦瘦小小眼睛很亮,见面就笑:“顾总好,我是苏婉,这是我闺蜜许念,学法律的,您多关照。”许念比她高半个头,安安静静站旁边,冲顾承泽点了个头:“顾总好。”没多话。
顾承泽准备好的“闺女啊爸对不住你”那套词,被许念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就咽了回去。那姑娘眼神不凶,就是太平静了,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
蒋文瑾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两个姑娘进门。她没下楼。
苏婉和许念住进来的头几天,蒋文瑾没给什么好脸,但也没刻意刁难。饭桌上她话说得少,最多提醒一句冰箱分区域、晚上十点以后别在客厅吵。
私生女就是私生女,苏婉的存在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消不掉。蒋文瑾只要看见这张脸,就会想起九九年那个夜晚,那缕陌生的香水味,想起手机里苏曼丽那条突兀的 “想你了”。当初正是撞见这条消息,巨大的打击和翻涌的情绪狠狠击溃了她,刺激之下,她才没能保住二胎。这些画面一遍遍翻涌,她实在做不到心平气和。
有天晚上回房间,苏婉趴在床上跟许念嘀咕:“你觉不觉得阿姨看我的眼神很厌恶?”
许念翻了一页书:“你是私生女,她是正房,你还指望她给你铺红毯?”
苏婉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蒋文瑾虽然不待见苏婉,但有回苏婉感冒了,蒋文瑾路过她房间听见咳嗽,让阿姨煮了姜汤送上去。苏婉受宠若惊,端着碗发微信给许念:“阿姨居然给我送姜汤!”许念回:“你小心点,可能是断头饭。”苏婉骂她乌鸦嘴。但那碗姜汤确实让苏婉高兴了两天。蒋文瑾也没再提什么,只是在客厅碰见苏婉裹着毯子窝在沙发里,站了两秒,说了句“感冒了就回屋躺着”,然后走了。
顾承泽看在眼里,觉得老婆虽然冷脸,但也没太为难人。
2 少爷动春心了
顾屿头一回见苏婉是在客厅。苏婉正跟许念吵架——为了一包薯片谁吃得多。苏婉盘腿坐在沙发上,头发用鲨鱼夹随便夹着,指着许念鼻子说“你上周吃了三包我才两包”,许念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要调监控吗?”苏婉气得扑过去抢她手机,两个人滚在沙发上闹成一团。
顾屿站在楼梯口看傻了。他从小到大见惯了他妈那种端庄冷脸的女人,头一回看见两个姑娘当着人面抢零食打架的。苏婉一抬头看见他,从沙发上弹起来:“你是顾屿吧?你妈说冰箱第三层是你的,我昨天误吃了一盒你的酸奶,改天还你。”
顾屿说:“不用还。”
苏婉说:“那不行,你妈说了冰箱分区域的,我不能占你便宜。”
顾屿看着她,耳朵有点热。
后来顾屿就回得勤了。以前一周回两次,现在天天回。蒋文瑾以为儿子孝顺了,高兴了没两天,发现顾屿的眼珠子跟着苏婉转。苏婉在厨房煎蛋他站旁边递盐,苏婉浇花他蹲旁边拔草,苏婉说想喝奶茶他开车出去买,来回四十分钟。
蒋文瑾把顾屿叫到书房:“你什么意思?”
“妈,苏婉挺有意思的。”
“她是你爸的私生女。”
“那不是还没验吗?”
“顾屿你脑子呢?”
顾屿不说话,但也没改。蒋文瑾气得肝疼,晚饭没吃。
3 假闺女现形记
蒋文瑾憋了两个月,终于自己上手了。那天苏婉洗完澡头发没干就下楼吃饭,滴了一路水。蒋文瑾趁她去厨房,快步上楼从她梳子上捡了两根带毛囊的头发,又拿了顾承泽的牙刷,送去做了加急鉴定。
三天后结果出来:排除生物学父女关系。
蒋文瑾坐在车里看着报告,没笑。她本该高兴的,假的,赶走就行。可她忽然想起九九年那个晚上,要是她那个女儿活着,比苏婉还大两个月。她攥着报告坐了半天,眼睛有点酸。
回家她把报告递给顾承泽。顾承泽翻完脸黑得像锅底,把苏婉叫到客厅,报告往茶几上一扔:“你解释解释。”
苏婉拿起来看了两秒,抬头看他,表情很平静:“顾总,我从头到尾说过我是你女儿吗?是你的人找到我,说你是我爸。可你现在拿这玩意儿问我解释?你解释解释你自己吧,你连自己睡过谁生没生孩子都搞不清楚,你问我?”
一屋子人都被这话堵住了。顾承泽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没吭声。
许念从楼上下来,把报告拿过去看了一眼,语气淡淡的:“顾总,这份报告只能证明苏婉不是您女儿。您要真想弄清楚,还得接着往下查。”
她把报告放回茶几,拉着苏婉上了楼,没再多说一句。
那一晚顾承泽在书房坐到半夜。他越想越不踏实——苏婉不是,那当年苏曼丽怀的另有其人?他把老周叫来:“接着查。从头查,一个细节都别放过。”
4 真金破防了
顾承泽让老周重新查档案。
老周重新跑了一趟妇幼保健院。
档案室在负一层,霉味很重。管理员翻了两个钟头,从一堆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接收单。
单子上是钢笔字,蓝黑色,已经晕开了:
弃婴,女,出生三日,因先天性心脏病被遗弃于三楼病房。同年由许某某、江某某夫妇办理领养手续。
孩子取名许念。
老周盯着“许念”两个字看了很久,又回头去翻户籍。这一回他看仔细了:苏婉身份证号第七位到第十四位,是二〇〇一年。
他把两张纸并在一起,坐在档案室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
顾承泽取了许念的头发送去做加急鉴定。结果出来那天他在书房坐到凌晨。报告写得清楚:支持顾承泽为许念的生物学父亲。
真闺女是许念。那个话不多、安安静静、学法、不声不响帮苏婉怼他的姑娘。
第二天他把许念约在江边的茶楼。
许念进来,坐下,把包放在旁边。她穿一件很旧的深灰外套,袖口磨得起毛。
“顾总,什么事这么急。”
顾承泽把报告推过去,没说话。
她拿起来,先看抬头,再看委托方,然后一行一行往下读。
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停的时间太长,长到顾承泽以为她没看懂。
“许念?”
她抬起头。
“这报告哪家做的。”
“司法鉴定中心。”
“采样链有没有问题。”
“没有。”
“样本是我什么时候喝的杯子?”
“上周四。”
她把报告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来。
那两下动作很快,像在找一个地方能证明它是假的。
然后她的手开始抖。
不是那种抽一下的抖,是整只手在纸边上轻轻发颤,抖得纸张发出声音。
她把报告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压住。
顾承泽先开的口:“你知道自己不是被领养的吗?”
“大二那年,养我妈就告诉我了,” 许念说,” 当年她被我爸家暴流产,刚好遇到被抛弃了我,她说她看见我那一眼,觉得是老天爷还她一个”
许念说到这儿,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一下就没了。
“她这辈子就跟我提过那一次。提完就再也没提过。我也没问。”
“因为我知道,我再问一句,她那天晚上就得睡不着。”
顾承泽坐在对面,一句话说不出来。
“所以我一直以为,” 许念说,“我这条命就是被人扔了,被她捡了。就这样。故事到这儿就完了。”
“现在您告诉我,我妈叫苏曼丽。”
她把报告折了一下,折歪了,又展开,重新折。
“顾总,我学法律的。” 她说,“我特别擅长一件事,就是看证据,然后提取结论。我现在提取不出来。”
她站起来,说:“我需要时间消化。”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顾总,还有一件事。”
“你说。”
“苏婉那边,先别告诉她。”
“为什么?”
“她刚觉得日子顺了一点。” 许念说,“让她先顺一会儿。”
那天下午她没回出租屋,坐公交车去了妇幼保健院旧址。那栋楼已经改成了月子中心,玻璃门上贴着粉色的卡通贴花,门口停着一排车。
她在马路对面站了二十分钟,没进去。
晚上她给江柔打电话,问:“妈,你捡我那天,我穿什么?”
江柔在那头想了想:“裹着一条蓝底小花的襁褓。医院的,不是新的。”
“还有呢?”
“还有……你哭得特别响。”江柔笑了,“护士说你心脏不好,哭起来倒中气十足。”
许念握着手机,没说话。
“念念?怎么了?”
“没事。”她说,“就是想问问。”
挂了电话,她坐在出租屋的楼梯口,把脸埋进手里
5 尘封的流产秘辛
当天晚上顾承泽把所有人叫到客厅,第二份报告放在桌上。
“许念是我女儿。”
蒋文瑾拿起来看,翻到最后一页,沉默了一会儿。她没冷嘲热讽,也没摔东西。她看了看许念,又看了看苏婉,最后看了看顾承泽,说:“你接回来一个假的,真的一直住在咱家。”
顾承泽说:“是。”
蒋文瑾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停下来,没回头:“那个苏曼丽,九九年生的这个孩子?”
“是。”
“跟我那个……同一年。”
客厅里没人说话。蒋文瑾继续上楼,进了卧室,关了门。
苏婉小声问许念:“阿姨怎么了?”
许念摇头。她不知道蒋文瑾流产的事。
顾承泽也没提。
后来苏婉才知道的。有天她在客厅翻旧相册,翻到一张一九九八年的照片,蒋文瑾挺着肚子站在花园里笑。她随口问了句阿姨你那时候怀孕了?蒋文瑾把相册合上,说了句“没留住”,就上楼了。苏婉愣了半天,跑去问许念:“阿姨是不是怀过孩子没保住?”
许念说:“我上哪知道去?”
“走,问老周去。”苏婉把相册一合,“他肯定知道。”
老周正在车库擦车,被两个姑娘堵了个正着。听完来意,他手里的抹布停了半天,才叹了口气:“你们问太太当年那个孩子?这事儿,过去二十多年了。”
“一九九九年春天,太太怀了二胎,四个月。”老周慢慢地说,“头胎是个儿子,那会儿三岁——就是顾屿,他是抱养的。太太嘴上不说,心里一直盼着这胎是个女儿,凑个好字。”
“那阵子顾总天天说工地忙,半夜才回来,一身酒气。太太没多想。直到有天晚上给他收拾外套,闻到领口一股香水味,不是她用的牌子,甜得发腻。她手停在口袋外面,站了一会儿,又默默把外套挂回去了。”
老周顿了顿,接着说:“隔了几天,顾总在客厅沙发上接电话,手机搁在茶几上。太太去倒水,路过时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顾总,今晚过来吗?想你了。’头像是张自拍,长头发,白白净净。”
“太太当时一声没吭。可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顺不下去。她怀着四个月的身孕,情绪一上来,人就撑不住了。”老周的声音低下去,“等送到医院,孩子没保住。”
苏婉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眼圈慢慢红了。她忽然明白了,蒋文瑾每次看见她,眼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她这张脸,和当年手机里那个女人,八成有几分像。
许念也没作声。她伸手拍了拍苏婉的背,心里那点对蒋文瑾的冷硬,不知不觉软了一块。
回去的路上,两个姑娘都没怎么说话。走到小区门口,苏婉才闷闷地开口:“我以前还嫌她给我脸色看。”
“换谁失了孩子,看见那张脸,能心平气和?”许念说,“她不发作,已经算克制了。”
苏婉那几天蔫了不少,做饭主动多做了蒋文瑾爱吃的菜,端到桌上说阿姨这个少放盐了。蒋文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夹了一筷子吃了。
顾屿在旁边插嘴:“妈,苏婉最近厨艺见长。”
蒋文瑾说:“你闭嘴吃你的。”
顾屿就闭嘴了。
6 关系破冰时刻
许念后来认了顾承泽,但没搬去跟他住。她跟苏婉在附近租了个两居室,周末回江柔那儿吃饭,偶尔去顾家别墅蹭顿饭。顾承泽每个月给她卡上打钱,她一分没动,全存着,说以后给江柔养老。
苏婉问她:“你真认他了?”
许念说:“他是我爸,我认。但我妈是江柔,他排第二。再说了,他家那房子住着折寿,天天看蒋文瑾脸色,我还不如跟你挤出租屋。”
苏婉嘿嘿笑:“姐,那你以后吵架让着我。”
“滚。我学法的,按逻辑吵,不按大小吵。”
至于顾屿,他现在每周去苏婉公司楼下送三次奶茶,被保安赶了两次。苏婉在楼上看着,跟同事说:“那傻子又来了。”同事问谁啊,她说:“一个家里DNA没捋明白的富二代。”
同事说:“那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苏婉咬着吸管想了想:“他要是能把他妈搞定,再把许念那关过了,我就考虑考虑。”
这话传到蒋文瑾耳朵里,蒋文瑾哼了一声,没砸抱枕。她在客厅坐了会儿,忽然问顾承泽:“那个苏婉,她妈走的时候,她多大?”
顾承泽说:“二十二。”
蒋文瑾没再问了。过了几天,苏婉收到一条微信,蒋文瑾发的:周末回来吃饭,我让阿姨炖了排骨。
苏婉盯着手机看了三遍,把屏幕怼到许念脸上:“阿姨是不是发错人了?”
许念看了一眼:“没发错。你去不去?”
苏婉去了。饭桌上蒋文瑾还是没多热情,但给苏婉夹了两回菜。顾屿高兴得差点把碗打翻,被他妈瞪了一眼又坐好了。
许念没去,她在出租屋里啃法考书。苏婉回来给她打包了一份排骨,说阿姨让带的。许念打开饭盒看了看,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苏婉问。
“没什么。”许念夹了块排骨,“就是觉得那个家里,终于有人记得多炖一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