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婚姻家庭 > 他说体面点,我从包里掏出了他的案卷编号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23:26

骗保案ZB-0371,投保人那栏,我老公的名字。

方绪安拍下离婚协议时,我刚在系统里查到他。

受益人柳依依。

就是穿着我拖鞋从我卫生间出来那位。

他说:"签了,体面点。"

净身出户加粗了两遍。

连我买的冰箱都写了他名字。

方绪安,你骗保归骗保。

怎么连我的冰箱也骗?

我合上协议,没签。

"不急,冰箱的事还没聊完。"

等我结了案,再跟你算。

1

方绪安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的时候,我正拿手机拍他的信用卡账单。

习惯。

干保险理赔调查的,看见数字就想存档。

他清了清嗓子。

"秦鹿,你能不能先把手机放下?我跟你说正经事。"

我头没抬。

"等一下,11月3号有笔消费4888,滨海一号酒店。这笔是什么?"

他脸色变了一下。

很快。

但我干了六年理赔调查,什么微表情没见过。他嘴角往右一抽,代表这笔他不想解释。

"你看,你就这样。"他声音拔高了半度,"整天盯着账盯着数字,疑神疑鬼的,跟你过日子跟审计差不多。"

我放下手机。

"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我也很为难"的表情。

"离婚吧。好聚好散。"

停了一秒。

"体面一点。"

体面。

这个词他今年第三次用在我身上了。

前两次分别是:

"我加班很晚,你别等了,体面点。"

"她只是合作伙伴,你别闹了,体面点。"

我把那份协议翻开。

第一页,财产分割。

全归他。

第二页,房产。

归他。

第三页,车。

归他。

翻到第四页,我手指停住了。

冰箱,归他。

海尔,我去年双十一熬夜抢的。

"方绪安,你连冰箱也要?"

"冰箱是我妈出的钱。"

"发票在我手机里,你要不要看?"

他噎了一下。

这时候,卫生间的门开了。

柳依依穿着我的棉拖走出来,头发湿的,身上裹着我挂在门后那条浴巾。

看见我,她愣了一秒。

然后往方绪安身后退了半步,手指攥住他袖口。

动作很顺。

说明不是第一回了。

"绪安……我不知道她今天回来……"

声音轻得能拧出水。

方绪安回头看她。

"没事,你先进房间。"

然后转过来看我,脸上已经换了一套表情,变得正式、坦然,甚至有一丝"我也不想这样"的遗憾。

"你也看到了。我不想再拖。签了字,大家都好过。"

我没看他。

我在看柳依依脖子上那条项链。

925银镀白金。

淘宝爆款。

成本八十五块包邮。

但如果按照保险公司收到的报案材料来看——

白金钻石挂坠,估价十二万。

案件编号:ZB-2024-0371。

投保人:方绪安。

受益人:柳依依。

三天前,这份案卷刚分到我手上。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八十五块的东西,报十二万。

利润率一万四千多个百分点。

我做了六年理赔调查,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利差。

方绪安还在说话,嘴一张一合的,说什么净身出户是为了省得上法庭伤感情。

我听不太清。

满脑子全是那个案件编号。

ZB-2024-0371。

我合上协议。

"今天不签。"

"为什么?"他皱起眉头。

"冰箱归属有争议。"

我拎包出了门。

他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回头。

电梯里,我掏出手机给同事何洁发了条消息:

"ZB-2024-0371,投保人是我老公。"

三秒后。

何洁回了一排问号,足足两行。

然后是一条语音,11秒。

我点开。

"啊?啊??你在说什么???今天不是愚人节吧姐??这也太离谱了吧???"

后面还有呛水的声音。

大概喝奶茶呛着了。

我退出对话框,看着电梯楼层一格一格往下跳。

32、31、30……

行。

方绪安,你要体面是吧。

那等我先结了案再说。

2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工位上,把那份案卷翻开了。

ZB-2024-0371。

报案日期:2024年10月17日。

报案内容:家中遭窃,丢失白金钻石项链一条(估值12万)、名牌手表一块(估值8.5万)、现金若干。

投保人:方绪安。

受益人:柳依依。

报案地址:滨海路138号。

这个地址我没去过。

何洁端着奶茶凑过来,把椅子拖到我旁边,一屁股坐下。

"姐,昨晚的事是认真的?"

"嗯。"

"你老公……搞骗保?"

"目前疑似。"我翻了一页,"报案说家里被盗,但这个地址不是我家。"

"那是哪?"

"不知道。我没去过滨海路138号。"

何洁吸了一大口奶茶,吸管"呲"地一声响。

"所以你老公还有一套你不知道的房子?"

"目前看,是的。"

她消化了三秒。

"那他让你净身出户,他到底把你当什么?"

"大概当Excel里的一行数据吧。选中,删除。"

何洁表情很复杂。

"你现在啥感觉?"

我想了想。

"你知道我们做理赔调查最忌讳什么吗?"

"什么?"

"带情绪看案子。"

"那你现在带不带?"

"……带。"

"那怎么办?"

"带着干。"

我打开公司内部数据库,输入了方绪安的身份证号。

搜索结果弹出来。

一条。

不对。

两条。

第一条,ZB-2024-0371,就是这个"入室盗窃"案。

第二条,ZB-2024-0198。

日期更早,今年六月。

车险。

方绪安名下一辆奔驰GLC,报案称被追尾,车辆受损严重,索赔十九万。

我查了一下结果。

已赔付。十九万,一分不少。

再查那辆车的登记信息。

登记地址——滨海路138号。

又是这个地址。

六月份。

六月份方绪安跟我说了什么来着?

他说公司周转不开,找我借十五万,说两个月还。

我转了。

现在十一月了,一毛没见着。

但他在六月拿了一笔十九万的车险赔付。

也就是说,他一边从保险公司那儿骗了十九万,一边从我兜里掏了十五万。

我做理赔调查这么多年。

被保险公司骗,见得多了。

被自己老公骗,头一回。

何洁看我脸色不对,没说话,把她的奶茶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喝了一口。

齁甜。

"何洁,你这是全糖吧。"

"废话,我的。"

"……"

"你要不要自己买一杯?"

"不了。甜的喝多了上头。"

我把案卷合上,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数字。

骗保两次:12万 + 19万 = 31万。

借款不还:15万。

隐瞒房产:一套。

出轨:一个。

离婚协议要我净身出户:一份。

合计:方绪安欠我的,够他还一辈子的。

下午两点,我敲了组长办公室的门。

"宋组长,ZB-2024-0371,我得报备利益关联。"

宋组长推了推眼镜。

"什么关联?"

"投保人是我老公。在办离婚。"

他看了我三秒钟。

"你确定不是在跟我讲段子?"

"确定。另外他名下还有一笔关联案件,ZB-2024-0198,我今天查到的。"

宋组长翻了两页,眉头拧成了一股绳。

"案子转给老刘。你把材料交接一下。"

"好。"

我站起来。

"秦鹿。"

"嗯?"

他看了我一会儿。

"辛苦了。"

我出了办公室。

何洁在门口等着。

"案子转了?"

"嗯。"

"那你还查不查了?"

"公司的案子我不碰了。"

我顿了一下。

"但他借我的那十五万,是私人的。"

"这个我可以查。"

何洁眼睛亮了一下。

"好家伙,搁这儿等着呢。"

"帮我买杯美式。"

"你不是不喝苦的吗?"

"今天开始喝。"

3

第三天下午,我还没下班,方母就来了。

她身后跟着柳依依。

两个人站在家门口。

方母拎着三个塑料袋,柳依依抱着两个纸箱。

我开门的时候,方母先发话了。

"秦鹿,绪安的意思我都知道了。你们也过不下去了,我来帮你收拾收拾东西,别到时候拖拖拉拉的不好看。"

她说完就往里走。

柳依依跟在后面,低着头,一副"我也不想来但被迫的"表情。

鞋子倒是换得很利索。

还是我那双拖鞋。

我没拦。

方母进了客厅,环顾四周,手往沙发上一拍。

"这个沙发,我们家出的钱。"

我掏出手机,翻到收藏的截图。

"2022年3月14日,京东订单,我的账号付款,4699。"

方母愣了一下。

她又指了指电视。

"那电视总是绪安买的吧。"

我翻到下一张。

"2022年5月2日,苏宁,我的信用卡,6800。小票我也拍了。"

方母的脸开始涨红了。

她在客厅转了一圈,手指头到处点。

"茶几!"

"我的。"

"餐桌!"

"也是我的。"

"那个柜子!"

"拼多多,我拼的。"

方母转了三圈,快转成陀螺了。

最后她一拍大腿,声音尖了起来。

"冰箱!冰箱总归是我出钱买的吧!"

我收起手机。

"冰箱确实是您付的钱。"

方母终于露出了一点胜利的表情。

"但是,"我慢慢说,"提货用的是我的身份证,发票抬头写的是我的名字。"

"法律上,购买人是我。"

方母那点胜利的表情,碎了。

柳依依在旁边全程没说话,但我注意到她一直在用手机拍这屋子的照片。

拍客厅拍卧室拍阳台。

拍得挺全面的。

像踩盘的。

我没理她。

方母深呼吸了好几次,换了一种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秦鹿,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你们既然过不下去了,好合好散嘛。你也年轻,出去还能再找。"

她拍了拍我的手。

"你看你整天查保险查案子的,也不是什么大前途……"

"说到查案子。"

我打断她。

"方阿姨,滨海路138号那套房子的家具是谁买的?回头离婚分财产,我得记一下。别搞混了。"

客厅里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方母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语重心长裂成了碎片。

柳依依拍照的手也停了,屏幕还亮着,对着天花板。

三秒。

五秒。

"你说……什么?"方母的声音干了。

"滨海路138号。"我重复了一遍,速度很慢,"绪安名下还有一套吧?我翻到一些记录。"

"这……这我不清楚,你胡说什么。"

方母笑了一下。

笑得很假,嘴角的肉在抖。

"那就算了,到时候让律师查吧。"

我拎起包,从她们中间走过去,出了门。

电梯里,手机响了。

方绪安。

"你跟我妈说什么了?她打电话给我,声音都在哆嗦。"

"我只是问了个地址而已。"

"什么地址?"

"滨海路138号。你比你妈更清楚。"

那边没声音了。

五秒之后,他挂了。

我在心里给他的反应速度打了个分。

五秒才挂。

太慢了。

说明他还没想好怎么圆。

4

当天晚上我回了公司宿舍。

对,公司有宿舍。

以前出差多的时候偶尔住,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何洁帮我搬了两袋换洗衣服过来,顺便带了一包辣条和两瓶快乐水。

"行了,别苦大仇深的。"她把辣条撕开,"你先跟我说说,那个柳依依到底什么来头?"

"我白天查了一下。"

"你不是说案子转了吗?"

"案子是公司的,我不碰。但查一个人的公开信息,又不犯法。"

何洁眼睛放光。

"说,说。"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翻出下午整理的一份表格。

公开渠道能查到的信息,已经够看了。

柳依依,本名柳小曼,今年二十七岁。

名下没有房产。

名下没有车辆。

名下有三张信用卡,全部逾期。

她在社交平台上晒的那些名牌包、手表、首饰,评论区有人认出过同款,说是某批发市场A货。

她自称是某设计公司合伙人。

但那家公司注册资本三万块,法人不是她,经营状态"存续",但没有实际办公地址。

何洁看着那份表格,辣条咬到一半忘了嚼。

"等一下,你是说……你老公的新欢,是个负债的?"

"目前看到的数据是这样的。"

"那她天天穿的戴的?"

"假的概率不低。"

"那她开的那辆白色宝马?"

"我还没查。但从她的收入水平推算……"

"别推算了。"何洁一拍桌子,"DNA动了,这也太精彩了。你老公被一个负债八十多万的女人给骗了。"

我更正了一下:"六十七万。别夸大事实。"

"差不多差不多。"

"做我们这行的,不能差不多。"

何洁把辣条塞嘴里嚼了两口,突然问我:

"你要不要告诉方绪安?"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柳依依的真实情况。好歹夫妻一场,提醒一下。"

我想了一会儿。

"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觉得他才是那个聪明人。离了婚拿走全部财产,再跟有钱女朋友过好日子。"

"这个幻觉挺好的,我不想打碎。"

"主要是……"

"主要是什么?"

"主要是我怕他被骗光了,到时候没钱赔我。"

何洁呆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

"秦鹿,你真的是干这行干出包浆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我打开银行APP,把方绪安这三年转过的每一笔钱都导出来了。

看着那些数字,我脑子里一直在做加减法。

2022年6月,转账给柳依依,5000。

2022年9月,某酒店消费,3200。

2023年1月,给柳依依买机票,两张。

2023年3月,某珠宝店消费,28000。

2023年……

一笔一笔。

一行一行。

加在一起,光是我能追踪到的部分,就有四十多万。

这三年他跟我说"公司不景气""周转不开""再等等"。

每一句话后面都跟着一笔转给柳依依的钱。

我关掉手机屏幕,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亮了。

方绪安发来一条消息:

"协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别拖了。"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重新打了一行。

"冰箱的事我还没想好。"

发出去。

那边十秒没回。

然后蹦出来三个字:"你有病。"

我笑了一下。

对。

我有职业病。

专治你这种病。

5

周六。

方母在城南一家酒店订了个包间,说是请亲戚吃饭。

何洁帮我打听到的。

方母在家族群里说,"绪安有个女朋友,条件很好,想让大家见见面。"

柳依依的条件:负债六十七万,假包假表假身份,信用卡逾期三张。

确实很好。

但方母不知道这些。

方绪安也不知道。

周六下午六点,我换了件干净衣服,拎了一兜水果,去了那家酒店。

我推开包间门的时候,方母正在给大家介绍柳依依。

"……依依家里是做进出口的,条件很好……"

声音在我推门的那一秒断了。

所有人看向我。

方绪安脸色一沉。

柳依依的笑凝在嘴角。

方母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我提着水果站在门口,冲大家点了点头。

"方阿姨,我还没跟绪安办完手续呢,法律上我还是儿媳妇吧?"

"来吃个饭,不过分吧?"

包间里安静了三秒。

方绪安的小姑姑先开了口:"秦鹿来了啊,坐坐坐。"

方母脸色铁青,但亲戚都在,她不好翻脸。

我坐下了。

坐在柳依依正对面。

她今天打扮得很用心。

耳朵上戴了一对钻石耳钉。

手腕上一只卡地亚手镯。

脖子上还是那条项链。

我微笑着看了她两秒。

"依依姐今天这身首饰真好看,全套搭配的。"

她摸了一下耳钉,笑了笑。

"还好啦,随便买的。"

"那个耳钉的款式我见过。"

她笑容还在。

"是去年有个理赔案子,报丢了一对很像的。"

笑容凝了一下。

"不过那对是假的。你这对肯定是真的。"

她手指收回去了。

方绪安瞪了我一眼。

"秦鹿,吃饭就吃饭。"

"我在夸她呀。"

饭桌上气氛很怪,方母一直在硬撑场面,给柳依依夹菜倒酒,同时用眼神警告我。

我没管她的眼神。

我吃了两口菜,跟方绪安的小姑姑聊了两句天。

聊着聊着,小姑姑问我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行。最近手里好几个案子,有个骗保的挺严重的。"

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保险诈骗,你们知道判多少年吗?"

桌上没人接话。

"金额大的话,五年以上。"

我慢慢嚼着排骨。

"要是数额特别巨大,十年以上也有可能。"

排骨味道还行。

但对面方绪安的脸,已经没什么血色了。

柳依依端着酒杯的手也在抖。

方母猛地站起来。

"秦鹿!吃饭就好好吃饭,扯什么工作!"

"方阿姨,我就随便聊两句。"

"您别生气,对心脏不好。"

方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唇抖了好几下,愣是没能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姑姑在旁边打圆场:"好了好了,吃菜吃菜。"

柳依依低着头,从头到尾没再抬起来。

那顿饭我吃得不算多。

但信息量已经够大了。

散场的时候,我走在最前面。

方绪安追了上来。

他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轻。

"秦鹿,你到底想怎样?"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你这个手劲,比你在离婚协议上按手印的时候大多了。"

他松了手。

"跟你说正经的。"他压低声音,"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我把手腕收回来,理了理袖口。

"方绪安,这顿饭的单谁买的?"

"我妈。"

"那我就放心了。不然这钱,我也得记一笔。"

他盯着我,表情说不清是气还是怕。

我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回宿舍的路上,何洁发来消息。

"怎么样怎么样?炸了没?"

我想了想。

"没炸,阴燃。"

"那也行,阴燃最折磨人。"

6

周一,方绪安开始转移资产了。

准确地说,他在周六晚上就开始了,应该是那顿饭被我一吓,连夜操作的。

但他有一个问题。

他不知道我有共同账户的短信提醒。

凌晨两点零三分,他从我们共同账户转出了二十万。

我的手机在两点零四分收到了短信。

我截了图。

凌晨三点十七分,又转了十五万。

三点十八分,我又截了一张。

早上九点,我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攒了四条转账记录。

总计八十三万。

何洁看了我手机屏幕,奶茶吸管差点吸到鼻子里。

"他转了八十三万?你们账上一共有多少?"

"一百二十多万。"

"他转了三分之二?"

"而且他很可能还有滨海路那套房子的资产没算进来。"

"你准备怎么办?"

"他转他的,我记我的。反正每一笔都有记录,到时候法庭上见。"

"你可真沉得住气。"

"沉不住也得沉。手里有账本的人不着急。"

周三下午,方母又来了。

这次没带柳依依,就她一个人。

她约我在一家茶馆见面,说"聊聊"。

我去了。

方母坐在那里,表情和上次不一样了。

上次是居高临下的。

这次,眼珠子在转,像在盘算什么。

"秦鹿,你看这样行不行。"她端起茶杯,笑容客气了不少,"离婚的事,我也知道绪安做得不对。毕竟夫妻一场,我们也不亏待你。"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五万块。算是补偿。你拿着这钱,去过你自己的日子。"

五万。

结婚三年,我的定价是五万。

我光那十五万借款都还没要回来呢。

"方阿姨,"我没碰那张卡,"您是做过生意的人,应该知道一个道理吧?"

"什么?"

"定价,得看货值。"

她表情变了。

"光您儿子从我这借走的就十五万。"

"加上共同账户那一百二十万里他转走的八十三万。"

"再加上您们没报给我的滨海路那套房……"

"您觉得五万够吗?"

方母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起来。

"你这个人……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职业习惯。"

她深吸了一口气。

"十万。"

"不是讨价还价的事,方阿姨。"

"那你到底要多少!"

"我要的不多。"

"属于我的那部分,一分不少就行。"

方母脸色变了好几轮,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秦鹿,你别逼太紧,对你也没好处。"

"方阿姨,"我站起来,"我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您。"

她警惕地看着我。

"绪安那个骗保的案子,保险公司那边已经不是我在跟了。是我同事在查。"

"也就是说,不管我们离不离婚,那件事跟我无关了。"

"但跟您儿子有关。"

方母的手在发抖。

茶杯放到桌上的时候,碰出了响声。

我拎起包,走了。

出了茶馆,何洁发来消息。

"情况如何?"

"她开价五万。"

"你没收吧?"

"你猜?"

"废话。"

"对。我还是那句话——我不着急,账本在我手里。"

7

方绪安终于坐不住了。

周五中午,我正在公司食堂吃面,手机响了。

他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

然后他发了条消息:

"出来谈。老地方楼下咖啡厅。一个小时。"

我吃完面,擦了擦嘴,才回:

"两个小时。我还没喝汤呢。"

两个小时后,我到了楼下那家咖啡厅。

方绪安已经坐在那里了。

脸色不好,眼底有青。

看来这几天没怎么睡。

我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

他开口了,声音比上次低了不少。

"秦鹿,你到底想要什么?是钱?是房子?说个数。"

"你看过我给你的那份清单没?"

"什么清单?"

"我上周让律师发给你律师的那份。财产分割清单。每一项有收据,有银行流水,有时间戳。"

他握杯子的手紧了紧。

"你把我查了个底朝天?"

"不是查你。是我的职业习惯。"

"我天天就干这个——查流水,查记录,查报案材料和实际情况之间的缝隙。"

"你在那条缝隙里待了三年,我现在只是把灯打开了而已。"

他身体往后靠了一下。

"你想怎样?"

"该怎样就怎样。共同财产依法分割,隐瞒转移的部分我会申请追回,借我的十五万连本带息还上。"

"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算了一笔账。"

他突然往前一倾,声音压得更低了。

"秦鹿,你别把事情做绝。"

"骗保的案子,你要是把那些东西交出去,我可能要坐牢的。"

"那个案子已经不在我手上了。我跟你说过。"

"但你是不是留了底?"

"我是理赔调查员。备份材料是工作流程。"

他盯着我。

我喝了一口美式。

很苦。

但最近习惯了。

"方绪安,我再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

"柳依依,你知道她真名叫什么吗?"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叫什么就叫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真名叫柳小曼。"

他没说话。

"身份证号尾号7126。名下无房无车。三张信用卡全部逾期。总负债六十七万。"

方绪安的表情,从戒备变成了空白。

"她跟你说的家里做进出口的?那家公司注册资本三万块,没有办公地址。"

他嘴唇动了一下。

"不信你可以自己查。都是公开信息。"

我站起来,拿起包。

"方绪安,你骗保险公司的钱,保险公司的人在查你。"

"你被柳依依骗了钱,你自己不知道。"

"你又想骗我净身出户。"

我笑了一下。

"你猜你这三场局,哪一场能赢?"

他没回答。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喊了一句。

"秦鹿!"

我停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也不是。"

出了咖啡厅,何洁的消息弹出来。

"说了吗?"

"说了。"

"他什么反应?"

"脸上那个表情,我们做理赔的有个专业术语叫什么来着。"

"叫什么?"

"被保人得知不予赔付时的标准反应。"

何洁发了一串哈哈哈。

"笑死了。秦鹿你太损了。"

8

方绪安找柳依依对质是在第二天晚上。

我不在场。

但何洁帮我打听到了大概经过。

据方绪安后来跟他小姑姑哭诉的版本——

他拿着我给他的那些信息,冲到柳依依住的地方,当面质问她。

"你到底是谁?"

"你家的公司呢?你的房子呢?你跟我说的那些呢?"

柳依依先是装委屈,哭了一阵。

方绪安没松口。

于是柳依依的表情变了。

她把眼泪一抹,坐到沙发上,翘起了腿。

"你想听真话?"

"说。"

"方绪安,你自己什么水平你心里没数吗?你觉得你那个小公司,一年能赚多少?你配得上你幻想里的那种女朋友吗?"

方绪安据说当场脸就白了。

"你最大的优点就是好骗。说两句好听的你就上头。你老婆说你天天只会说体面,我看你是真体面。体面到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方绪安摔了个杯子。

柳依依站起来,拎包就走。

走之前扔了一句:"你欠我的那些钱,我有转账记录,别想赖。"

方绪安愣在原地。

后来他打电话给他妈。

方母冲过去的时候,柳依依已经走了。

屋子里只剩方绪安坐在沙发上,满地碎玻璃。

方母急了。

"那个女人呢?跑了?你报警啊!"

方绪安没动。

"你倒是说话啊!"

"妈……"他的声音是哑的,"她说的是真的。秦鹿查的那些,全是真的。"

方母站在那儿,嘴张了好几次,没蹦出字来。

"她什么家里做进出口的,什么合伙人,全是编的。我一分钱都要不回来。"

方母一屁股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那骗保的事呢?保险公司的案子……"

方绪安没说话。

方母的手开始抖了。

"你……你连我们都骗?"

方绪安还是没说话。

何洁把这段转述给我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精彩吧?"

"嗯。"

"你什么反应?就嗯一个字?"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柳依依走的时候说方绪安欠她钱,有转账记录。也就是说,在方绪安骗柳依依感情的同时,柳依依也在骗方绪安的钱。"

"互骗?"

"对。两个骗子骗到了一起。"

"然后他们都以为自己是赢家。"

"直到我把灯打开。"

何洁棒棒糖嚼碎了。

"那现在方绪安什么状态?"

"听说这两天没去公司,电话也不怎么接。"

"那他有没有联系你?"

我翻了一下手机。

最后一条是他凌晨三点发的。

"秦鹿,我想跟你谈谈。"

我没回。

何洁看着我。

"你不回?"

"等律师谈。私下没什么好聊的了。"

"你真的一点都不难过?"

我想了想。

难过吗?

三年。

我查过上千份案卷。每一份案卷后面都是一个人决定骗另一个人的故事。

我看得太多了。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案卷上会出现自己的名字。

"难过过。"我跟何洁说,"就那天晚上,看银行流水的时候。"

"他2022年7月8号给柳依依转了五千。那天是我生日。"

"他告诉我那天加班,没赶上。"

"那五千块,够买一个他从来没给我买过的生日蛋糕了。"

何洁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她的半杯奶茶推给我。

"这杯是少糖的。"

"谢了。"

9

律师约在了周三下午。

方绪安那边请的是他表舅介绍的一个律师,姓唐,看着四十多岁,走进来的时候还挺有气势的。

我这边是何洁帮我找的律师朋友罗姐,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开口之前喜欢先把文件码得整整齐齐。

我看着她码文件的手,就知道这事稳了。

干我们这行的,最相信有据可查的人。

四个人坐下。

唐律师先开了口。

"秦女士,我当事人的意思是希望和平解决。双方协议离婚,财产按比例分配,大家好聚好散。"

罗姐翻开了第一份文件。

"按比例?行。那我们先确认一下分配基数。"

"方绪安先生名下,共同账户余额120万,对吗?"

唐律师点头。

"目前账户余额37万。请问另外83万的去向,方先生能解释吗?"

唐律师看了方绪安一眼。

方绪安低着头,没说话。

罗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摞银行流水截图。

"这是转账记录。2024年11月9日凌晨两点至三点,分四笔转出,共计83万。转入账户户名为方绪安个人账户。"

"根据婚姻法相关规定,一方在离婚诉讼期间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另一方可以请求少分或者不分。"

唐律师的笔停了一下。

罗姐翻到第二份文件。

"另外,方绪安先生名下有一处房产,地址为滨海路138号。购房时间2023年4月,未告知秦女士,属于隐瞒夫妻共同财产。"

方绪安的头低得更深了。

唐律师清了清嗓子。

"关于这套房产,我当事人愿意纳入分配范围进行协商。"

"好。"罗姐接着翻,"第三项。2024年6月,方先生向秦女士借款15万元,有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为证。至今未归还。"

"第四项。"

她翻到最后一份文件,语速没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2024年6月,方先生以名下车辆发生追尾事故为由,向保险公司提出车险理赔,金额19万,已赔付。"

"2024年10月,方先生再次以家中遭窃为由,提出财产险理赔,金额20.5万。"

"以上两笔理赔的真实性,保险公司目前正在核实中。"

唐律师的笔彻底停了。

他看了方绪安一眼。

方绪安的手搁在腿上,手指攥得关节发白。

"这……这不在离婚财产分割的范围内。"唐律师说。

"对。"罗姐点头,"保险理赔的事是另一个法律程序,和今天的协商无关。"

"但与方先生的个人信用和可支配财产有关。"

"我只是把事实摆出来,方便双方做出合理判断。"

包间里安静了。

方绪安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装的。

我看过太多装的。

他这个不是。

"秦鹿……"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

三年前他也是这副样子来求的我。

那次是求我嫁给他。

他说的是"你放心,交给我。"

然后这三年他交给我的是什么呢?

是一份净身出户的协议。

是一条八十五块的假项链。

是凌晨两点转走的八十三万。

是我生日那天的五千块转账,收款人不是我。

"方绪安,"我的声音很平,"你当初跟我说的什么来着?"

他没吭声。

"你说,体面一点。"

"现在我也只有这一个要求。"

"体面一点。把该签的签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方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门外面。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化着的妆花了一半,鼻子红红的。

"秦鹿,你就不能高抬贵手吗?绪安知道错了,我也知道错了,我给你道歉行不行?"

她走到我面前。

"我之前态度不好,是我不对。"

她的嘴在颤。

"但是绪安要是真被追究骗保的事,他就完了。你就当看在这三年的份上……"

"方阿姨,"我打断了她。

"骗保的案子,不是我在管。我已经回避了。结果怎么样,不是我说了算。"

"但离婚这件事,是我说了算。"

"财产怎么分,数字都在这里。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法庭上见也行。"

方母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几次。

没有声音。

罗姐把协议推到方绪安面前。

"方先生,看一下。条款清楚。"

方绪安拿起笔。

手在抖。

他看了我最后一眼。

我没有移开视线。

他签了。

10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天很好。

我分到了应得的那份。共同财产依法分配,转移的83万追回了大部分。滨海路那套房折了价归他,但他得补我差额。借我的15万,按协议分期还。

不多。但一分不少。

方绪安的骗保案后来由老刘接手查了。

具体结果我没跟进。

但何洁告诉我,保险公司拒赔了那笔20.5万的财产险,第一笔19万的车险也在追回中。

至于会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那要看保险公司的决定和检察院的判断。

跟我没关系了。

柳依依后来在另一个城市被人报了警。

不是我报的。

是她另一个"男朋友"报的。

听说她那边的坑比方绪安这边还大。

方母的美容院据说生意淡了不少,因为那顿家宴之后,方家那些亲戚多多少少都知道了点事情。

小姑姑有次在超市碰到我,拉着我说了半天。

"秦鹿啊,你是个好姑娘。以后日子好好过。"

我笑了笑。

"会的。"

办完所有手续那天下午,我回了趟公司。

把抽屉里攒的材料归了归档。

何洁靠在我工位旁边,手里照旧是一杯奶茶。

"秦鹿。"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嫁给他。"

我想了一会儿。

"不后悔。"

她差点被奶茶呛到。

"不嫁给他,我上哪去找这么经典的案例。"

"以后可以当教学素材用。"

何洁咳了半天。

"秦鹿你真的是魔鬼。"

我关上抽屉。

"走吧,吃火锅去。"

"你请?"

"我请。就当庆祝结案。"

那天晚上火锅很好吃。

牛油辣锅,毛肚鸭肠下得飞快,何洁吃了三碗米饭。

她突然问我:"秦鹿,你以后还会结婚吗?"

我夹了一块毛肚,在锅里涮了七秒。

"不知道。"

"但下次不会了。"

"不会什么?"

"不会嫁给一个账都算不清楚的人。"

何洁大笑。

我把毛肚放进嘴里。

火锅的辣味从舌尖一直烧到胃里。

很辣。

但吃得下。

【全文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