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我染上风寒高烧不退,求夫君裴晏请个大夫。
他却慢条斯理地翻开厚重的《女诫》,冷冷开口:“背吧,背错一个字,推迟一个时辰。”
嫁入侯府四年,我连要一块炭火都要背书。
只因当年议亲,我祖母自持世家清流,当着全城勋贵考校他这个武将粗人,让他当众背完《礼记》才准迎亲。
裴晏咬牙背了一天一夜,嗓子咳血才将我迎进门。京中皆道他痴情。
可洞房花烛夜,他扔下一大摞女德圣言:“你们家规矩大,以后侯府给你的用度,全凭你背书的本事。”
这四年,我冻过、饿过,彻底熬坏了身子。我以为这次我快死了,他能免了这荒唐的规矩。
可现在,门外的风雪呼啸,他只是端坐在火炉旁,冷眼等我开口。
第1章
“卑弱第一。”
才念出四个字,喉间便涌上一股腥气。
我扶住桌沿,把咳嗽咽回去。
裴晏伸出两根手指,压平翘起的书页。
“前头还有序。”
灯花爆了一声。
他身旁的铜炉烧得通红,我跪坐的地方,却连地砖都沁着寒气。
“侯爷,我喘不上气。”
“背得出话,便喘得上气。”
他把一枚棋子搁在书旁。
这便是一个时辰。
从前他用香计时,后来嫌香燃得快,换成了棋子。
今晚书案上已经有三枚。
我的侍女阿绫跪在门外,额头碰着门槛。
“夫人三日没能进食了,求侯爷先让大夫进门。”
“她会背,何须你替她求。”
裴晏没有抬头。
他怕我认不得规矩似的,又补了一句。
“当初你家老太太也是这么说的。”
窗纸被风压出一个凹陷。
我记得议亲那天,祖母隔着珠帘,夸他肯下工夫。
宾客笑着劝酒,没人问他嗓子疼不疼。
那时我被锁在绣楼,托人送出去的温水,又原封不动端了回来。
后来我解释过。
解释一次,他便让我多背一篇。
到第三年,我已经知道,有些话不是说不清,是他不许它清楚。
“是我祖母做错了。”
“我替不了她,也活不成她。”
裴晏抬起眼。
“你今日倒肯认了。”
胸口那一点热气被咳嗽扯碎。
我弯下腰,血落在衣袖上,只有指甲盖大小。
他皱了皱眉,把帕子扔到我身前。
“擦干净,再背。”
帕角绣着并蒂莲,是成婚时我亲手绣的。
我没有捡。
不是赌气,只是手伸出去,已经够不到了。
外头响起小厮请安的声音。
老夫人送了安神汤来,还叫人传话,说裴晏明日要入宫议春祭,别为内院小事熬坏身子。
小事。
阿绫的额头停在门槛上,半晌没抬起来。
裴晏喝过汤,终于合上书。
“送夫人回去,明早接着背。”
阿绫冲进来搀我,手刚碰到我的后颈,便抖了一下。
我知道那里烫得吓人。
可脚底没有热意,鞋里像盛着半盆冰水。
走到门前,我听见裴晏问身边的人。
“她今夜错了几处。”
“三处。”
“记着。”
回到西院,炭盆里只剩一层白灰。
阿绫把自己的棉袄裹在我身上,想去小厨房讨热水。
守门婆子拦住她。
“侯爷吩咐了,今夜不能另领东西。”
阿绫说热水不是用度。
婆子摸出一本薄册。
“吃穿取暖求医,都在上头。”
她翻开给阿绫看,连换一床厚被,都写着要背哪一篇。
我躺在床上,听见纸张哗哗响。
四年前,裴晏第一次拿出这册子时,曾问我服不服。
那时我只当是新婚夫妻置气。
如今册子换了三本,床上的人却快要用尽了。
“阿绫。”
她伏到枕边。
“把母亲留的荷包给我。”
她以为我要取里头的平安符,翻了半天,摸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
纸上只写着一处地址。
惠宁长公主府,西角门。
母亲临终前说过,真遇到活不下去的时候,便去那里。
我从未去过。
长公主早已迁居城外,眼下山道封着,连送信的人都找不到。
阿绫攥住纸,眼圈一点点红了。
院门就在这时落了锁。
婆子的声音隔着风传进来。
“明早侯爷出门前,会亲自来听。”
第2章
天还没亮,裴晏便来了。
他换了入宫的衣裳,腰间玉带擦过床柱,碰出一声轻响。
阿绫跪在床边,手里捧着半碗雪水。
昨夜没有热水,她只能把干净的雪盛进碗里,捂在怀中化开。
裴晏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昨日教你的序,还记得么。”
我撑起身,眼前的帐钩分成了两个。
“先请大夫。”
他的手指停在书脊上。
“沈容,你还在跟我讲条件。”
“我想活。”
“那便好好背。”
阿绫忽然把碗放下,替我背起了序。
她不识几个字,这四年听得多,竟也能背出大半。
裴晏听了两句,脸色便沉了。
“谁准你替主子答话。”
婆子上前,将阿绫从床边拖开。
我想抓住她,指尖却只碰到一片衣角。
“别罚她。”
“那你自己来。”
他把书放到被上,等着。
我张开嘴,喉咙里却只有漏气般的声响。
昨夜还可以咳血,到了此刻,连咳嗽都没了力气。
裴晏伸手扶了一下我的肩。
那只手很热。
我几乎本能地想靠过去,随即又缩回被中。
他的手僵了片刻。
“我不碰你,你便背。”
这话说完,他似乎自己也觉得不对,眉头压得更低。
外头的小厮催他入宫。
裴晏站起来,吩咐管事午后请大夫来。
阿绫刚抬起头,他又添了一句。
“先让夫人把书温熟。”
门关上,我才知道,所谓请大夫,也有后半句话。
午后老夫人来了。
她穿着石青夹袄,身后丫鬟提着手炉,进门便嫌屋里有病气。
“怎么连窗也不开。”
阿绫被罚跪在廊下,膝头已经肿了。
婆子去推窗,风卷着碎雪扑到帐上。
老夫人在远处坐下,将手炉转了个方向。
“阿晏不是存心与你过不去。”
“他在战场上受多少苦,回来还要受你祖母的折辱。”
“你是妻子,该替他解这个结。”
我把手压在被角下,慢慢攥住。
那双手曾替裴晏缝过战袍,冬日泡在冷水里洗过他染血的里衣。
原来四年过去,他心上的结还在,我身上的伤却不算数。
“母亲,大夫什么时候来。”
她的嘴角落下去。
“我与你说夫妻之道,你只惦记这些。”
“我病了。”
“谁没病过。”
丫鬟把一碗汤放到床头,碗沿还冒着热气。
我撑着去端,闻见一股浓烈的姜味。
老夫人按住碗盖。
“背完这一页,便喝。”
汤的热气擦过我的下巴。
我忽然记起幼时病中,母亲一勺勺吹凉药汁,怕苦了我,先把自己嘴唇烫红。
眼前那碗汤近得只隔着一只手,却比封雪的山路还远。
“我背不动了。”
老夫人收回手。
“那便等能背的时候。”
汤被端走,窗没有关。
她出门前叫走管事,压低声音说,春祭之前,内宅不能传出不睦的闲话。
“尤其不能叫她娘家知道。”
阿绫爬进屋,把窗栓上。
她掌心藏着一截从炭房捡来的黑炭。
火折子吹了几回,始终没燃起来。
我让她把炭放下,留着力气。
“疼不必背熟,才算疼。”
她咬着袖子,肩膀一下一下发颤。
入夜时,管事终于带来了大夫的消息。
人已经到了外院。
可裴晏进宫未归,没有他的吩咐,大夫不许跨进二门。
第3章
外院的灯,一直亮到三更。
阿绫隔着门缝望了许多回,每回回来,都说还亮着。
“人没走,夫人再撑一撑。”
我已经听不清更鼓。
耳朵里像压着一团湿棉,只有牙齿磕碰的声音,沿着骨头响。
婆子端来一只小炉,却没往里添炭。
她说大夫问了症候,叫先把人移到暖处。
老夫人不许,说主院熏着香,不宜冲撞。
我裹着两层棉衣,被扶到廊下。
原来她们口中的暖处,是避风的廊角。
阿绫去搬屏风,守门人却说屏风记在正房名下,不能擅动。
风沿着砖缝钻进鞋里。
我的右手垂在袖外,食指已经没有知觉。
“夫人,您骂我两句。”
阿绫抓着我的手,声音发飘。
“您别睡,骂我也成。”
我想叫她别跪,舌头却不听使唤。
有个端夜食的小丫头从廊下经过,碗里是新煨的鸡汤。
她站住,掀了掀盖子。
热气刚冒出来,婆子便把她推走。
“那是给侯爷备的。”
小丫头不敢再停,碗盖碰出细响。
我低下头,发现袖上的血已经干了。
最冷的时候,反而不觉得冷。
远处的檐角渐渐柔软,像母亲帐前垂下的穗子。
阿绫掐着我的虎口,哭声突然断了一下。
她从我衣襟里摸到那张纸。
“我去找人。”
我勾住她的指头,想说山路走不通。
她却把自己的棉袄又往我身上裹了一圈。
“城外走不通,公主府在城里总有看门的人。”
婆子伸手拦她。
阿绫摘下耳上唯一一对银钉,塞进婆子手里。
那是她母亲给她留的。
婆子捏了捏,终于让开半步。
我听见门开了,又关上。
这一回,没有锁声。
后半夜裴晏回府,靴底踏过积雪。
他走到我面前,先问为什么不在屋里。
婆子忙说,大夫叮嘱要挪一挪地方。
“书呢。”
有人把书送到他手边。
他翻开,俯身叫我名字。
“沈容。”
我睁着眼,却已经辨不清他的脸。
“还赌气。”
指尖碰到我的额头,他猛地停住。
随后那只手移到鼻下,又按向颈侧。
“去叫大夫。”
婆子转身时踩住了自己的裙摆,扑通跪倒。
我被抱起来,肩上棉袄滑落。
右手碰在门框上,没有疼。
裴晏低头,终于发现我的手指已经变了颜色。
“炭呢。”
没有人答他。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撞得门扇发颤。
怀里很暖,可我不再想往里缩。
四年前他从轿前牵我下地,我也曾这样靠近他的胸口。
那时隔着喜帕,他说会待我好。
如今呼吸卡在喉间,像有一根针,缓缓穿过旧日的绸缎。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扯住他的衣襟。
“别让我再背了。”
他没回答,只把我往怀里按。
身后有人喊,西角门来了长公主府的人。
我听到这句话时,眼前仅剩的一点光,也灭了。
第4章
醒来时,有人正在剪我的袖子。
剪刀贴着腕骨走,冰凉的一下,我本能地缩手。
“别动,布粘住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按住我的小臂。
她穿着深褐短袄,指甲修得很短,袖口有药香。
我记得她。
母亲病重那年,她来过家中,大家叫她秦姑。
“阿绫呢。”
喉咙里磨出三个碎音。
她俯下身辨认了一会儿,才答。
“活着,脚冻伤了,在隔间。”
我闭上眼,枕边很快湿了一小块。
秦姑没有劝,只把温水沾在我的唇上。
裴晏就在屏风后。
听见动静,他快步进来,手里还攥着那本书。
书脊沾了雪,边角起了皱。
“你醒了。”
他伸手,我把脸转向里侧。
指尖扑空,停在枕边。
“昨夜大夫说你脉息断了,我以为。”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秦姑将药碗塞到他手中。
“以为也好,不以为也好,人还要治。”
“她右手冻坏了,不能再拖。”
裴晏俯身看我的手。
食指被软布包着,秦姑没让他碰。
他从未这样仔细端详过我的手。
从前我递茶、递衣、递他要的书,他只接东西。
“能治好。”
他说得很快。
秦姑没有应声。
我从被下摸出半张纸,递给她。
纸是我醒来后求来的,上头只写了四个字。
送我出去。
裴晏认出我的字,药碗在他手中晃了一下。
“你要去哪。”
我张口,声音仍旧挤不出来。
秦姑替我说了。
“公主府有暖阁,也有照应她的人。”
“侯府一样有。”
“那昨夜为什么没有。”
屋里只剩药汁轻晃的声音。
裴晏把碗放下,拿过纸笔,摆在我手边。
“你要什么,都写。”
我盯着那支笔,没碰。
他等了片刻,把书放进一旁的炭炉。
火舌舔住书页,字迹卷曲,烧出一股焦味。
“以后不背了。”
四年里,我求过这句话多少次,已经记不清。
如今他说出来,我的手指却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弯曲。
“烧了书,不是烧了伤。”
声音低得只有枕边的人能听见。
裴晏的下颌绷住。
他抬手想碰我的脸,最终只碰了碰被角。
天亮以后,老夫人来了。
她说昨夜是下人失职,已经把管炭的婆子关了起来。
秦姑没有接话,只问能不能把我送走。
“沈容是侯府夫人,哪能病着住到外头。”
老夫人把一张薄纸推到我枕边。
“写个平安信给你祖母,免得她胡思乱想。”
纸上连措辞都替我拟好了。
偶感风寒,幸得夫君衣不解带,今已转安。
我想把纸推开,手臂却使不上力。
裴晏站在床尾,目光落在那句衣不解带上。
过了片刻,他拿起纸。
没有撕,只折好,收进袖里。
“等她好些再说。”
老夫人脸色一沉。
外头的管事低声禀报,城里已有夫人病故的传言。
昨夜侯爷急着叫人备冲喜用的东西,库房误听成了丧事,连白绢都送到了门口。
老夫人先去捂管事的嘴。
我躺在床上,听见自己破碎的呼吸。
原来我还没活过来,她们已经急着替我挑一个体面的死法。
第5章
白绢没有收回去。
老夫人叫人把它放在外院,说既然传错了,便等裴晏出面解释。
裴晏没有解释。
他守在屋中,盯着秦姑换药,像只要不走开,昨夜的事就不曾发生。
午后秦姑说,伤指得去掉一小截。
屋里的人都静了。
我低头看包着右手的布。
那是替我绣嫁衣的手,也是每夜抄书抄到发僵的手。
“留着会怎样。”
秦姑把话说得很慢。
“坏下去,整只手都可能保不住。”
裴晏猛地站起来。
“换个人来看。”
“再找十个,也是这句话。”
他不肯松口,叫管事去请太医。
我左手攥住秦姑的袖子,点了点头。
裴晏却按住药箱。
“我是她夫君。”
门外忽然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
“她疼的时候,你也是。”
惠宁长公主站在门边,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雪。
她年纪已长,脊背却直,进屋先走到我床前。
一只布满细纹的手握住我左腕。
“孩子,你要留,还是跟我走。”
我没能立即说话,只向她伸出手。
她握紧,回头吩咐秦姑。
“治,治完接走。”
老夫人追进来,说侯府的媳妇不能凭旁人一句话带走。
长公主没有与她争。
“那便请族中长辈来,亲眼看她的手。”
“再请她母亲灵前受过托的人来,问问能不能救。”
老夫人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再上前。
裴晏拦住长公主。
“我没有不救。”
“那便松手。”
药箱的提柄在他掌下发出一声轻响。
他松开时,掌心留着深红的勒痕。
秦姑让众人出去。
帘子垂下,阿绫被人扶进来,跪坐在我左侧。
我伸手去碰她的头发,指尖全是她的眼泪。
“别怕。”
说完这两个字,我咬住了叠好的布。
药味压不住血腥气。
窗外有人走了两步,又停住。
我不知道裴晏站了多久,也不想知道。
再睁眼时,右手的分量变了。
那一小截再不会疼,也再不会回来。
傍晚,长公主府的软轿抬进院门。
这是我四年来,第一次不必背完一页书,便能跨出侯府。
裴晏立在轿前,手中握着一只袖炉。
“路上冷。”
阿绫替我放下轿帘。
他伸进来的手,被帘边挡住。
“容娘,到了给我递个话。”
我隔着帘子说。
“活着,不该是赏的。”
轿杠抬起,我听见身后铜盖落地的声音。
那一程很短,我却咳得几乎断气。
到了公主府,秦姑解开我的外衣,发现胸前又染了血。
她叫人添火,脸上没有半点离开侯府的轻松。
“往后不能受寒,不能伤神,开春也未必养得回来。”
长公主把药放到我唇边。
我喝了一口,忽然问她。
“我能不回去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烛影晃在她眼角,照出一道旧疤。
“能。”
“但你得自己说,谁来都不能替你改口。”
话音刚落,门房便来禀报。
裴家族老带了接夫人回府养病的帖子,已经候在前厅。
第6章
族老没有见到我。
我当夜发了第二回热,连水都喂不进去。
秦姑守着,长公主便让那些人在前厅坐着。
到天亮,有人先告辞,有人还不肯走。
他们说,病人越是病重,越不能离开夫家。
长公主让人开了暖阁的门,只留一道屏风。
“话说轻些,叫她听清楚。”
我靠着软枕,听见一位族老清了清嗓子。
“沈氏,阿晏已经认错了。”
“夫妻过日子,谁没有个磕碰。”
我摸到右手的布结,呼吸停了一瞬。
“我的手指,算磕碰么。”
外头安静片刻。
“此事有下人欺上瞒下。”
“那本书,也是下人给他的么。”
族老换了语气。
“男人在外有体面,做妻子的,不该把家丑闹到人前。”
长公主抬起手,没让身边嬷嬷开口。
屏风后,我把左手按在胸口,等那阵咳意过去。
“我没有闹。”
“是你们来了。”
族老被堵住,茶碗碰了碰碟沿。
另一人接话,说我祖母当年确实失礼,裴晏受了气,我总该体谅。
这一次,我没有解释自己当时在哪里。
“她让他背书,我便该挨冻。”
“照这个理,诸位今日来劝,我往后再受伤,也该记在诸位头上。”
没有人肯接这句。
长公主终于吩咐送客。
“她要养病,不是养你们的脸面。”
屏风外的脚步声陆续散了。
我手心全是汗,连说几句话,都得歇上半日。
长公主坐到床前,没有夸我。
她只把水递过来,让我慢慢咽。
“往后还有更难听的。”
我点头。
“怕不怕。”
“怕。”
我摸着布下空掉的地方。
“可回去更怕。”
午后,祖母到了。
她比记忆中老了许多,进门时扶着侍女,脚步却急。
屏退旁人后,她先端详我的脸,又去拉我的右手。
我缩了一下。
她的手悬在半空,眼眶渐渐发红。
“他怎敢如此。”
“我去找他父亲的故交。”
我摇头。
“我只想离开。”
祖母愣住,随后压低声音。
“离了他,你往后怎么过。”
这句话,我已经从太多人嘴里听过。
病前听,是劝我知足。
病后听,是怕我丢脸。
“活着过。”
祖母的唇抖了一下。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旧簪,说是母亲当年的东西,带来给我压惊。
簪尾缀着小小一片玉兰。
我接过来,握在左手里。
她又说,裴晏肯低头,便让他当着沈家亲友赔礼,不能轻易饶了他。
我等她说完,才开口。
“祖母,我不是要他重新迎我一次。”
“我不要他了。”
窗外的雪从枝上落下来。
祖母坐得很直,半晌才问。
“你这是怪我。”
我把玉兰簪搁到枕旁。
“你当年拿他的出身取乐,是错。”
“他拿我的性命出气,也是错。”
“这两件事,不能抵。”
祖母的脸一点点白了。
门外传来轻叩,嬷嬷送进一只封好的匣子。
裴晏送来的。
里头没有珠宝,只有一张纸。
他写,春祭之后,便为我请封诰命。
第7章
那张纸被我压在药碗下面。
长公主进来时,碗底正好洇开了一个字。
她拿起看了一眼,便问我。
“想好了么。”
“想好了。”
“那便见他一次。”
她没有说要替我做主,也没有说裴晏配不配。
只吩咐人把门开着,椅子摆远些,药放在我能碰到的地方。
裴晏进来,先闻到药味。
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旧日我爱吃的枣泥糕。
“没放太甜。”
他记得这件小事,我也曾为此偷偷欢喜过。
如今那块糕放在碟里,边缘精细的花纹,像另一户人家的东西。
“秦姑说我不能吃。”
他立即合上盒盖。
“那就不吃。”
两人隔着一张小案,他把我右手的药布看了一遍,又挪开。
“府里的规矩已经撤了。”
“炭房、厨房、药房,都重新换过人。”
我等着。
他终于说到最想说的话。
“回去吧。”
“我替你请封,往后谁也不能轻慢你。”
我用左手扶住杯子。
“诰命能让手指长回来么。”
裴晏的唇抿成一道线。
“我知道你怨。”
“我不是来讨一句怨不怨。”
他抬头。
“我要和离。”
风吹动门边的帘穗,珠子轻轻相碰。
裴晏伸手按住案角。
“你病着,别说这样的话。”
“病着的时候,你要我背书。”
“如今又说,病着的话不作数。”
他的手背浮起青筋,却没有再打断。
我把早已写好的纸推过去。
上头只有我的意思,没有斥责,没有讨要补偿。
他拿起那页纸,端了很久。
“是不是有人逼你。”
“我不回去,你便觉得是别人逼的。”
“我在你府里冻成那样,你却从没问过,有没有人逼我。”
裴晏把纸放下,站起又坐下。
“我没想让你死。”
“可你把活命的事,当成了管我的法子。”
话说完,咳嗽又涌上来。
他立即去端水,阿绫先一步接过,扶着我喝下。
裴晏的手停在半空。
从前这些事都是我替他做,如今他连插手的地方都没有。
过了许久,他说。
“让我想一想。”
我闭上眼,没有再劝。
他出门时撞翻了食盒,枣泥糕滚到地上。
阿绫去捡,他忽然蹲下,自己一块块收起来。
纸包沾了尘,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当晚,老夫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说,裴晏少年承爵,战功之外,最重的便是家声。
我若执意和离,便会让他成了京中的笑柄。
阿绫读到这里,声音压不下去。
“夫人差点死了,她还只惦记这个。”
我让她继续读。
后面写,沈家女儿贤名得来不易,母亲在地下,也不会愿意我如此决绝。
我伸手取信,右手才抬起,又落了下去。
左手接住那张纸时,边缘被捏出一道折痕。
“去请祖母。”
阿绫一怔。
我把母亲的玉兰簪插进发间。
“我要她亲口告诉我,死人是不是也得替活人守住这张脸。”
第8章
祖母听完那封信,没有立即说话。
她把手里的佛珠转了两遍,忽然扯断了线。
珠子落在地上,滚到柜脚。
“你母亲不会这么说。”
我扶着椅背,没有坐。
“那祖母会不会。”
她抬起脸,嘴角抽动。
从小到大,她要我在人前端庄,受了训也不能掉眼泪。
我曾以为,世家女子的体面,就是连疼都要藏好。
如今她站在我面前,第一次没有叫我收敛。
“不会。”
这个字落下,她像被抽去一截骨头,扶住了桌沿。
“是我害你。”
我摇头。
她的错我认,裴晏的错,我也不会让她一并背走。
“祖母若真想帮我,便别再替我讲和。”
她垂下手,过了许久,点头。
当日下午,祖母独自去了侯府。
我没有同行,只在晚间见她回来。
她衣上沾着未化的雪,拐杖头湿了一圈。
“当着裴家长辈,我认了当年的过。”
她坐下,喘了片刻。
“我不该轻他出身,不该拿礼书为难他。”
“他问我,既知道错了,为何四年不认。”
我的指尖在袖下蜷了一下。
祖母望着自己的手。
“我答不上来。”
屋里静了许久。
她随后抬头,眼里没有求我宽宥的意思。
“我也问他,为何不来找我。”
“他同样答不上来。”
阿绫替她换了热茶。
祖母没有喝,只把老夫人那封信还给我。
“这封信,我让他们收回去。”
“你母亲不能再被他们拿来压你。”
我把信递到烛边。
纸角起火,卷走了最后几个字。
第二天,裴晏来得很早。
他没有进暖阁,在外头坐了一个时辰。
我药喝完了,才让他进来。
他眼下发青,手里拿着一块旧帕。
并蒂莲的花瓣上,留着一片洗不净的血色。
“我以为,你祖母总会先低头。”
他把帕子放在桌上。
“她不低头,我便觉得这些年受的辱,没人记得。”
我没有碰那块帕。
“你想让她低头,为什么总叫我跪着。”
裴晏的喉结动了两下。
“最初只是想叫你明白,我也会疼。”
“后来呢。”
他不答。
我替他把话往下放。
“后来,我越听话,你越觉得当年的事值了。”
“要一碗药,求一块炭,我都得先认你的规矩。”
他低下头,十指压在膝上。
暖阁外有人扫雪,竹帚擦过石阶,沙沙作响。
“我没想过会到这一步。”
“是你一步一步带我来的。”
他忽然伸手,捂住那块帕子。
我以为他又要说补偿,他却问。
“如果那夜你真没醒,我怎么办。”
我扶住胸口,缓缓吸进一口气。
“我醒过来,不是为了替你想这个。”
他的手终于松开。
出门前,他留下了和离的纸,却仍没有签。
傍晚,侯府来人求见长公主。
老夫人病倒了,非要我回去侍疾。
第9章
老夫人派来的嬷嬷,在廊下跪得笔直。
“夫人病中,老夫人不曾少一分挂念。”
“如今长辈卧床,做媳妇的总该回去尽孝。”
我让她起身,她却把头磕下去。
“夫人不应,奴婢不敢起来。”
阿绫要出去,被我按住。
门开着,我隔着帘子问。
“请大夫了么。”
嬷嬷抬头。
“自然请了。”
“用药了么。”
“已经煎上。”
“那就好。”
她等不到后面的话,脸色变了。
“夫人,老夫人是心病。”
“我的病,在肺,在手,在骨头里。”
我咳了两声,把帕子折起。
“秦姑说不能出门,便是不去。”
嬷嬷还要说,长公主从另一侧走来。
她没让人拖,也没发脾气,只吩咐门房。
“给她备车,送回去。”
“再告诉侯府,病人不见客。”
嬷嬷在地上挪了半步,终于起身。
这件事当晚便传到裴晏耳中。
他来时,院门已经关了。
隔着门扇,他说母亲并无大碍,让我安心。
我坐在里头,把一条旧腰带剪开。
针脚太密,剪刀走得很慢。
这腰带原是替他做的,绣到一半,赶上我病倒。
如今右手再握不了细针,留着也只是半件。
“沈容,别听她们再说。”
我没有停手。
门外安静片刻,他又说。
“我会管好府里。”
“你管不管,都别再来找我。”
剪刀卡住最后一根线,我换了左手,缓缓剪断。
裴晏没有再说话。
他的脚步在门外停了很久,直到秦姑催我歇下,才终于离开。
隔日,我请长公主替我约沈裴两家的长辈。
不是为讲理,也不是要谁评断。
我只要当着他们,把离开的意思说清楚。
长公主将日子定在五日后。
裴家回话,说春祭将近,诸事繁忙,最好缓到祭后。
我让人带回一句话。
“我的命,不能再等他的正事。”
回话送走后,我咳了半盏茶。
秦姑替我顺背,掌心隔着衣料,一下一下贴着脊骨。
“你拿自己的身子赶日子。”
“我知道。”
“急不得。”
我低头,指腹捻着剪下来的线头。
“缓了四年了。”
秦姑没再劝,只把药换得更苦。
夜里我疼醒,看见阿绫还在床尾揉自己的脚。
她冻伤的地方已经结痂,走路仍有些跛。
我让她上榻,她却把脚藏进裙里。
“好了,不疼。”
这句话,我从前也常说。
明明疼得睡不着,还怕别人嫌烦。
我掀开被角,等她挪过来。
“往后疼就说疼。”
她埋着头,慢慢坐到我身边。
第二天,裴晏送来一封亲笔信。
没有赔罪的话,只问一件事。
若他当众认错,撤去所有规矩,再也不提当年,我能不能把和离的日子,往后放一放。
第10章
我没有把日子往后放。
回信只有一句。
“认错是你的事,走是我的事。”
五日后,两家长辈坐满了公主府的偏厅。
我穿着最厚的棉衣,袖口藏着暖袋。
秦姑在隔间候着,阿绫扶我入座。
裴晏起身,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
老夫人没有来,只让族老带了话,说愿意另置院落,往后不再干涉我们夫妻。
祖母坐在我旁边,听完后将茶盖搁下。
“她不是嫌院子窄。”
族老皱眉。
“老太太,今日是劝和。”
“我今日不劝和。”
祖母说完,便退到一旁,不再替我开口。
厅里的人都朝我望来。
我把那张写过许多遍的纸,放到桌上。
“我与裴晏,情分已尽。”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
一位年长的妇人说,裴晏从不纳妾,也未宠爱旁人,夫妻间总还有修补的余地。
我扶着杯沿,问她。
“没有别的女人,我便不该怕他么。”
她脸上的劝慰停住。
裴晏站在桌边,低声说。
“都是我的错。”
族老立即转头。
“阿晏,有些话不能这么认。”
“背书的规矩,是我定的。”
他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放在桌上。
“吃穿、炭火、请医,都得先过我这一关。”
屋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那些事他们并非全不知道,只是头一回听他亲口说。
我没有补充,也没有替任何人找理由。
裴晏抬起头。
“我认,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
“不能。”
他手指猛地蜷起。
“你要我怎么做。”
“把名字签了。”
窗外传来鸟雀啄雪的轻响。
他盯着纸上的字,站了很久。
一位族老忽然开口,说春祭有宗亲观礼,侯夫人不到,终究不合规矩。
我转向他。
“今日谈的是和离,不是春祭。”
“总要顾全大局。”
“我的大局,是活下去。”
我说完,胸口又抽起来。
阿绫递来药,众人的目光被迫落到我的手上。
右手少掉的那一截,被药布包得很薄。
再没有人能假装那只是寻常口角。
裴晏伸手去拿笔,族老却先按住了纸。
“爵位将续册,夫妻离异,圣前问起,你如何应对。”
他抬头,第一次没顺着长辈的话走。
“照实说。”
“你父亲留下的体面,不要了。”
裴晏的笔停住。
我看见他指节一点点失去血色。
四年前,他把尊严系在迎娶我的那场考校上。
四年后,又有人把爵位摆在我离开的路上。
厅里静得只剩炭火声。
他最终没有落笔。
我让阿绫收起纸,扶着椅子站起来。
裴晏追到门边,声音发涩。
“不是不签,我得先把这件事料理明白。”
我抬起左手,拂开挡路的帘子。
“我不是你料理完别事,才轮得到的人。”
第11章
那日回去,我吐了血。
秦姑掀开帕子,脸色沉得厉害。
长公主不许再有人来谈侯府的事,连祖母也被拦在暖阁外。
我躺了三日,听见窗外融雪滴进瓦缸。
每一滴都隔得很远。
阿绫以为我睡着,蹲在炉边烧一捆旧纸。
是我从侯府带出来的习字。
纸上有《女诫》,有《内训》,还有我记不清出处的篇章。
每张下头,都有他用朱笔圈出的错字。
从前我舍不得烧,怕忘了,下一回挨得更久。
火苗吞掉最后一张时,阿绫拿铁钳拨了拨灰。
“夫人,没了。”
我睁开眼。
“别叫夫人了。”
她愣在炉前,半晌才改口。
“姑娘。”
这两个字,隔着四年,重新落回我身上。
到了第四日,长公主进来,带了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裴晏已向上请罪,将春祭不能携妻同赴的缘由,写明送呈。
他没有怪我病重,也没说夫妻口角。
只写自己苛待妻子,致其伤病,妻求和离。
长公主问我,要不要看。
我摇头。
“他写什么,不会改我写的。”
她把信收回,面上有一点倦色。
“你母亲当年,也这么说过。”
我抬头。
长公主摩挲着杯壁,讲起一桩旧事。
母亲未嫁前,曾随她去寺中避暑,遇见寺旁佃户家的女儿烧伤。
同行的人嫌晦气,想把孩子抬远些。
母亲却先剪了自己的裙,包住那孩子的手。
有人笑她失仪,她答,裙子还能再做,手没了便没了。
我低头,指尖碰到药布。
长公主没有再往下讲,只把杯子放进我掌中。
她护我,不是因为我能替她做什么。
母亲替她熬过最难的一段病,她还记着。
如今她把这份记得,留给了我。
夜里,裴晏跪在院外。
没有带族老,也没有带母亲。
门房来问,是否叫他走。
长公主没替我拿主意。
我披衣坐起,先喝了半杯温水,才让人开门。
他跪在石阶下,膝头的衣料已经湿透。
“我今日才知道,你抄了那么多。”
风吹得门边灯笼轻晃。
“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
他嗓音低哑。
“只是从前没觉得多。”
我扶着门框,不再往前。
“人疼的时候,你不能只记得自己。”
裴晏俯下身,额头碰着石阶。
“我知道。”
“晚了。”
他肩头一颤,没有起身。
我吩咐门房送他回去,不必在这里跪。
临关门前,他忽然说,已经递了辞爵的请愿。
我握门框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脸,像抓住了最后一根能递到我面前的线。
“不要侯府了,容娘,你是不是就不必怕了。”
第12章
“不做侯爷,你还是裴晏。”
我的声音越过石阶,落在他身前。
“我怕的不是那块匾。”
他仰着脸,眼底的光停住。
“你要我什么都不做。”
“我要你放我走。”
门扇缓缓合上。
最后一道缝里,他仍跪在那里,手掌按着湿冷的石面。
第二日,老夫人亲自来了。
她没进门便摘下额上的抹额,露出一片青白的皮肤。
“你到底要逼死他,还是逼死我。”
阿绫把我身后的窗关严。
我坐在帘内,听见她拐杖重重敲地。
“阿晏请辞爵位,裴氏上下都被惊动了。”
“你真要为一口气,毁了他父亲留下的东西。”
长公主正要开口,我先让阿绫撩起帘子。
老夫人的话音停了。
我没有梳高髻,头发只用母亲的簪子束着。
衣袖被药布撑起,脖颈瘦得连衣领都空了一圈。
“那是他自己的请愿。”
“还不都是为了你。”
“他当年让我挨冻,也说是为了我祖母。”
我把手放到案上。
“他做什么,为什么总要找一个女人替他担着。”
老夫人抬起手,指着我,指尖抖了半晌。
“你从前不这样。”
“从前我总怕你们不喜欢。”
屋里没有人动。
我喝了口水,等喉间那阵刺痛散去。
“现在只怕你们不肯放过我。”
老夫人扶住椅背,慢慢坐下。
她忽然哭了,声音压在手帕里,说裴晏少年丧父,守着这块匾不容易。
我没有打断。
一个人难,并不能让另一个人替他去死。
她哭到后来,又说早知如此,那夜便该让大夫先进门。
我把杯子放下。
“不是那一夜。”
她抬起头。
“是四年。”
她的手帕停在眼前,终于说不出话。
临走时,她要求把我带回侯府的东西一并送来。
我应了,另让阿绫把没做完的腰带放进去。
腰带被剪过,针脚断得参差。
老夫人拿起,又放下,像忽然认出一件再也缝不齐的东西。
傍晚,裴晏送回我的私物。
他没有跟来,只让管事递上一张单子。
首饰、衣裳、母亲留下的小匣,都齐了。
最下面还有一只细竹笼。
里面是我从前养过的两只雀。
那年冬天,裴晏嫌它们叫得闹,让人移到背阴的廊下。
一只没熬过冬,一只后来飞走了。
如今笼里换了新雀,羽毛鲜亮,挤在一起。
阿绫伸手提笼,我摇了摇头。
“送回去。”
“告诉他,不是同一种,就能当同一只。”
管事垂头退下。
夜半,长公主收到宫里的回话。
裴晏辞爵一事,准他面陈。
春祭之后便定,不容再拿此事反复求恳。
第13章
春祭那日,天终于放晴。
我没有出门,只让阿绫把窗开了一线。
风里有融雪后的土气,落在脸上,不再像刀割。
秦姑拆去我手上的最后一层厚布。
伤口收住了,右手食指短了一截,指端新肉发粉。
她问我能不能弯,我试了两回,疼得额角出了汗。
“慢慢练,不能拿重物。”
“还能写字么。”
“能练,未必能像从前。”
我把手收回袖里,点头。
阿绫取来纸笔,先铺一张薄纸。
我用左手握笔,墨滴落下去,洇成一团。
她要替我换,我却按住纸角。
第一笔歪了,第二笔更歪。
写到第三遍,才勉强成了一个沈字。
门外传来脚步,长公主站在帘边,等我落完最后一笔才进。
“他没有改口。”
我知道她说的是辞爵。
裴晏在御前陈明,自己行事失德,既借家门威势苛待妻子,便无颜再以门楣为重。
皇上问他,是否因一时激愤,借辞爵逼迫妻子回头。
他答不是。
请愿既准,他这一支不再承袭侯爵,原有军职另行议处,不与家事混作一谈。
我听完,把笔搁下。
“那和离呢。”
长公主从袖中取出封好的纸。
“他签了。”
纸放到案上,我没有立刻拆。
四年里,我求过热水,求过炭,求过一次不必背书的大夫。
此刻真正到了能走的时候,手反而一时不敢伸出去。
长公主没有催。
阿绫站在我身后,指尖按着椅背,呼吸也放轻。
我解开封线。
裴晏的名字落在纸尾,墨迹压得很重。
没有附带条件,没有期限,也没有要我答应的后来。
祖母当日下午过来,坐在我对面,亲眼看我重新写下自己的名字。
左手的字不好看,落笔却没有停。
她替我吹干墨迹,忽然问,往后要不要回沈家。
我抬起头。
她立即说,不是逼我,只是问问。
我想了许久,摇头。
“我想自己住一阵。”
祖母低下眼,把那页纸折好。
“好。”
门外有人送来春日新裁的料子。
全是素净柔软的,适合病中穿。
祖母摸了一匹,没再挑颜色,也没说女子独居不妥。
她走后,阿绫扶我在廊下坐了半刻。
雪水从檐角滴下来,一滴落到我手背。
凉,却还能受得住。
门房就在这时送来最后一封信。
裴晏问,能否让我亲眼看他搬出侯府。
我把信还给门房。
“不去。”
话音落下,远处忽然响起几下闷沉的敲击。
那是裴府门前,在拆挂了多年的侯爵匾额。
第14章
匾额拆下后的第三天,裴晏来见我。
他穿着寻常青袍,腰上没有玉带,连随从也只带了一个。
我让人把椅子摆在外间。
他坐下时,先碰了碰扶手,像还没习惯手边空着。
“我搬出来了。”
“听说了。”
“城南有一处旧宅,不大。”
我没有接话。
他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只袖炉。
不是新打的,铜面磨出了细亮的痕。
“你成婚那年,用过的。”
我认得。
后来因我背错一篇,他让人收走了。
当时我手上生着冻疮,夜里痒得抓破皮,血粘在袖口。
裴晏将炉盖揭开,里头没有炭。
“我没点,怕你不愿接。”
我望了一会儿,摇头。
“你带走。”
他握住炉沿,拇指在磨旧的纹路上擦了两下。
“我现在才明白,你那时候为什么总把手缩在袖子里。”
“不是现在才明白。”
我把自己的手放到案上。
“是现在肯明白。”
他的拇指停住。
炉盖轻轻碰了一声,滚到布包边缘。
他伸手去捡,捡了两回才拿稳。
“容娘,我不能再补一点么。”
“不能补回来的,不必再叫我配合。”
他低着头,过了许久,才问出最后一句。
“那四年,就没有一点值得你留着的么。”
我摸到发间的玉兰簪,指腹擦过温润的花瓣。
有的。
雪夜里阿绫替我捂化的半碗水,秦姑按住我手臂的掌心,长公主问我走不走的那句话。
可那些,都不是他给的。
“我会留。”
他忽然抬头。
我接着说。
“留什么,由我。”
裴晏的嘴唇动了动,最后把袖炉重新包好。
他起身时,衣摆碰到椅脚,发出一点细响。
走到门前,他忽然回身。
“那夜你说,别再让你背了。”
“我听见了。”
“我后来一直在想,若早一点。”
我没有等他说完。
“门在你身后。”
他站了片刻,推门出去。
阿绫进来,先把窗开了一线,再把那张椅子挪回原处。
我低头练字,第一笔仍旧歪斜,却没像从前那样洇开。
当晚,祖母把母亲旧日住过的小院钥匙送来。
院子在城西,独门独户,离秦姑住处不远。
她没添长篇叮嘱,只让人带来一句话。
“门由你自己开。”
我将钥匙攥在左手里,掌心印出齿纹。
长公主问,想哪日搬。
“等第一场春雨停。”
她点头,吩咐人把我惯用的药炉一并带过去。
雨在半夜落下来。
阿绫起身关窗时,我听见门外有马蹄停住,又缓缓走远。
这一次,没有人来通报是谁。
第15章
春雨停了,我搬出公主府。
秦姑亲自跟车,药箱压在脚边,阿绫抱着我的衣裳,来回摸了三遍。
长公主送到门口,把一只装热水的陶壶塞进车中。
“冷了便换,别忍。”
我点头,向她行了一礼。
她托住我的左臂,没让我拜下去。
“好好活。”
车帘放下,街上的声音一点点近了。
卖饼的吆喝,孩童踩水的笑声,檐下抖开油纸伞的轻响。
这些声音从前也有,只是侯府的门太深,我总听不见。
经过城南时,车子缓了一缓。
有人抬着旧家具,堵住半条巷子。
阿绫伸头出去,回来时嘴唇抿着。
我没有问,她却还是低声说了。
“是裴家。”
辞爵之后,旧日依附侯府的人散了大半。
老夫人不肯住进小宅,仍想留住从前的排场。
母子争执了几回,她说裴晏为了我,连祖宗都不要。
裴晏却答,他从前就是太要这些,才连个人都做不好。
阿绫停了停,没有继续讲。
街边响起一声瓷器碎裂的动静,有老妇压着哭腔骂人。
车夫问要不要绕路。
“绕过去。”
我把帘角压好,没有回头。
城西的小院比我想的更小。
一株玉兰还没开,枝梢挂着雨水。
院门有些涩,钥匙转到一半便卡住。
阿绫想来帮,我让她先放东西。
左手握紧钥匙,缓缓往回退一点,再往里转。
锁舌终于咔哒一声。
门开了。
我迈过门槛,先站了一会儿。
没有管事来问为何迟归,没有婆子捧出一本书,也没有谁等着记我的错字。
秦姑催我进屋,说廊下风大。
炉火早备好了,她掀开盖,添进去一块炭。
阿绫抱着茶壶,忽然停在我面前。
“姑娘,水要热些,还是温些。”
这本来是一句寻常的话。
我却抬头望了她许久。
“温些。”
她应了一声,往里兑了半盏凉水。
杯子放到我手边,热气轻轻拂过唇角。
我没有先背书,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口渴,也没有等任何人点头。
喝完一杯,还能再要。
午后,祖母派人送来一匣信。
都是母亲留下的,纸边泛黄,有几封从未拆过。
我挑出一张,压在窗边慢慢读。
母亲写,院中玉兰今年开得早,容娘尚小,踮脚够不着,急得要搬凳子。
字到这里,墨色顿了一下,纸上留着一滴旧痕。
我用指腹抚平,不知是当年的雨,还是她失手落下的茶。
阿绫在院里喊我,说树上已经有花苞了。
我应她,起身走到门边。
门房忽然送来一张帖子。
裴晏留的,说以后远行,不知何时回来,临走只想在巷外见我一面。
帖子很薄,边角被握得发皱。
我把它递回去。
“不见。”
门房领命出去,脚步越走越远。
阿绫没有劝,也没有再问。
她扶我到玉兰树下,枝头一滴雨水落进袖口,凉得我缩了一下手。
我把右手拢回衣中,用左手握住那扇院门。
木门缓缓合上。
门闩落进槽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