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川,你是不是只敢替我拎包,不敢跟我领证?”
祝南音站在民政局台阶下,伸出戴着银色音符别针的那边肩膀,轻轻撞了我一下。
我接住她滑下来的包带,反手握住她的手。
“走。让你看看修钢琴的人,手稳不稳。”
她笑着跟上来,脚步很快。
到了玻璃门前,却先捏了捏我的手指。
“你走慢点,我裙子要飞了。”
我替她挡着风,推开门。
等候区只剩并排的两个座位。
她坐下翻包,证件照滑出来,我弯腰捡。照片上她肩膀挨着我,梨涡很浅,我那张脸像来追讨修琴尾款。
“老公,把身份证给我。”
我弯着腰,没起来。
前排的阿姨回头看了一眼,又笑着转回去。
祝南音伸在半空的手,慢慢蜷起。
她耳尖红了,显然也没料到自己叫得这么顺。
我把照片和身份证一起放进她掌心。
“再叫一遍。”
“窗口要材料,没要你加戏。”
“我没听清。”
“岑川,你嘴角都快到耳朵了。”
她踩了下我的鞋尖,力道轻得像试一个刚修好的琴键。
我没再闹,握住她的手。
掌心都是汗。
她的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们谈了18个月,今天的预约是一起定的。
证件照拍过3回,第二回是我领子湿了,第三回是她嫌我笑得像证件被扣了。
不是一句玩笑,就把两个人激进婚姻里。
可真到了台阶前,我还是站住了。
她当时没催,先替我抚平领口。
那一下让我想起许多很小的事。
父亲中风后,我从外地回来接了修琴铺,卖掉车,把能用的钱都算进康复和周转。
她那时还不是我女朋友。
一个下雨的晚上,她拖着箱子来店里,把两份炒饭放到琴凳上。
“有饭吃没?”
“有。”
“那这份给谁?”
我看着她手里的筷子,终于老实说:“没有。”
她那天也刚丢了一个项目,饭吃到一半还在回消息骂人,却记得把没放辣的那份推给我。
从那以后,我最怕她受累。
偏偏最想要的,也是她下班后别再回那间出租屋,推门就能叫我一声。
想得太久,反而觉得一切都该再准备好一点。
“岑川,叫到我们了。”
祝南音站起来,低头看我。
我口袋里的手机恰好响了。
许老师,老客户。昨晚约过下午去看她家不回位的琴键。
我的手已经摸到口袋。
她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握着我的指尖却松了。
我接起来,起身走到她身边。
“许老师,下午按昨天说的时间。上午不行,我结婚。”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随即一连串哎哟。
“那你还接什么!快去快去,给南音带好。”
我挂了电话,将手机静音。
祝南音抬头看我,唇角忍了一下。
“很重要的生意。”
“是。把自己搭进去了。”
她把手重新递过来。
登记时,工作人员问是否自愿。
她答得快,我答得比她还响。
她侧脸看我,眼里闪过一点得意,像终于逮着证据。
我也不躲。
结婚证交到手里,她没急着收,拿两本并在一起看。
“还是有点凶。”
“你说过,要能镇得住水管漏水和半夜飞进来的虫子。”
“也说了要温柔。”
“温柔另收费。”
她仰头:“多少钱?”
我靠近她耳边。
“刚才那声,再叫一次。”
她飞快把红本子合上,转身往外走。
我跟上去,嘴角怎么也放不平。
到了台阶下,她忽然拉住我的左手。
一枚素圈套上无名指,圈口刚好。
“你什么时候量的?”
“你睡着的时候。”
“祝设计师,项目调研这么不讲武德?”
她把另一枚放进我掌心。
“少贫,轮到你了。”
我握住她的手,才发现她指尖还在发颤。
刚才敢笑我,此刻望着戒指,一句话都不说。
我慢慢替她戴好,拇指在她指根停住。
“南音,我不是不想娶。”
她抬眼。
“我知道。”
“我太想了,怕以后做不好,今天都没敢先高兴。”
风吹乱她额前的头发。
她没去拨,抬起戴着戒指的手,摸了摸我的脸。
“那你先看看我。”
我看着她。
“我高兴成这样了,你还不跟上?”
她笑起来,眼里却湿着。
我心口那股绷了一早上的气,忽然散了。
我将人抱过来,她手里的包撞到我腰上,没人肯先松。
手机隔着衣料轻轻震动。
她看一眼,是祝敬棠的消息。
“晚上回家吃饭。带上岑川。”
她收起笑,抬头问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我把结婚证放进她包里,拉好拉链。
“你爸要退货,也得我们俩一起去。”
她终于笑出声,把手塞回我掌心。
1
岑记门上的营业牌,是我爸自己写的。
最后一笔拖得长,像根没拧紧的琴弦。
我牵祝南音回来时,父亲正坐在柜台后,用左手往木板的小孔里插木钉。
右手恢复得慢,越急越不听话。
听见门铃,他先瞧我们相握的手,才看脸。
“领了?”
祝南音把红本子递过去,蹲在他面前。
“爸,您评评理,是不是我比较好看?”
我爸接证的手停了一下。
他准备了一早上的话,大约被这个称呼冲散了。
半晌才含糊地说:“你一直,好看。”
她耐心听完,笑着指照片。
“那您儿子怎么这么严肃?”
我爸眯眼瞧了瞧,肩膀一颤,笑出了声。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已经听见太多值得记住的声音。
他腿边有个红袋子,里面放着旧首饰盒。
一对小金耳坠,金钩换过,坠子上有细细的纹路。
“你妈,早备的。”
他说得费劲,祝南音没替他往下接。
“样子旧。你拿,去换。”
她接过盒子,就拿出手机前置镜头比。
“不能换,这个配深色衣服好看。爸,您等着,下回戴给您看。”
我看着她没有耳洞的耳朵,正要开口,她在背后掐了我一下。
很轻,也很准。
我闭上嘴。
她把那份不太会说话的心意,稳稳放进包里。
父亲往楼上指,让我们去收拾。
楼上两间卧室,一间他住,一间是我的。
靠街的小书房只有半扇窗,我清过一遍,把灰蓝色窗帘挂上,桌子换成大的。
她进门先看桌底。
“包挂右边,你怎么知道?”
“跟你吃了这么多回饭,我又没瞎。”
“原来谈恋爱主要靠偷看。”
她拉开抽屉,看见铅笔、尺子和胃药,脸上的笑忽然安静下来。
我心里没底,伸手摸了摸桌沿。
“地方小,腿要是伸不开——”
“过来。”
我走过去,她抱住我的腰。
脸贴在我胸前,半天没动。
我扶着她后脑,也没再说桌子可以换。
她在外面很少这样。
开会敢拦人,方案被挪了署名,能抱着电脑当场追到负责人面前。
大学时有人喊她校花,她回得也干脆。
“能不能先记住我方案拿了第一?”
我那会儿坐在后排,觉得她真不好惹。
后来才知道,她在没人的地方,也会蹲下来揉一揉磨破的脚。
今天她把脸埋在我衣服上,我很舍不得催她抬头。
“桌子可能很乱。”她闷声说。
“给饭盒留个位置。”
“我的书也多。”
“知道。”
“还有,下个月也许要出差。不是几天,青鹭剧场,可能驻场4个月。”
我搂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从怀里抬头,等我。
外地项目的事,她前阵子提过,只是那时候还很远。
如今她的箱子已经摆进我房间,4个月忽然有了具体分量。
我低头看看箱子轮子留下的两道浅灰印。
“挺远?”
“高铁3个多小时。还没确定,下周谈。”
我点头。
她捏住我腰侧的衣服,没让开。
“你现在脑子里是不是已经在放,我功成名就回来,嫌弃修琴老公的戏?”
我没绷住,笑了一声。
“你怎么还剧透。”
她也笑,随后又认真起来。
“我没去过那种完整项目,想试。也舍不得刚住进来就走。”
我看着她。那句别去了就在舌头底下,我没说,却不能装自己没有。
她先亲了亲我的下巴。
“没定呢,先让我高兴一会儿。这个抽屉真好。”
我把她往上抱了一点,让她坐在桌沿。
“我也没说不让高兴。”
“你脸说了。”
“它今天在民政局就不怎么听话。”
她笑着伸出双手,捧住我脸颊往中间挤。
我握住她手腕,亲了下去。
她起初还想笑,随后抓紧我衬衫,脚尖轻轻碰到我小腿。
窗外有车经过,光从她闭着的眼睛上扫过去。
我终于真切地明白,她已经住进来了。
不是来送顿饭,也不是周末待一晚。
洗漱杯会有两个,她的发圈会到处乱落,她会在这张桌边叫我关小台灯。
我很想要这样的日子,多得有些贪心。
楼下父亲敲了两下扶手。
“吃,糖!”
她猛地推开我,脸红得厉害。
我下楼去取喜糖,父亲看一眼我空着的两只手。
“关门,干吗?”
“风大。”
楼上的祝南音笑出了声。
2
去祝家的路上,祝南音抱着点心盒,先给我打预防针。
“我爸问话慢,你别急着往坑里跳。”
“哪种算坑?”
“比如他问,你有把握照顾好她吗。”
我转头看她。
她叹气:“你看,你都想点头了。”
我确实想。
今天领了证,总觉得该拿出点丈夫的样子。
可我跟她认识8年,她早见过我穷得买桶装水都要凑单的时候,我今天就是把腰挺断了,也变不出另一套生活。
进门时,陶芸先看了眼我们手上的戒指。
她没问,笑着把拖鞋摆近。
“菜再热热,今天多吃一碗。”
祝敬棠坐在窗边,报纸收好了,面前空出一块干净桌面。
“证给我看看。”
我先把自己那本递过去。
他看日期,不看照片。
“决定了,不是来商量的。”
祝南音把背挺直。
“上周告诉过您。”
“我也说过,再考虑。”
他合上本子,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去你店外面看过。你爸要康复,店里离不开你,楼上就那几间屋。南音接下来有机会去外地,这些事谁管?”
她刚张嘴,我在桌下轻轻碰了下她的手。
不是拦她,我有话说。
“目前我管。”
祝敬棠皱眉。
“目前。你身体撑不住那天呢?”
这一句撞得很准。
我爸从前也爱说,都能干。
一直干到右手握不住调音工具,还记挂着楼下有台琴没交。
我咽下原先准备的保证。
“上门的活,我跟老孙排开了。忙不过来会给他。爸的康复有人接送,晚上有我。还会出状况,不能说结了婚就没难处。”
“那你拿什么让她放心?”
我看着桌上的证。
“她知道我什么样。我也知道她不是只想每天回家等饭吃。今天敢去领,是我想和她过,不是已经有本事把一切安排妥。”
屋里静了一下。
这话听着不够漂亮,我手心全是汗。
祝南音却在桌下,慢慢握住我的手。
祝敬棠望向她。
“你妈当年也想去外地进修。行李都装好了,你奶奶摔伤,她留下照顾,这一留,后来就没再去。你现在觉得都能兼顾,等事情来了——”
厨房传来汤勺轻轻碰碗的声音。
陶芸端着汤出来,放在他面前。
“你一直记得这事?”
“当然记得。”
“那后来,也没听你问我还想不想唱。”
祝敬棠抬起头,嘴动了动。
陶芸没等他答,转身给我夹鱼。
“先吃,第一次正式叫孩子来,别把菜审凉了。”
我赶紧接碗。
祝南音低头喝汤,拇指还在轻轻蹭我的手背。
饭吃到一半,祝敬棠又问了两句店里的生意。
这回语气缓下来,问的都是实在事。
我说父亲以前留下的客人多,收入有高有低,欠的那笔周转款还在还。
他没盯着钱数,只说:“手艺人拿身体换快钱,最不合算。”
我点头,没有再说我年轻,撑得住。
临走,陶芸往女儿包里塞点心。
祝敬棠将证递给我,忽然低声问:“你怕不怕?”
我抬眼。
“怕她跟着你,不如从前过得舒坦。”
这话他没在女儿面前问。
我握着本子,没办法撒谎。
“怕。”
他看我一会儿,神色倒松了点。
“别怕着怕着,只剩一张硬脸。她回家讲过,你难受就不吭声,还以为人家看不出来。”
我耳根发热。
门后,祝南音装作没听见,低头找车钥匙。
祝敬棠移开眼,摆了摆手。
“下次叫爸。今晚够生分了。”
我反应慢半拍,叫出来时,陶芸已经在笑。
下楼后,祝南音没急着上车。
她站在路灯下,抬手替我擦了下额头。
“这么多汗?”
“第一次,有点生。”
“哪次不是第一次?”
我看她一眼,她反应过来,抬包打了我一下。
上了车,她将点心盒放在腿上,拆开拿了一块。
“我爸那句你拿什么让我放心,听着挺烦吧?”
“有点。也不是没道理。”
“我也有烦的。我又不是打包寄给你,今后只能等收货人负责。”
她把点心递到我嘴边。
我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心里却软下来。
她望着前面,忽然说:“你刚才说想和我过,我很高兴。”
我去握方向盘的手停住。
“你还缺这一句?”
“缺。你老讲以后要给我什么,今天总算讲想要我。”
我转头,她故作镇定,点心纸在手里折成细条。
车还没发动。
我解开安全带,俯身亲她,她抬手挡在我胸前,却没使力。
“在我家楼下呢。”
“嗯,刚领的,不太舍得松。”
她的指尖蜷起来,攥住了我衣领。
3
婚后第三天,祝南音把一盆薄荷放上工作台。
说店里全是木头和金属,要有点活气。
我头也没抬:“我也活着。”
她绕过来捏我后颈。
“你白天不怎么开花。”
我手里拿着小零件,不敢乱动,白白让她占了便宜。
她得手就跑,电脑包勾在肩上,走到门口又回头。
“下午长桥见。给你看个大东西。”
“比你那个书箱还大?”
“整个剧场。岑师傅,眼界开阔一点。”
长桥离老街不远,停用了几年。
小时候父亲来这里维护钢琴,我坐在最后一排,等到散场,才能跟他摸黑回家。
如今玻璃后的演出照褪了色,门锁换新了。
开门的人是周屿,我大学的学长。
他刚把地方租下来,看到我就笑。
“新婚第三天肯出门,不容易。”
“她叫我来的。”
“知道,大学也是。她喊一声,你扛着展板就跑。”
我将工具包往肩上提。
“当年搬展板的钱先结一下。”
祝南音在大厅里回头,笑得眼睛发亮。
“哪次没给你买水?”
“8年前的矿泉水,现在市价变了。”
周屿一脸受不了,替我们把台侧的灰布掀开。
我一下不说话了。
旧立式琴,黑漆发暗,琴盖上有道月牙形烫痕。
父亲从前来擦这块痕,擦了半天,最后只能骂一句,谁把热杯子往上搁。
我打开琴盖,按了几个音。
有几个键下去,迟迟起不来。
祝南音站在台下,仰头看我。
她看东西时,总爱微微偏着头,耳边那枚银色音符轻轻晃。
我忽然记起大学汇演,她也这么站着听过我调琴。
那时我多调了20分钟,生怕她先走。
“还能修?”周屿问。
“得拆开看,但值得试。”
“我先说,情怀有限,房租无限。”
我被他逗笑,翻出本子记了几处问题。
他认真听完,又问买台状态好的二手琴会不会更省事。
我本能想顶一句,抬头见祝南音正看我。
眼里没拦着我的意思,只是等我把真正的想法讲完。
我将琴盖轻轻放回去。
“省事。但这台,我小时候就在。你愿意留,我会认真修;你不留,我也没道理让你替我的从前付钱。”
周屿没接话,手掌擦了擦那道旧痕。
“先给个拆检方案。我也在这儿看过演出。”
门外有人探头。
邵奶奶提着菜篮子,牵着孙女小满,看见是我,才敢往里走。
“以后这里又能听曲儿了?”
“能,等开门我告诉您。”
小满已经凑到琴前,伸着食指,没敢往下按。
我让出半张琴凳。
“弹吧,今天不收门票。”
她按了两个能响的音,回头高兴地看奶奶。
邵奶奶的脚也往前挪了一下,又缩回去。
祝南音看见了,问她要不要坐。
“我这么大岁数,哪还学这个。”
她说完,却一直盯着琴键。
我将凳子再往外拉。
“坐一会儿,不收学费。”
她最终没坐,只说回家锅里还炖着东西。
人走后,祝南音坐在台阶上,忽然问我:“你店里那台胡桃木琴,是不是闲着?”
“等卖,一直没卖出去。”
“为什么?”
我摸了摸后颈。
“有人看中过,嫌它旧;也有人想买,价钱一时凑不齐。”
她仰头看我,脸上慢慢浮起笑。
我知道她又看透了一点。
那台琴是父亲收回来的,我舍不得贱卖,也舍不得让真喜欢的人坐不到它面前。
“那先留着?”她说。
“你帮我想想,留哪几个时段,人能来弹,我也能做活。”
她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拉住我袖口。
“行。但薄荷放你桌上,都嫌我占地方,腾半间店舍不舍得?”
“你占的另算。”
她慢慢松开手,又笑着扣住我的小指。
从剧场出来,她走在我前面。
夕阳照着裙角,风把头发往我这边送。
我忽然想,刚结婚也不全是害怕。
还有很多事,跟她一起做,连麻烦都叫人有点期待。
4
第一位来店里试琴的人,还是邵奶奶。
她把菜篮子放到门外,站着读了3遍开放时段。
“我也能坐?”
我把琴凳上的工具拿开。
“能,您坐。”
她坐得很直,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
小时候路过少年宫,她总在外面听,门一关,就该回家做饭了。
说这话时,她笑着,像讲邻居家的小事。
我没有接话,将最简单的一句旋律分开,慢慢弹给她听。
她试到第3回,几个音终于接上。
“哎,是这个!”
她笑得往前弯,又拿手遮住嘴,自己也不好意思。
祝南音下来拿充电器,在门边站了很久。
没催我,也没举起手机。
等人走了,她把练习纸收进文件夹,写上名字。
“下回接着来。”
我看她低头写字,忽然很想摸一下她的头发。
手伸过去,她头也不抬。
“有灰就别碰。”
我停住。
她笑了一下,转过脸,在我没沾灰的腕骨上亲了亲。
晚上,她跟那箱专业书较上了劲。
床底塞不下,门口又碍脚,她蹲着使力,额头都抵上箱沿。
我看得想笑,伸手把箱子抽出来。
“明天买个架子。”
“再买只能挂房顶了。”
她坐在地上,仰头看这一小间房。
我把靠墙的柜子打开,里面是旧工具和几个坏节拍器。
她赶紧拦:“别扔,你喜欢的。”
“没说扔,楼下能放。下面两层给你。”
“这会不会太霸道?”
我抽出一本书放进去。
“你进门那天就霸占我一半被子了,现在才问?”
她没忍住笑,拿起第二本,挨着我的放。
袖子蹭过旧工具,一把木柄螺丝刀滚出来。
她捡起,指尖摸到刻痕,忽然不动了。
“这个还在?”
岑字少一笔,川字最后那竖歪到天边。
她刻的。
大学校庆,展板的架子松了,她借我的工具,怕被隔壁组拿走,蹲在台阶上刻名字。
我当时站在她旁边,想说没关系,又希望她刻慢一点。
她转动木柄,笑意慢慢变软。
“你后来用了这么久?”
“有名有姓,丢不了。”
“少装。我把字都写错了。”
我伸手去拿,她将工具藏在背后,膝盖往我这边挪。
“那时候是不是就喜欢我?”
柜门开着,她坐在我让出来的空地方,眼睛亮得让人躲不开。
我确实躲过很多年。
怕说破了,连给她修展板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戒指就在她手上,还躲,显得我对这个婚结得不太上心。
“喜欢。”
她眨了眨眼。
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快,预备好的追问全卡住。
我从她背后拿回螺丝刀,放到上层。
“你在台上讲方案,我坐后排。旁边人说你好看,我觉得他们眼光不算坏,但也太省事。”
“怎么省事?”
“你讲了那么多,光看脸了。”
她嘴角往上弯,故意凑近。
“你没看?”
“看。看得最多。”
她终于笑出声,脸却红了。
我把空纸箱折平,不敢看她。
其实当年校庆结束,她给所有人买水,单独塞给我一瓶常温的。
我嗓子哑,她记得。
这点小偏心,够我偷偷高兴一个星期。
“我借工具,是故意的。”
她忽然说。
我抬头。
“架子松了,我知道找后勤。可我想找你。”
房间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收摊,滚轮压过砖缝,哒哒响。
她揪着睡衣袖口,第一次在这种话题上没显得占上风。
“后来你总说忙。我想,你给谁都修东西,可能没别的意思。”
“也修。”
她的眼神一顿。
我没忍住笑,伸手去勾她的手指。
“但别人的错字,我不留8年。”
她扑过来,我后背撞到床沿,有点疼。
可她的吻来得太快,我顾不上喊。
她抓住我领口,亲完还不肯离远,额头抵着我。
“岑川,浪费这么多年。”
我望着她湿亮的眼睛,心里也酸。
我们各自出门,又兜回来,谁都没占着便宜。
好在此刻她在这里。
我将她抱到腿上,把那句迟到的喜欢,又说了一遍。
她偏要我看着她说。
我说完,她靠着我笑,手还不老实地扯我衣领。
“以后这么叫你,你都得来。”
“哪种叫法?”
她贴近耳边,气息热热的。
“老公。”
这回我没让她重叫。
我关掉台灯,把她抱进被子里,认真应了。
5
开放练琴的第2个周末,岑记门口挤了6个人。
小满带来同学,同学又带来家长。
有人以为能免费上课,有人干脆把孩子往里一领,说晚上来接。
我说不做托管,对方脸当场就沉了。
“那你写欢迎来弹干什么?”
我还没开口,祝南音已经从楼梯下来,把孩子带回家长身边。
“先约时间,来时您得陪着。这里是修琴铺,工具多,顾不过来。”
她手里还握着刚画到一半的铅笔。
人走后,她把纸揭下来,说得重写。
我烦得转了两圈,最后去给她削铅笔。
还没削完,陈姨下楼了。
她丈夫上夜班,白天睡觉。琴声隔着楼板来回撞,睡下又醒,终于忍不住。
录音放出来时,里面一个音弹了十几遍。
闷闷的,确实磨人。
“你们做好事,楼上就不算人了?”
我脸上发热。
解释开着的时间不长,话出口,也没什么底气。
祝南音陪她上楼去听,下楼后,第一句就是先停。
我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
“停到什么时候?”
“找个合适的时段,再看看能不能换位置。”
“就这么几个人,才来两次。”
她看着我,眉头也皱起来。
“她家睡不着,不是因为来的人多。”
我明白。
可邵奶奶那句原来我也能弹,还热在耳边。
刚做起一件有意思的事,我舍不得承认它已经让别人难受。
祝南音伸手拿铅笔,我没递,反而说出一句很难听的话。
“你做设计,什么都要算到刚好。我修个琴,也得先写套方案给你批?”
她手停在桌边。
我立刻后悔,却没及时把话接住。
她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你对外面客气,把我放在这儿撒气,很省事吧?”
铅笔在我掌心断了一点尖。
“南音,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想停。你跟我说想留住什么,别把我说成来挑毛病的。”
她收好电脑,拿走那张改了一半的纸。
没摔门,门铃轻轻响一声。
我站在原地,感觉那点被说中的难堪,比刚才陈姨发火还烫。
父亲坐在胡桃木琴旁,左手擦着琴凳。
他看我一眼,没替我找台阶。
“她午饭,没吃。”
我低头看表,已经快两点。
我拿上钥匙去追,到巷口又停下。
先去楼上,听完陈姨家的录音,撤掉下午预约,再给祝南音发了消息。
那句拿她工作撒气的话,我写得清清楚楚。
没加一句我也是着急。
傍晚,她回来时,我正给父亲盛饭。
她把电脑放下,去洗手,没跟我搭话。
我把清蒸鱼端上桌,没敢往她身边挤。
父亲吃完先回房,客厅剩我们。
她夹了两口鱼,忽然问:“都停了?”
“临时停了。陈姨说有合适时间,不是全不让响。我明天再去问。”
她嗯了一声。
我将筷子放下。
“今天我犯浑。你下楼帮忙,我还朝你发火。”
她抬眼,没说没事。
“刚开始挺高兴,觉得至少做了一件你会喜欢的事。被人说帮倒忙,我就急了。”
我喉头有点干。
“可不能因为我最想听你夸,就只许你夸。”
她低下头,指尖贴着碗沿,过了会儿才说:“我本来也想夸。”
胸口像被轻轻拧住。
“我还想帮你做好,结果你一副我把它弄坏了的样子。我下午坐在工作室,越想越气。”
“你现在骂也行。”
“骂了鱼会变热?”
我一愣,伸手去端盘子,她拦住了。
“不用,还能吃。你坐着,把你不想停的那部分讲完。”
我看着她,慢慢说起邵奶奶,说起小满坐上琴凳的眼睛。
她听完,从包里抽出纸。
“这里先留少量预约。长桥那边有条件,我们把人接过去,你在那儿也能做讲解。想不想试?”
我挪近一点,给她倒水。
“想。也想先把你哄好。”
“这就混成一件事了?”
“没。图说完,给我10分钟单独认错。”
她终于看我,唇角没忍住动了一下。
我伸手,她将铅笔塞进掌心。
“先削好。断的是我最好用那支。”
6
长桥的拆检确定下来那天,周屿带合伙人何晏来了店里。
何晏不谈情怀,先看门宽,问搬琴要几个人,再问旧琴修好能用多久。
我将拆下来的零件摆给他看。
“不能许诺永远不出毛病。该换的换,该修的修,以后还要维护。”
他翻着报价,指人工那一项。
“这个不便宜。”
“有我做的,也有交给别的师傅的。不是只算我一双手。”
周屿在一旁,忽然笑了。
“现在肯请人了?”
“刚结婚,想多活两年。”
何晏听见,也笑了一下,终于坐下来认真谈。
送他们走时,我看见祝南音站在街对面。
手机夹在肩边,低头在本子上飞快记字,电脑包不住往下滑。
我过去接,她抬眼看见我,没停下讲话,只把包松给我。
这一下太自然,我竟有点得意。
她讲青鹭的驻场安排,讲现场团队,声音清楚,跟刚才拎着包偷偷皱眉的样子不太一样。
我拿着包在旁边等,想起大学里有人问,她那么厉害,你追得上?
那时我装没听见。
现在戒指在手上,那句话偶尔还是会冒出来。
她挂断电话,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
“想他们一通电话这么长,话费算不算出差补贴。”
她笑着推我。
进店后,她先去跟我爸打招呼,回来见我拿着她的本子看。
我只看得懂几个词,问得很直白。
“这份工作,你最想做什么?”
她拧瓶盖的手停住。
“我以为你先问多久回来。”
“那个刚才听见了。这个没听懂。”
她坐到柜台边,讲了很久。
从前她给项目做意见,交出去,后面改成什么样常常轮不到她管。
青鹭愿意让她跟到使用阶段。
她想知道纸上画的东西,真正有人进去演出、排练,会变成什么样。
讲到兴起,她拿店里的空纸画,圈着一处说这里不能省。
我听不懂全部,却看得懂她的眼睛。
她喜欢这件事,喜欢得连水都忘了喝。
我将瓶子推近。
“你去谈吧。”
她没立刻接话。
“我没替你答应,只是想听你回来讲,后来怎么样了。”
她慢慢笑起来,手指卷住纸边。
“岑师傅,你今天这么会说话?”
“也不是。我刚才站对面,还在想4个月回来,你会不会嫌听我讲琴键没意思。”
她伸脚碰了碰我的鞋。
“你现在讲这个,就挺有意思。”
我抬头,她没再笑我,认真把那张草图折起来。
晚上快10点,她下来倒水,看见我在柜台后写纸条。
转换插头、眼罩、胃药,还有她总忘在充电座上的那支笔。
她站了一会儿,绕到我身后抱住我的脖子。
“还没谈成呢。”
“先记着,免得走时落东西。”
她把脸埋在我颈边,手指搭住我的戒指。
“你这样,我都不好意思说想去了。”
我拉她过来,让她站在两腿之间。
她穿着我的旧T恤,领口松,露出一截细白肩膀。
我忽然有点不甘心。
刚结婚,谁不想每天都能看见她这样。
“你不用不好意思。”我捏着她的手,“我刚才真挺想把纸撕了,藏你箱子。”
她先是一愣,随即笑弯了腰。
“这么出息?”
“嗯,得给祝设计师涨点见识。”
她笑完,俯身亲我的鼻尖。
很轻,我不满意,拉住她衣角没松。
她低头看我,呼吸慢下来,终于认真吻住我的嘴。
片刻后,她额头贴着我。
“那我回来,要听你讲店里的事。烦的,高兴的,都要。”
“每天?”
“看你表现。讲得好,奖励。”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添了一句,别忘了回家。
她看见,拿过笔,写在旁边。
“知道,有人在等。”
7
周二凌晨,父亲摔了一跤。
他想自己去拿水,没扶稳,膝盖碰到床沿,人顺着滑下来。
我听见响动跑进去,他还在伸手够床。
看见我,第一句是没事。
我一听就火,为什么不按铃已经冲到嘴边。
灯光照到他湿了一块的睡裤,我又生生咽住。
他也要脸。
我俯身抱他,先拿毯子盖住腿。
祝南音套了外衣过来,手机拿在手里,声音比我的稳。
“先别急着起,我打好电话了。”
到医院时,她怀里还抱着电脑包。
今天早上要跟青鹭当面沟通,我昨晚帮她理过材料,连那支笔都充好了电。
检查后,知道没伤到骨头,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着牙。
父亲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祝南音。
“你,去忙。”
她蹲下来,将毯子往他腿边掖。
“先等结果。”
我拿着单子站在旁边,想说我一个人就行。
可那一晚的响声还在脑子里,我闭眼就看见父亲倒下去的样子。
她接过我手里快被捏烂的纸。
“岑川,喝口水。”
我喝了两口,手才不那么抖。
“我想让你陪我等一会儿。”
话说出来,有点丢人,又确实松了口气。
她看着我,眼神一下软了。
“好。我跟那边改线上,先把爸送回去。”
“会耽误吗?”
“会,我得打电话解释。你坐这儿,别让爸一个人。”
她起身走到走廊尽头,低声说话。
我望着她的背影,父亲忽然碰了碰我的胳膊。
“别,拖她。”
“爸。”我低下身,替他拉好裤脚,“她陪的是我。您别再惦记这个。”
父亲没再说话,将左手慢慢放回毯子上。
天亮回家,她换上衬衫,在书房开会。
我替父亲换了干净衣服,安顿好,才发现当天约的上门保养还没取消。
我给老孙打电话,把费用和安排说清。
少挣一点,但我不用现在再跑出去,父亲也不必一听见我进门,就赶紧说没事。
楼上不时传来祝南音讲话的声音。
她说到一个问题,停了一会儿,问对方能不能再给几天答复。
我站在楼梯上,没有继续往上走。
午后,她端着空杯子出来,坐在台阶上没动。
衬衫袖口挽得高,脸上有没来得及退的疲倦。
我给她端了一碗粥。
她喝了半碗,才低声说:“他们又问,能不能保证驻场。”
我心往下沉。
“你怎么答的?”
“没答死。我今天说能,连自己都不信。”
她用勺子轻轻碰碗边,停了停。
“本来准备了那么多,今天讲到一半,脑子里全是别的事。那个人一问,我居然没接上。”
我没见过她这样懊恼。
想说以后还有机会,又觉得这句话太轻,抵不过她这几个月的准备。
我接过碗,在她身边坐下。
“今天先歇会儿。”
她点头,靠到我肩上。
隔了一会儿,我感觉衣服湿了一小块。
她没哭出声,我也没去抬她的脸。
楼下门铃响时,她立刻坐直,拿手背擦眼睛。
我让她别动,下去开门。
陈姨端着蒸蛋,脸还是不太软。
“昨晚听见动静,你爸怎么样?”
我说没大事,让她费心了。
她把碗塞给我,往楼上看了一眼。
“你俩也吃。买菜要带什么发我,照顾人我不行,买菜总还会。”
热碗烫着手,我连着应了两声。
那晚,我跟祝南音把床边的小桌挪近,水和呼叫铃放在父亲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我按了一次,她在房间另一头应:“听见了。”
父亲也试着按了一次。
铃响起来,他有点不自在地笑了。
我没告诉他以后绝不能再自己起身,只把夜灯打开,光调到他能看清的地方。
回到房间,祝南音已经躺下,手却还在被外。
我刚挨到床沿,她就握过来。
“老公,今天我有点累。”
“我知道。”
我将她揽近,替她摘下没顾上取的别针。
她闭着眼,鼻尖贴着我,终于睡沉了。
8
父亲摔倒后,我有两天一听见楼上的响动就往回跑。
他喝口水,我问烫不烫;他想起身,我比他还先把手伸过去。
第3回,他把拐杖敲在地上。
“我,没碎。”
祝南音在厨房听见,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转头,她立刻低头洗菜,肩膀却还在抖。
我本该跟着笑,心里那股紧张却没散。
吃饭时,她拿出一份资料。
附近有家日间照护点,白天能安排康复,傍晚接回家。她去看过,想周末带父亲一起去。
“先看看,不合适就算。”
父亲点头很快。
“去。”
我捏着那几张纸,心里忽然不太痛快。
她去看过,我却不知道。那种所有事都在往前走,只有我还守着昨晚的恐慌的感觉,让人有点狼狈。
“时间都约好了?”
“约了参观,能改。”
“你怎么没先说?”
她放下筷子,嘴唇抿紧。
“我看你这几天忙,想先把地方看清楚。”
“爸不一定愿意——”
“我愿意。”
父亲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两个字却咬得清楚。
我一怔,看向他。
他的右手摆在桌上,指尖微微蜷着。
“我想,练手。”
他抬起那只手,试着让食指和拇指相碰。
没碰上,又试了一下。
“那儿,有人说话。”
我一时没接上。
父亲过去在店里,熟客进门都能聊半天。
如今我忙着修,他坐在背后,一天里听见最多的,是我问药吃没吃、腿疼不疼。
我一直怕他觉得自己成了累赘,反而没想过,他也会觉得闷。
祝南音收起资料,低声说:“那周末一起去。您挑地方,我就是探了个路。”
父亲点头,重新拿起勺子。
她没再看我。
饭后,她将围裙解下来,挂了两次,才挂到钩上。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洗碗。
水声响了一阵,我才说:“刚才不该把你说成拿主意的人。”
“我确实急着替你安排了。”
她低头擦碗,没看我。
“我想,找着合适地方,你能松口气,我也能走得安心。拿回来前觉得是好消息,看到你那个脸,就觉得自己像来催你赶紧收拾好,好让我走。”
我关小水,将手擦干。
“我不愿意听你说这个。”
她转过头,眼底有一点红。
“那我该怎么说?”
“我知道你不是。”
我握住她手里那只已经擦干的碗,放回架子。
“这几天我有点混。真怕你走不成,又怕事情安排妥了,你说走就走。我没想明白,就先给你脸色。”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伸手,在我腰侧拧了一下。
不轻。
我吸了口气,她才低声说:“你还有空跟工作吃醋,气得我白难过。”
“嗯,我缺心眼。”
她鼻尖发红,嘴角却动了一下。
我将她抱近,额头贴着她。
“你继续去谈。我没那么大方,但这个话是真心的。”
她闭上眼,手慢慢环住我背。
周末去参观,父亲自己挑了靠窗的位置。
旁边的老先生看了看我们,嫌3个人把光挡住,让我们往边上站。
父亲竟然笑了。
我在门边看着他跟人比划木钉,听不清讲什么,但他一上午都没看几次门口。
出来时,他左手捏着张作息单。
不是我帮他拿,也不是祝南音替他叠。
他自己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回家路上,他坐在后排睡着了。
祝南音将声音压低,问我现在舍不舍得。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舍不得,但他今天挺高兴。”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到家,父亲先去睡午觉,她在书房给青鹭回电话。
说到能驻场的时间,她停了一下,随后把话讲完。
我在门外等,没有进去。
电话挂了,她靠着桌沿,手指抠着那张纸。
“对方说还要商量。”
我点头。
她望着我,像等一句安慰,真等到了,又未必爱听。
“我现在很想发脾气。”
“要不要出去走走?”
“不要。想抱一会儿。”
我将她拉过来,她额头抵在我胸口,不肯抬。
过了一阵,才闷声说:“要是没选我,我会难受。”
“嗯。”
“很难受,不是吃顿饭就好了的那种。”
我把手掌贴到她后脑,慢慢顺她的头发。
这回不用猜她是不是还好,她已经告诉我了。
我就抱着,听楼下收摊的声音一点点静下去。
9
长桥那边,也没等来什么好消息。
旧楼拆开,露出几处原先没看见的问题,钱得先花在基础修整上。
何晏拿着预算,说旧琴可以先修到能展示,开门时租台电钢,后厅也暂时做会议室。
我看了眼台侧。
拆下来的部件排得齐整,月牙形烫痕在灯下发暗。
我已经跟父亲讲过,这台琴也许又能响了。
那一刻最想说的是,当初可不是这么谈的。
周屿揉着眉心,将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我知道都想做好。钱花下去,后面开门还得有钱。”
他眼底一圈青,手边那杯咖啡也早凉了。
祝南音翻开图纸,没急着替任何人说话。
她问后厅以后还改不改。
何晏说要看生意。
她用笔圈住几处,提出先留条件,其余布置晚些做。
没讲多少好听的远景,几个人围着图,重新取舍。
轮到琴,我把拆开的部件指给他们看。
“已做的按约定结。后面能停,但这台现在不能弹,就写修复中。别让人以为好了,来了一试,不是那么回事。”
何晏看我一眼。
“剩下那截工钱,你舍得?”
我确实不舍得。
那笔钱够还一部分周转款,剩下的,我想带祝南音出去住两晚。
“舍不得也不能乱说。”
周屿伸手,轻轻拍了下琴盖。
“我再找找合作,琴先别撤。”
出来时,祝南音在台阶上坐下。
她把电脑包放在脚边,手肘撑着膝盖,一时没说话。
我也坐下。
我们几天前还在这里,兴致勃勃地想象开门那天。
如今门在,想象先缩了大半。
“白忙?”我问。
她摇头。
“没白忙,就是不甘心。看见小满都敢往里面走了,回头又把门关上。”
我看着对面街口,心里冒出个冲动念头。
剩下那截工钱不要了,我自己多做一点,先把琴修出来。
刚张嘴,手机响了,是帮我处理部件的师傅,问后面何时继续。
我看着屏幕,像被兜头浇了点凉水。
工钱不是只给我的。
我跟他说明情况,让他先别空时间等,已做的照结。
挂断后,祝南音侧头看我。
“刚才想说什么?”
“想说后面不要钱了。”
她没有立即反驳,伸手摸了摸我口袋里的账本。
我笑了下,自己把那口气叹出来。
“说出去挺痛快,月底就得难受。”
她也笑,肩膀往我这边靠。
“我还想过,改图那部分不收钱。咱俩刚结婚就败家,挺默契。”
我转头看她。
她仰脸,神色有些倦,也有一点不服输的亮。
我忽然想起大学时,她跟我蹲在坏展板前,也是这样。
嘴上抱怨为什么总临时改,手里却不肯随便糊弄。
我喜欢的就是这个人。
不是一个能永远把问题解决好的设计师。
街口有烤红薯车,我去买了一个,掰开,大半递给她。
她两手倒着接,烫得差点又还我。
“你故意的?”
“嗯,怕你继续想亏本的生意。”
她吹了吹,咬下一口,眉头终于松开。
我看着她嘴边一点红薯皮,伸手擦掉。
她没躲,反而把脸往我这边偏了点。
“以后不会天天这么费劲吧?”
这句问得轻。
她眼睛没看我,像并不打算真要个保证。
我也没说会好的。
“费劲的时候,一起坐台阶吃点东西。”
她笑了,过一会儿,把自己那半也递到我嘴边。
“那你得挑甜的。”
回店时,许老师来电话,问开放时段是不是停了。
她有几个学生,家里没有琴,想找地方练。
我站在门边听,脑子里那团乱麻,慢慢牵出一点线头。
不是我把自己贴进去,给所有人一个地方。
有需要的人,也会愿意付出一点。
我问她,长桥有没有可能。
祝南音听见剧场名字,回头看我。
我举起手指示意等一会儿。
她就没上楼,靠在柜台边,将剩下半个红薯捧在手里,安安静静等我说完。
10
许老师愿意把部分小组课放在长桥。
附近一家琴行也肯办体验活动,但得等场地确定,才谈具体安排。
我跟祝南音跑了几趟,回来那张纸上有答应的,也有划掉的。
有人说再看看,后来就没回消息。
我合上本子,头一次觉得修琴真省心。
哪儿坏了,总能摸到。
人说再看看,可能连琴盖都不打算掀。
祝南音喝着水,在我身边笑得很不客气。
“欢迎岑师傅走出舒适区。”
我把她垂下来的头发拨开。
“还好,陪跑的好看。”
她把水杯挡在脸前,耳朵却红了。
我爸在柜台后叠毛巾,没抬头,只咳了一声。
我收回手,祝南音笑得更厉害。
那天下午,祝敬棠提着两个带盖的杯子来。
说陶芸买多了,顺路拿来。
我看着盒子上工整的成对包装,没拆穿。
他跟父亲起初都拘谨,后来不知怎么,聊起一台早就停产的机器。
父亲费劲比划着,祝敬棠听得入神,嫌我倒水碍事,还将我往旁边拨了拨。
我站在柜台后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松。
父亲从前很爱跟人讲老手艺,如今说话慢,我总忍不住替他补齐。
祝敬棠不补,等着,偶尔还争一句,说那型号他见过,不长这样。
我爸急得用左手拿笔,硬是在纸上画出来。
祝南音下楼,先看他们,再看我。
我们谁也没过去打断。
等父亲去午睡,祝敬棠才拿起桌上那张纸。
“真要在长桥做?”
“想试。先少做一点,看养不养得起。”
他点头,没立刻教我。
隔了一会儿,反倒问那里有没有能唱歌的地方。
“有。怎么了?”
他看了一眼楼梯口。
“你妈看见你们留的活动安排,说想报名。又说太久没唱,怕上去吓着人。”
我差点笑,忍住了。
“您怎么回的?”
“唱不好就别勉强。”
这下我没忍住。
祝敬棠瞪过来,我赶紧递水。
“爸,您要是看我半天修不好琴,也这么说,我连店门都得关了。”
他接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她也许就想听您说,到时候坐第一排。”
他把杯盖拧上,嘴还是硬。
“第一排晃眼,看不清。”
走时,他问我,剧场灯照下来,拍人用哪个模式。
我给他调好,他试着拍了我一张,嫌我笑得太明显。
傍晚,陶芸给祝南音发来一段语音。
唱到最后一句,气有点虚,背景里有人轻轻数拍。
数错了,她笑了一声。
祝敬棠的声音跟着响:“那再来,我这回不乱说。”
祝南音坐在楼梯上,听了两遍。
她没笑,只把音量调小,又放了一遍。
“小时候我妈接我放学,路上总唱歌。”
我坐到她下面一级,仰头看她。
“后来我只记得,她忙着做饭,催我写作业。明明每天都在一起,我好像忘了她以前不是这样。”
我握住她垂在膝边的手。
她拇指蹭了蹭我的戒指,眼里泛起一点水光。
“我去外地,你爸那边安排不过来时,你会不会也想,反正她回家就行?”
这句话把我问住。
她不是怀疑,也没发火,只是听完母亲的歌,忽然把那个担心说了出来。
我看了眼楼上父亲的房门。
“会想。”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握紧些。
“可我也想你回来时,能兴高采烈讲那个项目。真忙不过来,我得另想办法。我舍不得的,又不止是你待在屋里。”
她看着我,很久没动。
随后弯下腰,捧着我脸,亲了一下。
我仰着头,被她亲得耳朵发热。
“这就奖励了?”
“嗯,答得好。”
她说完还不放,额头挨着我。
手机里的歌又唱到了最后一句。
这回我们谁都没去关。
11
何晏给长桥找来一家想长期包场的机构。
钱稳定,条件也明白,大部分时段得让给他们。
剩给附近人使用的,主要是工作日上午。
周屿拿来问我们时,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喝那杯水。
我知道他动心。
换成我,每个月一睁眼就要付那么多钱,也会动心。
祝南音把纸推回去,问他自己怎么想。
他笑了下,有点疲惫。
“想睡踏实点。又想真开门那天,老街上的人能进来。”
我将这几天问来的结果摊开。
不是一张能把账变漂亮的纸,有几处甚至写着待定。
但许老师确定能来的时段,维护工作的收入,还有我愿意在这里租用的小块工作区,都能落地。
“我自己想过。以前接活都靠熟客,有人在这里听讲解,真要修了,也会来找我。这件事能给我带生意,我该出自己的那份。”
何晏听完,问我是不是打算把店搬来。
“不搬。大活在店里做,这边不敲不拆。安排得过来的我接,接不了找老孙。”
我将笔帽扣好,话也没再往大了说。
“包给一家当然省心。我拿不出一样多的钱。想试这个办法,是因为以后我也会用这扇门,不是只等你们为别人留着。”
周屿低着头,手指慢慢转杯子。
何晏追问了几处,祝南音接上图纸,讲哪些可以先省,哪些留到以后会更麻烦。
我听着,给她添了水。
这一次,我没觉得她讲起工作,就离我很远。
她用笔碰了碰我的本子,向我确认一个时段。
我接过去改,她才继续说。
我们真在同一件事情里。
最后,周屿划掉了原先想做的门面装饰。
“先试。主厅照常接商业活动,公共时段少开,后厅慢慢添。”
何晏没被我们感动得立刻点头,还打电话跟机构谈了一次。
对方要独家,没谈拢。
屋里的气氛沉了一阵。
周屿站起来,伸手将窗打开。
晚风进来,他揉了把脸,回头冲我笑。
“岑川,以后忙不过来,提前说。别新婚热血烧完,留我一个人在这儿收拾。”
“你结算及时,我能烧得久一点。”
何晏终于笑出了声。
离开时,他收走那张安排,说以后也按这个来。
我有点紧张,又有点久违的痛快。
这回不是我一个人把什么都扛住,才换来一句还不错。
我的手艺有价,有人要,我也真心想做好。
过了几天,许老师介绍的学校后勤来找我,看几台常用的琴。
我跑了一趟,跟老孙分开活,谈成固定维护。
钱不算多,胜在时间可排,店里不用天天猜下个月会怎样。
我拿着新安排回家,祝南音正在厨房跟煎蛋作战。
锅里两只蛋,边已经焦了,中间还很自由。
她见我站在门口,先举起锅铲。
“没失败,只是形状有自己的想法。”
我走过去,从身后握住她的手。
“让它翻个身,想法换一面。”
油滋啦响,她缩肩往后一躲,撞进我怀里。
我低头亲了下她耳侧。
她脖子一下红了,锅铲却举得更高。
“岑师傅,别在油锅面前分散同事注意力。”
我笑着让开,替她拿盘子。
吃饭时,我将新合作说给她听。
她认真听完,把完整些的那只蛋推过来。
“奖励,不许嫌焦。”
我咬了一口,她盯着,非要我给评价。
“外面脆。”
“里面呢?”
“很有进步空间。”
她踢了我一下,我笑得差点呛住。
等我喝完水,她却没跟着笑了。
手指贴着桌边,眼睛亮得藏不住。
“我也有个消息。”
我放下筷子。
“青鹭?”
她点头。
“他们确定要我。等长桥开放演出和交接做完,我就过去。”
我下意识算了算日期,心口空了一小块。
她看着我,笑容收了点,像在等我先把那口气咽下去。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恭喜,祝设计师。”
她的眼睛一下亮回来。
我把她的手握到桌上,指腹擦过戒指。
“后面的,我等会儿再说。这个得先说。”
她低头,忽然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又红了。
“这个我等了好久。”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项目,还是我这句恭喜。
但我看着她,也真心高兴。
12
出发日期定下来,我忽然变得特别爱收拾东西。
她箱子还没打开,我已经把眼罩和备用线放到床边。
看见便携水壶,点开;想起她说住处有,又关掉。
第3次被抓,她将手机从我手里抽走,塞到枕头底下。
“你是想把整个岑记打包?”
我靠着床头没吭声。
她盘腿坐到面前,睡衣袖子卷高,手腕上还是那只旧发圈。
“那天后面要说的话,还没说。”
我知道她记着。
恭喜之后,我有那么多话,越想越显得自己没出息。
她的工作,好不容易确定,结果我这个刚上任的丈夫,第一反应是她刚来多久,怎么又走。
她伸手碰我的膝盖。
“想不出来就不说,别给我买第4根充电线了。”
我忍不住笑,又有一点酸。
“我想你留下。”
她的手指停住。
那句话说出口,我心里反而落了地。
“每天上楼看见你,已经习惯了。你在书房改图,我在下面听得见动静,就不那么想拖着晚点关门。现在我特别小气,想再多过几天。”
她望着我,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我伸手,捏住她手腕。
“可票还得买。你先别哭,不然我会想退票。”
她笑了,眼泪却跟着落下来。
“谁哭了,眼睛累。”
我将她拉到腿上,她额头靠着我,腿慢慢蜷起来。
“我也想留下。刚搬进来,书都还没摆完。”
我揉她后背,听她吸鼻子。
“还想做项目,想得厉害。今天收到确认,我在外面差点蹦起来,回来又不敢太高兴。”
“你蹦。别在我爸面前,他学你,我得接。”
她笑得肩膀发颤,手在我背上拍了一下。
我们挨着坐了很久。
她把能往返的几个周末点给我看,我把店里的安排挪到旁边。
有几处碰不上,也没硬凑。
她忙的时候我过去,我走不开,就等她回来。
说到最后,她用指甲碰了碰我的戒指。
“你想来就说,别只会等我有事。”
我点头,把她的手收进被子里。
灯快关时,我忽然叫她。
“还有个事。”
“你把床也加进购物车了?”
“想办个仪式。”
她抬起身,一时没说话。
领证后两家问过婚宴,我们都说等等,谁也没再提。
我以为她不在乎。
直到前两天她刷到别人手里的花,指尖停了片刻,才往下划。
我伸手,将她散到脸边的头发绕到耳后。
“长桥开放演出后,借半天,家里人都来。你爸不用穿那件不合身的正装,我爸走慢点也没关系。找人给我们拍张像样的照片。”
大学毕业,她替一群人拍照,跑前跑后,最后自己的那张自拍糊了。
她那时说不要紧,反正年年差不多。
我却记得她拿手指放大照片,看了好几回。
“我想看你拿着花,向我走过来。”
她眼里那点小心的亮,终于露出来。
“就我们想办?”
“嗯,不是给谁补交作业。”
她捏住我领口,嘴角忍了两次都没忍住。
“那我要穿领证那条白裙子。”
“行。”
“花不能买塑料的。”
“我还没穷到这个地步。”
“你得笑。”
我摸了下自己脸。
“民政局那张不行?”
她立刻摇头,笑得头发都晃。
“你当时像怕别人抢证,凶得很。”
“本来也怕。”
她不笑了,慢慢凑近,鼻尖先碰到我的。
“别人抢不走。”
这一句很轻,我却听得心口发烫。
第二天,周屿同意把演出后一个上午留给我们。
他问要不要帮着找布置的人,祝南音说简单一点,花和一张桌子就够。
我去订花,挑她平时路过会停下来的白色小花,配一点浅黄。
老板问送女朋友还是太太。
我看着那些没开的花苞,竟然有点得意。
“太太。她好看,配得精神一点。”
订完回家,她正在书房收拾,见我进门,立即将手压在便签上。
我伸头去看,她用肩膀挡我。
“这也是保密项目?”
她想了想,又松开。
纸上写着一行字。
“这里住了一个会回来的设计师。”
她将纸贴到桌边,按平四个角,回头问我好不好看。
我没评价字,只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抱得很紧。
13
演出前4天,那台旧琴出了问题。
试弹开始还好,连续弹了一阵,几个音的反应又变得不齐。
我拆开看了半天,知道原来的处理不够。
得重来,几天之内,我没有把握。
舞台灯已经调好,前面的宣传照片也拍过,那台琴就在里面。
我靠着墙坐下,手里拿着调音工具,半晌没放回包里。
最容易的办法,是先不说,连熬几夜。
赶上了,没人知道;赶不上,最后再换。
过去我就这么干过。
结果有时挣了钱,家里人等我等到半夜,听我一句没办法,还不能再多问。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祝南音问晚上几点回来。
我看着那行字,给周屿拨了电话。
他赶来,听完我试的几个音,眉头皱得很紧。
“现在能确定什么?”
“确定赶不上我承诺的稳定状态。得再修,我估错了。”
我将租琴联系人的电话递给他。
“可以先用备用琴。多出的租金和搬运,我承担。”
他在台前走了两圈,停下来揉额头。
“我不高兴。但你现在说,我还能安排。到那天早上才讲,我真想揍你。”
我低头应了一声。
何晏在电话里也没客气,问清剩余工期,才让人联系搬运。
没人说这点钱算了。
我把转款办好,手机里的余额少了一截,那点想给祝南音看成绩的心气,也跟着塌下来。
旧琴蒙上布时,月牙痕只露出一角。
我坐在琴凳上,迟迟没动。
祝南音来时,手里提着盒饭。
“周屿说你还在这儿,没猜错。”
她将饭放到旁边,打开筷子。
我接过,没吃。
“有点丢脸。”
她侧头看我,没急着安慰。
“因为没修好,还是因为我快走了,你没让我看见修好?”
我被她问得发热。
“都有。”
她坐到我身边,伸手掀开一点布,看了看旧琴。
“我小时候不会用相机,拍废一卷胶卷,被我爸说了一个晚上。后来好长时间,不肯让他看我拍的东西。”
我转头。
“你不是说他拍照不好,你才学的?”
“那是后来赢回来了的版本。”
她把布放好,掌心朝上,接住我垂在腿边的手。
“我也想让在意的人觉得我很厉害。青鹭那天谈得不顺,我最烦自己,回来还怕你看出来。”
我看着她,胸口那团硬邦邦的东西,慢慢松了一点。
原来她不是永远站在岸上,等着教我怎么不狼狈。
她也会摔,只是比我肯把手伸出来。
“你已经看出来了吧?”我问。
“早看出来了。眉毛快把琴盖压塌。”
我终于笑了一下,低头吃饭。
饭有点凉,她也没说刚好能吃,只拿过我的水杯,换上新接的热水。
我吃到一半,她才问下次什么时候能试。
“不急着给日期,你有把握了再叫我。视频里也能听。”
我点头,将一块没动过的肉夹给她。
她顺着筷子吃了,坐得更近一点。
我那股要赶在她走之前证明什么的劲,终于慢慢放下来。
不是不想赢。
是这回没赢,她也还挨着我坐。
出门时,她主动牵住我的手,十指扣着。
周屿在门口跟搬运的人确认时间,见我们出来,挥了挥手,又继续指着车厢边角交代。
事情没因为我的难堪停住。
也没因为我承认做不完,就从此没我什么事。
走过花店,我下意识往橱窗里看了一眼。
祝南音停步,瞧我。
“花还在吧?”
“在。”
“你这个脸,像还想撤一单。”
我没藏住,笑得有点讪。
“原来想仪式后带你住两晚,出去走走。这回得往后挪。”
她看了我两秒,忽然伸手戳我的胸口。
“租琴的钱你赔,旅行我请。账这么好算,怎么到你这儿就卡?”
“你也有出差花销——”
“有补贴,有工资。我请我老公,岑师傅不肯赏脸?”
她挑眉,语气强得像终于抓住我把柄。
我望着她,没忍住笑出声。
她嫌我笑得太久,抬手又戳了一下。
我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
“赏。住哪儿都行,别嫌我占被子。”
她耳尖红起来,嘴却不肯输。
“你知道谁占?”
我牵她往前走,夜风从巷口吹来,手心一点也没凉。
14
长桥开放那天,邵奶奶比约定早来半小时。
她特意做了头发,手里攥着那张练习纸,走到舞台边,突然不肯再往前。
“我就在你店里弹着玩,怎么真排我上去了?”
小满急得在旁边踮脚。
“奶奶,你昨天还练呢!”
邵奶奶瞪她一眼,又去看台上的琴。
租来的那台已经摆好,旧琴在旁边蒙着布,挂着修复中的牌子。
我没有站着劝,将练习纸接过来,陪她坐到第一排。
“还想弹吗?”
她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
“想,就怕弹断了,人家笑话。”
小满立刻举手:“我不笑。”
“你回家要跟你爷爷学3天。”
小满把嘴捂住,用力摇头。
邵奶奶自己先笑了,拿回纸,轻轻抚平。
我也跟着松口气,将她的包放好。
后台,陶芸正在看镜子。
深蓝色上衣,耳边小珍珠,领口明明平整,她却摸了又摸。
祝南音替她理头发,低声说好看。
祝敬棠站在一边,眼镜摘了戴,戴了又摘。
我问他怎么不先去找位置。
他摆手:“等她上台再去。”
我知道他怕陶芸转头时,身后没人。
从前听他说话,总觉得硬邦邦。
今天他手里捏着手机,录像键试了好几次,也没比我领证那天稳多少。
父亲坐在靠过道的位置,陈姨在旁边。
他不让我一直扶,自己握着扶手,慢慢坐好,还将我往后台赶。
“去,帮忙。”
我点头,走出几步,忍住没再回头看。
演出开始,邵奶奶真上去了。
琴凳调好,她先找小满。
孩子两只手举过头顶比心,她一笑,差点忘了把手放上去。
第1遍断了。
她停住,脸红得厉害,手掌在腿上轻轻擦了一下。
台下没有人催。
她深吸口气,从前面重新开始。
几个地方仍迟疑,可那句旋律被她一点点送到了末尾。
最后一个音落下,她还看着琴键,像没信自己弹完。
小满最先鼓掌,拍得两只手通红。
邵奶奶站起来,低头笑,又抬头往后排看了一眼。
下来时,她抓住我的手。
“真响,在上面听,跟店里不一样。”
我握着她微凉的手,忽然觉得那笔多出来的租金,终于落到了实处。
陶芸后面上场。
第一句话轻,呼吸也不匀。
祝敬棠这才挤到前排,蹲在空位旁边举起手机。
她看见他,停了半秒,肩膀缓缓松下来。
伴奏接着往前,她慢慢唱出第一句。
声音里有一点沙,唱到熟悉的地方,眼睛却亮了,抬起下巴,露出我平时不常见的神气。
祝南音站在侧台,一动不动地看着。
我伸手,她没看我,就把手放进来。
指尖凉,握得很紧。
唱到后半段,她抬起另一只手擦了下鼻子。
我贴近她耳边,轻轻说好听。
她点头,眼泪落下来,嘴角却还在往上弯。
结束时,祝敬棠还举着手机。
陶芸往下看,冲他笑了一下。
他忘了停,录进去一小截自己的鼓掌声。
周屿请参与改造的人上台打招呼,介绍祝南音时,将她负责的部分认真说了。
她站到光里,接过话筒。
我在旁边,忽然想起大学那场汇演。
她讲完,总爱朝后排看。我坐在暗处,以为自己将来也只能在那里看她。
如今台上给我留着位置。
她说完谢谢,将话筒递过来,指尖碰到我,眼里带一点笑。
我讲了旧琴还得继续修,讲了后面留给大家练琴的时间。
有人说岑师傅要生意兴隆,我笑着道谢,没有再把自己往后藏。
父亲在台下,用左手拍着右掌,鼓了好几下。
散场后,我蹲在他跟前替他理裤脚。
他看着舞台,慢慢说:“下次,带工具。我也来。”
我本能想说您歇着,话到嘴边换了。
“行,轻的给您。”
他这才满意,摆手让我去拍照。
祝南音正站在门边,陶芸和祝敬棠在后面等。
她替我抚平衬衫,抬头看我。
“今天开心吗?”
我点头。
“有一点得意。”
“哪一点?”
我看着她眼角还没完全干的泪痕,伸手轻轻蹭掉。
“台上那个好看的设计师,我娶到了。”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手指从我衣领滑下,扣住我的。
周屿在那边喊看镜头。
她没立刻转头,凑近一点,很轻地说:“明天还有更得意的。”
15
第二天,周屿开门时,还穿着昨晚那件卫衣。
他接过花,低头看了两眼。
“挺像你们,没全开,也热闹。”
我问是不是好话。
他叹气:“是。你今天别收账了。”
台上没多少布置,桌子铺了浅色布,花放在边上。
我试了两次领口,越碰越觉得不平。
周屿正要帮忙,后面小门打开。
祝南音走出来,我一下忘了自己在干什么。
领证那条白裙子,头发别向一侧,耳边夹着那对小金坠。
她没打耳洞,耳托是自己找到的,藏在头发后,稳稳托住那点金光。
她见我盯着,抬手碰了碰耳边。
“好看吗?”
我点头,喉咙却像突然卡住。
她慢慢笑起来,向我伸手。
“过来呀,岑川。”
我走过去,将花递给她。
她低头闻,睫毛轻轻颤着,嘴角一点点往上弯。
那花香味其实淡,淡得不凑近就闻不见。
她捧着,像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我忽然又紧张起来。
昨天对着那么多人讲修琴,都没有现在难。
父亲坐在第一排,拐杖靠稳了,祝敬棠在旁边替他挪了一下椅子。
陶芸拿着纸巾,许老师跟陈姨坐后面,邵奶奶送来米糕,说甜的,意思好。
周屿将手机放上固定架,先试拍,确认我们都在画面里,才朝我点头。
伴奏轻轻响起。
祝南音握我的手,力气比刚才还大。
我低头看她,她立即说:“不许问紧不紧张。”
“我紧张。”
她绷着的唇角一下松了。
我原本写了一张纸,拿出来,第一行就念得有点不顺。
她低头笑,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蹭。
我干脆将纸折回去。
“南音,领证那天,你喊老公,我听清了。”
她一愣,随即红了脸。
后排已经有人轻轻笑起来。
“我让你再叫,是贪心。不是没准备好,也不是闹着玩。就是听到以后,觉得真好,还想再听。”
她看着我,笑意慢慢软下来。
“从前你到店里来,我总怕饭凉,怕地方乱,怕你坐一会儿就走。你问有没有饭,我还撒谎。其实那天最想问的,是你吃完,能不能再待一会儿。”
她眼里泛起水光。
我握着她的手,自己也有点没出息。
“现在你住进来了。书摆了一半,发圈挂在我台灯上,柜子里有你刻错的名字。你还要去远地方工作,我会舍不得,也会去看你。”
我停了一下,将她掌心贴近一点。
“我想跟你过很多这样的日子。你推门叫我,我在。你要我去,我就认真排好时间,带着自己去。”
她低头,眼泪掉在花瓣上。
我想替她擦,她却抓着我不放。
“还有没有?”
“有。以后别再说我只敢给你拎包。我连你都抱得动。”
她哭着笑出来,台下也笑。
那一点紧绷终于散开。
她将花递给陶芸,转回来,握住我的两只手。
“大学时,我借你的工具,就是想让你多跟我说两句话。你修好了,还替我把箱子搬到楼下,转身就跑。我站在原地,以为自己笑得不够好看。”
我鼻尖一酸,忍不住摇头。
“好看。”
“知道了,后来你全招了。”
她带着鼻音,眼睛却亮得厉害。
“我喜欢你认真的样子,喜欢你讲起琴,嘴角会不自觉往上翘。也喜欢你明明想亲我,还得绕一圈,问我明天几点起床。”
后面笑声更大,我耳朵烫起来。
祝南音没放过我,往前靠近一点。
“我嫁给你,不是因为你什么都能修。就是想每天回来,看你站在楼梯口。想亲你时,不用再借一把螺丝刀。”
我眼眶一下热了。
她的指尖轻轻刮过我的戒指,声音低下来。
“老公,现在能亲了吗?”
我没等周屿起哄,把她拉进怀里。
耳边的小金坠碰到脸上,凉了一下。
她人很暖,手臂紧紧抱着我的腰。
我低头吻住她,听见后面陶芸吸鼻子的声音,父亲也在笑。
分开后,她脸红得厉害,还不肯将手从我腰间松开。
周屿提醒拍照,她才把花拿回来。
合影时,父亲坐中间,祝敬棠扶了他一把,陶芸站在旁边。
我们挤得很近,谁的肩膀都没落空。
轮到双人照,我照例想绷直背,祝南音忽然在耳边叫了一声。
我转头,她正笑着看我。
相机咔嚓响了。
照片里我没看镜头,她却立刻说要这张。
“你看我的时候,就这样。”
吃饭时,祝敬棠跟我碰了碰杯。
里面都是温水。
“她过去后,有事找我。我闲着,不是只能等你们来看。”
我应了一声爸。
他点头,转脸去问陶芸,昨天的视频是不是还要备一份。
几天后,我送祝南音去车站。
箱子在我手里,电脑包在她背上。进站前,她忽然回身抱住我。
我一只手还搭在拉杆上,另一只手先环住她。
“我真走了。”
“嗯。”
她抬头,眼泪悬着,没落下来。
我替她拨开额发,声音也哑了。
“我会想你。”
她笑了一下,眼泪才掉下来。
“我也是。”
等她缓好,我将箱子推到她手边。
她走进检票口,忽然举起戴着戒指的手。
我也抬起手。
两枚素圈隔着一点距离,在清晨的光里亮了一下。
16
祝南音走后的第一个晚上,我煮了两个人的面。
盛进碗才发现多了。
我站在灶台前,盯着锅,有点想笑,最后没笑出来。
父亲在外面问我是不是煮糊了。
“没有,多煮了一份。”
他看了眼对面的空椅子,没说话,将青菜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把多的装好,拍给她。
“习惯比我反应慢。”
半个多小时后,她发来一张书桌的照片。
杯子放在右边,另一边空着。
“我也腾了两个位置。”
我看着照片,拿起筷子,总算能好好吃了。
后来,有顺利的日子,也有互相等不上的时候。
她收工晚,我上门忙,一通电话响起来,对面只够说两句。
我开始给她发短语音,讲客户放错了琴盖上的东西,讲父亲今天抢着跟祝敬棠下棋,输完还嫌对方不让他。
她不总讲好消息。
改图反复、现场争执,有时候讲一半,会忽然说想吃家里那碗面。
我也想她。
夜里关门,习惯往楼上喊,才想起人不在。
有回她回电,接通很久没有声音。
我以为断了,叫她两声。
她低低应:“在。”
鼻音很重。
我坐直了,没立刻追问,先讲薄荷差点被我浇坏,老孙说再浇能在盆里钓鱼。
她总算笑出声,过一会儿,才慢慢说当天出了什么事。
不算大事,却一件接一件,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听完,问她周末方不方便。
她停住。
“可能没空陪你。”
“我能自己找地方待。”
“那你不是白跑?”
我拿笔的手顿了顿。
“祝南音,我想见你,不是来查你的工时。”
她那边很安静。
好一会儿,才有一点轻轻的笑。
“那你来。我也想。”
我将店里的事排开,父亲照常去做日间康复,晚上祝敬棠过来陪他。
父亲嫌我交代得多,把我写的纸往口袋里一收。
“走吧,误车。”
到了新城市,祝南音果然忙。
约好的下午见面,临时往后推。
我先去放箱子,吃了顿饭,又沿着附近的街走一圈。
橱窗里有种奇怪的灯,拍给她,她只回了一个问号。
我写,这里真有东西长得像你画图时的脑袋。
她隔了十几分钟发来一句,等着。
傍晚,她打电话,说能出来一会儿。
我提着热饭过去,她从门里跑出来,头发挽松了,手里还抓着支笔。
看见我,脚步反而慢下来。
我把饭袋举高。
“还热,没白买。”
她没接饭,先抱住了我。
进出的人不断,有人跟她打招呼,她闷声应,脸却不肯离开我肩膀。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忽然觉得这3个多小时的路,比我想象的还值。
“这么想?”
她点头,手环得更紧。
“特别想。”
我下巴抵着她头顶,没再逗。
过了好一阵,她才退开,仰着脸仔细看我。
“瘦没?”
“没。少了个抢被子的人,睡得特别好。”
她瞪我,手却还攥着我袖子。
我们在街角长椅上吃饭。
她将最完整的那块肉夹给我,顺手拿走我杯子,喝了一口水。
熟悉得像这几个星期只隔着一道楼梯。
手机亮了,她回一条消息,便扣到旁边。
“现在不急?”我问。
“说好了晚些回去。先吃完。”
她看着我,忽然拿筷子点了点我的饭。
“你怎么老看我?”
“怕过一会儿又得看手机了,先存一点。”
她脸颊泛红,低头笑,膝盖轻轻碰住我的。
临走,她从包里取出条围巾。
路过店里看中的,买完才发现,得过好些天才能给我。
我往脖子上一搭,她笑得差点把饭盒摔了。
“你怎么像件刚拆封的礼品?”
“我很贵。”
“看出来了,欠个蝴蝶结。”
她替我重新围好,指尖擦过下巴,动作渐渐慢下来。
“我今晚还得回去,你会不会觉得——”
我握住她手腕,把那半句话截住。
“你抱了这么久,喂了饭,还送礼。祝设计师,待遇够高了。”
她望着我,眼睛一点点弯起来,终于不再急着解释。
第二天她忙完,我们有了整晚。
她带我去河边的小馆子,菜点到一半,忽然想起那回说好的旅行。
“住两晚,也是住。这次我请,你别抢。”
我把手机收起,专心替她拿包。
她笑着去付钱,回来时脚步很轻。
沿河散步,她将手塞进我大衣口袋。
风有点凉,肩膀碰着肩膀,我把围巾一端绕到她颈边。
她嫌我系得难看,倒没扯开。
走到人少的地方,她拉住我,仰头亲了一下。
这回没人来叫她开会,我也不用赶着下楼开门。
我把她圈在怀里,亲得她抓紧我衣服。
她额头抵着我,轻轻喘气,忽然笑了。
“怎么?”
“突然觉得领证真好。”
我看着她,没忍住也笑。
“才发现?我在民政局就觉得了。”
她扯住我的围巾,往前又带一点。
“那少说两句,再抱一会儿。”
17
4个月的驻场结束,祝南音推着箱子出来时,头发比走时长了一截。
她远远看见我,先举手,随后脚步越来越快。
我接箱子,她将纸袋塞给我,空出的双手一下抱住我。
“带了点心,给爸妈的,不许偷吃。”
“给几个爸妈?”
“都给。”
她答完自己笑,抬头看我,眼下有一点倦色。
我亲了亲她的额角。
“回家先睡?”
“先看书房。”
她到楼下,跟父亲打完招呼,连箱子都没拆,就往楼上走。
灰蓝窗帘还在,薄荷养回来,叶子少了些,倒很精神。
柜子下层摆满她的书,桌边便签卷起一个角。
这里住了一个会回来的设计师。
她按平纸角,手指停了很久。
我站在门边问要不要水。
她转过身,走过来抱住我。
“要。”
嘴上应,手却不松。
我低头看她,她也正仰脸看我。
比出发那天松弛,眼里全是回家的高兴。
我将她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背后,没有再催。
楼下父亲喊水烧好了,她才笑着从我怀里退开。
“刚说你瘦了,这回抱着,好像没瘦。”
“真睡得不错。”
她立即眯眼,我伸手接住她挥过来的拳头,将人又拉近一点。
“就是少了这个。”
她脸红了,额头轻轻撞了我一下。
晚上两家一起吃饭。
祝敬棠给父亲倒茶,这回先问放多少。
父亲用左手比了个很小的范围,两个人自己笑起来。
陶芸讲新参加的合唱小组,问女儿下次来看不看。
祝南音拿出手机,认真记时间。
我爸从口袋里摸出那天的合影,边角已经被摸软,说要放大,挂店里。
祝敬棠端详一会儿,嫌周屿把自己照胖了。
陶芸瞧他一眼。
“跟人家拍照没关系。”
一桌人笑,他也没生气,拿起筷子,给陶芸夹了一口菜。
第二天下午,我带祝南音去长桥。
旧琴终于修好,月牙形烫痕还在,边缘处理平整,没有刻意涂成一块新颜色。
修好那晚,我给她打过电话,隔着手机弹了几个音。
她说听出来了,我说你手机外放能听出什么。
为这句话,她记到现在。
“今天当面听,岑师傅还挑不挑?”
我替她拉开琴凳,她坐下,先用食指找旋律。
弹到不确定的地方,她抬头问我。
我坐到旁边,将下一个音指给她。
她没急着按,反倒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
“挺好。”
“琴?”
她看着我,梨涡慢慢露出来。
“都挺好。”
后厅响起另一段断断续续的琴声。
邵奶奶探头,看见她,立刻高兴地走过来。
小满抱着谱子跟在后面,嘴上抱怨奶奶抢她的练习时间。
邵奶奶不服,伸手同她算今天谁先到。
祝南音坐在琴边笑,笑得往我肩上靠。
周屿从前台出来,换上新的时段表。
有的课因人数不够停了,有的换了日子,公共练琴的时间还在。
他见祝南音,第一句就问她青鹭做得怎样。
她抬起头,讲了几句,又开始用手比划。
我去给她拿水,听见她说这次终于知道现场要怎么接着改,脸上是我喜欢的那种神气。
回去时,她提起接下来一个合作。
不用长期驻场,也会出差,问我有哪几天能一起走。
我把店里的安排翻出来,跟她靠着看。
她手肘碰住我,忽然偏头。
“岑师傅,舍不得可以说。”
我看她一眼。
“舍不得。想跟你去,也想你今晚别再改图。”
她笑得很得意。
“后一句得商量。”
“陪你坐,收一个亲。”
“回来就涨价?”
我摊着手,她故意晾了一会儿,还是将手放进来。
天暗了,长桥门里,邵奶奶的琴声断了一小下,又慢慢接上。
祝南音走到路灯下,回头看看我。
“领证那天,你要是真没敢进去,我怎么办?”
“你已经拉住我了。”
“我是说万一。”
我将她牵近一点,低头看她。
“那我就在外面先叫你老婆。叫得比你早,你可别赖账。”
她笑得抬手捂住我的嘴,脸却一点点红起来。
我握住她手腕,亲了亲她指尖。
她没再跟我争,把围巾边缘替我塞好,手指仍在我领口停了一会儿。
“老公,回家吃饭。”
我接过她的包,熟门熟路勾到肩上。
她顺势挽住我的胳膊,往巷子里走。
这回我没绷着脸,也没等她再叫一遍。
“好,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