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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23:35

“茶在右手边,给三号桌送过去。”

林穗撒下一把葱花,又指指我攥着的戒指盒。

“那个收好,台面都是水。”

我穿着专门熨过的西装,站在绿篷餐车旁。

来之前还想,见了面,第一句绝不跟她吵。

可看见三号桌那个男人,我还是问:“谁?”

“陶远。梁阿姨介绍的,来相亲。”

她盛汤的手没停。

男人坐在矮桌前,用纸巾擦净一把空椅子。

椅子朝着餐车,留给谁,不必再问。

“你还真去相亲?”

林穗把汤勺搁在锅沿。

“蒋衡,我们离婚4个月了。”

周围都是人声,我却只听见那几个字。

她拿着纸巾,等我让开取餐的位置。

我往旁边退了半步。

有个穿工装的人端走两碗馄饨,熟门熟路地说:“林姐,明天还要,给我留着。”

“给你记上。”

她又拿起了勺子。

我今天准备过很多话。

家里换了窗帘,厨房漏水的地方修好了,我妈也说,不再催她找坐办公室的工作。

现在这些话堆在喉咙里,听起来都很寒碜。

“他知道你结过婚?”

林穗终于看我。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右手拇指上贴着防水胶布。

“知道。也知道我前夫嫌我摆摊丢人。”

我脸上一热:“我不是——”

“先别解释。旁边那位等着找钱。”

我挡住了装零钱的抽屉。

再退一步,鞋跟磕到了箱子。

陶远这时走过来,先扶稳了箱角,才问她:“要我做什么?”

“帮我拿把圆凳。”

他点头,又朝我伸手:“你好,陶远。”

我手里有盒子,竟借着这个,没去握他的手。

“蒋衡。”

在锦汇商业,我这样报名字,通常会换来一句蒋经理。

他只说:“你好。”

林穗把茶壶放到我手边。

“想谈,等我收摊。愿意帮忙就端一下,不愿意去那边坐。”

并没有逼我。

可那把擦好的椅子,让我连坐下都不甘心。

我弯腰取杯子,摸到一只杯口缺了小角的玻璃杯。

从前我叫她扔掉,她说还能装东西。

我换了两只完好的,倒水。

“用托盘。”她提醒,“别抓杯口。”

陶远已经把圆凳搬到了三号桌边。

我端过去,他起身接住托盘一侧。

“谢谢,小心烫。”

他越客气,我越想找出一点讨厌他的理由。

可他既没有打量我的戒指盒,也没追问我是谁。

我把茶放下:“你们慢慢喝。”

杯底在桌面磕了一下。

热水荡出来,落在他虎口那道旧疤上。

我看见了,第一瞬竟没有出声。

陶远抽纸擦净,挪了挪杯子。

“她还在忙,我等她。”

我那点恶意忽然像摆在了桌上。

“没端稳。”我说。

“没事。”

他把纸团收进空碗,没有顺势难为我。

我回到车旁,林穗正偏头避开蒸汽。

她的鬓发湿了一绺,黏在脸上。

以前我会嫌她一回来,连头发里都是饭味。

现在那一点饭香隔着热气扑过来,我却很想靠近。

我把戒指盒递过去。

“这个没丢。”

她看了一眼,没伸手。

“你自己的,留好。”

“我们能不能重新过?”

这句话终于说了出来,和我排练的全不一样。

林穗握着勺柄,沉默片刻。

我盯着她,连旁边催着打包的声音也忘了。

“等我忙完。”她说。

我心里猛地一松,随即听见下一句。

“今天别再问我,凭什么去相亲。”

她绕过我送饭。

陶远伸手扶了一下那把空椅子,让她过道时不至于绊脚。

她说了声谢谢,顺手把一只小碟放在他面前。

里面有两块刚炸好的豆腐。

我喜欢她现炸的豆腐,她以前总把最酥的两块藏在锅边。

我站在那里,很久才把盒盖扣上。

那声轻响,被街口一阵喇叭吞了。

我没有走,拿起了旁边的抹布。

至少这一次,我想等她说完。

1

收摊已经快11点。

我搬装碗的箱子,刚提起来,胳膊就往下一沉。

林穗伸手托了一把:“里面还有水,先倒。”

陶远接过另一边,我们合力把箱子放稳。

我的西装袖子湿了半截。

没有人觉得值得大惊小怪。

隔壁炒饭摊的王姐关了火,探头问林穗:“明天那袋小葱还留不留?”

“留,谢谢姐。”

王姐朝陶远笑了笑,目光转到我脸上,笑就收了。

去年中秋,她送过林穗一盒枣糕。

盒子在我车里放了一夜,第二天我说味道大,叫林穗拿走。

王姐当时就在旁边。

我记得那天车窗开了多久,却直到现在,才想起她脸上的表情。

陶远背起工具包,说后天下午送保温桶过来。

“单子发我,钱先给你。”林穗说。

“到货再付,别转来转去。”

他看了一眼天:“我先走,你也早点休息。”

没有临走前的拥抱,也没有一句故意说给我听的亲昵称呼。

我却一直盯着他离开的方向。

林穗抽出小椅子,坐下揉手腕。

“你要说什么?”

我蹲在她面前,打开盒子。

素圈躺在黑绒布里,买时贵得我犹豫过,今天却轻得压不住一句话。

“回去吧。家里我都弄好了。”

“哪儿?”

“咱们家。”

她没有争称呼,只问:“你找我,是因为家里没人住,还是因为我?”

“当然因为你。”

答得这样快,反而像怕她继续问。

她垂眼,把围裙带子松开一点。

离婚那天,我也很急。

合作方酒后拍着我肩膀,说在桥北吃过嫂子做的馄饨,手艺不错。

满桌人只是应和了两声,我却觉得每个人都在笑。

笑我在商场里谈品牌,妻子却推着车卖夜宵。

我回家就发了脾气。

林穗还没换鞋,手上拎着两份没卖完的豆腐。

“你天天摆在那里,还嫌认识我的人不够多?”

她站在玄关,慢慢把袋子搁下。

“谁说你什么了?”

“非要别人说出来?”

她看着我,过了会儿才说:“蒋衡,我是卖饭,没在外面偷。”

那时她越平静,我越觉得自己占理。

“想做餐饮,找家正规店上班。你非得推着那东西到处跑?”

“我有手续,也租了地方。我想做自己的生意。”

“几个馄饨,有什么好坚持的?”

她终于红了眼:“那你当初为什么陪我买车?”

我答不上来,就用了更伤人的一句。

“你喜欢摆,自己过。”

第二天她拖出行李箱,我还在给客户打电话。

我背过身,心想先让她冷静。

等电话结束,玄关只剩那两份豆腐。

后来办手续,我怕她又反悔,财物列得清清楚楚。

房子婚前买的,车归我,存款照说好的分。

写到餐车,我挥了挥手:“那些都给你,我不要。”

她握着笔,半天才写下名字。

如今她坐在同一辆车边,我忽然不敢再说自己当时只是气话。

“那时候我压力很大。”

“我知道。”

我抬头,她接着说:“我那天还带了你喜欢吃的东西。”

我攥紧盒子,喉咙一下堵住。

这件事她没有拿出来骂过我。

我宁愿她现在骂。

“我改。”

她看着我,像在辨认这两个字能落到哪里。

“你先别拿戒指。我今天累了,没力气跟你把7年都说完。”

“那明天呢?”

“明天也要出摊。”

我着急:“下班我来帮你,收完再谈。”

她把小椅子折起来。

“可以。最近订单多,我确实缺人。干活按小时给钱。”

“咱俩还用得着——”

说到一半,我看见她的手又按上了手腕。

她没有接我那句咱俩。

“有事不能来,提前说,别让我空等。”

我点头。

她推车过一道路缝,车身晃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想像从前一样把手覆上她的手。

她却已经换到另一边,用肩顶稳车把。

我伸出去的手,只握住了冰凉的铁杆。

2

第二天下班,我把车停在离夜市两条街的地方。

走到街口,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林穗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没有问,递来一条黑围裙。

“手机放里面,掉汤里捞不回来。”

我低头系带子,总觉得短。

“围反了。”她说。

王姐笑出了声,我也跟着笑,脸却烧得厉害。

我很久没穿过围裙。

婚前学做饭,油溅到手上,我叫了一声,林穗便把铲子接过去。

后来我说帮忙,她总说算了。

我就真的算了。

她安排我收钱、擦桌、收碗,听起来都是不用脑子的事。

做起来才发现,我连几个人的要求都记不住。

一个不要香菜,一个改大份,还有昨天订了12份夜宵的来取餐。

我答应完这个,再转头,前面的就忘了。

“七号换大份,五号才是加一碗。”林穗提醒。

“你让他们一次说清。”

“人家说清了,你没听见。听不见,再问。”

她递来托盘,语气算不上重。

我却有种被当众训斥的难堪。

送过去,才发觉又放错了桌。

客人笑着叫我:“小哥,我们还没点呢。”

我连忙端回,热汤烫到手背。

林穗把冷水盆推出来:“先冲。”

她没过来。

以前我碰破一点皮,她都要翻药箱。

我站在盆边,竟委屈了几秒,随后听见她连着咳了两声。

蒸汽正迎着她的脸,她侧了侧头,又去接单。

我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拿纸重新记桌号。

这时有人叫:“蒋经理?”

运营部孙奇和两个同事站在路边,目光落在我沾水的围裙上。

“深入一线啊,早说,我们来采访。”

他掏出手机。

我手已经碰上了围裙系带。

林穗背对着我,汤勺悬在锅上,停了一瞬。

这个动作让我记起一个晚上。

她曾到商场门口接我,说雨大,顺路给我送伞。

我嫌她围裙没摘,在同事面前叫她先到旁边等。

她提着那把伞站在柱子后,我出来时还嫌她站得远。

“别拍。”我说。

孙奇笑:“怕什么,正好给韩总看。我们做夜市项目,得有这种素材。”

台阶递到了脚边。

我只要顺势说一句体验生活,就还能是蒋经理。

我攥着系带,没解。

“不是来做项目。这是林穗的生意,我来干活。”

孙奇怔了一下,又说:“嫂子手艺好,改天我们多叫点人。”

“我们离婚了。”

几个字出口,像扯掉一层皮。

同事相互看了一眼,孙奇收起手机,尴尬地笑:“不好意思,真不知道。”

他们很快走了。

我站在原地,不敢看林穗。

她没有转过来安慰我,也没替我把场面说圆。

过了一会儿,一张小纸递到我面前。

“大份画圈,打包写带。别全靠记。”

我接住,纸角还有她刚擦过手的湿印。

又忙了半个钟头,陶远来送保温桶。

他把纸箱放到车后,等客人少了才开盖。

两个内胆,清汤和辣汤能分开装。

林穗试了试提手,问怎么拆洗,又把钱转过去。

“还有运费。”她看着单子。

“我去取的,跟别的货一块儿,没单算。”

她不肯,他只好指着箱子笑:“那纸箱归我,明天装配件。”

她也笑了。

我低头把抹布拧了又拧。

那种从她眼睛里出来的亮,我已经很久没见过。

陶远问我手怎么红了。

“汤烫的。”我说得硬。

他看了看冷水盆,没再多问,给林穗讲桶盖上的扣子。

我庆幸他没有借机教我,又莫名恼他连争都不跟我争。

收摊时,林穗给我转了工钱。

我没收,也没退,任由它挂着。

回家把围裙装进洗衣机,我才发现口袋里还有那张纸。

已经湿得发皱。

我摊在桌上,慢慢抹平。

从前她写给我的东西,多是饭在哪儿、药怎么吃。

这回,她在教一个总嫌她没本事的人,怎么别把饭送错。

3

我妈叫我周末回家,张口就说:“让穗穗带点荠菜馅,你姐家孩子爱吃。”

我站在空客厅里,没开灯。

“妈,我们离婚了。”

“知道。她还不肯回来?”

“她有自己的事。”

“你去说两句软话。一个人过着有什么意思?”

窗台那盆薄荷的叶子垂着,我伸手碰了一下,掉了两片。

林穗爱拿它泡水,我总说跟喝牙膏似的。

她搬走时没有带。

那时我还想,不带正好,反正她很快会回来。

“我自己回去。”我说。

周末,桌上还是摆了4副碗筷。

我妈看我身后没人,脸就落了下来。

“你叫没叫?”

“没叫。”

“叫人来吃顿饭都不肯,你这算什么求人?”

我姐蒋丽从厨房端汤出来,悄悄朝我使眼色。

以往我会照办。

先把人叫来,饭桌上再一起劝,末了林穗红着眼回去,算一家人重归于好。

我收起多的那副筷子。

“以后要带吃的、接孩子,别找她。找我。”

“她时间自由,你上班忙,找你干什么?”

我妈顺口说完,自己顿了一下。

我姐把汤放下:“上周妈复查,是穗穗陪的。她没跟你说?”

“我不知道。”

“约好的车临时没来,我那会儿开家长会,只能给她打电话。”

我看向我妈。

她避开目光,拿勺子撇汤上的油。

“她说有空。”

我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问林穗:上周陪我妈复查,耽误你备料了没有?

她过了十来分钟才回:少备一天,跟面食坊调整过了。阿姨检查没什么大问题。

我盯着屏幕。

她还在替我补上我没问的那件事。

我妈探头:“她怎么说?看,我就说她还惦记家里。”

“她帮了忙,不能算她想复婚。”

这话说得很不顺,我自己听着都疼。

我姐先低下了头。

“是我找她方便。”她说,“你常在外面,问你你也说再看。”

我想反驳,嘴张了张,又闭上。

那句再看我说过多少次,连自己都数不清。

她们找不到我,就去找林穗。

后来连找我的那一步也省了。

“以后先找我。”我又说了一次,“没空,我自己另想办法。”

我妈夹起一块牛肉,放到我碗里。

“我不是不喜欢她。她天天站到半夜,你回来,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我替你着急还错了?”

“她跟我说过话。”

我声音低下来。

“是我没听。”

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饭后我去阳台换晾衣绳。

旧绳断过,林穗用备用鞋带接了一截。

我那会儿夸她会过日子,夸完就走了,没再买新的。

如今那截鞋带晒得发白,结还牢牢绞着。

我拆了半天,手指勒出深印。

我妈走过来,给我递剪刀。

“剪了不就行。”

我接过剪刀,把旧结剪断。

她忽然说:“她那天来,给我带了半袋苹果。我说让她拿回去,她说家里也有。”

我没说话。

“她走的时候,我想塞点钱给她,没好意思。”

“下次跟她说谢谢,别再让她顺便带东西。”

我妈皱眉看我,终究没发作,只把剪下来的绳子攥在手里。

回家,我给薄荷浇了水。

冰箱上的便签卷了边:“周三晚点回,饭在上层。”

翻过来,背面是采购单,夹着我常买的胃药名字。

我以前常拿着这张纸找饭,嫌她写得小。

此刻才想起有个周三,她回来已经很晚,我还问她怎么只留了一份。

她说自己吃过了。

我没有再问在哪里吃、吃了什么。

水壶响起来,我把纸放在桌角,去厨房下面。

面煮得太软,盛出来大半碗都断了。

我端着碗坐下,第一次没有顺手拍给她。

我还没资格,把自己的饿说成她该回来的理由。

4

周一项目会,韩总把南场夜食季的效果图投到墙上。

白伞、灯箱、年轻人举着饮料笑。

画面漂亮,找不出一滴真的落过地的汤。

“桥北旧货场租期月底结束,南场下个月试营业。老摊户引过来,人气就不用从零做。”

前期方案是我经手的。

我翻开名单,林穗的名字在中间。

后面一行备注:经营稳定,可作夫妻创业样板。

孙奇朝我笑了笑。

“蒋经理都亲自下场了,这个故事比外面找的真。”

我抬眼,他已经补充:“不方便就先不做,素材嘛,再找。”

昨天说过离婚,他显然听见了。

只是把它当成不方便。

韩总看向我:“她愿意过来吗?”

我本该说还没问。

可效果图上,正有一块固定招牌,下面带洗手池和储物柜。

我想起她在路口顶着风扣篷布的样子。

“我去谈。”我说。

会后韩总留下我。

“推广负责人那个位置,集团还在看人。这个项目做起来,你就有东西拿出来。”

他说得直接,我也听得心热。

那天下午,我改了3遍给林穗的介绍。

删掉夸张的客流数字,加上固定摊位、防雨、保洁。

我以为自己这一次,终于先想到了她。

晚上客人少时,我把图纸铺在餐车上。

林穗擦干手,认真翻了几页。

“晚上只到10点?”

“试营业,后面可以调整。”

“这里10点以后才来第二轮。工厂换班,医院下夜班,都是那个点。”

“南场周末人多,消费也高。”

她翻到费用:“餐车能留着吗?我这辆宽了一截。”

“统一改装,项目能补一部分。”

“剩下多少?卸货从哪里进?”

她的问题接连来,我开始有点烦。

我想让她看以后,她却总在问眼前。

“穗穗,先别算这么细。你不是一直想有个固定地方?”

她翻纸的动作顿住了。

这个称呼,我有很久没叫过。

我看见她眼睛软了一瞬,心里不由自主往前冲。

“你想坐下来包,不想冬天在外面冻着,这些我都记得。”

“我想过。”她说,“但这不等于这个地方合适。”

“我替你争取了优惠,不用按普通租金——”

“优惠从哪里出?别的老摊有吗?”

“项目扶持。”

“要我做什么?”

我手指压住了最底下那页。

林穗看着我的手,把纸缓缓抽了出来。

“携手创业,再启新生活。”

旁边空着双人照片的位置。

我在办公室已经看过,觉得换一张我们从前的合照就行。

现在它摆在油点斑斑的台面上,我才觉得刺眼。

“这是市场部模板,可以改。”

“改成没离婚,还是离了又和好?”

“不是那个意思。”

“蒋衡,你先回答我。”

她把纸举到眼前。

“你今天来,想让我搬进去,还是想让我站到这里?”

“都有。”

我急着坦诚,下一句却又说错了。

“我总不能看你一辈子摆在这儿。难道我们一直这样,一个端碗,一个收钱?”

林穗手里的纸慢慢垂下。

隔壁王姐炒饭的声音还响着。

我忽然意识到,我说的一直这样,正是她一天一天挣出来的生活。

“我没觉得现在不好。”她说。

“我只是想给你更好的。”

“我没让你替我选。”

我攥住图纸边角,还是舍不得松口。

“给我一次机会,搬过去试试,不合适再——”

“搬家要钱,换设备要钱,老客人找不到我,试错也要钱。”

她声音颤了一下,停住,重新压稳。

“我不是一页效果图,今天放这儿,明天还能随手拖回去。”

那句话把我堵得没了声。

有新客来,她把图纸叠好,放回文件袋。

“你去做你的项目。别替我答应这个。”

我站在车边,看她收钱、下馄饨,动作比刚才快。

一个客人问她今天怎么不笑。

她说:“烫的,您端稳。”

我很想再说一句不是为了升职。

可上午韩总的话,确实让我高兴了很久。

我没法把这部分从自己的好意里干净地剔出去。

5

我先撤了宣传页。

孙奇说得轻巧:“就是个意向,你这么认真,后面谁还敢给你找素材?”

我站在他电脑旁,等他把共享版本删掉。

“她不参加,名字和照片都不用。”

他看我半天,最后挪动鼠标。

“行,你家事,你定。”

我想纠正那句家事,终究没说。

回到工位,手机里是林穗发的消息:晚上下雨,客人少,你不用来。

没有生气的标点,也没提昨天。

我却看着那行字,越看越怕它只是客气。

下班还是去了桥北。

这次车停在夜市正对面的车位。

雨砸在车顶上,密得听不清导航。

林穗正往墙边挪餐车,绿篷一角积了水,压得铁杆发弯。

我跑过去硬顶,水兜兜头泼下来。

她愣了一下,赶紧递来空桶。

“拿这个接,别用手撑!”

冷水顺着领口流进去,我狼狈得睁不开眼。

她看我这样,竟短促地笑了一声。

笑完又忍住,拿干毛巾递过来。

那一下,比她说不怪我还让我想哭。

我擦了脸,踩住底座,照她说的托起篷角。

她踮脚扣上扣子,袖子滑下来,我下意识去替她挽。

手指碰到手肘,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她轻轻退开,自己把袖口卷好。

我把手收回,继续扶杆。

有个穿雨衣的年轻人跑进来,问还有没有饭。

厂里临时加班,食堂关了。

“有,先坐。”

林穗掀开保温桶,热气扑出来。

是陶远送的那两个内胆。

我心里一堵,还是替客人擦净椅子。

后来又来了几个人,都是认得绿篷、看见亮灯就拐进来的。

老刘手机被雨打湿,怎么也付不上钱,急得拿袖口反复擦。

林穗给他记了账:“明天补,先吃。”

他把碗抱在手里,连声说好。

我在旁边装袋,忽然想起效果图里那些从容的笑脸。

我安排过灯照在哪里,桌椅怎么排,却没问过有人几点下工。

最后一位客人走后,林穗给我盛了碗小馄饨。

“只剩这些,不够再加面。”

我坐在矮凳上,湿裤脚贴着小腿。

她把醋瓶推近一点,又停住。

“还是不放?”

“放一点。”

我以前不吃酸,后来应酬多,偶尔说酸的开胃。

她记住了,却没几次机会再跟我一起吃饭。

勺子碰上碗底,我忽然说:“宣传撤了。”

她点头:“谢谢。”

“你不用谢。本来就没问你。”

她低头吃了两口,额前那绺头发又落下来。

我很想像从前那样替她别到耳后。

手已经抬起,最后只把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们安静吃了一会儿。

雨罩住外面的街,灯下只有一小块干燥的地方。

我太久没和她这样坐着,连冷裤脚都变得可以忍受。

“那年买完车,咱俩也在雨里吃过一顿。”我说。

“你把伞夹在自行车后座,掉了都不知道。”

“你还笑我,蒋经理连伞也管不好。”

“那会儿你还不是经理。”

她说完,嘴角有一点极浅的弧度。

我盯着她,心跳得发急。

“林穗,其实我们——”

她看过来,我又把后半句咽下去。

昨晚图纸上那一行字,忽然浮在眼前。

我改了口:“这边租期的事,你们知道了吗?”

“什么租期?”

她放下勺子。

“月底到期,要围起来改造。冯师傅没通知?”

林穗拿手机的手很快,汤碗放到一边,再也没碰。

电话打了两次才通。

她问得简短,什么时候走、通知在哪儿、押金怎么退。

我坐在对面,听她的声音一点点绷紧。

雨还是刚才那场雨,暖灯也没变。

可她已经把我们刚刚拾起的一点往事,暂时放到了一旁。

“明天下午去问。”她挂断电话说。

我点头,才发现手里的勺子一直空着。

我以为能让她开心的那个新地方,原来早已顶住了她旧生活的门。

6

旧货场办公室里,落地扇吹着一股灰。

我到门口,里面已经挤了十几个人。

王姐捏着围裙问冯师傅:“这个月刚交钱,下个月就没地方了?”

“不是没地方,往南场调。那边条件好。”

“我们签过那边没有?”

冯师傅一抬头看见我,像终于等到能接话的人。

“蒋经理,你跟大家讲,新场地是不是更好?”

所有目光转向门口。

我看见林穗坐在窗边,膝上放着那本记订单的小本子。

她没朝我招手。

王姐问:“蒋衡,你早知道?”

“前期规划我参与过,这次执行时间是上周定的。”

“那你老婆……林穗也不知道?”

那一声改口,比质问更叫我难受。

“我以为通知已经发了。”

冯师傅忙说:“发了意向,我寻思新场那边都齐了,再带大家看——”

“东西拿出来吧。”我说。

他不太愿意,拉开文件柜,找了半天。

纸递出来,王姐戴上老花镜,和林穗挤在一起看。

有三户想搬,问插座、冰柜和灯箱。

也有的人翻到费用那页,脸色就变了。

一个卖烧饼的说,摊车是去年重新做的,换尺寸又得花钱。

王姐说她买不起漂亮灯,炒饭也涨不了那许多价。

我下意识想解释,南场有排水、有保洁,不能只比月租。

林穗却在问另一件事:“不搬的,押金什么时候退?”

“交接后。”

“谁跟我们交接?”

“得等锦汇那边安排。”

“那腾地方谁安排?”

冯师傅被问得急了:“我也是办事的,又不是我定的方案。蒋经理以前还说,零散、不好管,集中起来才像样。”

办公室静了一瞬。

我听见自己去年说的话,从别人嘴里清清楚楚地出来。

那时我穿新西装来踏勘,绕到货场背面,没往林穗摊前去。

她不知道我来过。

我指着餐车外凸的篷角,说挡了视线,叫往里面挪。

图纸上只是一根线,移动半厘米,顺手就改了。

“上回挪车,也是你说的?”王姐问。

我点头。

她把眼镜摘下来:“我家老头推车卡坑里,一桶饭都倒了。你们倒是拍了张齐齐整整的照片。”

我收到过那张照片。

绿篷缩在墙角,路面显得开阔,我回了句不错。

林穗一直看着我。

我想起她那天回来问我,能不能把家里的小台灯给她。

说挪了位置,墙边暗,晚上找钱费眼。

我说客厅还要用,叫她自己买个便宜的。

我嘴唇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那次是我提的。林穗,我没跟你说。”

她按着本子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问过你,灯为什么忽然那么暗。”

“我记得。”

“你那时候就记得。”

她没有提高声音,我却再也说不出别的。

王姐气得别过脸,屋里有人小声骂了一句。

我不能因为想挽回林穗,就假装自己一直站在这边。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靠门的地方。

“今天把问题列出来,我联系能决定的人开说明会。什么时候交接、什么时候退款,都要讲明白。”

冯师傅赶紧接话:“对对,蒋经理替大家说——”

“我去说。”林穗打断他。

她把本子摊在桌上,声音终于有了力气。

“我跟王姐去。想搬的也去,各家把要问的写好,别最后又说我们自己没提。”

我伸手去拿笔,听见她说:“蒋衡,你帮忙联系,别替我们回答。”

我的手停住。

“好。”

她低头记下几个人的问题,字写得很重。

我认识她7年,第一次在这样一间闷屋子里,听她把自己的生意讲得这样清楚。

谁几点来,谁不能跟着搬,一份夜宵赚多少,她心里都有数。

以前我也听过。

只是每回她说到一半,我就想起自己的电话还没回。

散场后,她把椅子放回墙边。

我想替她搬,她没有拒绝。

可到门口,她对我说:“以后你知道我的事,别等我自己碰上了,再当成消息告诉我。”

我握着椅背,没有立刻放下。

她先走出门,和王姐并肩拐进巷子。

那条巷子,我曾说过脏、窄,连车都不好停。

她们走得不快,没有一个人回头等我。

7

韩总听完,不愿延期。

“后面的进场时间排好了。不能因为几家摊户不愿搬,整个项目停着。”

“有人愿意,只是条件没说清。也有人不适合。”

我把问题放到桌上。

他翻到营业时段那页,眉头皱起来。

“蒋衡,我们做商业。每个人都方便,是不是还得包赚?”

“不能包赚,就别写无缝升级。”

我说完,办公室安静下来。

韩总抬头看我。

我后背绷紧了,几乎想立刻补一句没有别的意思。

这些年我太会补这种话。

说给领导,叫会做人;说给林穗,叫她别多心。

“前期了解不够,是我的问题。”我接着说,“说明会上要把现在能做的讲清楚。”

韩总把材料合上。

“你最近心思都在前妻那边吧?”

我喉头一紧。

我确实有私心,没法装得没有。

“我想跟她和好。”

“所以方案都不要了?”

“方案要改的,是我没做好的部分。不是她不满意,就全推翻。”

他靠回椅背,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拿笔划了日期。

“会照开,别许你做不到的承诺。项目先让孙奇接,你把这段过渡处理好。”

我走出来,孙奇已经收到消息。

他捧着咖啡,难得没笑。

“单给她找个地方不就行了?你何必把所有人的事往身上揽。”

“我没要揽。该谁解决的,找谁。”

“你以前不是这么拧的。”

我坐回位置,打开那些我亲手做的图。

旧货场在图上是一片待更新的灰块。

我曾觉得,只要把颜色填亮,人就会跟着好起来。

现在再看,先看见的却是林穗问我要台灯的那张脸。

晚上,我沿着夜班工人的路线走了一遍。

班车停靠的路口,离南场直线不远,却要绕过一堵长墙。

商楼11点熄灯,人走到这儿,得再折回另一个口。

我记下路程,给同事补了说明。

手机响起,是林穗问说明会定了没有。

“周四下午,地址等会儿发群里。”

“好,把场地方能谈什么也写上,大家好准备。”

她说完就要挂。

我脱口问:“你现在很讨厌我?”

那边有撕纸袋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还在忙。”

“就一句话,也不能——”

我停住,还是晚了。

林穗的呼吸在那头轻了一下。

“我以前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也觉得,几句话而已,我为什么非要现在说?”

我握紧手机,没有回答。

“有一次,桥东面食坊肯把晚间厨房租给我。我高兴得很,想着不用在家里剁馅,吵你休息。”

“你后来跟我说过。”

“我那天就在电话里说。你让我别什么小事都找你。”

路边的广告灯亮得刺眼。

我低头,看见自己鞋尖上沾了雨后没干的泥。

我记得的,只是厨房后来安静了。

她在哪里备料、怎么过去、回家还要不要吃饭,我没有问。

“林穗,对不起。”

她没有立刻接。

我听见有人叫她林姐,要加辣。

她应完,才低声说:“先把周四的事发来吧。”

“好。”

电话快挂时,我又叫住她。

“面食坊在哪儿?”

她沉默了两秒。

我赶紧说:“我不去找你。就是发现,我连这个都不知道。”

“桥东巷口。门前两棵石榴树。”

她说完挂了。

我把地点输进地图,才发现自己开车经过无数次。

以前堵在那条路上,我还跟她抱怨过,做面的人总往门口堆箱子。

她当时没接话。

如今地图上那一个小点,让我半天迈不动脚。

我给群里发完会议信息,想给她再发点什么。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最后只把手机收了起来。

南场的灯把玻璃照得很亮。

我从玻璃里看见自己,还是衬衫、皮鞋、公文包,没有一样突然丢掉。

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那些东西,真的没法替我把人叫回来。

8

说明会那天,我先在洗手间摘了领带。

摘完,自己也觉得可笑。

穿什么都改不了,我坐在项目方这一侧。

林穗和王姐提前到,把文件袋放在桌角,又问了一遍场地方的人来没来。

见我进去,她点了点头。

没有冷着我,也没有格外亲近。

我坐下,才发现那比她生气更让我无措。

韩总先讲规划。

投影上换了一套新的图,白伞底下多了几辆餐车,宣传语也改过了。

有人看得很认真,有人只盯着费用表。

讲完,王姐第一个举手。

“我不搬,押金什么时候退?”

场地方说按交接情况处理。

“怎么交接?退给谁?退完了下家要押金,难道我拿你这句话去交?”

她把老花镜推到头顶,额角全是汗。

我调出提前沟通过的安排。

“可以分户办理,不用等全部退场。哪一家交完,先处理哪一家。”

场地方负责人看了韩总一眼,点头同意,又留了具体联系人的电话。

王姐抄下来,没坐下。

“电话得能打通。别今天姓冯,明天姓李。”

负责人脸色不太好看,还是答应了。

林穗把那行字圈起来,递给身后的人看。

她没看我,我却莫名松了一口气。

接着有人问新场地,有人算改装费。

林穗最后举手,拿出了一张手绘图。

“东侧卸货区和楼体不连着,能不能先留一小段时间取餐?不摆桌,预订的饭送到这里就走。”

她指尖点着靠街的小门。

“有些人订了整月,饭不能突然断。我们也要时间通知客人换地方。”

场地方说工期紧,不能让工人每天给摊户开门。

“我们可以每天留一个人,按你们定的时间进出。”

她没急着坐下,补上对方担心的几件事。

对面终于接过图,问她做什么。

“夜间热食。车上挂绿篷的那家。”

韩总转头看我。

“这些需求,前期评估怎么没提?”

话筒就在我手边。

我知道他等什么答案。

可以说摊户临时调整,也可以说现场情况变化,后面再内部处理。

林穗握着那支笔,仍在等场地方回答她。

我忽然不想再让她等着,听我给自己的疏漏换一个漂亮名字。

“我只做了晚高峰的观察。”

我拿起话筒,掌心全是汗。

“9点以后的客人,了解得不够。这部分是我漏的。”

屋里响起低低的议论。

韩总唇角压住了。

“她提的取餐区,要看现场条件。可以用多久、怎么用,今天能定的定下来,不能定的给个回复时间。”

我说完,把话筒递给场地方。

没有人在这一刻鼓掌。

对面还在核对进场时间,王姐还追问搬车路线。

事情又谈了很久,最后批下来的面积比林穗画的小,期限也不长。

但够她们处理已接的饭,给老客人留下一张新地址。

林穗拿到写好的确认页,细看了两遍,才放进袋里。

我一直绷着的肩膀,到那时才松下来。

散会后,韩总叫我去办公室。

门合上,水杯被重重放到桌面。

“你要替她说话,可以。可当着合作方,你把前期工作说成这样,以后谁信我们?”

“没做好的地方,拖到后面也会出问题。”

“我问你的是,事情只能这么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

当然还有别的说法。

我靠那些说法,做过不少好看的汇报。

“我不想再说是他们不配合。”

韩总看着我,脸上的怒气慢慢收了。

那种收回去的表情,比发火更让人心里发冷。

“推广岗先停。客户交接给孙奇,你把剩下的收尾做好。”

我点头,走出去时,才发觉衬衫后背全湿了。

林穗还在楼下树荫里,给王姐整理文件。

王姐看了我一眼,说去前面买瓶水。

林穗问:“工作是不是受影响了?”

我想轻描淡写,也想让她心疼。

两种念头都在,我站在那里,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

“有。”最后我说,“但这事我得认。”

她看了我几秒,没有说值不值得。

“东侧那块地方,够我们缓一缓了。”

“是你想到的。”

她把文件袋抱紧,看见我袖口翻了,伸手替我拨了一下。

动作很快,做完自己也顿住。

“蹭到墙了,有灰。”她解释。

我低头,袖口上果然有一道灰印。

她已经收回手,朝买完水的王姐走过去。

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没舍得立刻把那点灰拍掉。

9

送充电器那天,我第一次走进桥东面食坊。

林穗把它落在会议室,提前发来位置,叫我放在空架子上。

门口果然是两棵石榴树,青果套着旧网袋。

屋里风扇吹得纸角直响,葱和面粉的气味裹在一起。

她戴着帽子,袖口挽到手肘,正和冯姐对当天的面皮。

陶远蹲在水池边,换推车把手上的螺丝。

看见我,他点头,手上没停。

我把充电器放下,站在旁边看。

那辆推车我认得,林穗说过晃,我让她直接买新的。

后来没有买,我也就忘了。

“不是车架坏。”陶远拿着旧螺丝给她看,“这颗磨松了,换上再用。”

林穗握着把手推了两下,眉头松开。

“那就好,最近能少花一点是一点。”

她去拿钱,他说只算材料。

她又问人工,他抬头笑了:“林老板,真按上门费算,这颗螺丝比你一锅馄饨贵。”

“那你别上门,改天我推过去。”

“那我只能亏这一回了。”

她被逗笑,进去给他装饭。

我忽然很恨自己听得懂这种笑。

不是礼貌,也不是有事求人时客气一下。

她是真的乐意跟他说这些没用的话。

陶远把拆下的螺丝捡净,免得有人踩到。

我问:“你们认识多久?”

“一个多月。”

“你知道她多少事?”

他抬头看我,没立刻回答。

我听得出自己那语气,像一个不肯交钥匙的旧主人。

“还在了解。”他说。

“那就相亲?”

“相亲不就是认识人?”

我被堵得没了下句。

他站起来洗手,水从虎口那道疤上冲过去。

“有话直接说吧。”

我在裤袋里握紧钥匙。

来时没有想过要说这些,到了眼前,却无论如何忍不住。

“你能不能先别往前走?”

水声停了。

“我还想跟她和好。”

陶远抽纸擦手,低头把指缝一点点擦干。

“不能。”

我肩膀一下绷紧。

“我们过了7年。”

“我知道。”

“不是没有感情。”

“你问过她吗?”

我盯着他:“要是问得出结果,我会跟你说?”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听见了那份狼狈。

陶远眉头终于皱起来。

“蒋衡,我客气,不是我的心思不值钱。”

他说得不响,分量却一下压过来。

“我也想跟她好。她现在不想急着结婚,我就慢慢处。你要争取,去跟她说,别叫我替她给你让位置。”

我很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得意。

找到,我就能冲他发作,把胸口那股东西全倒出去。

可他只是把纸巾扔进桶里,捡起自己的工具包。

“你店里不忙?”我问得很难听。

他看了我一眼。

“忙。我不是闲得没事才来。”

屋里传来林穗的声音:“陶远,辣油要不要分开?”

“分开吧,晚上吃。”

他说完,又看向我。

“我今天调了两单维修,她也提前把东西备出来。不是你看见我蹲这儿,我们就什么都没付出。”

我的手在口袋里松开,钥匙硌得掌心发疼。

林穗拿着饭盒出来。

她看出我们脸色不对,脚步缓了一下。

“怎么了?”

我抢先说:“没事。”

陶远没有替我圆,也没有当场揭穿。

他接过饭盒,问她明天下午有没有空,一起去看设备。

林穗翻了翻手机,答应一个时间。

“别空着肚子来,又说看什么都想买。”

他笑:“你那天也看上3个桶。”

“我有用。”

“我没说没用。”

他们就在我面前说这些寻常的话。

我侧身让开门,手指仍然攥得发僵。

陶远走后,林穗看了我一会儿。

“他跟你说什么了?”

“是我问了几句话。”

她等着。

我却到底没敢说出来,低声问:“还要搬什么?”

她目光停在我脸上,没有追问,指向后面两箱纸碗。

“放高架,分开拿。”

我抱起一箱。

纸箱轻得很,我却走得特别慢。

刚才那句没事,把我自己也钉在这里,没法再往她面前靠近一步。

10

过渡区启用那晚,桌子撤了,大家站在各自车旁吃面。

旧货场围起一半,灯少了,几辆餐车反而挨得更近。

王姐一边吃,一边问人学校旁边的窗口还招不招。

卖果茶的小夫妻决定去南场,手机里存满了灯箱样式。

林穗蹲在车后检查剩下的袋子,额头贴着一片碎发。

我给她递碗,她接过去,发现我面里没蛋,顺手分了半个来。

“你先吃,别放坨了。”

她已经转身去接老刘的订单。

我捧着碗,胸口一阵发酸。

那是她从前再自然不过的动作。

我这几天却为它高兴得像个没出息的人,连筷子都舍不得先动。

收完餐,我照约定把取餐名单整理好,给每个袋子留了新的联系地址。

林穗看过,说没有漏。

她难得松快,倚着车边喝了几口水。

我拿纸替她擦掉篷角的泥,她忽然说:“下面那块别碰,旧漆容易掉。”

“我知道。我补的。”

她抬眼,嘴角弯了一下。

我们买车那天,运输磕掉了一块漆。

我请半天假,蹲在院里陪她补。

绿漆蹭到她鼻尖,我笑她像颗没熟的豆子。

她不肯吃亏,拿小刷子追着要往我手背画一笔。

我躲到水池后,最后还是把手伸了出去。

她画了一个很丑的小麦穗。

后来我给她做小木牌,照着那图又画了一遍。

我木工不好,板边磨得不平,她却举着看了很久。

“林老板有招牌了。”她说。

那时候她还没离职,白天在便利店上班,晚上试着做夜食。

别人问累不累,她说累,但每天卖完,心里踏实。

我喜欢过那股踏实。

也喜欢她一高兴,就敢拉着我去问房东,敢在陌生人面前夸我做的牌子。

后来我自己有了头衔,却开始怕她说得太大声。

“木牌还在?”我问。

“箱子里。”

“我以为你扔了。”

林穗拿起笔,核对工时。

“为什么扔?又不是不好用。”

我看着她,终于忍不住问:“那我们呢?”

她笔尖停住。

我知道不该拿一块木牌问这些,可话已到了嘴边。

“你给我留东西,也还记得我不吃什么。我现在过来,你不讨厌,我们能不能——”

“蒋衡。”

她叫了我的名字,把手机转过来。

又一笔工钱等着我收。

“先把这个收了。”

我盯着屏幕,刚才那股暖意慢慢退下去。

“你非要跟我算得这么清?”

“说好了的。”

“我不缺这点钱。我也不是来挣这个的。”

“可我缺帮工,也不能白叫人干。”

我听见自己声音发紧:“收了,我就真成外人了。”

林穗把笔放下,手掌在膝上慢慢压平。

“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夫妻。”

“我知道!”

这一声高了,旁边还没走的人回头看过来。

我压低声音,脸热得厉害。

“我天天来,工作那边也弄成这样,你看不见?”

她望着我,眼里那点松快一点点没了。

“看得见。”

“那一点盼头也不能给?”

她抿住嘴,过了很久才说:“我没说过,帮完这段,就跟你回去。”

“因为陶远?”

“没有他,我现在也不想回去。”

我攥住手机,想把刚才的半个蛋、那个笑都拿出来问她。

可那些东西摆在嘴边,忽然显得很可怜。

林穗低下头,捡起掉在脚边的袋子。

“我把蛋分给你,没想那么多。要是让你误会了,以后我注意。”

我心里猛地一沉。

“别这样。”

她抬头看我。

我声音哑了:“别弄得连一点好的都不能剩。”

她的眼圈慢慢红起来。

我们隔着车角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远处传来王姐关卷帘门的响声。

我低头收了钱,手指按了两遍才按准。

林穗把本子合上,像累极了。

“最近先把搬家的事弄完。我想有个安稳地方,别的,等忙过这阵再说。”

我点头,心里却仍然抓住了那句等忙过。

明明她没有给我许诺。

我还是想,只要眼前这道坎过去,也许她就能重新看我一眼。

11

西河机修院的地方,是我先找着的。

老马以前跟锦汇做过活动,听我问夜间空场,带着钥匙就来了。

“蒋经理开口,还用得着绕这么大圈?”

他替我拉开旧值班室的门。

屋子不大,后面有个小间,门前的檐能挡雨,旁边就有换班的厂子。

我站在那儿,几乎立刻看见绿篷车停过来的样子。

不用每天推两条街,雨天也能有地方坐。

我问了费用,确实比南场低。

老马说还有个做早点的人在看。

“整间租,早晚都能用,东西留着不用搬。你要拿,今天先留一下,别明天又说我没讲。”

我付了意向金。

转账时,心里甚至升起一点久违的痛快。

这些天我总在补过去留下的窟窿。

这一次,我终于赶在事情前面,给她找了个真能落脚的地方。

我给林穗发了照片,她看得很细,问能不能带王姐。

我说当然,下午一起过来。

我早到了一刻钟,打开门窗,又拿旧纸板垫住地上一摊水。

林穗来时穿着浅灰外套,头发扎起来,没系围裙。

我看了好几眼,才想起往旁边让。

她先看车位,又去试后门,拿笔量了两下柜子。

“地方不错。”她说。

我那口气终于松了。

老马递水,笑着接话:“你先生有眼光。咱照他说的,早晚开着,午间看着做,院里的人就不用往外跑。”

林穗直起身。

“我们已经离婚了。”

老马的手停在半空,看向我。

王姐放下包,没接那瓶水。

“先看地方。”我忙说,“时段还可以商量。”

“你不是说家里有人能搭手,早晚轮着来?”

“马哥,我刚才没讲清。”

我叫住他,心里已经开始往下沉。

林穗合上本子:“你答应了什么?”

“没正式签,先留地方。”

“给钱了?”

我迟疑了一下,她就明白了。

老马有点不快:“我也不是非租给你们。真做不了就早说,另一个人还等着呢。”

我怕话僵住,伸手想把林穗拉到旁边。

“我们回头说,先别让人——”

她避开我的手。

“我现在不问,回头是不是又得按说好的来?”

她看着我,眼睛已经红了。

我第一次真有点恼。

明明地方是她也觉得好的,我甚至不需要她还那笔钱。

为什么非得在老马面前,把我的一腔热心拆成这样?

“差多少我补,先把眼前安顿——”

“蒋衡,我接不起你答应的一整天。”

她的声音不高,尾音却抖了。

“晚上做到几点,你知道。早上再开,我几点包馅,几点睡?”

我一下没了声。

“你说家里有人帮忙,是谁?你,还是我自己再找一个?”

我嘴唇动了动。

刚才那点恼意,变得让我自己都不敢碰。

老马站在一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王姐轻声问林穗,能不能只谈晚间和小间。

她吸了口气,重新打开本子,向老马说明自己真正需要的时段。

没有甩脸走,也没有叫我去收拾全部残局。

我站在旁边,听她一点点把我刚刚替她说好的话拆开。

老马嫌分时租麻烦,当天没松口。

她留了电话,说地方想要,做不了的时段不会硬答应。

王姐先陪她走到外面等车。

我留下,把意向单拿起来。

“是我没问就谈了。不是她反悔,算我。”

老马沉着脸,把单子压回桌上。

“你们家里这点事,别弄到我这儿。钱我退,地方先不留了。”

我没再说好话,只道了歉。

走出去,林穗站在屋檐边,鞋尖离那摊水很近。

我刚才特意铺的纸板已经被人踩歪了。

“这几天先别来帮忙了。”她说。

我看着她,心口像被重重按住。

“我还能做别的。”

“我知道。可我现在得先想清楚自己的事,没力气再跟你解释一遍。”

网约车停到门口,王姐拉开后门。

林穗没有催我表态,转身上车。

我很想问,要停多久。

但她关门前的疲倦,让我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好。”

声音很轻,她未必听见。

车开走后,我还在屋檐下站着。

西河的风卷起那块纸板,露出下面原封未动的水。

12

不去桥北以后,晚上忽然变得很长。

衣服洗了,地拖了,饭煮多半锅,还是不到9点。

我把剩饭装起来,打开工作群,又关上。

林穗的头像一直停在聊天列表上面。

有一回,我点开,打了句今天还顺利吗。

想了半天,删掉了。

她刚叫我别去,我连一天都觉得难熬,怎么好意思说自己会等?

公司里,孙奇接手的客户还常找我。

我照常回复,再把情况交给他。

他有次小声说:“不用每句话都写群里,弄得像怕我抢功。”

我差点刺回去,说怕的是你接不上。

话到嘴边,看见他桌上摆了两瓶喝空的咖啡,又没说。

“后面出了事,大家能找得到。”

他嘟囔一句我最近太拧,转回了电脑。

我也没再争个输赢。

周末回去,我妈在给一只旧保温桶换提手。

桶壁凹了一块,里面装着杂物,最上头是一包没用完的挂钩。

我认出了它。

我小时候踢的那脚,到现在还留着。

“怎么又拿出来?”我问。

“杂物也得有地方装。提手松了,拎不动。”

她拧了几下螺帽,没拧开,递给我。

我找来钳子,坐在门口慢慢弄。

她在旁边择豆角,问林穗那边怎么样。

“让我先别过去。”

“你又说什么了?”

我把西河的事说了一遍,没有跳过自己付钱那段。

我妈听完,手里的豆角都忘了折。

“早晚都做?你让她不睡觉?”

我抬头看她。

她有点不自在:“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没做过。”

那只旧桶横在我们中间,桶底还沾着洗不掉的旧印。

我低声问:“我小时候嫌你卖饭,你是不是一直记得?”

她手指一顿。

“哪一回?”

我笑不出来。

原来连哪一回,都得问。

有一年,我在车站边被同学看见。

第二天,他们举着饭盒叫我小老板,问能不能赊账。

我打了一架,回家把气全撒在我妈身上。

叫她换地方,叫她别在放学的路上出现。

她没答应,我就踢了那只桶。

饭汤洒在门口,她蹲下来擦,叫我先去写作业。

我一直把那件事记成,别人笑话我,我妈却不肯体谅。

“就是桶洒了那回。”我说。

我妈低着头,把豆角的老筋拉得很长。

“难受啊。”

她没有说早忘了,也没笑我大惊小怪。

“站一天回来,还要给你洗校服。你躺床上说不吃饭,嫌我有味儿。我想,这钱一碗一碗挣来,给谁花呢?”

我攥着钳子,怎么也使不上力。

“后来你还是给我煎了鸡蛋。”

“你要长身体,总不能真饿着。”

她把豆角折断,扔进盆里。

“可不是煎了蛋,我就不委屈。”

屋里电视声很响,一段广告反反复复地播。

我低头对着那颗螺帽,眼前却一点点发模糊。

“妈,对不起。”

她嗯了一声,没有立刻说没事。

我费了好一会儿,才把旧提手拆下来。

她摸摸桶壁,又说:“后来你进锦汇,穿得体面,我也高兴。你说穗穗摆摊让人笑,我心里不舒服,嘴上还是跟着你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看了我一眼,“我也怕人说你挣得不够,才让老婆出去辛苦。人家真问,我还说是她自己非要干。”

我低着头,把新提手一侧扣上。

她半晌没说话,最后叹气:“嘴这么会讲,干脆都别吃饭了。”

我本来难受,听见这句,鼻子里竟漏出一点笑。

她也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她要是不回来,你也得好好过。”

我手里的钳子停住。

从前她只说把人哄回来,这是第一次,说起另一种结果。

“我还没想那个。”

“那就先吃饭。别指望我天天去给你弄,我也累。”

她端起豆角去厨房,走到门口,又叫我把水池洗了。

我答应,终于把提手扣稳。

那天饭后,她给林穗发了一条语音。

没问我该怎么讲,也不让我听。

回家的路上,我收到林穗的消息。

王姐又找过老马,白天的师傅愿意一起谈,分时租能商量。想请你帮忙看一下安排,只谈工作,按时间付费。愿不愿意?

我在路边停好车,才回她。

愿意。你需要我先看哪部分?

她发来几张手绘图,夹着一段语音。

背景里锅盖落下来,她叫冯姐帮忙留张桌子。

我坐在车里听完,胸口还是热了。

但这一次,没有问她,明天是不是也能过去吃饭。

13

见面约在面食坊。

王姐、老马、做早点的师傅都到了,陶远拿着设备清单坐在窗边。

我的位置在靠门处。

桌上有林穗写的一张纸,列着要请我帮忙的几件事。

她的字起笔重,一行写不下,就往旁边歪一点。

以前我嫌她填快递单慢,常抢过笔替她写。

这回我把纸摊平,先问她:“哪些已经定了?”

她看了我一眼,给我指。

早晚各家的范围有了,后面那一小间都想用,还没谈拢。

早点师傅要放面粉,王姐要放米,林穗的周转箱也得有地方。

老马说放得下,没必要这也开个会。

林穗拿起3只空碗,往桌角一放。

“就这点地方,王姐一只,我一只,早上再来一只。谁每次搬出去,谁就得早到半个小时。”

王姐立即说:“我可不行,我还有孩子接。”

早点师傅也摇头:“我凌晨进来,挪重东西要把人都吵醒。”

老马看看那3只碗,终于没再催。

我画了个架子的位置,让固定存放的东西往里放,常取的放外面。

陶远看过尺寸,说现成架子不合适,能介绍人量完再问价。

林穗问他:“你店里不能做?”

“能,但这几天排不开。我怕你急用。”

“那先介绍,价格合适就定。”

她答得自然。

我却听出一点别的。

她愿意让他有忙不过来的时候,也愿意把需要交给其他人。

好像人不必每次都无所不能,才能留在她旁边。

我以前偏偏最怕在她面前说,我不知道、我做不了。

谈到晚上收尾,早点师傅忽然改口,说周三没法按原来说的负责后院。

王姐脸立刻拉下来:“刚才怎么不说?”

“孩子周三跟我住,早上得送过去。前面说快了。”

“你一说快,我们就得多干?”

两个人都来了气。

我差点又说先定了,后面慢慢调。

林穗已经把笔搁下,问王姐那天能不能换到晚一点来。

王姐想了想,说能,但周五得有人替她。

事情又绕了好几轮,最后各自挪出一点,才勉强合上。

我负责把变动整理出来,没再往里加一句所有人都应当怎样。

会开到傍晚,冯姐端来一盘边角料包的小馄饨。

有的皮大馅少,有的煮开了口。

老马饿得没脾气,先捞一碗,吃完忽然说:“这样分着,也行。租金别拖就成。”

王姐终于笑了:“早这么说,我们还能多吃两口。”

林穗给每个人递筷子,递到我面前,停了一下。

“今天谢谢。”

“还有两处没定,明天我发你。”

“好。”

她点头,坐回陶远旁边,问他晚点还有没有事。

他要赶回去拿个配件,吃了几口便起身。

她把没动的那半碗装进饭盒,让他带上。

我握着筷子,喉头还是像塞着一小块东西。

但碗里的热汤在凉,我低头,把剩下的吃完。

散场时,陶远帮我把桌子搬回去。

他忽然说:“那天的话,我没跟她讲。”

我知道他说什么。

心里先松了一下,接着更难受。

“我不是替你藏。你该自己告诉她。”

我点头。

林穗送完王姐回来,陶远已经走到树下等她。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叫住了她。

“那天在水池边,是我求他先别跟你往前走。我想跟你和好,叫他等等。”

她脚步停住。

我没给自己加上因为太爱那一段。

那句话摆在外面,已经够难听了。

林穗看了我很久,脸上刚刚有的一点轻松,又淡了。

“你来问我,不要去找他。”

“以后不会了。”

她抿了抿嘴,像还有话,最后只说:“这件事让我很不舒服。”

“我知道。”

“你未必知道。但我现在不想吵。”

她从我旁边走过去,到树下拿起自己的包。

陶远没有看我,只接住她递过去的空饭盒。

我把门口最后一把椅子放正,独自出了院门。

风有点凉,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提。

没有谁因为我终于说实话,就立刻给我一个好脸色。

我仍然得带着她那句不舒服,往自己停车的地方走。

14

搬车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货车是林穗自己约的,送面皮的司机顺路帮忙,价钱也讲好了。

我到时,她拿旧毛巾包住车角,叮嘱司机别让绳子勒着漆。

“这块以前补过。”

她的手压在那片绿色上,停了停。

我本来想说我记得,话到了嘴边,又不想抢着接。

车往上抬时,她绕到后面托了一把。

我接住另一边,我们隔着车身用力,谁也没说话。

那股重量落下来,曾经像我们共同的日子。

如今车已经上去,她还站在原地看。

王姐叫了两声,她才应,低头检查落下的袋子。

西河第一晚不顺。

老刘走错了门,绕到后院,找不到人,连打三个电话。

一间小厂换了取餐人,来的人叫不出订饭的名字。

王姐把米箱推过线,早点师傅刚擦净的台面又落了灰,两个人又要争。

我举着灯去接老刘,给他拍清门口,又把没确认的饭单独放好,等林穗来核对。

屋里还没顾上装灯罩,那盏旧灯晃得厉害。

林穗守着热食,腾手挪开箱子,问我能不能把台面擦一下。

我接过抹布,她看了眼表。

“你不是还约了人?”

我确实有个约。

董老板以前做社区物业,听说我熟悉这些摊户,想谈一条便民街。

我本来打算等这里安稳,再说迟到一会儿。

“先弄完。”

“说好几点就几点。这里还有我们。”

她说得认真,没有试探我会不会留下。

我却有点不愿走。

陶远出门做设备交接,要过两天回来。

今天她忙,身边正好是我,哪怕只是递块抹布,我也想多占一会儿。

林穗见我没动,伸手接过半湿的布。

“去吧,别让人一直等。”

我松开手,心里像被轻轻推了一下。

出门前,我还是回头看她。

她正把找零的钱递给客人,没人因为我走了而慌乱。

赶到董老板那里,衬衫上还带着油味。

他笑着问:“真转行当厨子了?”

“帮人搬地方。”

“你前妻?你们关系倒挺好。”

我没接这个笑。

他递来铺位图,说想让我接招商和初期运营。

“要找几个能打的,别光会摆花架子。你前妻做馄饨那个,能不能带过来?”

我翻开资料,问住户、路线、营业时段。

他摆摆手:“先填满。都是小本生意,装修也花不了多少。你这回要做成,后面还有两处。”

那一瞬间,我很想点头。

办公室里,别人已经习惯越过我去找孙奇。

我还挂着经理的名,手上却只剩收尾的事。

我不想回家看账单时,也开始计算一杯咖啡值不值得买。

董老板给的数字,比我现在的奖金好看。

可他手指刚刚圈住的那个位置,正是我以前会拿去替林穗决定的地方。

我把图往自己这边拉近,认真看完。

“可以先做现场了解。合不合适,再说招商。现在不能答应带谁来。”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蒋衡,想那么细,生意还做不做?人先进来,不行再调。”

我听见这句话,胸口发闷。

以前我也是这么讲的。

“不行再调,钱是他们先花了。”

“你现在替谁说话?”

我抬头看他。

他并没发火,只是觉得扫兴。

我忽然明白,他要的不是一个来帮着判断的人。

“这单我可能接不了。”

董老板把水杯盖上:“那先算了。”

没有挽留,也没有再劝。

我拎包下楼时,心里还在后悔。

多谈两句未必就不行,何必这么硬?

可走到车旁,那个念头又慢慢停住。

我现在接不起一个好看的结果,再把不合适的地方留给里面的人慢慢扛。

手机亮起,林穗让我确认今天工时。

下面还有一句:老刘找到了,饭也对上了。

我回复实际起止时间,没有提刚才放掉的机会。

她很快转钱,又发来一张门口照片。

绿篷车在檐下停稳,灯把地面照出一片亮。

“比原来好找了。”我回。

她说:还得做块大字牌,老刘说隔远了看不清。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最后锁上手机,走进街角面馆。

热汤端来,老板问放不放香菜。

我说不放,又补一句谢谢。

这回记着我口味的人,刚刚才问过我。

15

新地方忙乱几天后,林穗找了个夜间帮工。

小卢住得近,白天在仓库做事,晚上来两个钟头。

我再去送东西,取餐台已经是她在管。

林穗告诉我,以后不用每天下班赶过来。

“你也忙,有事我再约你。”

我说好,伸手想把墙边的围裙摘下来。

摘到一半才想起,我今天不干活。

林穗看见了,没说什么,问我要不要带份饭。

我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头。

“照普通订单给我。”

她拿起袋子,小卢问名字,她说蒋衡。

既不是爱人,也不是临时帮工。

两个字写在订单上,干干净净。

我提着饭走出去,心里空得很。

那条每天赶过来的路,忽然也不再是我必须走的路。

过了几天,我来取预订的晚饭,正好撞见陶远回来。

他没刮净胡子,提着半箱橘子,显然刚从外地赶到。

林穗却没像平时那样招呼他。

“你说周三回来。”

“临时多了一批活,拖了一天。”

“我知道拖了。我问你,怎么没跟我说?”

他把橘子放下,站在门边。

小卢看了他们一眼,拿着袋子去了后面。

我本来已经走近,脚步不由自主停在车后。

“想着做完给你打,后来太晚——”

“我昨天把时间空了。”

林穗手上还握着标签,边角都被她捏软。

“你忙没关系。说一声,我就知道不用等。我不知道你是还在路上,还是不想见了。”

陶远看着她,脸上那点刚回来的笑收了。

“是我没安排好。”

“别光说安排。我就是不高兴。”

她把标签放下,语气里有一点少见的任性。

我胸口忽然酸了一下。

从前她也这样跟我说过。

我觉得她不体谅,追着解释多忙,多辛苦,直到她先说算了。

陶远却没有去提橘子,也没继续讲那批活。

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说:“你不想理我,我先回。明天能不能一起吃饭,我把昨天空掉的时间补上?”

“明天我有事。”

“那你定。我不是想拿一顿饭就让你别气,想听你说完。”

林穗抬头看他。

过了几秒,她说:“后天。别再临时不说就改。”

“好。”

他把橘子往旁边挪了挪,给进门的客人让路。

“能在这儿等一会儿吗?我还想跟你待着。”

林穗低下头,拿起那张捏皱的标签。

“别挡路。”

他笑了一下,老实坐到墙边。

我看着那把椅子,心里生出过一点不光彩的快意。

原来他也会让她失望。

可那点快意只存了片刻,就变得没处可放。

她此刻还在生气,也没有谁保证以后永远不犯错。

她只是能把不高兴说出来,不必担心一转眼,就成了自己不懂事。

我从车后出来,林穗看见我,神色微微一顿。

陶远朝我点头,手里的橘子剥了一半。

我没有借题多问,给小卢看订单。

袋子递过来时,林穗叫住我。

“取餐牌,你还有空帮我排字吗?该多少照算。”

“有。写什么?”

她拿出纸,一块是取餐处,一块是营业时间。

没有故事,也没有口号。

我带回去排了两种字,发她选。

她选大的:“晚上隔远也能认。”

我回复好。

屏幕熄下去,房里很静。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只被带出去很多回的戒指盒。

盒边已经磨出一道浅痕。

我把它打开,素圈还在里面,什么也没有变。

变的是我每次拿出来时,想借它问她的那句话。

这一次,我不想再把它藏在搬车、排字、送饭后面。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消息。

等你有空,想单独谈一次。不在你忙的时候,也不谈生意。

她隔了一阵回:周日收工后,我留半个小时。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先是一热,随后却慢慢怕起来。

她肯见我。

可我终于不能再把这一点,当成她已经肯回来。

16

周日,林穗提前收了最后一锅汤。

小卢拿上当天的钱,笑着跟我们道别。

王姐走时,留了院里那盏灯。

旧值班室终于静下来,冰柜隔一阵嗡一声。

林穗洗净两只杯子,一只放我面前,一只自己握着。

门外的绿篷收起来,车身露出补过的那块漆。

我坐在靠门处,膝盖不必再顶着桌沿。

她这里已经有一张能坐下好好吃饭的桌子了。

我曾经答应过她,等自己忙完,给她买一张。

她后来没再等。

“你说吧。”

她看着我,脸上还有收工后的倦色。

我原本排好顺序,先认错,再讲以后。

开车来时,甚至在路边停过,重新想了一遍措辞。

现在那些话像汇报材料一样,压在舌根上,一句也不合适。

“我还想跟你复婚。”

林穗垂下眼,拇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

“我知道。”

“我总想等一个好时候。等你生意稳了,等搬完,等我又替你做成点什么。”

我慢慢把手从膝上拿起来。

“其实就是怕你直接说不。”

她没有接,我也没急着逼她回答。

“我来之前,家里都收拾好了。窗帘换了,漏水也修了。我以为你听了,总会想回去看看。”

我说到这里,自己苦笑了一下。

“后来才发现,你要是肯回去,根本不是因为这些。”

她抬眼看我。

我把戒指盒放在桌边,没有推过去。

“我还喜欢你。看见你穿那件灰外套,我能想一下午。你在院里笑,我就想走过去,哪怕不知道有什么话可说。”

嗓子越来越紧,后面的话却怎么都压不回去。

“看见你给陶远留饭,我嫉妒。你气他、跟他吵,我都嫉妒。我知道这样不好看,可我现在还改不了这个。”

林穗握杯子的手慢慢松开。

“你以前说,等我升职,就不用怕什么了。我真升了,反而样样都怕。怕人知道我妈卖过饭,怕人看见你推车,怕大家觉得我根本没混好。”

我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可我最怕的时候,发脾气的总是你。”

屋里静了很久。

她的眼眶先红了,随后又低下头。

我慌忙抽纸,手伸到一半,停在杯子旁边。

她自己拿了过去。

“我不是不知道你这些天在做什么。”她说。

我屏住呼吸。

“那天下雨,你坐在那儿吃馄饨,我真的想过,跟你回去。”

我的手猛地抬了一下,碰响盒盖。

她看过来,轻轻摇头。

“先别急,我还没说完。”

我攥住裤缝,坐直了。

“你记得那年丢伞,我也记得。你湿透了,还把外套罩在餐车开关上,怕进水。我那时觉得,跟你一起干什么都不算坏。”

她说得很慢,像把一件收了很久的衣服展开。

“那天我也有这个念头。你就在我对面,我想,回去是不是还能好。”

我看着她,眼睛已经疼了。

“后来你又说南场。我一想到回去,就开始想,怎么告诉你,我今天不去,怎么跟你解释,那点生意也值得我做。”

她把纸攥在手里,揉出了深深的褶。

“我不是觉得你一定改不了。我就是累了,想到要重新过一遍,我先害怕。”

我低下头,胸口那口气堵得发疼。

她停了好一阵,才继续。

“我租的房子很小。门后挂件雨衣,开门都得先推一推。手腕疼的时候,也想有个人替一会儿,没觉得自己有多潇洒。”

她眼泪掉下来,落在手背上。

“但卖少了,我不用先准备怎么跟你说。我能坐在那里算赔了多少,想明天怎么办。我不用算,今晚回去会不会又吵。”

我张了张嘴,想说以后不会。

可她坐在这里,已经把那些以后,一个人往前过了很久。

“蒋衡,我愿意相信你现在能好好办事,也知道你肯听了。”

她看着我,终于说完整。

“可我不想再跟你过日子。我不想复婚。”

冰柜又嗡了一声。

我点了一下头,点得很快,像工作上听见一句收到。

过了几秒,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以后也不想?”

我问得轻,里面的乞求却藏不住。

她望着我,湿着眼睛,再没给一句模糊的话。

“我没有想重新开始。”

我低头看戒指,盒子里的绒布都被灯照得发灰。

“陶远呢?”

“我想跟他认真相处。”

她没有避开,也没有急着保证会有一个多好的结果。

“能过到哪儿,两个人慢慢看。我现在想跟他在一起。”

我想问凭什么。

一个多月,凭什么抵过7年?

可她坐在对面,7年里的每件事,忽然都不肯帮我说话。

我最终只问:“我那天叫你自己过,你是不是很难受?”

林穗闭了一下眼。

“我收行李的时候,你在客厅打电话。我故意把箱子拉得很响,想让你过来看一眼。”

我抬手按住额头。

“后来我站在门口,听见电梯来了,又想你会不会叫我。我没马上按下去。”

她的声音终于断了一下。

“我那时真的在等你说,别走。”

我再也忍不住,弯下腰,眼泪从指缝里落下来。

那天我以为她在等我低头。

所以我故意背过身,故意把一句本来可以说的话,攥在自己手里。

林穗也哭了,没有过来。

我们隔着那张新桌子,坐了很久。

我把纸折起来,擦净脸,嗓子哑得几乎没有声音。

“还能抱一下吗?”

她看着我,手指在桌边动了动。

最后摇了头。

“我也会舍不得。但我不想回去了。”

我点头,没再问。

把盒盖合上时,指腹夹了一下,我都没立刻松开。

“这个我自己收着。”

“好。”

我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

她还坐着,杯子里的水已经冷了。

我很想说一句大方的话,把自己从这份难堪里捞出来。

可我现在真的说不出。

“我还会难受。”我低声说,“也可能还会嫉妒。但是不会再去找他,也不会拿这些事叫你改主意。”

她抿了抿嘴,点头。

我把两只杯子拿去洗净,倒扣在水池边。

动作很慢,也没有再找事情做。

出门前问她,要不要关院灯。

“留着,我一会儿再走。”

我说好。

走到车旁,钥匙按了两次才开锁。

我坐进去,没开灯,也没发动。

一直等到眼前那条路重新清楚了,才握住方向盘。

17

后来下班,我还是会习惯往桥北拐。

有一次,车已经到了路口,才想起林穗早搬走了。

旧货场的门封着,里面传出施工声。

我把车停了一会儿,又开回家。

那晚煎鱼,翻面时碎成了几块,盐也放重了。

我吃了半条,把剩下的装好。

第二天买菜,没再一次买那么多。

日子没有因为那场谈话,忽然就顺当起来。

夜里醒了,还是会想她睡没睡,手腕是不是又疼。

但手机拿过来,最后只是看一眼时间,再放回去。

取餐牌做好后,她付了尾款。

我们的消息慢慢少下来,没谁故意清空,也没谁再拿工作当幌子。

王姐等到了学校旁边的窗口,搬出去做下午那一场。

偶尔回西河,她会在群里发张照片,说来蹭饭。

林穗回得很快,叫她带着孩子一起。

我看见那些消息,有时笑一下,有时干脆关掉。

不是每一天都能平静。

锦汇的交接做完后,我找韩总谈了离职。

那已经是入冬的事。

我提前接到两份小店服务的意向,也算过手里的钱,知道出去后收入比现在低。

韩总问我,是不是还为前妻的事。

“她已经说清了。”我回答。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继续问。

“你做事不差,别把自己拧得什么都不敢接。”

我说记住了。

他没有挽留,也没有故意为难。

走的那天,孙奇请我吃面,问以后还回不回来做大项目。

我说不一定。

他夹起一筷子面,笑:“搁以前,你会嫌这话没志气。”

我也笑了,承认是。

第一份活没挣多少。

饭铺老板想加晚餐,我陪着看了几晚,附近下班后人都往另一条街走。

最后只做了午间取餐调整,没有接那份更大的推广。

结清钱,扣掉房贷,我在超市里对着两盒水果比了半天价。

那一刻真有点后悔。

以前明明不用这么算。

我选了便宜的那盒,拎回家,洗干净放进盘子。

没有把它说成值得,也没有谁需要因此夸我。

我妈来住过几天,看我冰箱里摆得乱,伸手就想全整理了。

我让她坐着,自己挨个腾。

她嫌我慢,坐到厨房门边择菜。

过了一阵,忽然说,给林穗发的那条语音,人家回了。

“叫我保重身体,还谢谢我惦记。”

她低头把菜叶拢成一把。

“我没提让她回来。”

我嗯了一声,接过她的菜。

我妈看看我,叹了口气:“你也别天天一张欠债脸,吃饭都不香。”

我没忍住笑,她跟着笑,眼圈却有一点红。

那天饭后,我们给薄荷换了个大些的盆。

旧叶落了,新叶倒长得很密。

开春,林穗发消息请我吃饭。

西河旁边的小间空出来,她又租下一点,终于能放几张桌子。

王姐、冯姐都去,算大家一起热闹一回。

我问有没有活需要帮忙。

她回:没有,请你吃饭。

我看了一阵,答应了。

去之前,换了件干净衬衫,没有特意穿得落魄,也没拿出谈大客户的西装。

门口多了一块亮灯的牌。

穗穗夜食,字很大,隔着巷子就能认。

车还在檐下,只是旁边有了防滑垫,进门也不必再侧着身。

王姐抱着外孙女坐在里面,嘴上说不饿,面前已经摆了半碗。

冯姐笑着替她拆筷子。

我一抬眼,看见墙角挂着那块小木牌。

麦穗歪歪扭扭,旧漆露出木纹。

旁边是采购表和大家搬车时的合照,木牌只占很小一角。

林穗顺着我目光看过去,说:“翻出来,还能挂。”

我点头:“挺好。”

她没解释,我也没再去找别的意思。

陶远从后院搬来两把折叠椅。

我替他扶门,他道了声谢,把椅子放到桌边。

他们正式在一起了。

这件事,林穗前些天告诉过我。

那晚我仍然难受,睡得不好,第二天照常去见客户。

今天看见他,我心里还是酸,却没再想做点什么,把那把椅子抢回来。

林穗端汤出来,王姐的外孙女嚷着喝水,小卢去后面找温水壶。

茶就在我旁边。

林穗看我一眼:“能帮忙倒几杯吗?”

我说好。

柜角那只缺口杯,如今插着记号笔。

我取了完好的厚底杯,摆进托盘,倒水时留了一截。

第一杯给王姐,第二杯放到陶远面前。

他伸手接,习惯说:“小心烫。”

“知道。”

我把托盘放稳,在对面坐下。

没有谁专门停下来,看我学会这一件事。

王姐忙着给孩子擦嘴,冯姐还在说石榴树今年抽了几根新枝。

林穗把汤放我面前,不加香菜,醋另放着。

我自己拿过醋瓶,加了一点。

“够不够?”她问。

“够了,谢谢。”

她笑了一下,转身给下一碗添汤。

饭到一半,陶远接了工作电话,说今晚有事,明早能过去。

挂断后,他跟林穗商量去花市的时间。

她想早上去,下午回来备料。

他把时间记进手机,又问了一次从哪儿接。

我握住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茶有点浓,涩味留在舌根。

我还是会想,如果早几年,有些话我肯好好接住,会不会坐在这里的人就不同。

可林穗已经在问冯姐,要不要再煮一份。

我放下杯子,接住王姐递来的纸巾,替她擦掉孩子泼在桌边的水。

吃完,我没有留下收摊。

林穗送到门口,递来一小盒馄饨。

“多备的,请你带回去吃。”

我接过,袋底还温着。

“下回我请。”

她点点头,问新工作怎么样。

“有赚有赔。有个老板嫌我问得多,另一个倒肯续了。”

她听着笑:“那就好。”

没有再说别的。

我走出几步,她叫了一声蒋衡。

我回头,看见她站在亮牌下,围裙带子还是那个整齐的结。

“开车慢点。”

我点头,向她挥挥手。

她转身回去,陶远从里面接走了她手上的空碗。

我走到门外的车位,打开车门。

车没停远,也不用再特意找理由解释为什么在这儿。

回家路上,我妈打电话,要我明天陪她挑一口锅。

“别直接网上买个贵的寄来,我要试试沉不沉。”

我看过明天的安排,说上午9点接她,下午有客户。

她很痛快:“够了,我也没打算逛一天。”

我笑了一下,说好。

回到家,把馄饨放进冰箱,留作明天的早饭。

戒指盒还在书桌抽屉里,我没有拿出来。

阳台窗开得大,薄荷叶被风吹得翻起背面,我走过去,关小了一点。

厨房里,水壶响了。

我洗净自己的杯子,等水略停一停,才提壶倒茶。

屋子很静,我伸手去拿对面的杯子,碰了个空。

手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慢慢收回来。

我把面前这一杯端起来。

第一口仍有一点涩。

我没急着再添水,捧着杯子,坐下慢慢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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