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临舟出差带了两盒伴手礼回来。
一盒给方瑶,手工巧克力,冷链空运,限量编号。
一盒给我,机场免税店的饼干。
盒底价签没撕干净。
38。
结婚三年,我没收到过需要冷链的东西。
晚上刷到方瑶朋友圈:
“有人出差也不忘带限定款回来,被惦记的感觉真好。”
点赞第一个,宋临舟。
我翻了翻我们的聊天记录。
他出差五天,
只回过我两个字:
嗯嗯。
1
宋临舟把饼干放在玄关鞋柜上的时候,还拍了拍盒盖。
“免税店的,挺火的。”
然后他拎着行李箱进了书房,关上门,开始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偶尔飘出一两个字,听不真切。
我拿起那盒饼干走到厨房,坐下来拆了。
饼干碎了一小半,边角挤压变形,大概是在行李箱里被压的。
咬了一口。
干的。
不是酥脆的那种干,是放久了失去水分的松散,嚼起来掉渣。
我翻过盒底,看见一角没撕净的价签。
38.00。
数字印得有点糊,但认得清。
手机震了。
小蒋发来一连串语音。我点开第一条,她嗓门差点把听筒震出去:
“姐!你知不知道方瑶今天在办公室干嘛了?把那盒巧克力拆开,一颗一颗往外分,跟发喜糖一样!还说宋哥专门找的手工坊定制,冷链空运,一共只做了五十盒,她那盒编号13!”
第二条:
“分完了她还把包装纸贴工位上了!贴工位上!跟裱奖状似的!我坐后面看得一清二楚!”
我把语音听完。
又咬了一口饼干。
嚼碎,咽下去。
舌根发涩。
打开手机银行,翻到十一月的账单明细。
宋临舟的消费记录排得清清楚楚:
11月10日,某手工巧克力工坊,420元。
11月11日,某冷链物流,配送费89元。
巧克力420。快递89。
509。
我的饼干38。
光运费就是我这盒饼干的两倍多。
我没什么表情。
只是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
书房门开了。宋临舟出来倒水,瞥了我一眼。
“饼干好吃吗?”
“嗯。”
他点点头,端着杯子又回了书房。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可这间屋子太安静了,轻的东西也变得清楚。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手指往下滑。
10月14日。某花艺工作室。680元。
我想了想。
那天我加班到十一点,发微信问他吃了什么。他回了一个字:
随便。
同一天,方瑶朋友圈发了张花束的照片,没配文字,定位某西餐厅。
我截了图,存进相册。
又翻。
9月3日。同一家西餐厅。2340元。
那天他说公司团建,让我别等。我说好,一个人吃了碗泡面。
关掉银行APP,我拿过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有道裂痕,从左下角一直裂到中间,半年了。
跟宋临舟说过一次,他说能用就先用着,换屏不划算。
我打开Excel,建了个新表格。
第一行: 日期。项目。金额。备注。
第二行: 2024年11月10日。手工巧克力。420元。收件人:方瑶。
第三行: 2024年11月11日。冷链配送。89元。备注:运费是我的礼物的2.3倍。
我输完这行,手指停了一下。
又加了一行:
2023年10月9日。江杳生日。0元。已读,未回复。
保存。
文件名我想了三秒钟,打了四个字:
退出明细。
2
接下来三天,我把近半年的银行流水全拉了出来。
一笔一笔,按日期排列,标注金额和去向。
做数据分析是我的本行。
看报表,找异常,锁定问题节点。
以前用在客户项目上,现在用在自己的婚姻里。
区别不大。都是找一个不想被人发现的数字。
8月12日。某珠宝品牌官网。12800元。
八月。
我们的结婚纪念月。
三年前也是八月领的证。
当时我跟他说想要个小仪式,不用多隆重,哪怕出去吃顿饭也行。
他说没必要,“都老夫老妻了,讲那些形式干嘛”。
然后花了12800,给方瑶买了条项链。
我盯着这个数字,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难过。
是那种吞了一口凉掉的隔夜茶的感觉,涩,堵。
小蒋第二天中午给我发消息,配了一张偷拍照:
“姐你看,方瑶今天戴了条新项链,那个牌子我查了,入门款就大几千。你说是不是宋哥买的?”
我放大图片。
项链很眼熟。
因为三个月前,我在官网看中了同款,截图发给宋临舟。
“你觉得这个好看吗?”
他回了两个字:
嗯嗯。
然后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挂在了别人脖子上。
我把截图保存。
打开表格,输入第四行:
8月12日。某品牌项链。12800元。备注:江杳发过同款链接。宋临舟回复“嗯嗯”。实际购买人:方瑶。
全部录完,我又核对了一遍。
半年。
购物、餐饮、鲜花、配送,零零总总加起来,宋临舟在方瑶身上花了四万七千多。
同期给我的消费记录:
38元。机场饼干。
盒底价签没撕干净。
我关上电脑。
裂痕刚好把桌面壁纸劈成两半。
壁纸是我们的结婚照。我笑着,他也笑着。
裂缝正好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
当天晚上,我翻出备忘录里存的那个号码。
李律师,家事纠纷。
上个月路过写字楼电梯间随手拍的。
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存。
现在知道了。
我拨了过去。
“李律师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婚内一方大额消费用于第三者,离婚时财产分割怎么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很职业但不冷淡的语气说:
“你把消费明细整理一下发我,越详细越好。”
我说:“已经整理完了,Excel格式,按日期排序,附截图。”
她停了两秒。
“那你随时发过来。”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一眼那盒饼干。
还在桌上,没收。
已经不想收拾了。
3
决定离婚和真正离婚之间,隔着一段表演时间。
我需要这段时间,转移我的个人资产,确认房产归属,处理好工作交接。
房子是婚前我爸妈出的首付,房产证上写我的名字,这一点没争议。
存款我查过,婚后共同账户里的钱大部分是我的工资攒的,宋临舟的钱基本花完了。花在哪了,表格里写得清清楚楚。
我把自己的年终奖和日常积蓄慢慢转回了婚前的个人卡上。
不多不少,只转属于我的部分。
李律师说这叫保全权益,合理合法。
与此同时,我开始做一件事:
停止管理宋临舟的生活。
但不是一下子停。是一点一点地,松手。
结婚三年,他的闹钟是我定的,衬衫是我熨的,体检是我预约的,他妈的生日是我记的,他爸的降压药是我提醒他买的。
所有事情都是我在打理,他只负责出门、上班、回来把衣服往沙发上一扔。
以前我觉得这叫默契。
现在我觉得这叫免费保姆。
第一步很小。
周三,他有个项目汇报。
以前每次汇报前我都会帮他检查一遍PPT,看看有没有错别字和数据对不上的地方。
这次我没检查。
他也没问。
第二步稍微大一点。
周五,他问我:“我妈生日是不是下周三?”
我说:“好像是。你查查。”
他“嗯”了一声,没查。
下周三过了,他妈打来电话。我在客厅听见书房里传出宋临舟的声音,音量明显拔高了一截:
“妈,对不起,最近太忙了……”
他妈在电话里声音不小:“你忙什么忙!你是忘了你妈生日还是忘了你妈!”
我坐在沙发上喝水。
【三年来第一次觉得婆婆说话这么中听。】
第三步是个小实验。
公司下周有个部门聚餐,宋临舟负责订餐厅。以前都是我帮他选。
这次他问我:“你觉得订哪家好?”
我随口说了一家。
那是我在大众点评上看到的评分最两极化的餐厅,要么五星要么一星,差评全在说上菜慢和服务态度差。
他没查,直接订了。
聚餐那天我没去。
小蒋后来跟我复述:
“姐,你没去真是亏了。等了四十分钟菜才上齐,宋哥脸都僵了。方瑶坐他旁边帮他圆场,说‘宋哥平时选的都很好的’,结果端上来的糖醋排骨是凉的。”
“凉的!”
“整桌人表情都很到位。”
我看着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松了一口气。
原来松手这件事,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
4
方瑶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有个特点: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分寸在哪。
但问题是,她觉得我不知道。
周一例会,她穿了件新衬衫,领口特意低了一点。
项链挂在锁骨上,在灯光下亮了一亮。
那条12800的项链。
她坐在宋临舟旁边,翻报表的时候用手撩了一下头发,链坠在指缝间晃了晃。
很自然。自然到我差点以为她不是故意的。
差点。
会后,我去茶水间接水。
方瑶从后面进来。
“江姐,好久没聊了。”
她靠着操作台,端着杯子,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宋哥最近是不是特别忙?我看他瘦了。”
我拧开水龙头,接了半杯水。
“还好。”
“他跟我说你最近工作压力大,让我帮忙照顾一下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不是挑衅。是试探。
试探我到底知不知道,懂不懂,能不能忍。
我关上水龙头,擦了擦手。
目光落在她的项链上,停了一秒。
“对了,这个牌子你戴多久了?”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两个月吧。”
我点了点头:“我之前在小红书看到一个帖子,说这个牌子最近有批次电镀层不达标,戴久了容易过敏发红。你要是皮肤痒的话,最好先摘了。”
我编的。
但我说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方瑶的笑卡了一下。
手指捏住链坠,没松开。
“是吗?我没听说过。”
“可能只是个别批次。”我笑了一下,“你注意点就行。”
说完我端着杯子走了。
小蒋下午给我发消息:
“姐!方瑶下午一直在搜那个品牌的投诉帖!搜了一下午!我从她背后走过的时候看见的!”
“还有!她把项链摘了!塞包里了!哈哈哈哈哈!”
我没回复。
只是喝了口水。
不烫。温度刚好。
周四,宋临舟突然打电话给我。
“明天有个客户晚宴,你能不能跟我去一趟?方瑶本来说去的,但她说身体不太舒服。”
【身体不舒服?是不是脖子过敏了?】
“行。”
我答应了。
但这次不一样。
以前跟他出席饭局,我是“宋临舟的妻子”。
这次,我想做回我自己。
5
客户是个女人,姓汪,做供应链的,圈子里有名的不好打交道。
宋临舟在路上嘱咐了我三遍:“汪总这人比较挑,你别随便接话,让我来。”
我说:“好。”
到了餐厅,包间。
汪总已经坐了。
五十出头,短发,不笑的时候气场压人。
宋临舟递上名片,开始他那套: 先夸对方公司,再聊行业趋势,再不经意提自己的方案。
汪总一边听一边夹菜,不接茬。
他说到第三段的时候,汪总放下筷子:“宋经理,你说的这些我看过了。PPT里第七页那个市场增速数据,来源是哪的?”
宋临舟愣了。
他没看过第七页。那页PPT是部门的同事做的,他没核查。
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放下杯子,开口:
“汪总,那个数据来源是国家统计局的季度报告,但原始口径和我们的行业分类有偏差。如果按细分领域重新测算,实际增速大概低两个点。我之前做过一版修正数据,回头可以发您。”
汪总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东西,不是惊讶,更接近于重新评估。
“你是做数据分析的?”
“对。”
“在哪个部门?”
“跟宋经理同部门。”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宋临舟问题。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汪总的目光基本在我身上。
我回答她关于市场模型的问题,关于竞品的拆解逻辑,关于ROI测算的方法。
都是我日常做的事,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以前这些话都写在报告里,署名是整个部门。
宋临舟坐在旁边,笑容维持得越来越费劲。
散场的时候,汪总跟宋临舟握了手,客套了两句。
然后转向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江杳是吧?有空来我公司坐坐,我那边数据团队正好缺人。”
宋临舟的笑僵在脸上。
他看了看汪总,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什么。
我接过名片。
“谢谢汪总,我考虑一下。”
回去的路上,宋临舟一直没说话。
车里的空气沉沉的,后视镜里他的下颌绷得很紧。
快到家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你以后跟客户说话之前能不能先跟我对一下?”
我扭头看他。
“你的PPT第七页数据都没看过,跟你对什么?”
他没再吭声。
回到家,我把汪总的名片放进钱包。
刚好插在李律师名片的旁边。
左边,新工作。
右边,新生活。
整整齐齐。
6
我不再帮宋临舟做任何事了。
不是赌气。是实验。
我想知道,如果把那些我做了三年的事一样一样抽走,他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答案来得比想象中快。
第一周。
他把客户的对接邮件发错了人。本该发给合作方的报价单,发到了竞争对手那里。老板叫他去谈话,出来的时候脸上写满了事故现场四个字。
第二周。
他去出差,我没给他收行李。
他打开箱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带了三条同款裤子,没带换洗内衣。
怎么知道的?因为他深夜给我发了条消息: “我内衣呢?”
我回他: “你的行李你问我?”
他没再说话。
第三周,出事了。
不是大事,但是那种会让人社会性窒息的事。
小蒋的语音消息几乎是用尖叫的音量发过来的:
“姐!你猜怎么着!宋哥发错消息了!他本来要给方瑶发的,发到部门大群里了!”
“内容是什么你绝对猜不到!”
“他说: 想你了宝宝,今晚出来吗。”
“群里三十八个人看着呢!”
“老板也在群里!”
“然后呢,老板回了三个问号。三个!”
“再然后老板说: 宋临舟,明天来我办公室。”
我拿着手机靠在沙发上,把语音听了两遍。
【那三个问号大概是老板这辈子打过的最有力的标点符号。】
小蒋追加:
“方瑶当场假装上厕所跑了。全办公室鸦雀无声。宋哥自己撤回的时候手抖了好几下,但是已经过了两分钟了,撤不了了。”
“姐,他精神状态堪忧啊。”
“还有,他今天穿了两只不一样的袜子来上班,一只黑的一只藏青的,我坐对面看得特别清楚。”
“方瑶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以前是崇拜,现在是研究标本。”
我把手机放下。
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窗台上那盒饼干还在。
我没扔。留着,提醒自己。
手机又震了。
不是小蒋。
是一封邮件。
汪总那家公司HR发的,正式Offer。
岗位: 数据分析总监。
薪资比现在高百分之四十。
我看了三遍,确认没有看错。
然后平静地点了“接受”。
7
宋临舟回家的时候,身上带着酒气。
不多,但闻得到。
他把公文包扔在地上,松了松领带,坐到沙发上。
没开灯。
我从卧室走出来,按了客厅的灯。
他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
“老板今天找我谈了。”
“嗯。”
“说我最近状态不行,绩效再滑就要调岗。”他扯了一下嘴角,“你说我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你觉得呢?”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突然抬头看我,眼神变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以前你什么都帮我打点好,这几周什么都不管了,你是存心让我出丑?”
我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
“宋临舟,你三十一岁了。穿哪双袜子要人提醒,发邮件要人检查,你妈生日要人记,你觉得这些事是‘帮’你的?”
“这叫分工……”
“分工?”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了,裂痕把画面切成两半。
我把电脑转过去面对他。
Excel表格填满了整个屏幕。
日期。项目。金额。备注。
一行一行,半年的记录,颜色标注清清楚楚。
红色是给方瑶的消费。蓝色是给我的。
红色占了九成。蓝色只有一行:
机场饼干。38元。价签未撕。
他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这…你怎么……”
“银行流水。联名卡,我有查看权限。”
“你翻我的账单?”
“我看我自己的钱花在了哪,这不叫翻。”
他站起来,手指攥着裤缝,声音抖了一下:
“那些都是……工作应酬……”
“应酬送12800的项链?应酬冷链空运巧克力?”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点上。“9月3日,你说公司团建。那天方瑶朋友圈定位高级西餐厅,2340,咱们联名卡出的。我那天晚上一个人吃了碗泡面。”
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我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放在桌上。
离婚协议书。
“房子婚前我爸妈出的首付,归我。车归你。共同存款按各自收入比例分割。李律师审过了,合法合规。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
他盯着那几张纸,手伸过去又缩回来,反复了两次。
“你疯了?就因为这些?我们结婚三年……”
“三年。对。”我看着他。“三年里,你回我消息最多的两个字是嗯嗯。你出差五天回了我两条消息,四个字。你连送我的饼干价签都懒得撕。”
门口的充电座上,他手机亮了。
屏幕弹出一条消息:
方瑶: 在吗?明天那个方案你看了没?
三秒钟不到,又一条:
方瑶: 怎么不回我?
我看了一眼那个屏幕。
“你先回她吧。”
“她等不了三天的。”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换鞋。
“酒店我订好了。协议你慢慢看,不急。”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闷的响。
好像是拳头砸在沙发靠垫上。
不重。
也不轻。
8
离开的那天晚上,我在酒店点了份客房送餐。
牛排。七分熟。配了杯红酒。
一个人吃,不用等谁回来,不用问谁要不要加班,不用听谁说“随便”。
安静得耳朵有点不习惯。
但不难受。
手机不停在震。
宋临舟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杳杳你回来。”
“我们好好谈。”
“我承认我做得不好,但你不能就这么走。”
“你到底在哪个酒店?”
“杳杳?”
我看完。没回。
切了块牛排,蘸了点酱,放进嘴里慢慢嚼。
还不错。
第二天,小蒋的情报准时送达:
“姐,宋哥今天来公司跟换了个人似的。头发没弄,衬衫褶巴巴的,眼底两个黑眼圈大到盖不住。以前他不是天天锃亮吗?今天简直是出土文物。”
“方瑶离他三米远坐着,全程没说话。”
我回了个“嗯”。
小蒋又来:
“听说他昨晚自己做饭了。”
“然后呢?”
“把锅烧糊了,油烟机没开,烟雾报警器响了,邻居差点报119。”
“他大概以前不知道那个白色的圆片是烟雾报警器。”
我放下手机。
【三年来他从没进过厨房,突然开火,属于无证驾驶。】
第三天,我接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是婆婆。
“杳杳啊,这是怎么了?临舟说你搬出去了?你们闹矛盾了?”
“妈,具体情况您问他吧。”
“我问了!他吞吞吐吐什么都不说!”
“那您翻翻他朋友圈,看看他平时给谁点赞,您就明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听见翻手机的声音,嗒嗒嗒。
然后是一声拔高了八度的:“宋临舟!你给我过来!”
电话挂了。
我没打过去。
有些仗不用我亲自打。
第四天。
小蒋: “方瑶打电话给宋哥了,他在走廊里接的,我路过听见了一点。”
“方瑶问他: 你到底什么情况?你不是说你们感情早就不好了吗?”
“宋哥说: 我们在冷静……”
“方瑶又说: 你之前告诉我你们名存实亡,就差一张纸。我信了你,结果呢?”
“然后方瑶挂了。”
“据说方瑶当天下午就把宋哥所有聊天置顶取消了,朋友圈互相不可见了。”
“姐,这叫什么来着?”
“人走茶凉?”
“不,这叫翻船。宋临舟,宋临舟,舟都翻了。”
我没接这个梗。
但嘴角确实弯了一下。
第五天。
宋临舟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我知道是我的错。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我看着屏幕。
想了想。
还是没有回。
酒店窗外城市的灯亮了一片。
我拉上窗帘,打开电脑。
新公司的入职材料填了一半。
需要填紧急联系人。
以前写宋临舟。
这次我写了我妈的名字。
填完,保存,关上电脑。
床头柜上放着那盒38块的饼干。
搬出来的时候顺手带的,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打开盒子。
最后两块,碎得不成样子。
我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
干的,散的,带着一点过期的涩。
我嚼完,把空盒子扔进了垃圾桶。
9
新公司入职后第三周,旧公司的季度总结会开了。
我已经不在了,但小蒋在。
她全程给我图文直播,频率高到我怀疑她是不是把手机架在文件夹后面了。
小蒋: “季度复盘,宋哥的部门业绩下滑百分之二十,PPT翻到第三页的时候老板脸就黑了。”
小蒋: “老板问: 你的核心客户汪总的项目怎么丢了?”
小蒋: “宋哥说市场环境变化,竞争激烈。”
小蒋: “然后老板说了一句,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什么?”
“老板说: 汪总上周签了你们竞对的合同,对接人是你前妻。”
“前妻两个字一出来,会议室三十多个人,咳嗽的咳嗽,低头的低头,就差鼓掌了。”
我放下手机,转头看了看自己新工位上的电脑。
屏幕完整,没有裂痕。
键盘干净,鼠标顺滑。
汪总的项目文件夹就在桌面上,进展顺利。
她当初说得对。她需要的不是一个会应酬的人,是一个看得懂数据的人。
刚好,这是我的本行。
小蒋的消息还在刷:
“方瑶全程低着头,存在感为零。”
“会后有人问宋哥怎么回事,他说在处理。”
“处理什么啊?处理寂寞吗?”
“姐你这波真是精神状态遥遥领先。”
我回了个表情包,没多说。
当天晚上十一点多。
手机亮了。
宋临舟的消息。
不是一两句了。是一大段。
“杳杳,我知道说什么都晚了。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我以前太混蛋了,你做的那些事我都当作理所当然,从来没觉得那是你的付出。方瑶的事是我的错,我没有任何借口……”
翻了翻。
五百多字。
我从来没收到过他这么长的消息。
以前我给他发长段的话,他最多回四个字:
嗯嗯。好的。
我把消息从头看到尾。
标点符号用得很齐整,没有错别字。
大概是打了删,删了打,反复改过好几遍。
我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个澡。
吹了头发。
涂了护手霜。
然后拿起手机。
打了两个字:
嗯嗯。
发送。
他应该能秒看到。
毕竟他一定在等。
但我已经关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五百多字换两个字。
没什么特别的。
他给了我三年的回复方式,我只还了他一次。
10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天气很好。
民政局门口的银杏叶掉了一地,踩上去有细碎的响声。
宋临舟全程没怎么说话。
签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了个小墨点。
工作人员说: “签完了,离婚证三个工作日邮寄。”
出了门,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杳杳……”
“走了。”
我没回头。
一个月后。
新工作顺利。
汪总的项目推进到第二阶段,数据模型跑通了,团队配合默契。
小蒋隔三差五给我发旧公司的消息,我们的友谊完全没受离职影响,反而因为八卦供需关系变得更稳固了。
小蒋: “宋哥调岗了,从经理变成了高级专员,工位从窗边搬到了走廊拐角。”
小蒋: “方瑶跳到了隔壁组,听说已经开始关注新组长的朋友圈了。”
小蒋: “姐,你说她是不是自带导航?专挑有对象的。”
我回: “祝她一路顺风。”
小蒋: “你这个精神状态我给满分。”
那天下午,前台小姑娘敲了敲我办公室的门。
“江总监,有您的快递。”
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冷链贴纸。
保温袋。
拆开。
手工巧克力。限量编号。
盒子里压了张卡片,手写的:
“对不起。”
宋临舟的字。我认得。
和他当年写结婚请柬是同一种笔迹,只是现在潦草了一些。
我看着这盒巧克力。
拿起一颗,剥了,放进嘴里。
味道确实不错。
可可很醇,带一点海盐的咸。
挺好。
然后我把盒子端到公司茶水间的公共桌上,旁边贴了张便签:
“随便吃。”
回到工位。
打开外卖APP,下单了一样东西。
一盒饼干。
便利店的。
38块。
半小时后外卖到了。
拆开。
新的。
没有碎,没有变形,没有过期的涩味。
咬了一口。
酥的。
脆的。
带着一点点甜。
手机亮了。
宋临舟: “东西收到了吗?能见面聊聊吗?”
我看着那几个字。
手指点进输入框。
打了两个字:
嗯嗯。
看了三秒钟。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退出聊天。
长按对话框。
删除。
屏幕暗了下来,映出我自己的脸。
嘴角还沾着饼干碎。
我拂掉碎屑,打开电脑。
项目文件夹旁边多了一个新表格。
不是“退出明细”。
是“2025旅行计划”。
第一行:
1月18日。冰岛。机票已订。
以前跟宋临舟说想去冰岛看极光。
他说太远了,花钱,不划算。
现在我自己去。
划不划算,我说了算。
窗外太阳正好,光落在新电脑的屏幕上。
没有裂痕。
什么都看得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