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峥,求我复合之前,你是不是得先跟妻子把离婚证领了?”
唐沅把钥匙推到我面前。
我带来的馄饨还冒着热气,她已经把属于我的东西装进了袋子。
“我跟孟宜分居8个月了。”
“所以呢?”
她看着我,像等我替这8个月接上一句有用的话。
我接不上。
录音棚只开着桌边的灯。
玻璃后有两张椅子,一张搭着耳机,另一张挪到了墙边。
以前她剪片子,我就在那儿等。
剪到满意的地方,她会隔着玻璃冲我招手,让我听她刚找到的宝贝。
可能是一声老门响,也可能是半夜收摊时,锅铲敲在锅沿上。
我总嫌她听得太细,转头又把那把椅子坐到半夜。
现在她连让我坐的意思也没有。
“公司还有些账,房子也没分清楚。”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急着往下补。
“她母亲前段时间身体不好,家里一直没说。我不是想跟她继续过,我只是——”
“想先跟我过。”
唐沅替我说完。
我胸口闷住。
她第一次答应约会,就问过我有没有女朋友、有没有老婆、有没有没处理完的旧关系。
我回答,确定没有。
那时她坐在馄饨店里,拿一张纸巾擦被汤烫红的手指,抬头很认真地看我。
我连她那个眼神都记得。
记得,还是骗了。
“你说租房离公司近,我就没问为什么不回家。你说孟宜是合伙人,我也真的只叫她孟总。”
唐沅的手压住袋口。
“前天任总叫她许太太,我还笑,说他弄错了。”
她停了一下。
“许峥,你怎么能站在旁边看着我笑?”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有后退,只是把手收进桌下。
那个动作让我比挨一耳光还难堪。
“我那时慌了。”
“我也慌。”
她眼圈红着,声音却很清楚。
“我第一反应是怕孟宜误会,想赶快替你解释。后来才知道,我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门外的小谷碰倒了一根支架。
金属声沿着走廊滚过去,我下意识偏头。
唐沅没有看门。
她一直看着我,等我的话。
我以前靠嘴快,接过太多难听的场面。
到这一刻,任何一句圆场都显得可耻。
“是我骗你。不是她不肯离,也不是你误会。”
她垂下眼,隔了片刻,把钥匙又推近了一点。
钥匙挂着橙色耳塞盒。
盒盖歪了,要用拇指多压一下才能扣住。
上个月她嫌我老把耳塞丢工地,在盒角钻了孔,穿上钥匙环,说脑子不要紧,耳朵得留着。
我用力压着盖子,不肯拿。
“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信。”
她说得很快,反倒让我抬起头。
“你要不喜欢,也不用花那么多心思。可我宁愿你有一句不喜欢是真的,也不想靠一句假的单身跟你开始。”
袋子里露出一张便签。
下雨带伞,耳朵贵,脑子也别进水。
她连那张都还给我了。
“你给我一点时间。”
我说得很低,近乎哀求。
“不是要你今天原谅。我把事情办好,再来找你。”
唐沅的嘴角动了动。
“你看,你都安排好了。”
我怔住。
她抬手抹了下眼角,没抹干净。
“你带我爱吃的东西,挑我最晚下班的时候来。你知道这时候我累,也知道我最舍不得让你空着肚子回去。”
那袋馄饨的热气一点点散了。
来之前,我的确看了她的共享日历。
这是她留给男朋友的便利。
我还在用。
唐沅拿起手机,点了几下。
我口袋震动,共享日历被移除了。
她终于吸进一口气。
“永安的工作照合同做,邮件说。别的,先到这里。”
我脱口问:“那我离了呢?”
她眼里那点水光晃了一下。
“离婚是你和孟宜的事,别把我放在终点等你。”
小谷在门口敲门,抱着吸音棉,不敢进来。
唐沅站起来,给他让出位置。
我只好收起钥匙。
盒盖没压好,一只耳塞滚到地上。
我蹲下去捡,膝盖撞上桌腿。
她往前动了半步,又停住。
就是那半步,让我差点失态。
她还会心疼。
却已经不肯把那点心疼交给我用了。
我拎起凉下来的馄饨,走到门口。
“我以后不这么来了。”
她没有回答。
下楼坐进车里,我把汤洒在手上,烫意迟了好一会儿才传过来。
孟宜发来消息,提醒我明早客户会别迟到。
我打下“离婚的事,今晚谈”,发了出去。
随后拨通她的电话。
她接起来,背景里还有打印机响。
“明天不行吗?”
我看着楼上那扇亮着的窗。
“以前都是明天。今晚说。”
1
孟宜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打印纸。
她进门先看玄关。
“你没换鞋。”
鞋底在地板上留下两道湿印。
我退回来,拿拖鞋。
那双拖鞋还在第二层,跟她的挨着。
我曾拿这点小事安慰自己,觉得她也没有真准备分开。
现在她弯腰把自己的鞋放进去,顺手把我的推到旁边。
只因为挡了位置。
“喝水自己倒。”
她把纸放到餐桌上,打开电脑。
我走过去,合上她面前的屏幕。
她的手停了一瞬。
“许峥,别一回来就碰我东西。”
我松手,把屏幕重新抬起来。
“我们把手续办了吧。”
她坐下来,目光从我脸上慢慢移开。
“唐沅知道了?”
“前天在永安,任总叫你许太太。她听见了。”
“所以才轮到谈这个。”
孟宜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以为你至少跟她说过。”
我没回答。
她把外套袖口翻回来,动作做到一半,停住了。
“你说自己单身?”
我点头。
她看着我,仿佛刚认识我。
“你真行。”
餐桌角有一道烫痕。
刚搬进来时,她把砂锅直接搁上去,心疼了好几天。
我说,没事,以后每年添一道,老了就是咱家的地图。
那时候说这种话不用动脑子。
我确实以为会跟她过到老。
“你别以为现在提离婚,我就得谢谢你。”
她起身倒水,只拿了一只杯子。
“分居时说得很明白,各自想清楚,手续没办,跟谁开始都得把情况说清楚。”
“我记得。”
“记得还这样?”
她终于有了火气。
“你是觉得我反正不会上门闹,才敢跟人家说得那么干净吧?”
我张了张嘴,没能否认。
孟宜最难听的话,也没有那句“你听我解释”伤人。
我不用解释就知道,她会顾着员工,顾着客户,顾着已经签下来的单子。
她越能忍,我越敢拖。
“对不起。”
“先留着吧。”
她从抽屉里取出蓝色文件夹。
边角有点卷,里面夹着一页折过的纸。
是她半年前给我看过的分割方案。
我翻开,认出第三页上自己随手画的一个圈。
那天我看到了这里,接到巡演现场的电话,说回头再聊。
后来巡演结束,我去接唐沅,陪她吃了顿热饭。
我在另一张饭桌前松了口气,便把这边忘了。
“房子我留,剩下的贷款我还。公司那部分按咱们商量过的方式分。”
孟宜把纸摊平。
“我不想跟你继续一起管日常经营。你做项目,股份另算。担保和以前垫的款,不能因为不做夫妻就一笔抹掉。”
“都可以。”
她冷笑一声。
“别都可以。上回设备商催款,你也是都可以,回头又说钱不能这么付。”
我低头,一页一页看。
她没有催,也没有替我解释。
客厅的挂钟走得很响。
我才发现电池盖一直缺着,里面塞了一小片纸,让电池不至于松动。
从前我说周末换一个,至少说了两年。
“我退出经营,永安交完再按项目合作。”
我把那条重新看了一遍。
“设备带不走。我个人的东西列清楚,欠你的差额也写下来。”
孟宜攥着杯子的手松了些。
“你舍得?”
“不舍得。”
我看着屋里那面装满设备书的柜子。
“不舍得也不能再让你跟着耗。”
她没有被这句话打动。
她拿起笔,在日期下面添了两行,才把文件推回来。
“明天客户会,交付责任说清楚。别当着任总表演你终于想明白了。他只关心展馆能不能开。”
我点头。
“也别说是为了唐沅才离。”
她看着我。
“我们为什么走到这一步,你我心里有数。不要到最后,还得让别人替这6年背一句话。”
我握住笔,慢慢放下。
我们最初不是因为别人分开的。
声桥最难那两年,我跑现场,她守账和客户。
后来有了利润,我要全投新设备,她要留半年工资和还款的钱。
我嫌她胆小,她说我只管把话说满。
吵到最后,我说你懂什么现场。
她把计算器砸在桌上,问那你知不知道这一屋子人下个月拿什么吃饭。
我记得她发火的样子,却很少想她为什么发火。
“不是因为她。”我说。
孟宜垂下眼。
“我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你说,还是烦。”
她起身拿拖把,去擦玄关的水。
我伸手去接。
她没让。
“今晚这块地,我擦得更快。文件你带走,别又落在我这儿。”
我拿起文件夹。
门边,她忽然叫住我。
“明天别把她叫来开会。线上就行。”
我回头。
孟宜拧干拖把,不看我。
“我也不想见到她。不怪她是一回事,我没那么大方。”
那一瞬间,我宁愿她骂我。
她已经被迫顾全太多人的体面,连不大方,也得先解释一句。
2
第二天,任向东一坐下就问唐沅怎么没来。
“线上参加。”我说。
“得多一起磨啊。”
他笑着招呼孟宜坐,接着说我们夫妻一个懂技术,一个管账,再配上唐沅做内容,项目正合适。
韩斌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
以前我会接句玩笑,把话带过去。
孟宜已经打开电脑,没看我。
“任总,我们分居了,正在办离婚。”
会议室静下来。
我把桌下的腿收回去。
“以后按各自职务对接。唐老师是独立制作方,跟我们的婚姻没有关系。”
任向东脸上的笑收住。
他看了眼孟宜。
孟宜把节点表转过去。
“执行负责人、付款和售后安排都在这里,项目照常。”
任向东到底见过场面,点点头,把话题转回展馆。
唐沅上线时,已经错过了这一段。
她没开摄像头,头像是一小片灰绿色的水面。
“声音档案还差放映室的机械声和最后一组街巷环境声。”
我盯着她的头像,竟然觉得陌生。
同样的嗓音,前天还会在凌晨打来,问我明天能不能陪她吃早餐。
现在她说完,便停下来等任总提问。
不再顺口问一句,许师傅,你觉得呢。
她放了一段座椅回弹的声音。
先是吱呀,随后很轻的一下木头碰撞。
认识她那天,我就是被这声音拦下的。
那时永安准备改成影像与声音展馆,后排还堆着蒙灰的幕布。
唐沅蹲在过道,举着录音杆,等一张老椅子自己收回去。
我以为卡住了,顺手扶椅背。
她抬头,急得连姓都忘了问。
“别动,我等了十几分钟!”
我收回手,她皱眉听完,又把耳机扣到我头上。
“衣服蹭进去了。听见没有?”
我做现场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人嫌动作太快。
我不服,摘了外套,把对讲机关掉,陪她重新等。
她蹲累了,悄悄换条腿,膝盖发出一声响。
我笑出声,她瞪我。
“这一遍也不要了。”
最后我们等到天黑。
椅子轻响的瞬间,她抓住我的袖口,眼睛亮得像刚挣到一笔大钱。
“有了。”
我当时没在听耳机。
我在看她抓住我的那只手。
会议里,唐沅说希望保留原物,展厅留一个可坐的位置。
任向东问修复费用。
我差点顺口说包在我身上。
她却先把修复说明调出来,讲清楚想保留哪些旧痕,哪些部位需要处理。
她本来就能讲得很好。
以前只是我喜欢抢在前头。
“声桥可以提供执行报价。”
我合上手里的笔。
“按唐老师确认的方式做。”
她那边停了一下。
“好,我会发邮件。”
会后韩斌把门关上。
“你以前怎么没这么诚实?”
我坐着没动。
他跟我认识十几年,知道我跟孟宜吵,也知道我在外面租了房。
我跟他说快离了,他没追问。
我就当作所有人都知道。
唯独没有告诉最该知道的人。
“唐沅到底听你怎么说的?”
我把那句单身说了。
韩斌怔住,随即低低骂了一声。
“我昨天还跟任总说,你们小两口闹脾气。我以为你就剩办手续。”
我后背发紧。
“你别再这么说。她没有跟我闹脾气。”
“这时候跟客户撕扯这些,你知道还有多少款没收吗?”
“知道。但别说她不肯配合。”
韩斌抬手揉脸。
我等他缓过来,拿出手机,给任向东打电话。
那边一接通,我喉咙就发干。
说明白自己骗了人,比在客户面前承认一台设备没调好难得多。
任向东听完,只说了一句。
“许总,那你以后给我的话,哪些算准?”
我无话可顶。
我从前最值钱的,就是别人相信我说行。
这个上午,它忽然不那么值钱了。
手机接连进来几封邮件。
唐沅的授权说明同时发给了我、孟宜和任向东。
从前她会先发我一份,问我哪里要改。
如今每个收件人都在同一行。
我打开附件,看到页脚她工作室的小图标。
那个图标是她趴在我出租屋的茶几上画的。
我替她选了字体,还笑她像个刚开张的小老板。
她那时用笔戳我,说你等着,我要做很贵的声音。
我靠在椅背上,半天没有往下翻。
她还在往前做。
被留在那间出租屋里的人,是我。
3
周末,孟宜约我去她母亲家。
“我来说,你别临时发挥。”
她上车坐到了后排。
以前她晕车,总抢副驾驶,嫌我刹车急,还会在手套箱里放一小袋梅子。
我伸手打开手套箱。
里面只剩停车票和半包纸。
“找什么?”她问。
“没什么。”
我把车开出停车场,第一次留意每一脚刹车。
老太太在阳台剪枝,看见我,先笑着说酱肉还冻着。
那是我上次来时随口念叨的一道菜。
我竟然已经想不起,上次是哪一天。
孟宜扶住她母亲的胳膊,把人带到餐桌边。
分居、准备离婚,她说得很慢。
老太太听了半晌,转头问我是不是公司出了事。
“没有。”
“那是宜宜哪里不好?”
孟宜皱眉:“妈。”
“我问他!”
我站在餐桌旁,没有坐。
“不是她不好。我们有些问题一直没处理,分居以后,我还跟别人开始了感情。”
老太太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那个人知道你结婚了吗?”
“不知道。我骗她说自己单身。”
抹布从桌上扔过来,打在我胸口。
湿了一小片衬衫。
老太太指着我,手指一直抖。
“许峥,你当初在这张桌子上怎么说的?”
我记得。
第一次来,她嫌我工作没定点,又老在外地。
我拍着胸口,说以后肯定不让孟宜一个人扛。
老太太那天没点头,给我添了满满一碗饭。
后来公司缺钱,孟宜卖了项链,回来笑着说款式早过时了。
她母亲一直不知道。
我也没提过。
那样我就还能在这家人面前,做那个能照顾她的男人。
“是我对不起她。”
“少说这句。”
老太太红着眼,把孟宜拉到身边。
“你是不是怕妈难受?他要是逼你,咱们不依他。”
“不是。”
孟宜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
“我早就想离了。不是今天他喜欢上谁,我才没办法。”
她说到这里,鼻音忽然重了。
“我也舍不得。想一想刚创业的时候,想一想他给我煮过的面,就觉得再等一等吧。可现在我每天回去,都得先猜今天能不能不吵。”
我看向墙角。
那儿还挂着我替老太太换过的电表箱盖。
她以前逢人就夸女婿手巧。
我这些年做过的好事不是假的。
正因为不全是假的,今天才格外难堪。
老太太没有再骂,把女儿的手握得很紧。
房子和公司的安排,孟宜只讲了大概。
老太太听一句问一句,最后问她以后钱够不够。
孟宜说够,别惦记。
我听着,没有再抢着保证。
那顿饭没吃。
临走,孟宜去收阳台上洗好的窗帘,我在门口换鞋。
老太太从厨房拿出那盒冻着的酱肉,又放了回去。
她背对我站了一会儿。
“那个姑娘也别来。我现在看见谁都烦。”
“她不会来。”
老太太转过身。
“我不是怪她。我是想起来,就觉得你拿我们宜宜不当回事。连哄外面的人,都敢用她不闹来垫底。”
我低着头,喉咙堵住。
下楼时,孟宜抱着窗帘走在前面。
我想接,她让了让。
过了一个转角,她忽然停下。
“你刚才说得那么清楚,是急着让我放你走?”
楼道很窄,窗帘擦过墙皮。
我伸手垫了一下。
“有这部分。”
我很想否认,嘴却没能张开。
“我想尽快办完,好像办完就还有机会。可不是你害我们走到今天,这事不能再含糊过去。”
孟宜靠住栏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窗帘交给我。
“别放地上,刚洗的。”
我抱稳,才发现她哭了。
没有声音,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我手足无措,口袋里有纸,却怎么也腾不出手。
孟宜看着我的狼狈,忽然笑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
“别哄我。我难受,又不是要反悔。”
我点头。
她自己找出纸,慢慢擦干净,才继续往下走。
到车边,她仍坐进后排。
我把空调往后调了些,没有像从前一样问她怎么还没好。
这一路,她可以一直难受。
我终于没有急着让她替我把场面收好。
4
最后一批采音定在周二。
我把扩声测试挪到下午,给唐沅留出安静的上午。
她准时到,戴着那副银色耳机。
耳罩外侧贴了半片胶布,是我替她修过的地方。
我看了一眼就挪开目光。
不能因为她还在用,便觉得什么都还在。
王师傅在旧放映室门口等我们。
他干过大半辈子放映,带来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有齿轮、票根和买菜条。
“我老婆写的。那时候没有手机,怕我下班忘了买。”
唐沅蹲下拍照,先把他压在盒底的纸片轻轻托出来。
“这个也能录?”
“您愿意讲就录,不愿意也可以只拍物件。”
王师傅挑了张票根,说那天妻子来,他站在放映小窗后,看了半场她的后脑勺。
小谷憋着笑。
唐沅抬头问:“后来陪她看了吗?”
“陪过。她说我尽挑难看的片子。”
“您怎么回的?”
“还能怎么,下回听她的呗。”
老人笑得咳嗽,唐沅也笑。
我在门边理线,听见她那一下笑声,手上的线绕错了方向。
她跟我在一起时,就喜欢这种不体面的真话。
有一次我说自己不爱甜,她偏把一小块蛋糕递到我嘴边。
我撑着不吃,她收回去,说不吃拉倒,最后一口。
我立刻咬了。
她笑得半天没坐稳,说许师傅真有原则,原则还挑奶油口味。
现在她也会对别人笑得这样放松。
我既替她松了口气,又没出息地酸了一下。
下午要录老机器的机械声。
宣传的人嫌手摇不够好看,提出通电。
我摸了摸线缆外皮,把插头放回去。
“今天不通。”
“有你在,还怕出事?”
这句话从前最能拿住我。
别人说非我不可,我就非得做成不可。
可这回唐沅的录音杆就在旁边,王师傅站在机身后,狭窄的房间挤着好几个人。
我把工具袋放下。
“先检修,再拍。今天只做手动演示。”
宣传的人不痛快,说声桥最近内部事多,不会连这点活儿也干不了吧。
我脸一下沉了。
唐沅抬头看我。
我捏紧扳手,停了两秒,把它放回袋子。
“你请别人来,答案也应该一样。”
王师傅伸手盖住插头。
“听他的。老东西不争这口气。”
最后录了摇柄、齿轮和胶片盒开合。
有一段细响总被窗框震动盖住,我找来两块软垫,垫住松动处。
唐沅戴耳机重听,忽然抬手比了个停。
大家都不动了。
她慢慢把录音杆移近,屏息等王师傅转完那半圈。
收尾时,她没忍住,冲我扬了一下眉。
是我们以前配合顺手时的那个表情。
我刚要笑,她的神色已经收回去。
她低头摘耳机,像也被自己绊了一下。
我只当没看见,继续收线。
手指却热得不像自己的。
搬器材下楼时,外面下起雨。
一楼门边只剩窄窄一块干地,小谷去开车,唐沅把箱子立好,低头揉手腕。
我把水放到公共器材桌上,没有递给她。
她看到了,过来拿了一瓶。
拧了两下,没开。
我目光停了一瞬,她也停住。
以前她会直接往我怀里一塞。
这回她换了只手,重新用力。
我忍不住伸过去。
“这个瓶口滑。”
她没松。
我便把手缩回来,翻出一块干布,放在桌边。
她隔着布拧开,喝了一口。
“你不用这样。”
我心里一紧。
唐沅看向雨里。
“不是每一件小事,都要像怕碰坏了什么。”
我低头笑了一下。
“我确实怕。”
雨敲着铁棚,响得很密。
她的睫毛垂下去,手掌慢慢握住瓶身。
我没再往下说。
小谷把车倒过来,她拎起箱子。
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步。
“刚才那段录得很好。谢谢。”
我点头。
她走下台阶,鞋底带起一点水。
我没跟上去。
回车上,副驾驶还留着她的灰蓝围巾。
那场暴雨里,她嫌我把外套给她后冻得牙打架,把围巾一圈圈绕到我脖子上。
我当时嘴硬,说不冷。
她摸了下我冰凉的手,没揭穿,只拉着我往她那边挤。
我把围巾叠好,装进快递袋。
纸条写到“想你”时,笔停住了。
最后只留了一句:你的东西,洗净了。
封口时,我还是盼着她能打个电话。
哪怕只骂我一句,多管闲事。
5
离婚申请那天,孟宜比我早到。
她坐在长椅上,膝头放着蓝色文件夹,看见我先看时间。
“还行,没迟到。”
我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辩解。
办完这一趟,还要等下一次约好的时间过来。
走出门时,我看见门口另一对年轻夫妻正整理材料,男人替女人拢头发,手忙脚乱夹住了一缕。
女人打他一下,两人都笑。
我跟孟宜默默绕过去。
她忽然说想喝咖啡。
我走到街对面,想起她早已不喝加糖的那种,又拿出手机问。
她回,热美式。
回来递给她,她接得很慢。
“你真问了。”
“怕买错。”
“以前你总说差不多。”
我看着她手里那只杯子,没接话。
我们坐在路边,隔着文件夹喝完了这杯咖啡。
她问我退出经营后怎么办。
“还是现场。独立接活儿。”
“少了人替你拦着,你得自己算账。”
“算不过来,花钱请人。”
孟宜笑了一下。
“终于舍得为自己不懂的东西付钱了。”
我也笑,笑完却空得厉害。
离婚这件事不是签过一页纸,就能突然把人变成陌生人。
我们仍知道彼此最难听的毛病,也知道一句话该在哪儿停。
下午回公司,任向东带来了闻序音频的邱经理。
永安后续运营缺赞助,闻序愿意给设备和内容加一笔钱,想把声音档案纳入他们的品牌素材。
韩斌翻到费用页,笔帽按得咔嗒响。
我也看到了。
那笔钱刚好够填项目回款之前最紧的一段。
设备账期、员工工资,还有我准备从公司退出的那一部分,都挤在这两个月。
邱经理把文件往我面前推。
“署名保留。以后活动和产品展示统一用,大家都省事。”
我翻到人物口述那一页,心里顿了一下。
唐沅给永安的是现场使用的许可。
她跟王师傅录音时,讲过不止一遍。
任向东看着我。
“许总前面说声音资产可以统一输出,我们才去找人。现在总不能卡在这儿吧?”
这话是我说的。
那时候我忙着把方案讲漂亮,觉得授权可以以后再谈。
又是以后。
“范围得重新确认。”
我把文件合上。
邱经理笑道:“您跟唐老师熟,肯定好沟通。她工作室也需要机会,我们出钱,她出内容,双方都好。”
我没有接那句熟。
心里却还是动了。
唐沅一直想做自己的展,工作室房租压着,前阵子还因为一张印错的物料心疼半天。
这笔钱能让她喘口气。
我甚至想象出她听完后,眼睛重新亮起来的样子。
她不必再把我只当成一个麻烦。
散会后,孟宜没走。
她问:“你准备怎么谈?”
“把条件拿给她看。”
“她不愿意呢?”
“总能改到合适。”
孟宜看了我一会儿。
我被看得有点烦。
“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没有继续说,低头把自己的文件收好。
我拿着新方案出门,边走边给唐沅发工作邮件。
发到一半,删掉了“我觉得这对你有好处”。
可删掉那几个字,并没删掉我心里那个念头。
我还是盼着她答应。
盼着这回终于能证明,我也能给她带来一件好事。
6
唐沅约我第二天下午到工作室谈。
桌上摆着两只杯子,其中一只印着歪歪扭扭的黑音符。
以前我来,她都用那只给我倒水。
这回她顺手递给小谷,让他出去时带上。
我把刚升起来的一点高兴压回去,打开文件。
她看得很慢,在三个地方画了线。
产品展示怎么用,能不能拆成别的素材,人物口述如果不愿意继续放,找谁处理。
前两个我还能解释,最后一个,只能说没谈。
“那这一版不能签。”
她把笔放下。
我说:“这些都可以改,你先看费用。”
“我看过了。”
她抬眼,眼下有很淡的青。
“你觉得我没看见钱,才不肯?”
“我没这个意思。我知道你想做自己的展,这笔钱能让你少等几个月。”
唐沅靠回椅背。
她没发火,反而让我的话越来越急。
“人物口述可以单独去问,我陪你跑。王师傅那边我也熟,不一定谈不下来。”
“我不是缺一个替我去说的人。”
她用笔点了点文件。
“这个项目我只给过现场使用。现在你拿另一份条件来,要我替一屋子人的钱着急。”
我被戳中,脸上发热。
“正常合作总得谈。我现在连提个机会,你也不愿意信了?”
唐沅看着我,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那一瞬间,我知道自己又把话说坏了。
我想停,恼意却抢先冒出来。
我都已经这么小心,还能怎么说?
她伸手拿起录音笔。
屏幕一亮,放出一段雨声。
我认得,是城南天桥下的那场暴雨。
公交车轮压过积水,唐沅在里面骂了一声,随即是我的笑。
那天她跑了一下午,始终没录到想要的刹车声。
我陪她等末班车。
她鞋袜全湿了,脚趾冻得蜷着,还把录音杆往外探。
我把她往棚下拽,她说再一辆,就最后一辆。
录音里,我说:“你慢慢做,别为了钱把自己卖便宜。”
她笑起来:“那许师傅发财了,先付我一笔不用改十八遍的稿费。”
雨声停了。
唐沅按住机器,指尖有一点抖。
“这句话我没拿来要求过你。”
我刚才那点恼意,一下没了着落。
“我现在跟你说合同,你问我是不是不信你。”
她抬起头。
“许峥,我已经吃过一次亏了。你还要我把信你放在前面?”
我喉咙发紧。
“刚才那句,不该说。”
“可你想了。”
“想了。”
我没有再绕。
“我想把事情谈成,也想让你觉得我还有用。你一拒绝,我就以为你连我整个人都不要了。”
唐沅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抬手抹掉,抹得很用力。
“我本来就不要你了。”
那句话让我一动不动。
“至少现在不要。”
她吸了口气。
“你不能每次工作碰到我,都让我要多做一个选择,先安慰你,再谈正事。”
我看着她,过了很久才点头。
她用自己的纸擦眼泪,我抽出的那张停在半空,只好放下。
“这一版不签。我回去讲清楚,前面是我让任总以为能打包拿授权。”
“别只说唐沅不同意。”
“不会。”
“我也能自己谈。需要说明的内容,我会发给所有人。”
我把文件收进包里。
平时不到一分钟的动作,我做了好久。
走到门边,我想问她那段录音为什么没删。
嘴唇动了动,忍住了。
她已经够难受。
我还想从她没有扔掉的东西里,找一句她舍不得我的证据。
门外小谷抱着电脑,假装正忙。
我低声跟他说了句抱歉,让开走廊。
他叫住我,犹豫了一会儿。
“她前天收到围巾,坐了很久。许工,你要是没想好,下次别来了。”
我攥紧背包带。
回到车上,才发觉那份文件被我拿反了。
费用页朝着外面,那串我以为很有吸引力的数字,明晃晃地冲着我。
我翻过来,拨通孟宜电话。
“我要重新拆方案。今天能留点时间吗?”
她那边停了片刻。
“先把你能改的列出来,4点谈。”
没有人接住我今天的狼狈。
我也没法再拿它去换谁心软。
7
4点的会议,任向东听得眉头越来越紧。
闻序的钱不能照原计划拿,设备和声音内容拆开,人物口述不在打包范围里。
“前面不是这么讲的。”
“是我没讲清楚。”
我把原合同摊到中间。
“承诺的现场内容和效果不会少。新增的使用,得重新谈。”
任向东看着我。
“那你说,少的钱从哪儿来?”
我没立刻回答,孟宜把第二页往前推。
安装顺序、设备租赁方式和付款节点,能动的都列在上面。
她跟我下午争过两轮,删掉了我那句个人全部承担。
我没那个现钱,空头好听话填不平一张付款表。
声桥让出一部分利润,我承担自己越权承诺造成的实际损失,具体金额按账核。
任向东没有当天答应,带着方案走了。
韩斌憋到门关上,才把杯子重重放下。
“你是不是觉得认了错,剩下的人就得跟着陪?”
“没有。”
“我有房贷,小赵下个月结婚,老伍垫的搬运费还没报。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怕拿不到钱。”
我把联系好的几个短期调试单给他看。
他翻完,脸色没有松多少。
“你最会熬夜救场。可生活不是让你救一次场就过去了。”
我知道他有理由生气。
但我还是生出了刺,想说这些年我难道没替你们扛过。
那句话顶到舌尖,又被我咽回去。
我确实扛过,今天也确实把麻烦带来了。
两件事抵不了。
那晚,我把自己收藏的监听箱挂出去。
是公司日子好起来以后买的,舍不得让别人乱碰。
唐沅第一次来我出租屋,绕着看了半圈,说你这对箱子比餐桌还干净。
我说这得供着。
她当即把手里的半只橘子塞给我,说供品。
我那时笑得多得意,现在就多心疼。
买家来试听,砍了两回价。
我握着手机,差点把交易取消。
最后还是让他搬走了。
屋里空出两个方形位置,灰印特别明显。
我拎着拖把站了一会儿,没擦。
父亲来城里,正好看见这块空地。
他做过舞台电工,知道我攒这些东西时有多喜欢。
“公司不行了?”
“公司还行。我自己需要钱。”
他把一袋萝卜干放上桌,问我是不是跟孟宜的事。
我点头。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段没发出去的劝和话。
我把唐沅的事说了。
从她问我有没有旧关系,到前天任总那句许太太,没替自己挑好听的。
父亲听完,拿烟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能干这个?”
声音不大,比骂更让我抬不起头。
我说:“我想两边都留着好。”
说出来才发现,原来那么多理由,拆开就是这么难看的一句。
父亲把手机上的字删掉,慢慢给孟宜重写。
他没给我看,发完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你姑来看病,表弟找工作,家里没少麻烦她。回头你别跟亲戚说,她管得太严,你才不想过。”
我脸烧起来。
类似的话,我以前说过。
不用明说她不好,只要叹口气,说家里事多,他们就会替我把剩下的补上。
父亲没有一直教训。
他去厨房看了一圈,嫌我冰箱里只有水,把我赶下楼吃面。
坐下来,他问唐沅还会不会回来。
“不知道。”
“想她回来?”
“想。”
他夹了块萝卜干放我碗里。
“想就想。别弄得跟你不想了,她就欠你似的。”
我低头吃面,面条忽然有点咽不下去。
晚上父亲睡床,我睡折叠椅。
半夜我醒了一次,看见他坐在床边盯着那块空地。
他应该也有失望。
那个逢人就夸有出息的儿子,原来没长成他讲的那样。
第二天,他留下旧工具箱,让我换锁扣。
“带来时就想找你修,别以为出了事,连这点活儿也不用干。”
我接过来,摸到箱角磨亮的铁皮。
“修好寄回去。”
他点头,拎起空了一半的旅行包。
我送到楼下,目送他上车。
回屋后,手机响了。
唐沅发来修改后的授权说明,末尾只有一句,原定工作继续。
我坐在没了音箱的房间里,认认真真回复了收到。
8
接下来两周,永安一点点有了新样子。
老座椅修好,灯架落定,我跟唐沅在现场碰过几回。
她不躲我,工作说完就走。
我能跟她站着讨论一根线该从哪儿过,却不能问她昨天有没有吃晚饭。
有一次她趴在桌边睡着,手里还攥着笔。
我站在三步外看了一会儿,把走廊里催人的对讲机带远。
她醒来后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开馆前,王师傅忽然要求撤掉口述。
唐沅打来电话时,我正在梯子上。
听见她的声音,我差点忘了脚下还踩着横档。
她说要去老人家里谈,让我暂缓那段程序。
我问要不要一起去。
“有空的话,讲讲展示方式。别替我劝人。”
“好。”
陈阿姨在小桌边择菜,看见我们,先说抱歉。
王师傅站在旁边,有点挂不住脸。
“我没讲什么,就是年轻时看电影。”
“你觉得没什么。”
陈阿姨把菜放回盆里。
唐沅没有开录音笔,先告诉她能撤。
陈阿姨松了一口气,随后又不好意思。
“我不是不让他留那些年。他说从小窗看我的后脑勺,人人都说深情。可我坐在下面,身边全是一家一家来的,我也想有人坐旁边。”
王师傅放下了茶壶。
“你没这么说过。”
“说过。你说下回听我的,后来还是赶上什么片子算什么。”
他不作声了。
我蹲下来,打开平板给他们看展示画面,没有播放口述。
屏幕上是一张空椅子,旁边放着票根。
陈阿姨看了半天。
“椅子真修好了?”
“好了,坐下去还有一点旧响。”
“那留着。”
她拿手指碰了碰屏幕。
“椅子又没做错什么。”
唐沅笑出声,我也没忍住。
王师傅终于松快一点,问她哪天去坐。
她嫌开馆人多,他说等人少。
“等你有空?”
她瞥他一眼。
王师傅愣了一下,赶紧改口:“你挑,我现在又没班上。”
从老人家出来,已经过了饭点。
唐沅在楼下给小谷打电话,重排剪辑。
那段口述原本占了一块很好的位置,撤掉以后,后面的声音也得重新接。
她讲完,靠在墙上揉眉心。
我问:“饿不饿?”
她抬头看我,眼神一下警惕起来。
我指了指街边小摊。
“我饿了。问你要不要带一份,不是让你陪我吃。”
她沉默了几秒。
“鸡蛋饼,别放香菜。”
我转身去买,听见她在身后补了一句。
“辣酱少一点。”
我说知道。
话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这些小事我全知道。
知道她嘴硬时会先摸耳机,知道她累了更想吃辣,也知道她胃里空着时不能太辣。
偏偏那么大的事,我没让她知道。
我买了两份,把她那份递过去。
她接住,站在风里慢慢吃。
我没靠太近,也没急着走。
吃到一半,她看了眼我手里的那份。
“你的怎么也没香菜?”
“老板一起做,忘了分。”
她挑了挑眉。
“你不是挺能吃?”
第一次约会,我把她挑出来的香菜都吃了,还得意说我们正好互补。
我低头看着饼,终于承认。
“我也不太爱吃。”
唐沅怔住,随即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笑到了嘴角,又慢慢淡下去。
“那天你到底还有多少句是在哄我?”
我握紧纸袋。
“想跟你吃下一顿,是真的。”
她低着头,好久没说话。
车从街口开过去,掀起一阵冷风。
她把最后一口吃完,纸袋叠得整整齐齐。
“下午4点试播。别迟到。”
“好。”
她先走了。
我站在原地,既庆幸那半张饼让她笑过,又恨不得把刚才的自己重新拎回来,早点说一句实话。
9
领离婚证那天,下了小雨。
我出门前,把房门钥匙从钥匙圈上拆下来。
那把钥匙有点磨平了,刚买房时,孟宜想换电子锁,我坚持老锁可靠。
后来她夜里回来找不着钥匙,打电话骂我。
我笑着说,等我回去给你开。
说过很多次,真正赶回去的次数没有那么多。
约定的日子到了,她仍比我早。
深绿色衬衫,头发扎得整齐,蓝色文件夹搁在膝上。
我走近时,她把旁边的包拿起来,空出一个位置。
“吃饭了吗?”
“吃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
等着办手续的那一会儿,我们说了仓库漏水,说了永安新到的设备,没说别的。
有一段沉默很长。
我看见她袖口少了一颗扣子,随口问怎么没缝。
“今早掉的。”
“你那盒针线不是在——”
话没说完,我停住。
孟宜看我一眼。
“还在。回去找。”
我们都没笑。
原来有些话说得太熟,来不及经过脑子,就会先走回从前。
出来时,小雨敲在棚顶上。
各自收好证件,我把钥匙递给她。
她接住,放到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书房要重新装,你那个旧工具柜,我让人挪去仓库了。东西没动。”
“我这周拿走。”
“书也一起。别搬一半留一半。”
我点头。
雨一阵密,一阵疏,门边站着几个人,我们往外挪了点。
孟宜撑开伞,没有立刻走。
“你今天是不是很想给她打电话?”
我握紧背包带。
“想。”
她抬头,神色有些复杂。
“你倒真肯认。”
我没法接话。
她看向路对面,手指慢慢松开伞柄,又握住。
“我早知道会这样,今天听见,还是挺难受。”
我鼻子发酸。
“孟宜,对不起。”
这句话她听腻了,我也知道。
可我想不出别的话,能把她此刻的难受接住一点。
她没有再让我列出做错过什么。
她只是说:“我们第一次接完大单,你半夜跑去买了两碗面,还给我那碗多加一个蛋,记不记得?”
“记得。店快关了。”
“老板嫌你加得慢,你还跟人吵。”
我笑了一下,眼睛却热起来。
那晚她把面捧在手里,说许峥,我们真能过好了。
我坐在她旁边,困得眼睛睁不开,还是高兴得想把街上的灯全点亮。
孟宜也笑了。
“那时候我是真的觉得,找你没错。”
我低下头,半晌没说出话。
她把伞往肩边移,挡住飘进来的雨。
“所以别回头跟别人讲,我们从来没有感情。那样你是轻松了,我这些年算什么。”
“不会这么讲。”
我看着她。
“我记得,不是因为今天该记得才记得。”
孟宜眼圈红了一点,转开脸。
过了一会儿,她吸了口气。
“行了。再站,鞋都湿了。”
我下意识想替她拎包,她自己往肩上一提。
“我走了。剩下的文件有进度,邮件联系。”
“好。”
她走下台阶,没有回头。
我站在棚下看着那把伞过马路,混进一片深浅不一的颜色里。
一张证没有把6年抹掉。
也没法替我把后面的路铺平。
回到车上,我打开唐沅的聊天框。
打了四个字,证领到了。
我盯着屏幕很久。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办完这件事,我就能理直气壮重新敲她的门。
真到了今天,却连这四个字也不能轻易发。
它放在她面前,后面像跟着一句,现在该你了。
我慢慢删掉。
手机响了,是小谷问下午试播能不能提前。
我回可以,两点到。
挂断电话,在路边买了个热包子。
咬开,烫得我吸了口气。
这一个多月,我最急着等的日子终于到了。
却没有谁在前面冲我招手。
我把包子吃完,擦掉手上的油,才重新发动车。
10
宣传文案发来的时候,我刚结束外地的调试。
同行师傅在车后座打呼噜,我打开手机,困意一下散了。
标题写我和妻子孟宜携手,唤醒沉睡的永安。
唐沅只在末尾出现,叫协助采集。
封面用的就是那张照片。
她被裁掉了半边,只剩一只握耳机的手。
我把图放大,又缩回去。
那天她刚知道真相,还得当着一屋子人把器材收好。
现在那只手又要替别人的圆满作个点缀。
我给任向东发消息,说这版不能用。
他回得很快,让我明早到现场谈。
宣传负责人把电脑推过来时,语气已经不耐烦。
“前面定的方向。夫妻创业,老影院修复,有人情味,观众也记得住。”
孟宜坐在对面,脸色很冷。
任向东往后靠了靠。
“不写现在,写你们创业过程,也是真事。许总,物料已经赶过一次了。”
“那就介绍工作。孟宜是总项目负责人,唐沅做声音,我做系统,执行人员也列上。”
“我们不是写简历。”
宣传的人皱眉。
“总要有个故事。你们这个关系不是现成的吗?”
我看着那张照片,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很多次我说包在身上,承诺的都不是只属于我的东西。
他们习惯了,我也习惯了。
“这个故事不能用。”
我把手机放下。
“前面我让您觉得都能由我说了算,是我的问题。这次别再写夫妻。”
孟宜开口,把宣传授权文件推过去。
“我同意采访项目,不同意写婚姻。今天可以补拍,工作照正常用。”
任向东的目光从我们之间扫过。
“声音内容临时改,赞助缩了,宣传再改。最后要开馆的是我,许峥,你现在什么都讲不能,后面怎么办?”
这话刺得很准。
我以前最怕听见自己办不到。
尤其在孟宜面前,越怕越爱把话说满。
我看了一眼她的电脑,又把目光收回来。
“原合同的交付照做。文案今天配合重拍。”
任向东翻了几页纸。
“行。个人分享那段也撤了,改请策展顾问。额外分享费就不出了。”
我心里一沉。
钱是一件事,那个台上的位置,也是我一直惦记的。
我连要穿的西装都已经挂好。
原来让出一点体面,真正轮到自己时,也没想的那么痛快。
我捏着那页纸,停了几秒。
“可以。”
会议结束,韩斌追出来。
他没骂,问我真不心疼?
“疼。”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你表情倒也不用那么像刚卖了第二对箱子。”
我跟着笑,胸口那股闷劲才松一点。
楼下,唐沅正好来送文件。
她看见宣传稿,脚步顿住。
我把需要她确认署名的那页递过去,没有把刚才的争执讲给她听。
她看得很仔细,目光在被裁掉的照片上停了很久。
“这张不用了?”
“不用了,重新拍工作照。”
她抬头看我。
“我不想再看见那张。”
“嗯。”
她把纸翻过去。
“我知道你们办完手续了。孟总在项目权限更新里说了。”
我心脏猛地一跳。
她看见了,垂下眼。
“许峥,知道是一回事。”
“我明白。”
我说得很快,反倒显出不明白的样子。
她握着文件,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你别总急着说明白。我也没那么快。”
我终于不再接话。
风把她耳边的头发吹乱,她用指尖勾回去,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
“下午重拍,我过来。内容那块我自己跟他们说。”
我点头。
等她上楼,韩斌从后面拍了我一下。
“还站?”
我低头看见掌心的汗,自己也有点好笑。
一张证没有换来拥抱。
她肯留下来把话说完,我却已经高兴得不像样。
11
最后一次完整试播,错得很难听。
开场本该只有空影院的风声,一段欢快的音乐突然叠进来,把细响全盖住了。
任向东身边有人笑了一声。
“这也太热闹了。”
我从观众席站起来,小谷已经白了脸。
他试着关掉一条播放,停的却是另一条。
唐沅站在旁边,抬手示意我先等等,自己俯身看界面。
我那句谁让你乱碰,已经顶到嘴边。
小谷抬头看我,像准备挨骂。
我抓住控制台边沿,问他刚才动了哪一步。
他讲得很快,我让他重说。
原来收到临时宣传片,他想先试画面,没想到自带的音乐也进了展厅。
操作说明是我写的。
正常开关、文件切换、音量范围,都有,临时接入没有。
以前这种事是我来,没人敢多碰。
我关掉两条播放,把临时接入单独分出去,重新写了步骤。
小谷低声道歉。
我指着那张纸。
“你没确认就接,记住这回。说明漏了,我补。等会儿你再试。”
任向东站起来,脸色不太好。
“开馆不能这么来。”
“所以今天让他试会,不能等那天找不到我。”
我退开一点,把位置空出来。
第二遍,小谷手仍抖,唐沅扶住他差点碰倒的杯子,没催。
第三遍,声音终于按顺序响起来。
他摘下耳机,长长出了口气。
唐沅也松开肩膀,靠到桌边。
我掌心全是汗,虎口被台沿硌出一道印。
收工时,其他人先走,我留下听最后一遍。
展厅暗下来,唐沅坐到离我两个位置的地方。
她手里没有电脑,只抱着包。
我以为她有工作要讲,坐直了些。
她却一直看前面的空银幕。
声音放到那张座椅,我终于忍不住问她累不累。
“累。”
“那早点——”
“我想坐一会儿。”
我把后半句咽回去。
她的侧脸在暗处很安静,我不敢看太久。
“以前你不会让小谷试第三遍。”
她忽然说。
“我会自己做完,然后嫌他学不会。”
唐沅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天我问你有没有旧关系,你为什么说没有?”
我心脏骤然绷紧。
这个问题,我在脑子里回答过很多次。
婚姻早就不好,原本准备离,不知道怎么开口。
每一个答案都替我留着一点脸面。
可她这次不在气头上,也没催。
她是真想听那顿饭里,我在想什么。
我看着前方,嗓子慢慢发干。
“因为我知道,说了,你就不会跟我吃下一顿。”
她的手指攥住包带。
“我当时只想让你留下。”
我停了很久,才说出后面那句。
“还想着,等你足够喜欢我,就舍不得因为一张证走了。”
唐沅闭了一下眼。
我转过身,声音低下去。
“这句话很难听,可我想过。”
她低着头,包带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我不怕你离过婚。”
她嗓子很轻。
“我怕的是我明明问得那么清楚,你还是看着我说没有。有时候我都怀疑,是不是我脸上写着好骗。”
“没有。”
我答得太急,在空厅里响了一下。
她抬头,我慢慢把声音放稳。
“你问得很清楚。我听懂了,还是骗你。不是你没看出来,就该你认。”
唐沅的嘴角绷了绷。
眼泪没落下来,她只是把那根包带一圈圈松开。
“我那天回去,翻了好久聊天记录。”
我胸口发疼。
“我想找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比如你说过分开,说过手续没完,只是我没留意。”
她笑得有些难堪。
“结果没有。干净得真像你说的那样。”
我看着她,手指蜷起来,攥在膝上。
我最想抱她的时刻,恰好是她最不该被我随便抱住的时刻。
她侧过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还会想你。这件事让我特别生气。”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是说我就能跟你回去。我一想你,就觉得自己很没用。”
“别这么说。”
我嗓子哑得厉害。
“我也想你,但这件事是我弄坏的。你有时候舍不得,不是你没用。”
唐沅把包放到旁边,伸手拿纸,袋口拉链勾住了袖线。
她拽了一下,线拉得更长。
我下意识伸手,停在半空。
她看了我两秒,把袖口递过来。
我屏住气,小心挑开拉链齿。
那点线比我接过最细的线还难弄。
她的手离我很近,指节微微弯着,熟悉的温度透过布料蹭到我指背。
我不敢乱动,弄开后立刻松手。
“好了。”
她看了眼袖口,轻轻说谢谢。
展厅里最后一段环境声落下,静得能听见我们自己的呼吸。
我去门边开工作灯。
灯亮时,她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我等她适应,才拿起工具包。
走到台阶前,她叫了声许峥。
我回头。
她站在光里,眼圈仍红着。
“今天那些话,我听见了。让我放一放。”
我点头。
“好。”
我没有问要多久。
她能把这句话交给我,已经不是那天把钥匙推回来的样子了。
12
开馆那天,我没穿准备好的西装。
深色工装口袋里放着扎带、螺丝刀和橙色耳塞盒。
我到得早,孟宜已经在门口核接待表,韩斌带着人巡场。
她看我一眼,抬下巴指向里面。
“唐老师6点多就到了。”
我嗯了一声,脚步下意识快起来。
展厅里,唐沅正蹲着擦一块展示牌。
她穿浅灰衬衫,袖口挽到肘上,见我来,问墙边那个位置能不能再听一次。
我放下包,跟她站到一处。
声响从暗处浮起来,她稍稍偏头,发梢擦过我手臂。
我整个人绷了一下。
她没察觉,听完满意地点头。
“行了。”
墙上的介绍板重新做过。
孟宜是总项目负责人,唐沅负责声音策划制作,我做系统设计,老伍、小谷和其他执行人员依次列在下面。
小谷拿手机拍了两遍,又放大检查自己的名字。
我站旁边看,有点想笑,又有点酸。
以前我总在最前面。
我不是突然就不在乎了。
只是看见小谷把照片发给家里,又特意补了句是我做的,心里那点酸慢慢变成高兴。
第一批观众入场前,老伍把我叫到设备柜边。
临时布景把柜体围了大半,通风位置只留下一条窄缝。
我蹲下检查,热气正从边沿往外涌。
“先停这一路,把挡板挪开。”
活动执行急了。
“马上就要进人,正面拆了多难看。撑半小时,致辞完就拆。”
老伍看着我。
他记得几年前那场活动,我也说过再撑半小时。
后来设备停机,所有人看着我来回跑。
我救回来了,还把这件事当本事讲过很久。
我伸手停了对应设备。
展厅一侧静下来,执行的脸也沉了。
“你解释。”
“我去。”
任向东很快赶来,压着火让我给个准话。
我把挡住的位置指给他看,没承诺多久能好。
他看看外面的人,再看看柜子,咬牙挥手。
“拆。拍照换角度。你盯着。”
几个工人抱怨着搬板子,我跟老伍一起腾位置。
唐沅没有过来围着我问。
她带小谷先开不受影响的部分,在门边跟观众说明有一段正在调整,可以先看座椅和旧票根。
一位大爷不高兴,问怎么开馆还没弄好。
她站在原地听完,认真道歉,没有拿我的名字作保证。
我隔着半扇门听见她的声音,手上反而稳下来。
位置清出来后,又等设备状态恢复,才重新播放。
小谷照步骤操作,我站旁边,没把他挤开。
第一声椅子回弹传进厅里,观众安静了一瞬。
然后才有人低声说,原来以前电影院是这个响。
我慢慢松开肩膀。
王师傅和陈阿姨也来了。
他穿着新衬衫,领口扣得齐整,站到椅子前,先往旁边退一步。
陈阿姨坐下去,摸了摸扶手。
“还真修好了。”
老头笑着点头,没再讲那个后脑勺的故事。
他问要不要去前面。
她说先坐一会儿。
他就站在旁边等。
唐沅也看到了。
隔着半个展厅,她冲我弯了一下眼睛。
那笑没有很快收回去。
我跟着笑,胸口涨得发疼,好半天才想起移开视线。
正式分享时,她上台接过话筒。
讲等一张椅子自己回弹有多慢,讲一段声音为什么留、一段为什么没留。
有人问她最喜欢哪一处。
她望向那张老座椅,说喜欢它还可以坐。
“听见的人,不用只站在旁边看。”
台下笑了,她也笑得很放松。
我站在侧后方,看见孟宜正拿着对讲机指挥补拍。
从前我觉得,自己站到她们前面,是本事,也是照顾。
如今她们各自在忙,没谁围着我转,我仍然是这场开馆里不可缺的一部分。
这滋味比我想的踏实。
主持人提到系统设计师,几道目光朝后转过来。
我正蹲在地上固定一根线,手上沾着灰。
掌声响了。
我站起来,点头,又把老伍和小谷往前带了带。
小谷耳朵红了,老伍笑得一脸褶子。
我也高兴。
没站到那束灯下面,胸口照样是热的。
散场后,任向东过来,看了眼拆掉的布景。
“下次有不能做的,提前说,别老等现场。”
“布景图先给我们。”
他瞪我一下,最后还是伸手。
尾款按新节点走,后续活动另谈。
我握住他的手,心里悬着的那块终于落下去一点。
后台剩下我收尾时,唐沅端了杯热水进来。
我接过,才发现嗓子已经干得疼。
“今天谢谢。”她说。
我低头看杯子,没忍住问:“工作?”
问完就后悔。
她看了我一会儿,轻轻笑了。
“今天先说工作。”
我也笑,笑得有点狼狈。
“好。”
她没立刻走,靠在门边看我整理线缆。
一小截扎带勾住我的袖口,她走过来,替我摘掉。
动作很快,摘完就退回去。
我手里那卷线差点散了。
她装作没看见,拿起自己的包。
“水喝完再收,别又一放放凉。”
门轻轻合上。
我站在空下来的后台,把那杯水一口口喝完。
13
开馆后,我去声桥搬最后一批书。
靠窗的办公室换了布置,大桌子搬走,孟宜添了文件柜和一盆绿萝。
桌上没有我们的合照。
我站在门边看了两眼,她抬头。
“不是来参观的吧?”
“搬书。”
“下面那层。坏杯子也带走,别留给我。”
杯子印着声桥最早的标志,杯把缺了一小块。
我把它放进箱子,指尖在缺口上停了停。
她低头回邮件,没有等我感慨。
从前这间办公室像我到哪儿都能回来的地方。
如今她在这里忙,我得先敲门。
搬到最后,孟宜从抽屉里拿出一袋橘子。
“我妈让我给你。她说今年结得多,给谁吃都是吃。”
我捏住袋子,忽然说不出话。
老太太没再把我当一家人,也没说原谅。
那些年吃过的饭、换过的灯,却也没有全作废。
“替我谢谢阿姨。”
她点头。
我抱起纸箱,站了一会儿,问她最近怎么样。
她想了想。
“忙。回去还得盯装修,累。但不用猜你几点回来,轻松不少。”
“选好颜色了?”
“淡蓝。以前你总说白色好补,我这回没听。”
我笑了一下。
“那就淡蓝。”
她看着我,过了片刻,也笑。
“行了,别堵门。走之前把下面那箱一起带出去。”
韩斌帮我搬到电梯,递来正式的合作价目。
“以后按这个结。股份收益另算,设备要租也登记,别顺手拿。”
“这么不信我?”
他看我一眼。
我自己先笑了。
“行,登记。”
电梯门开了,他按着开门键,忽然又说:“下周那个小剧场,需要个调试。你接不接?”
“按这个价?”
“对。”
我翻到最后,点头。
“接。别又临时砍我工时。”
韩斌乐了,拍了下箱子。
我走出大楼,回头看了一眼。
孟宜的声音从开着的窗里传下来,在说下一次活动安排。
老伍在门口核出库,小赵拎着包赶去现场。
没人因为我离开停下来。
有一点疼,也有一点松快。
独立接活儿之后,事没有想得顺。
报价要自己算,报销得自己留票,有个客户看我人少,试着临时加了一堆内容。
我把原单子翻出来,一项项说清楚,最后谈成了新增工时。
对方嘟囔我不够痛快,我笑着把价格写完。
挣到的那笔钱不大,到账时,我却比从前签一个大项目还高兴。
我想给唐沅发消息,手指停在她名字上。
最后先发给父亲。
他回了个好,又问工具箱修完没。
我这才想起箱子还放桌底,回家找出新锁扣,坐下来慢慢换。
担保变更和剩下的财务安排,也在入冬后陆续办妥。
我按约定转了最后一笔差额,给孟宜回收到。
她没多说,发来留存文件。
那天下午,我把修好的工具箱擦干净,录了一段锁扣合上的声音给父亲。
他回,别光让我听,寄回来。
我笑得差点把螺丝掉地上。
唐沅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
她要做一个独立声音展,想请我评估场地。
“先报时间和费用,有偿。”
我看日程,差点说什么时候都行。
“周一不行,邻市一场音乐会。周三下午有空。”
“那就周三。”
我握着手机,心跳得很响。
她翻了两页纸,像还有事没说。
我也不敢先挂。
最后她问:“最近耳朵还响吗?”
以前连着赶夜场,我有过一阵不舒服,她总盯我用耳塞。
我低头看那只橙色盒子。
“最近没有,没连着接通宵的活儿。”
“那挺好。”
她停了一下。
“周三见,许师傅。”
电话挂断,我坐着没动。
不是许工。
我明知道一个称呼未必代表什么,还是没出息地把那个尾音在脑子里听了好几遍。
直到父亲又催一遍快递,我才回过神,把箱子扣好。
14
唐沅的新场地在一栋旧厂房。
窗高,墙厚,下午的光斜着照进来,空气里有木屑和新刷涂料的味道。
我提前到了十分钟,在门外站着,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这么早进去。
她从里面搬出一张桌子,一抬眼就看见我。
“站岗呢?搭把手。”
我赶紧过去。
小谷在另一头松手,夸张地揉肩,拎着卷尺去里面了。
唐沅把空椅子踢到窗边。
“先说问题,别先夸。”
我绕场地走了两圈,听她放的样段,指出几个会互相干扰的位置。
她拿笔记,越记眉头越紧。
“这么改,原来的图不全白画了?”
“不全改。你最想留下哪两段?”
她抬头看我。
“先别问最想留下。都想留。”
我乐了。
“那就说最不肯放的。”
她把图纸摊开,指着中间一块,开始讲她想让人走过来时先听见什么。
我听了十多分钟,越听越觉得这个办法有意思。
我原来准备的调整要省工,却会把她最想要的那段挤进角落。
讲到一半,她见我不说话,抬手在我面前晃。
“睡了?”
“没有。在算还能怎么摆。”
“你以前这时候早说我想太多。”
她这句说得顺口,说完先停住。
我低头在图上划了一笔。
“以前我还真少做过不少事。”
唐沅看着新线,慢慢把原来那道隔断擦掉。
“这样不就能留了。”
她笑起来,抬头正对上我的目光。
我没来得及收。
她的脸一点点红了,低头换笔,明明刚才那支还好好握在手里。
我把手放到桌下,攥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高兴很冲,险些把我这几个月积下的克制全撞散。
我低头继续讲距离,讲错了半句。
唐沅看我一眼,终于没忍住笑。
“许师傅,专心。”
小谷从里面过来,拿起图纸看了看,意味深长地没说话。
我咳了一声。
“这版可行。具体改完,再按现场听。”
忙完已近傍晚,我发了费用清单。
唐沅当场转钱,嫌我漏交通费。
“顺路。”
“从哪儿顺?”
我说不出来。
她一脸你编的表情,我只好把实际车票补上。
“做生意这么算,你什么时候发财?”
“我以前也没靠多收你一张车票发财。”
“少收。”她纠正。
我乐了。
“对,少收。看见钱紧张。”
她跟着笑,手指在杯口上轻轻蹭了一圈。
小谷骑车先走,把门口的折叠椅也一并收起来。
我拿起包,说那我也回。
唐沅低头叠图纸,叠了两次,边角都没对齐。
“你晚上有事吗?”
我转身太快,脖子僵了一下。
她看到了,嘴角动了动,耳根也红。
“问你吃饭。要有事,改天。”
“没事。”
我答完,又补了一句。
“今天真的没有安排。”
她没再看我,把钥匙塞进包里。
我们去了街口面馆。
她点牛肉面,我点拌面,这回都没放香菜。
等面时,她告诉我,展结束后可能要出差4个月。
沿着几座老工业城采音,她负责主要内容。
她讲得兴奋,筷套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我越听,心越往下沉。
我们才重新坐到一张饭桌前。
我连这顿饭算不算约会都没敢问,她又要走那么久。
唐沅讲到一半,见我没接,慢慢停了。
“不高兴?”
我看着她,第一次没说没有。
“舍不得。”
她握住筷套,目光垂下去。
我喝了口水,喉咙还是发紧。
“还没再一起吃几次饭,你就要走。”
她抬起头,像等我接着劝。
我看见了,心里有点疼,也有点想笑自己。
“你先讲完。刚才那个厂房,后来找到没有?”
唐沅怔了一下。
“找到了。你还想听?”
“想。我刚才没接话,是得缓一会儿。不是等你说不去。”
她把筷套慢慢放平。
面端上来,热气隔在我们中间。
她没有立刻吃,安静了很久,才叫我的名字。
这回不是许师傅。
“许峥,我有件事想问你。”
15
我把水杯放下,手心有点湿。
唐沅看着碗里的面,又看向我。
“这几个月,我也没一直看着你。”
我心里绷了一下。
“我做展,找钱,去过别人的聚会。也有人约我吃饭。”
我握紧筷子,还是没能装得很大度。
“你答应过?”
“吃过一次。”
她没有躲开。
“我不想让你以为,我在旁边等你改好了,再回来给个结果。”
面馆里有人端碗走过,我往里让了让,顺便把她的包挪开,才重新坐直。
吃过的亏,没有把我的占有欲全磨掉。
我还是想问那个人怎么样,她有没有喜欢过。
可真问了,像是她又欠我一份解释。
我低头笑了一下。
“这话听得挺酸。”
唐沅也笑,却没有拿它逗我。
“我今天是自己想请你吃饭。”
我抬起头。
她慢慢松开杯子,指尖留下一小片水印。
“有时候想到以前,我还是气得不想理你。有时候看见一个特别好笑的东西,第一反应又是想发给你。”
她停了一下,眼里有水光。
“我试过一直不发,也没觉得自己就厉害了。”
我胸口发酸,筷子终于握不稳,只好放下。
“你不用为了让我放心,说你都想明白了。”
她摇头。
“我没想明白那么多。我只知道,今天想跟你坐这儿,想听你把话讲完,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我欠你。”
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在哪里。
她吸了口气,终于问出来。
“你还想跟我重新开始吗?”
“想。”
我答得太快,声音在桌边撞了一下。
旁边人抬头看,我顾不上。
“从你把钥匙退给我那天,到现在,一直想。开馆那天你给我一杯水,我回去都高兴了半宿。”
唐沅的眼泪掉下来,自己却笑了。
我抽出纸,这回她接了。
“我不是不敢说想。”
我喉咙发紧。
“我怕一开口,又把你拖回来听我保证。以前我一说想你,你就心软,我都快把它当成自己有本事了。”
唐沅拿纸按着眼角,摇了摇头。
“我拒绝过你,你知道我能。”
“知道。”
“那今天也信我一次。我想再试,不是不好意思拒绝。”
我点头,眼睛热得厉害。
她没有立刻把手伸过来。
“可我还会害怕。以后你说忙,我可能会想,你是不是又瞒着什么。你去声桥见孟宜,我也未必每次都能一点不酸。”
“那就告诉我。”
我停了一下,没把话说得太容易。
“我可能也会烦,会觉得自己已经说过了。但不能因为我烦,你就只好不问。”
她低着头,把纸巾折了一下。
“我也不想天天查你。”
“我知道。”
我伸手,放到她手边。
手心朝上,紧张得全是汗。
“我离过婚,现在一个人住。公司还有一点股份,不管日常经营,跟他们有项目往来。该结清的已经结清,收入没有从前稳。”
我说着,忽然笑了一下。
“毛病倒还有不少。听着不像什么好买卖。”
唐沅终于把手放过来。
“我又不是来收购你。”
她指尖很凉,我先轻轻握着,等她也回握,才敢用一点力。
那一下力道实实在在,像终于从很远的地方,摸回一块热的东西。
我低下头,过了半晌才喘匀气。
唐沅用拇指蹭了下我手背。
“别哭在面里,咸。”
“我没哭。”
她看着我,眼里还挂着泪,偏要笑。
我也笑了。
我们牵着的那只手没有松,另一只各自拿筷子,吃得很不方便。
她挑了两口,终于嫌慢,让我先放开。
我不太情愿。
她瞪我一眼。
“刚才还说不替我作主。”
我松手,她又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整顿饭吃得像头一回被人答应约会。
吃完送她到路口,风比来时冷了。
我想把外套脱下来,她伸手按住。
“别冻得牙打架。我自己有。”
我笑着停住。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转回来。
我以为她落了东西。
她抬手抱住我,额头靠到我肩上。
我僵了一下,慢慢把手落在她背上。
熟悉的洗发水味近得让我鼻酸。
“我会慢一点。”她说。
“好。”
她抬起头,眼睛仍湿着。
我想吻她,没敢动。
她看出来,嘴角先翘了一点,随即自己踮脚,轻轻碰了碰我的唇。
我呼吸乱了,手臂下意识收紧,立刻又松开一点。
唐沅把脸藏回我肩上,闷声说:“现在可以抱紧。”
我终于抱住她。
街口的灯变了又变,车流从身边过去。
我没有想哪天能把钥匙再交给她,也没想以后是不是全会好。
她此刻愿意靠着我,愿意让我抱。
已经够我站在风里,傻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16
出差前,唐沅带我去见了她母亲。
她母亲退休前做服装,家里留着一把大裁衣剪,套在蓝花布套里。
我进门一眼看见,脚步停了一下。
唐沅在旁边小声说:“平时不用。”
我看她,她已经低头换鞋,嘴角忍得很辛苦。
老太太接过水果,问我现在做什么。
“剧场和展厅的声音系统,独立接项目。”
“自己有公司?”
“以前跟前妻一起做。现在退出日常经营,还留一点股份,有些项目正常合作。”
我说完,唐沅看了我一眼,没替我补充。
老太太点头,让我把东西放桌上,转身进厨房。
她知道我们以前的事。
那顿饭还没开始,我已经紧张得掌心全是汗。
她叫我进去剥蒜,唐沅想跟来,被赶去洗碗碟。
抽油烟机响着,我低头把蒜皮一片片剥开。
老太太问:“她出门4个月,你也经常出差,能见几次?”
“时间合得上就去。暂时还没定。”
她看我一眼。
“倒没说随叫随到。”
我手上停了一下,没接这句。
老太太把菜倒进锅里,热气腾起来。
“我对你意见挺大,不是她肯领回来,我就没有了。”
“我知道。”
“知道就行。她要走,今天先把饭吃好,别都杵着等我说什么。”
她转头看了眼我手里的蒜。
“你这个速度,菜都要凉了。”
我赶紧加快。
唐沅在门边偷笑,被我看见,立刻低头洗盘子。
饭桌上,她母亲没有再问那些事。
问了父亲身体,问我夜里干活是不是总吃不上饭,还嫌我只夹面前那一盘。
我夹了一筷子远处的青菜,唐沅偏把那盘又转到我面前。
我看她,她一本正经。
她母亲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给女儿添了半碗汤。
吃完我洗碗,唐沅站旁边擦。
她伸手从我外套口袋里摸出耳塞盒,拇指按了两下,盒盖没扣上。
“还这样?”
“多压一下就好。”
“你这东西,脾气跟人差不多。”
我笑了。
“我现在好按多了。”
她没绷住,拿湿毛巾轻轻甩我一下。
出门时,老太太叫她穿厚外套,又把剩下的水果装回一半。
我有点尴尬。
她看见了,淡淡说:“给她路上吃。别拿回去放坏。”
唐沅接住,笑着挽住我胳膊,说知道了。
我没有因为这一顿饭,就当自己被一家人接纳。
但她从厨房往外探头看我,走的时候又靠过来,那点明明白白的偏爱,让我一路都想笑。
几天后,耳塞盒被她拿去,换了一个小铰接件。
还给我时,盖子能顺畅开合了。
我试了好几次,她终于忍不住。
“别按了,坏了不修第二遍。”
“那我轻点。”
她翻我一眼。
出发那天,我送她到车站。
她给行李箱过秤,差一点超重,站在旁边皱眉计算。
我想说下次我过去帮你带,忍住没随便许时间。
她却把包里的零食拿出来,往我手里塞。
“解决一下。”
我只好站在车站啃一块很甜的点心。
她笑得不行,掏手机拍了一张,又收起来。
检票前,她抱住我,力气比面馆门口那次大。
“我走了。”
我低头,把她围巾边角掖好。
“到了告诉我。”
她点头,拉着箱子往前。
走到闸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举起还剩半块的点心。
她笑着摆手,转身进去了。
我站了好一会儿,口袋里的耳塞盒贴着腿,盖子没有再自己弹开。
17
那4个月,我们没能每天通话。
她采音,我赶场,有时信号不好,有时谁都累得只想睡觉。
我也出过一次老毛病。
原来说好收工后打电话,现场临时加调试,我埋头做完,已经过了时间。
手机上有她几条消息,最后一条只有四个字。
你在哪儿。
我看见时,先冒出来的仍是烦躁。
一整天没休息,手指冻得发木,我很想说,工作这么累,你还不信我。
这句话打了一半,我停住。
她不是平白多了这些害怕。
我删掉,直接拨电话,把临时变动和回去的时间讲清楚。
唐沅听完,没有立刻说没事。
她那边很安静,只听见窗外一阵风。
“我刚才想了好多遍。”
她声音很低。
“知道你可能忙,还是怕。越等越想,是不是又只有我不知道。”
我坐到器材箱上,疲惫忽然变成很沉的一团,压在胸口。
“我该提前说的。”
她没接。
我没有催她原谅,陪着那阵风声坐了一会儿。
过了半晌,她问:“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
“那去吃。我今天还是生气,明天再说。”
“好。”
挂断后,我去了街边小店,把原来想省掉的晚饭吃完。
第二天按约好的时间联系,她正在晒设备,嫌屋里潮,讲着讲着,又骂了一遍昨天那个我。
我听着,没觉得好受。
可她骂完能接着跟我说新录的声音,我胸口那块才慢慢松开。
后来行程变动,我记得提早说。
有一次她临时进厂区没信号,到晚上才回,我也等得急,电话里语气冲。
她先怼回来,听我真担心,又缓下来,把情况重新讲一遍。
我们不是忽然变得没脾气了。
只是没再拿一句算了,把没讲完的话全压下去。
夏天,她回来办第二场展。
这回有独立的设备团队,我只作为观众去。
进门看见另一位工程师蹲在墙边,她站旁边讨论,我心里还是酸了一下。
她不再什么都找我。
可她转身看见我时,眼睛一下亮了,径直穿过人群走来。
“这么早?”
“怕赶不上。”
“票看了没有?下午才开。”
我低头,她笑着拉住我,把我带进去听。
我站在她选好的位置,听见风绕过旧厂房,铁门慢慢合拢。
有一段特别好,我想转头说,她已经在看我。
我们都笑了。
闭展后,我陪她回永安取几件道具。
正碰见孟宜的新团队在附近办活动,她抱着平板,身后有人追问流程。
我们打了招呼。
她对唐沅说看过新展,很喜欢,又叫我往旁边让,别挡人搬东西。
我赶紧让开,她笑了一声,转身继续忙。
唐沅也笑,拉着我往里面走。
永安今天人少,那张老椅子还在。
墙上多了张王师傅和陈阿姨并肩坐着的照片,下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唐沅说,是他们后来自己挑的。
她在老椅子上坐下,听了一声回弹,抬手拍拍旁边的新椅子。
“许峥,坐。”
我坐过去,肩膀碰着她肩膀。
她从包里摸出录音笔,又放回去。
“今天不录?”
“今天下班了。”
她把手伸过来,我握住。
有两个年轻人认出她,过来问能不能合影。
她答应,把手机递给我。
拍完,年轻人笑着问:“您也是做这个的?跟唐老师是同事?”
“我做声音系统。”
我把手机还回去。
“也是她男朋友,许峥。”
唐沅站在我身边,没有等谁纠正,也没有替谁解释。
她大大方方挽住我,跟那两个人道了再见。
走到门口,她问晚上吃什么。
“家里还有面,买点菜。”
“谁家?”
我看她,她也看着我,眼里带点熟悉的狡黠。
“你想去哪家?”
她想了一下,拽着我往街口走。
“去你那儿。上次买的醋快过期了。”
我笑起来,拿手机记菜。
她凑过来,划掉香菜,给自己添一袋青菜,又嫌我把数量记得太仔细。
“买多了怎么办?”我问。
“明天接着吃。”
她说得随意,手却一直没松。
我低头把青菜加上,跟着她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