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薇把庆功宴的菜单推给我时,我手背上的创可贴还没换。
昨夜拆样板,铝框毛边划的。
她看见了,笔尖停了停。
“叙白不吃香菜。主桌那几道菜,你替我跟酒店交代。”
菜单下面压着座次表。
高叙白坐主桌正中,她在他旁边。
我的名字排在末桌,后面跟着5个字:后勤负责人。
“澄洲项目的庆功宴?”我问。
“合同终于回来了,总得让大家高兴一下。”
“大家高兴,我负责让大家高兴。”
她抬眼看我。
“路承安,你能不能别一开口就带刺?”
我把那张表抽出来。
名单里有商务,有设计,有来过现场半小时的合作顾问。
生产部只有我,还是来干活的。
赵泉带着3个师傅,昨晚刚在货车上睡了一夜。
样板区那面会转的展示墙,最后一次调试,是他们扶着底座,我趴在地上拧完的。
现在,整面墙成了高叙白庆功海报的背景。
“行政没办过这么大的宴会,你对酒店熟。”她说,“帮一把怎么了?”
我确实熟。
去年她生日,我跟宴会经理磨了半天,才借到不对外开放的小露台。
她说一定来。
菜热了3遍,她才带着电脑上楼。
那晚吃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
倒记得她关电脑时说,还是跟你待着最省心。
我那时候竟然挺高兴。
“酒店我来联系。”我说,“生产部的人也来,按项目成员安排座位。”
“他们那天还要清点回库的东西。”
“可以白天清点。”
她皱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是高叙白发来的致辞稿。
我伸手将座次表按在她桌上。
“明薇,我在说话。”
她终于把手机扣下。
“叙白拿下的是集团总部。你做的是交付,两种贡献都重要,没必要争这个。”
“既然都重要,为什么只看见一种?”
“致辞里会感谢团队。”
“赵泉不叫团队,唐沐也不叫团队。他们有名字。”
她的脸色冷下来。
我很怕她这个表情。
公司账上最紧的时候,她也这样绷着脸,独自坐在银行门口吃面包。
过去一想起那个画面,我就不忍心再让她烦。
可这一次,我没有替她收起那张表。
“还有,我不是以你丈夫的身份,给你初恋办庆功宴。”
“非得拿旧事说话?”
她压低声音,先看了眼玻璃门外。
高叙白回国后进禾川,她也是这样叫我别让人误会。
于是我少问,少提,连她跟他单独吃过几次饭,也懒得再记。
到最后,仿佛只剩我介意,他们就都没有问题。
“那就只谈工作。”
我拿起笔,划掉那5个字。
“我负责过这个项目,也有权给做项目的人安排一桌。你要我办,就照这个办。”
谢明薇盯着那道墨痕。
过了片刻,她说:“别把好好的庆功宴弄成诉苦会。”
我握笔的手紧了紧。
“我也想庆功。”
这句话,她没有接。
宴会那晚,我穿了件旧西装。
口袋里装着酒店流程,也装着从车间白板抄下来的名单。
高叙白站在签到墙前,替谢明薇扶正胸针。
她抬着下巴,笑着说了一句话。
他俯身听,手指在胸针旁停了一瞬。
我拿着对讲机站在3步外。
她看见我,笑意收了些,先问:“后厨都交代好了?”
“好了。”
我没有走过去替她拿包。
她的手在身侧顿了一下,又把包递给行政。
主桌坐齐后,经理问能不能开席。
“再等几分钟,交付组还没到。”
“谢总刚说客人不能饿着。”
“汤先上,我去说。”
我转身时,赵泉他们从门口进来。
裤脚有灰,老邵的指甲缝里还沾着黑色密封胶。
行政拿着名单,为难地看我。
原先靠门的那桌撤了,中间多出一张桌牌。
澄洲项目交付组。
赵泉看见,脚下慢了一拍。
我给他拉开椅子。
“坐,今晚不用看车。”
谢明薇在台边叫我。
她压着火:“临时挪座,你跟我说过吗?”
“我说过请他们来庆功。”
“主桌都是合作方,你这样让叙白怎么介绍?”
我望向海报。
高叙白的照片占了半面,下面写着项目总策划。
“介绍做过的事,很难吗?”
她还想说什么,主持人已请高叙白上台。
他接过话筒,说总部谈判,说接下来3站巡展。
说到共同努力,他朝我抬了抬杯。
“尤其承安,后勤这一块替我们省了不少心。”
几桌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有人笑着说,夫妻档就是配合得好。
我也笑了笑。
随后,我从主持人手里接过另一支话筒。
“补充一下,不是后勤,是项目交付。”
赵泉猛地抬头。
我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名单,展开。
“入口旋转墙,赵泉带人做了7次联动调整。设备底座老邵返过工,装卸方案是唐沐跟车跑出来的。”
“我负责结构落地和现场协调。”
碗筷声渐渐小下来。
高叙白站在台上,仍然笑着,话筒却换到了另一只手。
“高总的商务合同,值得庆祝。”
我朝交付组那桌举杯。
“这杯我敬做出样板的人。以后客户再问是谁做的,希望我们不必只回答一句,公司。”
老邵先站起来,杯底碰响了盘子。
“路哥,我不会说,干了。”
赵泉红着脸,拍了他一下。
周围有人跟着举杯。
我把那口酒喝下去,喉咙又辣又热。
谢明薇终于从台边走来。
她举起杯,说生产部辛苦了。
我看着她,等她再说一句。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把酒喝了。
我也没再等。
对讲机交给行政,流程单压在她手边。
谢明薇拉住我的袖子。
“你去哪?”
“去吃饭。”
我坐回赵泉身边。
他将还没动过的汤转到我面前,什么也没问。
我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
1
高叙白在敬酒时来了我们这桌。
他跟每个人碰杯,轮到我,笑着说:“承安刚才那番话,提醒得好。我以后得多去现场,免得又说错话。”
我端着杯,没有站起来。
“来之前给赵泉打电话,他好准备安全帽。”
赵泉差点被一口汤呛住。
高叙白顿了顿,仍把酒喝了。
他转去下一桌时,我觉得痛快。
痛快完,又低头看了眼袖口。
谢明薇拉过的地方有道细褶,我拿拇指抹了好几下。
赵泉忽然问我:“你那碗汤,要不要再加点?”
我抬起头,才发现汤已经喝完。
散场后,下起了雨。
我站在酒店廊下等代驾,谢明薇从里面出来,将车钥匙摁进我手里。
“送我回去。”
“我喝酒了。”
“那就一起等。”
她站得很直,仿佛刚才那场不愉快已经结束。
我把钥匙放回她包上。
“我叫的是自己的车。”
她这才认真看我。
“你今天非要让我下不来台?”
我还没说话,高叙白撑伞过来了。
他拎着她落在椅背上的披肩。
“我送你吧,承安忙了一晚,让他早些休息。”
过去我最讨厌他这种口气。
照顾我,体谅我,再替我把位置安排妥当。
仿佛连我的不高兴,都在他应付得来的范围里。
“谢谢,不劳高总安排。”
我往廊柱边挪了一步。
“以后的工作直接按分工联系。私人聚会,我就不参加了。”
他脸上的笑淡了。
谢明薇拿走披肩,叫他先走。
高叙白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伞沿擦过我肩头,甩下一串水。
她盯着那处湿痕,忽然伸手掸了掸。
我没躲,也没有像从前那样,顺势把她搂到身边。
她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承安,是不是一定要我当众说你最重要,你才满意?”
我准备了许多话,听见这一句,忽然都堵住。
我确实盼过。
盼别人叫我谢总家属时,她说他也是创始人。
盼她在客户面前聊起那面墙,能像当年介绍第一张展桌一样,带着一点骄傲说,我先生做的。
可从她嘴里问出来,就像我端着空碗,非要在人前讨一勺偏爱。
“你不用说我最重要。”
我看着雨水从台阶流下去。
“至少别当着我的面,把我说得一点也不重要。”
她抱紧披肩。
“后勤就那么难听?你当初不是说,职务叫什么都行?”
“那时候你说,我做什么,你都知道。”
她眼里的恼意停住了。
手机偏偏在这时响起来。
屏幕上是澄洲的客户。
她看我一眼,手指悬在接听键上。
我知道这个电话必须接。
我也知道,她接完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你接。”
她松了口气,转身去安静的地方。
电话里提到下一站进场,她用手在玻璃上比画尺寸。
我的代驾到了。
我站在车门边,等她回一次头。
她没有。
车过路口时,她发来消息:到家给我留门。
我打下一个“好”,又删掉。
家里有两把钥匙,她那把一直放在包内侧。
我回家后,打开玄关抽屉。
那枚旧木牌还在,和过期停车券放在一起。
正面是她的名字,背面是我刻的“早点回来”。
刚创业时,她嫌钥匙太轻,总找不着,我拿废木料给她做了这个。
后来她换了贵的皮包,嫌厚,摘了下来。
我用指腹摸过那个“回”字,关上抽屉。
书房有张折叠床,我找了床被子铺上。
凌晨1点,她推门进来。
我正剪手背上的胶布,粘住伤口边,扯得疼。
她伸手拿剪刀。
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变了。
“你来真的?”
我把剪刀放下。
“只是想一个人睡。”
“我又没有跟他怎么样,你究竟还想让我说什么?”
她像也熬不住了,声音发紧。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可他有总部的资源,能带新客户。我们不能永远靠你带几个人熬夜。”
“所以他谈未来,我去把未来做出来。”
“路承安!”
她这一声叫得很重。
我抬头,看到她眼底也红了。
“我一天说那么多话,跟那么多人赔笑,回来还要猜你哪句话是在生气。你能不能直接说?”
我看了她许久。
桌边还放着我替她找好的胃药,她晚上没吃饭时会难受。
我伸手将药盒拿到一边。
“可以。”
“我不想给他办私人庆功,不想你一听我不高兴,就先问会不会影响他。”
“我不想每次回家,第一件事都是把你明天要用的东西放好,再等你有空看我一眼。”
她嘴角颤了一下。
“你以前没这样说过。”
“现在说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她扶着门,过了好久,才道:“今天都累了,明天谈。”
我点头。
她走到门外,又回来看那张床。
“被子薄不薄?”
“不薄。”
门合上后,我仍坐在那里。
我居然因为这一句问话,难受得差点起来追她。
第二天,她没有来谈。
公司群先发出一份组织调整。
高叙白兼任澄洲项目总负责人,统筹商务、设计与交付。
下面一行:生产部全力配合。
我盯着屏幕,直到楼下传来第一阵上班的车声。
然后给谢明薇发去消息。
“上午10点,留半小时。谈工作,也谈我们。”
这次,我没有再加一句,方便的话。
2
10点钟,谢明薇办公室里坐着3个人。
高叙白靠在她桌边,财务主管邹姐摊着一份预算。
谢明薇看见我,指了指空椅子。
“正好,一起谈澄洲。”
我没有坐。
“我约的是你。”
“就差几项。你先听。”
高叙白把预算翻过来。
“用了模块化方案,巡展的人天得压一压,不能还按样板间的成本走。承安,你看看。”
我看了眼纸上的数字。
“下一站入口图定了吗?”
“场馆都定了,现场再调。”
“走货梯还是大门?转角宽多少?车在哪儿卸?”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
“这些细节,不应该是你们负责吗?”
“可以由我们负责。但我问图纸,是为了让东西进得去,不是为了找你麻烦。”
谢明薇看向我。
那眼神我很熟。
她希望我把纸接过去,说一句我再想办法。
从前她在客户面前答应了不可能的日期,也总这样看我。
只要我说可以,她就会露出一点只有我能看见的松快。
我一面怨,一面还想再看。
这次,我把预算放回去。
“定点样板不能直接当3站巡展用。请先确认拆装、运输、补修的范围,再让生产报价。”
高叙白道:“外面的制作厂已经给过价,比这个低。”
“那请他们把范围一起写上。”
“你这样,我很难推进。”
“你省下的是表上的钱,到了现场,是人替它补。”
他说了句承安,你对新办法有成见。
谢明薇没有驳他。
她只对我说:“别把昨晚的情绪带进工作。”
我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她以为我终于肯谈,伸手去拿另一份图。
我先将交接安排放到她面前。
“我不做生产负责人了。已接的样板收尾,我按原约完成。后续巡展不在里面,谁负责,请重新定。”
高叙白坐直了。
邹姐没说话,将眼镜摘下来。
谢明薇翻开第一页,手指没有往下动。
“你要我收回任命?”
“不是。”
“那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她身后那扇玻璃门。
玻璃是我刚搬来时装的,边上的银色压条,裁坏过一根。
那时候她站在门外看,笑着说,这回真像个大公司了。
我想要的东西太多。
她能不能再那样看我一次,只看我,不等我把哪件事接过去。
可我不准备在这3个人面前问。
“邹姐,麻烦你安排工作交接的时间。”
她立即起身,轻轻敲了敲高叙白的文件夹。
“先去把外包范围补齐吧。”
门关上以后,谢明薇走到我面前。
“你用辞职逼我?”
“交接表已经写了,你可以看。”
“我看的不是这个!”
她把表推开,声音忽然高起来。
“路承安,你能不能别每次生气就把自己的东西全收回去?你明知道公司现在缺人。”
我仰头望她。
那一刻,我很想问,她缺的是人,还是我。
但我问过太多没有答案的话了。
“我还想离婚。”
她的脸一下白了。
手背到身后,抵住桌沿,像怕自己站不稳。
“就因为一个庆功宴?”
“如果只是一场宴会,我不会坐在这儿。”
“你昨天还说,明天谈。”
“所以我来了。”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那为什么不先告诉我,你已经想好要离?”
我停了很久。
“我没有全想好。我不知道搬出去住哪里,也不知道离开禾川,还有多少人愿意找我。”
她上前一步,像终于抓住了什么。
“那就别在生气的时候做决定。今晚早点回家,我们——”
“可我知道,我不想再等下一个今晚。”
她停住了。
我站起来,伸手去取交接表。
她压着纸,不肯松。
“你让我一下改这么多,我怎么改得过来?”
我喉咙紧得厉害。
“明薇,我不是来给你布置题目,再站在旁边等你做对。”
“你累,我知道。我也累了。”
她的眼泪落在手背上。
我看着,手指动了动,最后只拿起桌边的纸巾盒,放到她身旁。
以前她一掉眼泪,我就会先抱住她。
抱完,一切都变成以后再说。
这次我走到门口,她突然叫了声我的全名。
“路承安,你舍得?”
我握着门把手,几乎没能转动。
半晌,我说:“舍不得。”
她没有出声。
“可是,再这样下去,我会越来越恨你。”
3
我搬走那天,谢明薇没去公司。
她坐在床边,看我把常穿的衣服从柜子里取出来。
她买的那件大衣,我也带了。
没有必要连冷暖都跟自己赌气。
我收工具时,她终于开口。
“这套房子有你一半。你不用弄得像被我赶出去。”
“公司离这里近,你住方便。”
“你看,又是替我想好了。”
她站起来,声音带着委屈。
“你想走,就说你想走。别每件事都让我听着,好像我又占了便宜。”
我蹲在纸箱前,手里还拿着一只鞋。
这话很刺耳。
偏偏我说不出她全错。
我总把付出安排好,再盼她自己看懂。
她看不懂,我就更不肯直说,仿佛一说出口,便不值钱了。
“那我重新说。”
我把鞋放下,看着她。
“现在待在这屋里,我难受。看见门口的灯,就会想你今晚回不回。搬出去,是我想出去。”
她咬住嘴唇,过了好久才点头。
“知道了。”
临走前,她替我合上纸箱,将撕开的胶带摁平。
我伸手去抱箱子,她却没松。
两个人各扶一边,站在玄关。
“车里放得下吗?”她问。
“放得下。”
“床单带了没有?”
“带了。”
她再也找不出能问的事。
我抱起箱子,听见身后抽屉拉开的声音。
电梯门合拢前,那枚木牌被她攥在手里。
她没有举起来给我看。
我也没有回去拿。
新租的房在仓库附近,窗外对着一排晾衣架。
晚上有人炒菜,葱花味从窗缝钻进来。
隔壁的小孩背课文,背错一遍,又从头来。
我坐在床沿,拿起手机,想问谢明薇吃了没有。
屏幕亮了又暗。
最后我把手机塞进工具箱,出门买牙刷。
赵泉来时,拎着两盒炒饭。
他先看桌脚,再看床,皱着眉蹲下。
“这种椅子还敢收押金?”
我说凑合用。
他从我包里摸出扳手。
“你自己凑合,别连累来吃饭的人。”
我笑出声,胸口才松了一点。
他修好椅子,坐下问我,是不是要单干。
我说有这个打算。
“那我跟你。”
“先别。你女儿刚上高中,我这儿连单都没有。”
“谁拿你当饭票?”他瞪我,“我就是不想再干完一夜,才知道人天又超了。”
“等我拿到活,照工价请你。”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不会还盼着她过来,叫一声,就跟回去吧?”
我没吭声。
他把饭盒往我面前推了推。
“先吃。想也别饿着想。”
那晚,我没睡好。
楼道里每响一次脚步,我都侧耳听。
第二天接单也不顺。
商场说只认资质,不认我从前做过多少。
一个老客户热情得很,开口就让我按交情先做,尾款以后慢慢结。
我出来后,坐在便利店门口吃饭团。
米粒落在裤子上,拍一下,留下块灰。
手机响了,是父亲。
他问新房子在哪,晚上想过来。
我报完地址,忽然说:“爸,我可能没你想的那么有本事。”
那边安静片刻。
“我什么时候觉得你多有本事了?”
他听着还有点纳闷。
“小时候一张板凳都坐不住,补个作业,我得捡3回橡皮。”
我低下头,笑得鼻子发酸。
父亲晚上骑电动车来,车筐里是保温桶。
豆角、肉,还有半桶汤。
他将筷子递给我,听我说了离婚的事。
没劝,也没问高叙白。
只在我第三次提起谢明薇会不会后悔时,敲了敲碗沿。
“你真想离开她,还是想让她低头?”
我抬头。
“区别大吗?”
“你要她低头,就得天天盯着她。你要自己过日子,先想明天吃什么。”
我看着眼前这顿饭,忽然饿得很实在。
父亲也没再说,掀开饭盒,把那份肉分过来一些。
我夹住他的筷子。
“够了,爸,你也吃。”
他笑了,把筷子收回去。
吃完,我将接单介绍重新写了一遍。
删掉原禾川生产负责人的头衔,留下我能做的事,以及获准公开的现场照片。
发出去以后,我没有再去看谢明薇的头像。
我找房东要来电表位置,开始算这个月要付的钱。
4
郁岑联系我时,我正蹲在禾川仓库清点最后一批样板。
她负责旧纺织厂改建的社区展馆,想做一场工厂生活的小展。
“饭盒、工牌、旧站牌,东西都不大。”她在电话里说,“但展完以后,还要送去不同社区。”
我问预算,她报了个不宽裕的数。
我说先去看。
挂掉电话,高叙白从门外进来,将一份发货表递给唐沐。
大柜体的尺寸还空着,发货日期倒已经填满。
唐沐抬头看我。
我把卷尺收起,问他场馆图拿到没有。
“对方还在确认,你先把能做的排上。”
我指出入口和转角,让唐沐记下哪些小件能独立制作。
大柜体仍要等图。
高叙白关掉手机,望着我。
“承安,你既然要走,还保留所有决定权,我怎么带人?”
我捏着卷尺,半天才松开。
“建议会发在项目沟通里。后面由你确认。”
他点头,终于露出一点满意。
我却很清楚地感觉到,那扇门正在我面前关上。
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车间。
赵泉趴在白板上写字,老邵拿着砂纸,唐沐抱着一堆资料,站得有些不安。
我挥了下手,没叫谁跟我走。
郁岑领我进旧厂房时,地上贴着黄色胶带。
“通道不能挡,墙不动。撤展以后,也不想把柜子全送进垃圾车。”
我蹲下摸地面。
旧砖不平,墙边还有暖气管。
她跟着蹲下,问我在看什么。
“看脚怎么站稳。东西放进去以后,不能一碰就晃。”
“那能做吗?”
“能,先做样件。”
她看了我一眼。
“前两家都说有经验,不需要。”
“那他们可能比我强。”
她笑了。
我接着道:“也可能没想过,社区的门、电梯、库房,全不是一回事。”
她收起笑,拿出几张后续场地照片。
东西准备存在哪,谁来搬,哪些人不会用工具,她都问过。
我听得很舒服,忍不住多说了些。
不是好听话。
只是有人听见困难,没有立刻皱眉,问我能不能克服一下。
样件在赵泉朋友的小库房做。
材料钱我出,他按天拿工钱。
他将木料搬上台面,问新地方叫什么。
我说还没想。
他拿铅笔在废板上写了“承安制作”。
“谁做的,一眼知道。”
我看了许久,最后将板子靠到门后。
“先拿下单。”
两天以后,我穿着新买的衬衫,带样件去试用。
领口挺得有些扎脖子,我还是没解那颗扣子。
展桌合在一起,像旧食堂长桌,拆开是小柜,边角磨成圆弧。
我很喜欢自己留的那圈桌沿。
郁岑也停了片刻,随后叫来两位社区工作人员。
“请你们拆一回。”
我把工具递过去。
一个没托住桌面,另一个找不到里侧连接点。
我立刻蹲下:“先别松这边,我来。”
郁岑按住桌面。
“路先生,先让她们试完。”
10分钟过去,柜子还没完全拆开。
一位阿姨揉着手腕,尴尬地笑。
我额角出了一层汗。
“熟悉一下,很快就会。”
“她们不会每天拆。”郁岑说,“有时隔几个月,换一个人接手。你能每次都跟着吗?”
“可以派人。”
“这笔费用,原来的预算付不起。”
我看着那张熬了两夜的桌子,脸上烧得厉害。
“那不如直接买货架,最省事。”
话落地,我自己先后悔了。
阿姨把工具放下。
郁岑的手也从桌面移开。
“如果你认为这个要求没必要,我们今天可以到这里。”
她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夸我手艺好。
我站在样件旁边,第一次发现,没有人等着哄我把活接下去。
赵泉在后面挪了一下脚。
我低头,将握得发热的螺丝放回盒里。
“刚才是我说话不好听。”
我看向那位阿姨。
“不是您不会,是我没有做成您能用的样子。”
她连忙摆手,我脸上更热。
郁岑道:“可以再试,但我不能保证最后一定选你,展期也不能往后延。”
“知道。”
回去的车上,赵泉开了很久才问:“想不想拉走?”
“想。”
“看出来了。你那张脸,跟人欠了你3个月钱一样。”
我将领口那颗扣子解开,长长吐了口气。
“她要真欠钱,倒好办。”
赵泉笑了,我也笑。
车到路口,我给郁岑打电话。
我想去社区,跟她们搬一次旧展架。
这回不带图纸。
5
谢明薇来的时候,我刚搬完一下午东西。
阿姨们存物料的房间,小得只能侧身进。
一只旧展柜少了连接件,在墙边闲了好几年。
我看着那枚缠在细绳上的生锈扳手,心里很不痛快。
回库房后,我把最喜欢的桌沿拆了。
赵泉问舍不舍得。
我说舍不得,拿着电钻还是往下拧。
门口的光忽然被挡住。
谢明薇穿着浅灰套装,手里拎着牛肉面。
她看了看桌上的零件,又看向我的新衬衫。
袖口磨出黑印,我随手卷到了胳膊上。
“你们吃过了吗?”
赵泉将工具放下,叫了声谢总,出门买烟。
她被这个称呼叫得一怔。
从前他都叫明薇。
我拉了张凳子给她。
她没有坐,先将纸袋放到窗台。
“还是你以前吃的那家。”
闻见汤味,我的手慢下来。
她记得。
可真到这时候,我竟不知道该不该为这点记得高兴。
“放这儿吧,等会儿吃。”
她摸了下没上漆的木边。
“新项目?”
“样件,还没定。”
“做得挺好。”
我低头看那摊被拆开的东西。
“不好,刚被退回来。”
她抬眼,像想安慰,又不知道从哪说。
以前这种时候,我会先替她解围,笑着说没什么。
今天我只把手上的灰拍干净,坐到她对面。
她终于把包里的文件拿出来。
“生产可以独立出来,你自己带,叙白只管商务。我跟他谈过了。”
我望着她。
“你今天先跟他谈,再来找我。”
她脸上的急切僵住。
“总得把工作安排好。承安,我已经来找你了。”
我拿起那份调整,看了两行,放回她面前。
她没接,目光紧紧盯着我。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可以说。”
“明薇,你现在坐在这儿,是想让我回公司,还是想让我回家?”
她嘴唇动了动。
我等着。
她看了眼那袋面,终于说:“都有。这些年,我们哪有分得这么开。”
我胸口酸得厉害。
我们当然没有分开。
公司缺钱,我把家里的钱垫进去;家里少个人,她去车间找;连结婚纪念日,也能改成客户签约成功一起庆祝。
可这次,我不想让她把同一份挽留用两遍。
“公司那份,我不回了。”
她攥住文件边缘。
“离开我,你就非得住那种地方,做这些零碎活?”
我抬头。
她立即知道说错了,眼里露出懊恼。
可我还是听见了。
“这单要是做成,我会高兴。”我说,“不比当初禾川第一张单少。”
她将文件缓缓收回去。
库房外有货车倒车,提示声一遍遍响。
过了片刻,她低声说:“我不是看不起。”
“我知道,你怕我过不好。”
“那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我没有回答,起身拿来两双筷子。
面袋上结了水汽,汤已经不烫。
她接过去,抿着嘴,眼泪落了下来。
我站在她身旁,差一点就弯腰抱她。
她仰头看我,眼里有一种熟悉的、近乎笃定的等待。
我把另一张凳子搬远一点,坐下。
“先吃吧。”
她低下头,抽出纸巾。
吃到一半,她说:“你不喜欢叙白,别全算到我头上。”
我将筷子放下。
“我不喜欢他,但跟我结婚的是你。”
她握着纸巾,没动。
“把我排到最后一桌的是你。我说难受,先让我别影响工作的人,也是你。”
我停了停,喉咙发涩。
“明薇,你不能拿他站在中间,我就只准怪他。”
她眼泪越掉越多,却没有再争。
面坨在一起,我们还是慢慢吃完。
临走,她拿出财产处理意向,声音已经哑了。
“公司一下拿不出这些。”
“可以分期,邹姐一起算。你的经营和我的退出,都得有能做到的安排。”
“你连这些也想好了。”
我看着纸上她圈出的数字。
“没有,今天才知道你能付多少。”
她手指抚过纸边,忽然很轻地笑了下。
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门口,谢明薇回头问:“面,下次还能送吗?”
我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别特意跑了。”
她点头,拎走了空纸袋。
我重新拿起电钻。
那圈漂亮的桌沿,终于被我完整拆下来。
6
第二次试用,郁岑仍请了那两位阿姨。
我站在两步外,双手插兜。
不是摆样子,是怕自己忍不住伸手。
新样件分成了更小的几块,必须拆开的零件留在各自的位置,对应处做了颜色标记。
阿姨照着图找,慢是慢了些,到底没再卡在里侧。
中间有块板差点滑下来,我往前迈了半步。
赵泉抬起胳膊,装作伸懒腰,正好挡住我。
“看,挺稳。”他小声说。
我瞪他一眼,脚却收了回去。
最后,两个人把全部部件放上小车,试着推过窄门。
没有磕。
那位揉过手腕的阿姨回头,笑着说:“这回我们自己能搬。”
我心里猛地一松。
比有人夸漂亮,还想笑。
郁岑将合同递来。
“可以往下做了。第一场你们得来教,后面转展,我们自己用。”
“工时已经列了,您看这页。”
她看完,点头签字。
我拿着笔,写名字时,最后那一捺竟有点歪。
出门后,我看了眼到账消息,先把赵泉的工钱转过去。
“这回不用再问谢总什么时候批。”他说。
我笑道:“以后问我,我也不能装没听见。”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眼,转身给家里打电话。
说晚些回去,今天有活干。
我在旁边听着,第一次切实觉得,这个小地方能留下来。
郁岑介绍来一位画图的姑娘,叫林小满。
说话快,最爱问为什么。
我让她画个箭头,她问给谁看;我说从这边拧,她问人站在哪边。
到第三回,我差点说,你照我的画。
话到了嘴边,我抄起那块板。
“去门口,放地上试一次。”
她抱着电脑跟出来,很认真地试。
试完,改了我认为很清楚的两个地方。
我仍然觉得箭头太大,实在有点丑。
她说:“好找就行,又不给它选美。”
赵泉笑了半天。
我把那张大箭头贴上去,越看越不顺眼,最终还是留了。
父亲来送饭时,带着一只旧铝饭盒。
盖上刻着他的姓,边沿磕着小坑。
他用毛巾裹了又裹,放到桌上。
“你们是不是收这个?还能用。”
小时候,我常蹲在他做活的门外,等他开饭。
盖子一掀,先分我半份肉。
我有时嫌少,他就把底下的菜拨开,装作又找出两块。
那只盒子后来旧得发黑,我都以为早扔了。
父亲说舍不得,拿着顺手。
我问愿不愿意借给展览,他说能用就拿去。
郁岑看见,问能不能录一段来历。
父亲连连摆手,说没什么可讲。
我坐到他身边,先问以前带什么饭。
他说忘了。
我说那你还记得,我怎么老嫌肉少?
他一下笑了。
“你那时候眼睛尖,萝卜里拌点油渣,都得挑出来数。”
我说现在也数,肉太贵。
林小满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父亲放松下来,讲冬天的班车,讲装饭前拿开水烫盒子,讲我放学跑过来,书包甩得能把门撞掉。
录完以后,郁岑问展签上放什么名字。
他习惯性摆手,说不用。
我正要替他答,停住了。
“爸,你想不想写?”
父亲摸着饭盒上的刻字,过了一会儿,坐直了点。
“路庆山。大山的山。”
林小满低头打字。
他还凑过去看,生怕她打错。
那天晚上,我把展签拿给他。
他戴上老花镜,看了好几遍,将纸抚得平平整整。
“我拿回去给你陈叔看看。”
我说行。
父亲走后,赵泉问我还惦不惦记那圈拆掉的木边。
“惦记。”
“还装?”
我望着桌上父亲留下的空毛巾,摇头。
“用这版。”
7
禾川的巡展还是往前走了。
我正式交接后,高叙白找了外包厂,也重新请过带队的人。
他不是离开我就什么都干不成。
第一站按期开幕,公司群里发过照片。
我退群前看见,谢明薇站在展示墙旁边,高叙白把话筒递给她。
我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没点开。
退出时,系统跳出确认。
我摁了。
过了些天,高叙白给我打电话。
“承安,第二站有空去两天吗?市场价,不让你白跑。”
我正在算返工后的材料钱。
原先想买的床,又得等一阵。
所以我没有一口拒绝。
我问现场谁负责,哪些东西已经完成,他说去了就知道,都是老项目。
我让他把现状和委托内容发来。
半小时以后,手机上只有一句:负责统筹,保证顺利开幕。
我打回去。
“这个接不了。已经做成什么样,我都不知道。”
“你看两眼不就明白了?”
“我能看明白,不代表两天能做完。”
那头静了静,他的语气变了。
“以前你跟着明薇,不都这么干?现在她已经够难,你还非要一条条谈。”
我将材料账往旁边移开。
以前这两个字,真好用。
我都快离婚了,还想冲过去证明一句,以前能干的事,现在也能。
“高总,以前我答应得太多。”
“我去两天,只能答应两天做得了的部分。你要什么都包下,就另请人。”
他没再劝,挂了电话。
屋里很安静。
我盯着那份报价,心里不只有清醒,还有失单后的懊恼。
那笔钱不小,我是真的想挣。
赵泉从外面进来,我把事情告诉他。
他说:“不接就不接,别一张脸跟亏了似的。”
“本来就亏了,没挣着。”
他笑起来,给我扔了一根香蕉。
隔天唐沐来找我吃面。
她没有带内部资料,只说最近工作很累,不知道还要不要待。
我问工资有没有正常发,她说有。
“那就先把自己的打算想清楚,别为了谁赌气。”
她有点失望。
“我以为你会叫我跟你走。”
我往店门口一指。
“我的工位还没这家面馆座位多。你来了坐哪儿?”
她笑了,终于低头吃。
吃到一半,她告诉我,谢明薇去了仓库。
亲自点物料,站了几个小时,还替老邵买了膏药。
我夹面的动作停住。
“挺好。”
回去以后,谢明薇发来一张白板照片。
原先只有交货日期的地方,多了许多细项。
她写:以前不知道,光撤场就有这么多事。
我看见她指尖入镜的一角,沾着蓝色笔迹。
我很想回一句,早跟你说过。
打到一半,又删掉。
最后发过去:让现场的人一起定,别只看日期。
电话很快响了。
她那边有货车声,说话得稍稍提高音量。
“你是不是觉得,终于离了你不行?”
我倚着窗,望向对面亮着灯的厨房。
“我想过这么说。”
她没出声。
“但也不是只有我能做。你问赵泉,问唐沐,他们都知道。”
她低低嗯了一声。
我听见她走到安静的地方,鞋跟声停住。
“承安,那天搬家以后,我一直没敢去看你的房间。”
我握紧手机。
“别来了,乱。”
她很轻地说:“以前你也不嫌我乱。”
我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过了许久,她问哪天能把家里的东西分一分。
我报了时间,她说好。
这一次,没有临时会议占掉那半天。
挂电话前,她又叫了我一声。
“那家面,你现在还会自己买来吃吗?”
“会。”
她呼吸轻轻一颤。
“那就好。”
我在窗边站到天黑。
下楼时,面馆老板问我还是老样子?
我说,再加一份牛肉。
吃完,我把空碗推远,认真想了想接下来一周的工作。
8
分东西那天,谢明薇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
桌上摆着两杯水,不是茶。
她说怕我喝了晚上睡不好。
我坐下,忽然发现她也记得不少事。
只是从前,我总要等到这些小心的时候,才能确认自己没有白爱。
钱和房子的处理,比想象中快。
我们又见过几次,邹姐把公司能付的安排列出来,涉及退出的部分另行落了字。
没有谁想把谁逼到明天就过不下去。
难分的是一盆绿萝,一张车票,还有冰箱上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小门面还没有招牌。
她拿着刷子,鼻尖蹭了白漆,我站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我把照片取下,放进她那堆东西。
她又推回来,搁在桌子中间。
“你连这个也不要?”
“你想留就留。”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们以前都是假的。”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红,像这句话已经憋了很多天。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是她的字:以后有自己的大办公室。
她凑过来看,指尖碰到那行字,停住了。
“那时候真觉得,有了就什么都好了。”
“后来有了。”
“后来又想更大的。”
我没有接。
她看着我,终于提起高叙白。
“我知道你一直想问,我们到底有没有别的事。”
我握照片的手慢慢收紧。
“没有重新在一起,也没有跟他约定过什么。”
她说得很艰难。
“但我喜欢听他谈以后。他觉得我能做更大的公司,觉得现在这些都不算什么。”
我望着她。
她像知道我想问,自己接下去。
“跟你说下一步,你总会问钱从哪里来,人够不够,时间来不来得及。”
“因为那些最后得我去做。”
“我知道。”
“那时候知道吗?”
她被问得低下头。
窗外有人修路,机器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转回来。
“明薇,我没说他那些话全是假。我也不是只会给你泼冷水。”
“拿第一张大单那天,我是不是比你还高兴?”
她用力点头。
“你抱着我,说终于能给师傅们多发点钱。”
“后来呢?”
我听见自己声音越来越哑。
“后来我说哪个地方做不下来,你先觉得我不配合。他说能,你就觉得终于有人懂你。”
她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落下来。
我很想再说几句更狠的。
比如她爱的不过是轻松,是谁替她把天底下难事都说成漂亮的未来。
可话到嘴边,我看见桌上那张照片,忽然说不下去。
我也不是每次都只为把事情做好。
有时她高高兴兴,我偏要讲一句难处。
我想让她停下来,承认没有我不行。
我慢慢坐回去。
“有几次,我也故意说得难听。”
她抬起头。
“不是那些事不难。是我带着气,想让你别走那么快。”
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抓得很紧,像终于找到一处能用力的地方。
“我们现在能说了。你看,能说了。”
我看着她,喉咙堵得厉害。
她急着把照片推近一点。
“东西先别拿,你再想一想,行不行?”
那一瞬间,我真动摇过。
我太熟悉这张桌,这个房间,也熟悉她低头时发丝落在哪边。
回去,甚至不用重新适应一只杯子的摆法。
可我同样知道,哪天她晚回,我会忍不住猜。
她提新项目,我先想的也不会是替她高兴。
我没有力气一面回家,一面守着她每一次选择。
我慢慢松开她的手。
“能说是好事。但我还想把手续办完。”
她望着我,手渐渐落到膝上。
“你还会回来拿别的东西吗?”
“今天就这些。”
她点头,又点了一次,才站起来去拿纸箱。
真正办完手续出来,风有些凉。
她在台阶下叫住我,问那张照片能不能留下。
“可以。”
“我不是拿它等你。”
她说完,自己眼圈又红了。
我没有拆穿,只说好。
晚上我去父亲那里吃饭。
邻居进来借钳子,随口问明薇怎么没一起。
父亲看向我。
我放下碗,自己答:“我们离婚了。”
屋里一下静住。
邻居张了张嘴,父亲已经拿着钳子走到门边。
“他今天回来吃饭,肉刚炖好。有事改天聊。”
门关上,父亲将汤盛给我。
“凉不凉?”
我摇头,端起碗。
眼泪差点掉进去,我赶紧喝了一口。
父亲没看我,只把电视声音开大了些。
9
社区展开幕前,林小满把一块制作联络牌拿来给我看。
上面写着承安制作,下面是我们3个人的分工。
我看了好久,没立刻说话。
她以为哪里错了,拿笔准备改。
“没错。”
我把牌放到入口。
“就这版,字再大点也行。”
赵泉在后面笑我,说终于不嫌丑了。
我让他把身上的木屑拍干净,今天也得见人。
郁岑带几位社区负责人过来,我将他们一起叫到前面。
赵泉解释结构,小满演示图页,我负责答后续配合。
有人看着小满那张大箭头,说这个清楚,老花眼也能看见。
她立刻朝我挑了下眉。
我装没看见,嘴角却没压住。
父亲来得很早,穿着过年那件外套。
他站在饭盒展柜前,手背到后面,将展签读了一遍。
旁边小孩问盒盖为什么有坑。
他没有说那是我的,先弯下腰,比画早年的工具箱。
录音里恰好响起他的笑声。
父亲愣了愣,看向我,耳朵竟红了。
“声音怎么这么大?”
“您讲得好。”
“瞎讲的。”
他嘴上嫌,站在那里却没走。
我给他拍了张照片,拍完发到他手机。
他把老花镜掏出来,低头摆弄半天,才转给陈叔。
谢明薇就在这时进来。
她没带花,也没有提前告诉我。
手里拿着一张正常领的参观册,站在入口看那块联络牌。
我走过去,她先道:“郁老师发过公开消息,我来看看。没耽误吧?”
“没有,进来吧。”
她跟在我旁边,目光从几组小柜移到展品上。
“原来不是我那天看见的样子了。”
“改过。”
她在一处窄门前停住,看两位阿姨将示范柜拆开,分成小块推走。
其中一位叫我路师傅,笑着说下回不用你跑,这个我们记住了。
谢明薇看了我一眼。
“你挺高兴。”
“嗯。”
我答得太快,她的笑慢慢淡了点。
我知道她听见了什么。
那样的高兴,已经很久没出现在我们一起工作的时候。
走到饭盒前,她认出父亲的字。
“爸的?”
她脱口而出,又停了下来。
父亲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仍招手让她过来。
“明薇,吃过没有?”
“吃过了。”
她鼻音忽然很重。
父亲把照片给她看,说刚才承安给我拍的。
她接过手机,放大一点,慢慢看。
录音里,父亲讲到我小时候嫌肉少。
她跟着笑了一声,眼泪却落到了屏幕上。
父亲没问,接回手机,用袖口擦了擦。
我站在旁边,没有替谁找话。
过了一会儿,谢明薇抬头问我:“你忙完,我请大家吃饭?”
“郁岑安排好了,工作餐。”
“那你们先吃。”
她将参观册合上,没有再争。
外面有人叫我去看一辆推车,我转身过去。
她没有叫住我,只在走时发了消息:柜子很好,名字也好。
我隔了很久才看见,回了一句谢谢。
这天我忙得几乎没摸手机。
有人问下一场,有人给我留名片,有人觉得报价还能不能商量。
我说着话,嗓子都哑了,却一直有股想笑的劲。
傍晚送走最后一批人,赵泉靠着柜边坐下。
“这回算做成了?”
“算。”
他抬起矿泉水,我拿纸杯跟他碰了一下。
林小满举着盒饭加入,米粒险些掉进杯里。
我们笑得很响。
电话偏偏在这时候来了,是邹姐。
她没问展览。
“承安,明薇想请你来谈一次澄洲。只说明你离职前做过的事,别的不用答应。”
我将杯子放下。
“怎么了?”
她那头停了一下。
“第二站,外包厂不肯再垫了。明薇现在手里有两份不一样的数。”
我望着入口那块联络牌。
风吹过,纸角轻轻掀起来。
“让她把要问的范围发来。”
我说完,将牌子重新压平。
这次回去,我得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去。
10
谢明薇发来的范围很清楚。
说明样板实际完成的部分,离职交接的时间,以及我有没有接过后续巡展。
我答应了。
再走进禾川,前台起身叫路总。
我停了一下,还是冲她笑了笑。
会议室里没摆鲜花,桌面上全是单据。
高叙白坐在靠窗的位置,外包厂的许老板在另一边。
唐沐抱着电脑,邹姐面前压着两份费用表。
谢明薇给我递了瓶未开封的水。
“只问你经手的事。”
她没有说别让我难办,也没先请我体谅谁。
我在门边坐下。
事情并不玄乎,却比一份差价难处理。
外包厂最初接的是主体制作,运后修补、临时存放、当地加装,都没有包进去。
到现场,一项项冒出来。
高叙白为了赶开幕,先后答应追加,又想从别处省回来。
给财务的预估,却一直沿着最初那个漂亮的数。
许老板把确认单排开。
“活是临时加的,钱不是我今天才要。高总,你说先做,别耽误客户,我做了。”
他指着其中一张。
“这一项,你让我先别找财务,等撤完一起结。现在不能说你没同意。”
高叙白端起水,喝了一口。
“我同意的基础,是后续还有整批合作,你们会让出一部分。”
“你说可以谈。我什么时候答应不要?”
许老板脸上全是疲惫,已经不肯再客气。
邹姐将另外一份表推到谢明薇面前。
里面有几笔,财务从没收到过。
谢明薇低头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知道,已经超过预留?”
“开幕前。先保住日期,再来分摊。”
“那时我问你两次,你都说可控。”
“明薇,3个城市一起推,不可能每件事都等所有人同意。第一站我保住了,也拿到了提前付款,你不能只看多花的。”
他并非全无成绩。
新客户确实是他带来的,有些现场协调,也是他去做。
我知道,谢明薇同样知道。
但她这次没有顺着那份成绩翻页。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报给我另一份数?”
高叙白的手慢慢落到桌上。
“那时候你正在处理承安退出,公司已经够乱。我不想再让你难。”
我拧瓶盖的手停住。
这话太熟了。
仿佛只要是替她着想,接下来所有人都得领情。
谢明薇看向我,随即转回去。
“不要用他的退出解释你的决定。”
“我只是说当时——”
“当时我给你授权,也签过确认。我签过的,我承担。”
她将那张表压在面前。
“没让我知道的,你今天说清楚。别再告诉我,这是为了我。”
屋里静下来。
唐沐手里的笔停了,许老板也没再出声。
高叙白看着她,像直到这一刻,才确定她不会像从前那样替他补完理由。
轮到我时,我把留下的分拆建议和交接日期说明了一遍。
不多讲,也没替谁漏掉。
样板是为定点空间做的,后续巡展需要另行确认。
我没有接过“保证顺利开幕”的委托。
高叙白抬头。
“如果你在,有些钱是不是本来不用花?”
我看着他。
只要我说能省,损失就能贴在我的离开上。
说不能,原来那份方案也成了明知不行。
他问得很准。
我将手里的水放下。
“如果我在,会先说哪些能省,哪些不能。公司决定做,我再按实际条件排。”
“你的意思是,我就不懂交付?”
“我的意思是,换谁做,运不走的东西都得重做。那笔钱不是谁留下就会自动消失。”
他靠回椅背,脸色绷得很紧。
谢明薇低着头,笔在纸上落了两下,却没写出字。
许老板看了我一眼,将单据收得整齐一些。
“路总说的就是这个。我也不是来跟你们吵夫妻架的。”
高叙白的脸色更难看了。
会后,谢明薇留下邹姐和许老板谈付款。
我起身时,她叫了声承安。
我回头。
她看向还没收拾的那些表,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今天谢谢你。”
“我知道的,已经说了。”
她点头,没再要别的。
走廊里,唐沐追出来。
她的脸有些发白,像刚缓过气。
“以前你说过的那张图,我应该早点再拿出来。”
“拿出来也不一定有人听。”
我没有安慰她。
她低头,我又道:“但写过,就有写过的用处。别替别人把它收起来。”
她抬眼,认真点头。
我走出大楼时,心里有股压了很久的气,终于散出去一些。
我承认,我想过这一天。
想他们当着我的面,把那句轻飘飘的“现场微调”重新说一遍。
可这次,代价已经落到了账上。
我站在路边给赵泉打电话,叫他今天别替我留饭。
又转头进了附近的店,买了一盒他爱吃的酱牛肉。
有些话没必要再带回去嚼第二遍。
肉可以。
11
高叙白离开禾川时,我恰好去取那台属于自己的旧投影仪。
机器用了多年,塑料壳发黄,镜头盖还拿胶带粘着。
行政把它放在一楼,我签完字,货梯的门正好开。
高叙白抱着箱子出来。
咖啡机、客户名册,还有庆功宴那座奖牌。
底座上的字,还是我临时让制作部改的。
他看见我,停下脚。
“来得真巧。”
我提了提投影仪。
“取东西。”
谢明薇跟在他后面。
她眼下有青色,手里拿着交接表,没走到我们中间打圆场。
高叙白看向她。
“总部那边认我。你真觉得,剩下的你都能接住?”
“你做过的工作,在结算里写了,该给的不会扣。”
“我说的不是这点钱。”
“那你也清楚,今天谈完的是什么。”
她把笔递给他。
“职务结束,后面不再代表禾川承诺。未完成的客户交接,我们按约走。”
他没接笔,目光朝我这边落。
“明薇,你想让他回来,就直说。没必要把我变成唯一的问题。”
大厅里有人经过,脚步慢下来。
谢明薇的手微微发抖。
我听见自己呼吸变重,甚至想开口,替她挡回去。
她却先说了。
“我想过让他回来。”
高叙白看着她。
“但他离开,不只因为你。你今天离开,也不只是因为他。”
她将笔放到前台,声音比刚才稳了。
“我偏信过你,这是我的责任。我没看实际代价,也是我的责任。现在已经知道,不能再装作只要关系够好,事情就会自己做好。”
高叙白笑了下。
“以前你说你懂我,知道我想替你做大。”
“你想做大,我信。你让我只看好看的那一部分,我也信了。”
谢明薇眼圈红着,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叙白,那不是我懂你,是我不愿意听难听话。”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种近乎刻薄的痛快。
原来她说得出。
原来一句他有他的难,也不是永远都要让我咽下去。
我没有把这份痛快藏成什么大度。
高叙白看见了,脸色沉下来。
“承安,你也别觉得会做几个柜子,就能把公司开好。”
“我知道,已经碰过壁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认,嘴角的讥讽顿了一下。
我把投影仪换了只手。
“不过我的柜子,现在不用别人替我说是谁做的。”
他盯着我,没有再接。
谢明薇低下头,像这句话先碰到了她。
高叙白最后拿起笔,签了交接。
他将奖牌往纸箱里摁了摁,抱起来,转身走出大门。
没有谁追出去送他。
我站了一会儿,也准备走。
谢明薇叫住我。
“承安,有件事我还想说清楚。”
我望着她。
她的视线没有绕开。
“前面那几笔责任,公司已经按实际划了。你的退出,不是后面费用失控的原因。这个,我会在内部说明。”
我手指慢慢松开。
“谢谢。”
她像被这个词刺了一下,抿住嘴。
“你原来不用谢我的。”
我没接。
电梯又响起来,有人推着物料从我们中间经过。
我们各自往旁边让,距离忽然远了一点。
她将剩下的话咽回去,轻声说,慢点开。
下午,她又打来电话。
公司准备缩减部分开支,她自己的钱先放回经营,不影响已经约好的款。
我说按签过的安排走,有变动提前说。
她答应了。
说完工作,她很久没挂。
我也没催。
“我不是想拿他走了,换你一句话。”
她那边很安静,像终于只有她一个人。
“可我还是想见你。只见你,不谈项目,可以吗?”
我望向库房门后那块字迹蹭淡的木板。
原先会让我整夜停下手里活的一句话,如今真的来了。
我心口仍然一酸。
“可以。”
她吸了口气,像怕我听出来,马上说了饭馆和时间。
我记下来,挂了电话。
赵泉从工作台后抬头。
“她约你?”
“嗯。”
他没劝,只将我面前那把不太稳的凳子换走。
“谈什么都行,别饿着回来发脾气。”
我笑了一声,答应他会吃饭。
12
谢明薇选了家小饭馆。
我进去时,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有一壶茶。
没有替我点菜,也没有摊着电脑。
她把菜单推过来。
“你看想吃什么。”
我点了砂锅和青菜。
她跟服务员说,豆腐别炖得太软,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她才像终于做对一件事,将手放回桌上。
门口有人拎着打包袋出去,油烟随风钻进来。
我们都没有先说话。
最后,是她给我倒茶,壶嘴碰到杯沿,轻轻响了一下。
“我本来想等公司的事全理顺了再找你。”
她放下茶壶。
“后来想,可能永远还有下一件事。只要我想拖,就能说自己忙。”
我望着她。
她今天没戴那枚胸针,领口空着,显得人瘦了一些。
“你刚搬走,我一直觉得,你在等我认输。”
“我也想过,只要我不让,过一阵你还会回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做得多好。是你以前每次都回来。”
我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
她记得的,果然也不全是好。
我顶着雨去接她,跟她吵完架,还要问药放在哪;我说过几次不再管,她一打电话,车还是朝公司开。
她信我会回来,是我亲手教会她的。
“我等过。”
她猛地抬头。
“刚搬出去那几天,楼道有人上来,我都会停一下。”
她眼里的水一下涌出来。
“我不知道。”
“那时我也没告诉你。”
我垂眼看杯里的茶叶。
“我想,你要是真的来,别谈任命,别说公司缺人。就说想我。”
她嘴唇动了几次,才很低地说:“我想你。”
3个字,轻得几乎被邻桌的笑声盖过去。
我胸口还是疼了一下。
有些话来晚了,并不会失效,只是听见的人已经站到别处。
菜送上来,她将砂锅往我面前移,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
我下意识伸手,抓住她手指看。
没有红得厉害。
她反手握住我,不肯放。
“承安,我们复婚,好不好?”
她眼睛直直望着我。
“你不用回禾川,也不用替我收拾事。你做你的工作间,我做我的公司。我每天早点回来,我们一起吃饭。”
她像怕我不信,越说越快。
“你想怎么过,我们可以慢慢商量。以前没做好的,我都能——”
“明薇。”
我叫住她。
她立刻停了,握我的手更紧。
我看着那只手,想起第一次一起装门头,她站在梯子下面接螺丝,仰脸笑得很亮。
那时我真觉得,她往哪里走,我都愿意跟。
后来我不想跟了,却还盼她能发现我停住了。
现在,她终于回头。
我却没有那股再追上去的劲了。
“你让高叙白走,我痛快过。”
我抬头,没避开她。
“我不是一点都不想看见他输。但我那时候盼的,不只是他离开。”
她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我知道。”
“我想你在我说难受的时候,先听我把话说完。别一听见他的名字,就觉得我又在找事。”
她用力点头。
“以后会的。”
我看着她,过了很久,才把手慢慢抽出来。
她追着握了一下,最后只捏住我的袖边。
“你不用现在信。你看我一阵,行不行?”
那一点布料被攥得很紧。
我轻轻按住她的手背,没有硬拉。
“我不想再当你丈夫了。”
她整个人停住。
锅里还在咕嘟响,热气升上来,将她的脸遮住一点。
我宁愿她发脾气,问我凭什么忽然这么狠。
她却只看着我,像那句话太短,她还没听全。
“真不想了?”
“嗯。”
她慢慢松开袖口。
我喉咙紧得发疼,还是接着说了。
“我没有一下就不在意你。你哭,我还会难受;你来找我,我也不是一点都没动摇。”
“可我现在想起以后,已经不是盼着回那套房子。”
她低下头,纸巾一张张抽出来,却没往脸上擦。
“我以前不知道,你会这样不要我。”
这句话让我眼眶一下热了。
我端起杯,杯壁已经不烫。
“明薇,我也不知道。”
我们沉默了很久。
隔壁桌的小孩不肯吃青菜,大人哄着多吃一口。
她听着,忽然很轻地笑了下,眼泪又掉下来。
“以后没人替你挑出来了。”
我看向面前的青菜。
“那就自己挑。”
她被这句话逗得笑了一声,接着用纸巾捂住眼睛,肩膀抖起来。
我将纸巾盒推近,坐在那里等。
没有催她好起来,也没有答应一个自己不想回去的以后。
等她抬头,菜已经不冒热气。
“这顿饭,还能吃完吗?”她问。
“能。”
我给她盛汤,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后来我们讲起那盆绿萝,她说挪到窗边居然长了新叶。
我说隔壁的小孩背课文进步很大,现在错了也不哭。
她笑我还是爱管闲事。
“隔着墙,想不听都难。”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又都没再接话。
到路口,她问能不能抱一下。
我点了头。
她靠过来,起初很轻,随后手臂收紧,脸埋进我肩上。
我闻见她头发上熟悉的味道,眼泪几乎没忍住。
我的手落在她背上,停了一会儿。
等她自己松开,我也松开了。
她退后半步,抹了抹眼角。
“你走吧,我在这边打车。”
我说好。
走到街角,我还是回了一次头。
她站在原地,看见我回头,抬手挥了挥。
我也挥手,然后转过去。
公交站就在前面。
我没有再往家的方向走。
13
蒋嵘约我去看澄洲第三站的场地时,我先问了邀请谁知道。
他说谢明薇知道,也同意。
“但我们找你,是想听你怎么做。你去做的社区展,我看过了。”
第三站在本市,是收官场,还要加一场客户开放日。
前两站的展具留在外地,哪些能用,哪些值得运回来,没有完全说清。
原定那面旋转墙,已经放进宣传资料。
我站在空场地里,抬头看了一圈。
空间比样板区宽,入口却窄,人群停留的位置也不同。
谢明薇跟着蒋嵘过来,只拿了一本记事本。
她没有先向客户保证我肯定能做。
蒋嵘问能不能把原来的效果搬回来。
“保留一部分,不搬整面。”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舍不得。
那面墙是我熬出来的,也是我最愿意拿给同行看的东西。
可让它继续跟车跑,钱会花在最不起眼的拆补里。
我捡几片纸,在地上摆开。
“改成几组岛台。演示的运动部件留一组,影像放后面。客人不用全挤在一面墙前。”
蒋嵘蹲下,看了很久。
“宣传里的规模怎么办?”
谢明薇握着笔,没有出声。
我知道她想要那面墙。
她原先谈未来时,最爱用的就是它的照片。
我也想赢这一单,想让她知道离开禾川,我同样能做出东西。
但我不能为了赢,把旧麻烦重新接回手里。
“改展示重点,得由你们确认。我能把新的体验做出来,不能保证跟原照片一模一样。”
她这时才开口。
“禾川会说明前面的调整。你按现在的场地提方案,不用迁就我。”
我看她一眼。
她仍望着地上的纸片。
我们谈完,蒋嵘又告诉我,还有一家来提方案。
高叙白的新公司。
我手里的卷尺停了一瞬。
谢明薇也抬起头,蒋嵘没回避。
“他熟悉总部,也知道原来的效果,我们会一起看。”
“应该的。”我说。
说得平静,回库房路上,手却一直攥着方向盘。
赵泉听说以后皱起眉。
“要不别接了?”
“我还没输。”
他盯着我。
“你到底想拿活,还是想让她看看?”
我被问得有点恼,想顶回去,又忍住。
两样都有,我何必只认好听的那个。
“想拿,也想赢他。”
林小满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场地图放到桌面。
“但赢不赢,都不能拿你们的工期填。我能做多少,你们也得算。”
赵泉这才坐过来。
他问社区下一场交接怎么办,我说原计划不动,先排好人,再看澄洲能接哪部分。
林小满拿着笔,给我的名字也画了工时。
我说不用那么细。
她将笔尖往纸上一点。
“你要熬坏了,谁替你答客户?”
赵泉立刻点头。
我看着两个等我回答的人,忽然没了那股急火。
“行,把我也算进去。”
父亲来送修好的旧椅子,见我们围着图,问是不是又接大活。
我说还在争。
他将椅子放稳,拍了拍靠背。
“那先坐下争,腿又不比脑子聪明。”
林小满笑得笔都拿不稳。
我也笑了,给父亲搬了一张。
那晚我们把能做的部分定下来。
我没有私下给谢明薇打电话探口风。
睡前,她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下午2点,澄洲会议室,两方一起谈。
后面没有叮嘱,没有暗示。
我回了收到,将闹钟定好。
14
会议室的屏幕上,又放起那面旋转墙。
高叙白站在旁边,换了新公司的名片,合作方也带来了拆运安排。
这回他把人手、修补、重新制作的部分都列出来。
不再只说一句,去了再调。
我看完,承认他有进步。
他指着画面,说澄洲需要鲜明的品牌记忆,不能把客户开放日做成社区小展。
最后半句带着刺。
我没接,等他讲完,才打开自己的图。
蒋嵘看了两份报价,问我为什么连那组大装饰也删。
“这一场以后,展具准备给谁?”
他看向两位区域负责人。
其中一人说,明年还想在店里用,但整面墙肯定放不下。
我把对应的岛台标出来。
“这一组,您的店能放。拆下来用小车推,组件不用散装成一堆。”
高叙白问:“你怎么证明,后面接手的人就能用?”
“拿成品的一组,给他们试。不另外占一轮工期。”
“离开放日还有多久,你敢把时间都压在样件上?”
“不是全押。先做最关键的一组,其他能确认的并行。”
我将赵泉和小满排过的时间放到桌上。
没有多出来一支随叫随到的队伍,也没把自己的夜晚算成不用付钱。
蒋嵘翻了两页,抬头问谢明薇的意见。
她没看我。
“禾川承担前面该承担的费用。后面选谁,按你们这次需要定,不用因为我跟谁有过合作,就迁就谁。”
高叙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收回去。
我们都没有当场拿到答复。
出门时,他跟我进了同一部电梯。
他先笑了一声。
“我以为你会拿上回的事压我。”
“你现在这份,比上回清楚。”
“这么大度?”
“别误会,我还是想赢你。”
他愣了下,也笑了。
电梯往下走,他忽然说:“明薇喜欢往前看。你以前总觉得,自己说实话,就不用管她听着难不难受。”
我看着跳动的数字。
“有时候是。”
“那你现在——”
“现在这份方案是给澄洲看的。她听不听得高兴,不替客户做主。”
门开了。
我先提包出去,他没有再叫住我。
两天以后,区域负责人来试样件。
林小满把说明交给他们,往后退。
我站得比她还远,手心却全是汗。
一位负责人拆到连接处,没看见颜色,先用错了方向。
我肩膀动了动,又停住。
他翻了下图,自己纠正过来。
最后,全部部件进了车。
他拍着其中一块板问,能不能这场结束就留给他。
另一位立刻说自己也要。
蒋嵘看了他们半天,转头让我将报价再拿来。
他选了我们的方案,也划掉一项木饰面收边。
“这个不做,影响使用吗?”
“不影响。”
“那不要。”
我看着被划掉的那行,心疼得很实在。
出了门,赵泉问我还想不想讲客户不懂。
“有点。”
“忍着,别又一张脸跟欠钱似的。”
我笑着推了他一把。
走到停车场,蒋嵘的确认电话来了。
我挂断以后,站了好几秒,才抬头看赵泉。
“定了。”
他拍得我后背发响。
林小满举起两只手,我跟她重重击了一下。
回库房的路上,我嘴角一直没落下来。
不是终于能向谢明薇证明什么的那种高兴。
委托里写着承安制作,费用够发工钱,够付租金,也够我给自己买张不吱呀响的床。
这些都是真的。
到门口,我把那块蹭淡的木板拿出来。
赵泉问要不要等做完这一单再挂。
“不等。”
我找了块干净木料,将4个字重新描过。
他扶梯子,小满在下面看正不正。
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下来看。
牌子在头顶。
我站在自己的门前,仰脸看了很久。
15
进场以后,还是出了麻烦。
外地运回来的旧柜,外表看着完整,里侧连接却有磨损。
有组底脚被碰坏,另有一扇门板合不严。
唐沐蹲在货旁,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收到的状态照片,没有拍这些地方。
我让赵泉先分出能用的,再看哪些必须补。
她站起来,一句对不起说得很轻。
“先联系仓库,把实际状况说清。你手里的照片也留着。”
她点头,抱电脑跑去另一边。
谢明薇到时,我正在重新排工。
她看完坏柜,问要加多少。
我把两类原因分别说了。
其中有一处,我们应该更早追问,那部分我承担。
另外的状况与收到的信息不同,得由禾川跟前一手处理。
她逐项记下,没有先说,咱们之间何必分这么细。
邹姐随后发来追加确认,我看完,才安排补做。
我心里仍有火,没因为她态度好,就立刻觉得这一切值了。
但至少这回,火有地方落,事情也有地方去。
到了晚上,蒋嵘带来另一个变化。
客户第一批接待要提前。
原来留给整理和交接的时间,少了大半。
他站在入口,皱眉看还没封好的区域。
“今晚关上门做完,明早至少得看着齐。”
赵泉放下工具。
小满正给新柜补标记,笔停在半空,抬头看我。
我看向后面的影像区。
再加几个人,熬到早上,也许能把外表赶齐。
这办法我太熟。
说一句我来想办法,客户高兴,谢明薇也能松口气。
我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翻起能叫谁的名单。
“蒋总。”
谢明薇先开了口。
“接待提前了,开放范围就得一起调。原来的交接不能省,没完成的也不能拿布挡着当完成。”
他脸色不好看。
“客人都上了行程,退不了。”
“人不用退,先接待完成的区域。”
她转头看我。
“承安,哪部分能用,你带我们走一遍。别为了替我好交代,连不能交的也说能。”
我望着她,胸口忽然一酸。
她仍是那个累得眼下发青的谢明薇。
可这次,没有先用那份疲惫催我接住。
我将手里的图展开,领他们去看。
先用完成的两组岛台接待,后面影像区下午开。
取消一处非必要装饰,将补做的人手放到必须完成的部分。
蒋嵘站在空出的那段通道上。
“看起来规模会小。”
“会。”我说,“上午没有原计划那么满。但人能坐下来听演示,也不用绕着我们的工具走。”
他掐着腰,半天没答。
我知道他也有难处。
邀请不是他一个人发的,谁来看,都希望看到花了钱的效果。
但我不能再替所有人的希望熬一遍通宵。
谢明薇拿出手机,将接待负责人叫来。
她负责解释调整,禾川承担新增协调的部分。
蒋嵘打了几通电话,最后终于点头。
“那下午必须按说好的开。”
“按这次定下的来。”我答。
人走后,赵泉重新拿起工具,冲我扬了一下下巴。
我想说点什么,他已经转身去忙。
夜里11点,我蹲在柜前,还想把一条不显眼的边修齐。
赵泉将电钻拿走。
“收了。”
“再两分钟。”
“你这两分钟,跟客户那句很简单,一个价。”
我抬头瞪他,没忍住笑。
那条缝看得见,确实不够漂亮。
我盯了一会儿,最后将碎屑扫干净。
“明天再看。”
小满立刻合上电脑,像就等这一句。
门外,谢明薇给大家买了粥。
一人一杯,没有先替我留特殊的那份。
我接过来,手心被暖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背,伤痕已经很浅。
“还疼吗?”
我看了一眼。
“早不疼了。”
她低头拧杯盖,拧了两次才打开。
“那就好。”
我们靠着各自的车喝了几口。
谁都没有再提那顿饭,也没有把今天的配合换成另一场谈心。
我将杯底喝空,起身扔掉。
她看着我,轻声说:“明早见。”
“明早见。”
我开车回自己的住处。
路口红灯亮起来,我忽然想起以前每次收工,她总在副驾上先睡着。
我会把广播关掉,盼着红灯再长一点。
现在副驾空着,放的是小满忘在车里的图筒。
我伸手扶了扶,免得它滚下去。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往前开。
16
开放日早上,我提前到了一会儿。
灯逐组亮起,几处岛台之间留着能走人的空隙。
我站在中间看,心里还有点不踏实。
直到赵泉从后面喊我。
“别端着了,包子快凉了。”
他把早餐摆在未启用的休息桌上,底下垫着纸。
林小满举起豆浆,问甜的还是原味。
我选原味,吃到最后半个包子,唐沐从入口跑来,说客人快到了。
我将包子吃完,擦干净手,才往前走。
谢明薇已经在入口接待。
有人看向后面的影像区,她清楚说明下午开放,先请大家体验完成的内容。
客人没有掉头。
一位经销商在柜边蹲下,看侧面的颜色标记,问谁想的办法。
我刚迈步,小满已经走过去。
她拿出图页,把拆装、归位都讲了一遍。
说到受力和底脚,她回头叫赵泉。
赵泉把手里的茶放下,蹲到客人身边,拿起一块部件比画。
我站在旁边听。
他们比我预想的讲得还明白。
蒋嵘过来,叫我一起认识几位合作方。
“承安制作的负责人,这次现场调整和新展具是他们落地的。”
我递出名片。
对方问团队多大,我照实说。
他没有露出我担心的失望,反而问项目是不是要提前排。
“要,您给我具体时间,我看完回复。”
他说这样也好,免得先答应了再往后拖。
我跟他握手,掌心有汗,却没再把自己介绍成禾川出来的人。
下午影像区按时开放。
上午没看到的客户,又来走了一回。
蒋嵘叫人将第一组准备分送的柜子做好接收安排,问能不能顺便约下后续配合。
我将小满叫来记。
那块原先觉得太大的说明牌,被两个接手的人拿着看,没有再叫我过去。
我一时竟有点无所事事。
抬头时,谢明薇正站在门边望我。
她眼睛亮着,像很多年前,第一次看见我们那间小铺的门装好。
那是我等过的神情。
我心口轻轻疼了一下,也朝她笑了笑。
她走来,将一块联络牌扶正。
承安制作,4个字,放在来往的人能看见的位置。
“我以前应该早点这样介绍你。”她说。
我看着牌子,过了片刻,答:“现在有人认识了。”
她点头,手指从底座上收回去。
收场时,蒋嵘跟我们确认完成的部分,邹姐随后发来结算安排。
不是一句下次有机会再补,而是这次做过的,按这次落下。
我把文件收好,肩膀终于松下来。
谢明薇在走廊叫住我。
我停下,她先把最后一张工作确认递来。
随后,从包里拿出那枚旧木牌。
钥匙重新穿了回去,木牌边缘磨得更圆了。
我看着背面那个“回”字,一时没说话。
“不是还给你。”她先说。
“我知道。”
她低头笑了下,又将它收回掌心。
“就是想告诉你,没扔。”
我点头。
远处有人推车经过,她往旁边让开,等车走远,才重新望向我。
“以后我会把剩下的事做好。公司要是撑不起那么大的样子,就换小一点。”
她没有问我看不看,也没再说你能不能等。
我只说:“祝你顺利。”
“你也是。”
她眼圈有些红,仍然笑着。
接着她先转身,去找蒋嵘谈撤场。
我站了一会儿,将文件放进包里,回到赵泉他们身边。
那晚,大家在附近吃饭。
没有海报,也没人守在门外,等桌上的人喝够了再安排车。
赵泉举杯,刚要开口,小满先把热菜转到他面前。
“吃完再讲,这个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笑着拿起筷子。
赵泉也没坚持,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才含糊说好。
我给自己盛汤。
这一回,我坐的位置,从头到尾都没挪过。
17
开春后,承安制作换了地方。
小库房租期到了,附近空出一间带窗的屋,我租下来,前面谈事,后面做样。
重的制作,仍找熟悉的工厂合作。
第一笔像样的盈余,没有变成更大的门面,先换了我那张折叠床。
新床送到,我躺上去翻了3回身。
没响。
我给父亲打电话,叫他今晚不用担心楼板塌了。
他在那头骂我没正经,又问被子够不够厚。
禾川也搬了。
邹姐来结款时说,办公室小了些,谢明薇将省下的钱留给手里的项目。
唐沐留下,谈到了新的岗位和待遇。
她请我吃饭,先把菜单递来,很认真地说,今天别又抢着买单。
我听她讲工作,最后真让她付了。
高叙白仍在新公司做商务,圈子里偶尔能听见消息。
他有做成的,也有没做成的。
我没再打听。
谢明薇来过一次工作间,按预约时间,带着新的制作需求。
赵泉和小满都在,我们4个人围着桌子谈。
中途她接到电话,去门外说了几句,回来先向大家致歉,再请小满把没讲完的地方接着说。
谈完,她拿走待补的资料,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新牌。
“挺适合这里。”
“我也觉得。”
她点头,拎包离开。
我没有送到路口,回去继续跟赵泉争一处收边。
这次他嫌我省料,我嫌他费工,小满听得头大,让我们拿实物说话。
我去后面搬板子,走了两步,忍不住笑。
那天下午,郁岑送来一张照片。
社区展转到了第三个地方,一个小男孩趴在柜边,听父亲讲旧班车。
父亲拿着照片,翻到背面,问能不能把日期写上。
我替他写好,他仔仔细细收进外套内袋。
工作间正式挂新牌那天,他送来张修好的旧圆桌。
桌面留下木头原本的纹路,4条腿挨个垫稳。
赵泉扶着桌沿晃了晃,说行。
父亲嫌他只会看热闹,脸上却一直带笑。
晚饭就在这张桌上吃。
我去买菜,小满点两份肉,赵泉带来一壶酸梅汤。
锅里的汤刚开,客户电话来了,想今晚改几页东西。
我问清用途,将急用的那页定在饭后,其他明天接着做。
对方答应了。
我挂断电话,把时间记好,去关厨房的小火。
父亲问是不是又得等我。
“不等,先吃。”
我端汤出来,赵泉刚坐到门边,被小满拽起来。
“你不是肩膀疼?那儿有风。”
他嘴硬,说没那么娇气,人却老老实实换了位。
父亲坐在窗边,将筷子一双双递过来。
我的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客户补发的资料。
我扫了一眼消息,将屏幕扣在桌上。
汤冒着白气。
门口的木牌被晚风碰了一下,轻轻贴回墙面。
父亲给我留的那把椅子,正好在他身边。
我拉开它,坐下。
赵泉正讲他女儿第一次做饭,把盐当糖放,小满笑得直拍桌沿。
我端起碗,听着,先喝了一口热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