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闻到谎话,真能。
开心是橘子味,害怕是铁锈味。
骗人,一身焦味。
我妈说“不催你结婚”,焦的。
我爸说“没偷喝酒”,焦上加焦。
方越追我时说“就喜欢你”。
草莓糖味,甜到齁。
我信了三年。
昨晚他进门说了句“加班来着”。
焦味怼脸。
我瞄了眼他手机。
置顶备注:小草莓。
我叫苏念,不叫小草莓。
那他的小草莓,是谁?
1
我叫苏念,今年二十六。
长得中等,学历中等,工资中等。
唯一不中等的,是我这鼻子。
我能闻到情绪。
真能,不是说着玩的。
从小就这样。
我妈哄我睡觉,嘴里说“乖,妈妈不走”,可她身上飘出来一股急吼吼的酸笋味。
三秒后她就把我丢给我爸,跑去搓麻将了。
长大后我才搞明白,酸笋味是焦虑,橘子味是开心,铁锈味是害怕。
说谎的人呢?
一股东西烧焦了的味儿。
浓的时候跟锅巴糊底一个样,淡的时候就是蚊香烧到头那股焦。
反正,别想在我面前演戏。
上学那会儿最难熬。
老师说“这次考试不难”,全教室焦味弥漫。
同桌说“没抄你作业”,焦的。
前桌说“绝对没告诉别人你喜欢隔壁班那男生”,焦得我差点打了个喷嚏。
最绝的一次,班主任在台上说“你们是我带过最好的一届”。
那焦味从讲台飘到最后一排,经久不散。
全班同学感动得稀里哗啦。
就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使劲憋笑。
后来上了班,进了一家茶叶公司做评审助理。
这工作跟我适配度满分,闻茶是本职,闻人是副业。
上个月评审会上,供应商拍着胸脯说他们的茶是纯手工采摘,零农残。
我深吸一口气。
茶没问题。
但这哥们身上焦味浓得能当火锅底料。
我没拆穿,悄悄在评审表上写了个C。
后来质检报告出来,农残超标三倍。
同事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我不是什么神仙。
我只是鼻子好使。
方越是隔壁写字楼做财务的,第一次见面在公司楼下便利店。
我俩同时伸手拿了最后一瓶冰红茶。
他笑了一下,“你先拿。”
橘子味,浓浓的。
是真心让给我的。
我鼻子痒了一下,觉得这人还行。
后来他追我,追得很实在。
每天中午端着两份饭在楼下等,不管我出不出来都等。
别人追人都说“我对你好一辈子”之类的大话。
他就说了一句,“就喜欢你,没什么原因。”
我深吸一口气。
草莓糖味。
甜到齁。
我这人吧,最怕真心。
假的我都闻得到,真的反而让我没辙。
就这么着,答应了。
在一起三年,同居两年。
他有个习惯,每周五下班给我带一杯热可可,刮风下雨不断。
我问他为什么是热可可。
他说,“因为你喝的时候鼻尖会红,好看。”
满身草莓糖味。
我就想啊,这种甜,假不了。
至少骗不了我。
直到上个月某天晚上,他推门进来说了句话。
“今天加班来着,你先吃了吧。”
我筷子停了。
焦的。
糊锅底那种焦。
我看了他一眼。
他还在换鞋,笑嘻嘻的。
笑是真的。
但那句话,假的。
我没吭声,低头继续扒饭。
鼻子里全是焦味,盖过了红烧排骨的香。
那晚他洗澡去了,手机落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置顶聊天。
备注名:小草莓。
他管我叫“念念”,从来不叫草莓。
那他的小草莓,到底是谁。
2
我没有当场炸掉。
不是不想。
是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生气越冷静。
脑子里有一根弦在拉着我:冲动没用,先搞清楚。
第二天我开始留心。
周一,他进门说“见客户去了”。焦的。
周二,他说“手机没电所以没接”。焦的。
周三,他搂着我说“想你了”。
甜的。
这句是真的。
我心里头那叫一个复杂。
说谎归说谎,想我居然也是真的。
那你到底想谁多一点?
周四中午,我约了我发小蒋鱼吃饭。
蒋鱼这个人吧,名字带鱼,性格也跟鱼似的,嘴巴一张一合停不下来。
她是全世界最不适合跟我玩的人。
因为她根本不会撒谎。
每次一扯谎,身上那焦味跟烤全羊似的。
我刚坐下,蒋鱼推过来一杯奶茶,“我没偷喝哦,一口都没。”
我低头一看,吸管上全是口红印。
“嗯,信你。”我面无表情。
她心虚地把杯子往回拉了拉。
我把方越的事说了。
蒋鱼筷子一拍,“你那鼻子比测谎仪都灵,他敢骗你?”
“他不知道我这鼻子能闻出来。”
“你没告诉他?”
“谈恋爱的时候说了,他以为我开玩笑。”
蒋鱼咬着吸管想了三秒,“那你现在什么打算?”
我拿起筷子夹了块糖醋排骨。
“先不打草惊蛇。他不知道我知道,这是我最大的优势。”
蒋鱼使劲点头,“对对对,高手过招就是要沉住气。”
然后她凑过来小声说,“姐妹,有没有可能是你闻错了?”
满身焦味。
她自己都不信这话。
我懒得拆穿她,继续吃排骨。
那天晚上我趁方越洗碗,翻了一下他西装外套口袋。
一张收据。
某珠宝店。
消费金额八千六。
我从没收到过他送的首饰。
八千六,给谁花的?
我拍了照,把收据原样放回去。
口袋里还有一张停车小票,地点是我从没听说过的一个商场。
我也拍了。
方越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摘,笑着问我,“明天想吃什么?”
橘子味。
真心的。
他是真想给我做饭。
可那八千六,不是给我花的。
这种感觉,比闻到焦味还难受。
3
我开始了“闻味行动”。
没错,我给自己的调查计划起了个沙雕名字,蒋鱼取的,我懒得改。
第一步,摸排方越的日常动线。
他说周六去打球,我记下来。
他说周三加班到九点,我也记下来。
所有带焦味的话单独标红。
一周下来,我对着笔记本发现一个规律。
他的谎集中在周三晚上和周六下午。
雷打不动。
跟上闹钟似的。
第二步,从外围入手。
方越有个铁哥们叫赵毅,我们管他叫老赵。
方越每次说“跟老赵打球”或者“跟老赵喝酒”,老赵就是他的人形挡箭牌。
巧了,周末我在商场碰到了老赵。
他一个人在买鞋。
看到我的时候,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一僵。
然后他身上飘出来一阵酸笋味。
紧张了。
我笑着打招呼,“老赵,好巧。”
“嗐,巧巧巧。”他搓了搓手。
我状似随意地问,“方越最近忙不忙?上周六你俩不是去打球了吗,他说累坏了。”
老赵的酸笋味瞬间飙到顶峰。
“对对对,打球,打球来着。”
焦味。
浓得发苦。
方越这辈子没摸过球拍。
我心里门儿清,但脸上笑得无害,“你俩去的哪家球馆?下次我也去看看。”
老赵额头冒汗,“就,就那个,那个新开的,叫什么来着……”
他一个字都编不出来。
焦味已经不是烧锅巴了,是整口锅都糊了。
我不为难他了,换了个话题,请他喝了杯咖啡。
聊了二十分钟,我套出三个信息。
第一,方越周六根本没和他碰面。
第二,方越让老赵帮忙打掩护不是一次两次了。
第三,老赵说这些的时候,愧疚味特别重。
是一种涩涩的、苦橙子般的味道。
说明他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地道,但拗不过方越。
临走的时候,老赵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下意识往下一按,但我眼神快,扫到了屏幕上的一截信息。
方越发来一个定位。
一家叫“花间”的西餐厅。
我不认识这家店。
但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4
下一个周六,我带上蒋鱼去了花间西餐厅。
蒋鱼一听说要跟踪渣男,兴奋得跟过年似的,非要穿黑衣服戴墨镜,说要“融入环境”。
我说你大中午戴墨镜走进西餐厅,全场就你最显眼。
她想了想,换了副平光镜。
我俩选了个角落的卡座坐下来。
餐厅环境挺好,暖色灯光,皮质座椅,放着不大不小的爵士乐。
菜单翻开一看,人均三百起。
平时方越跟我出去吃饭,永远说“路边那家面馆挺好的”。
三百的餐厅,留给别人吃是吧。
我深呼吸一口,稳住情绪。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方越出现了。
西装革履,头发打了发胶,皮鞋锃亮。
他在我面前穿得最体面的一次是我生日,那天他还穿反了袜子。
今天这个造型,不是给我准备的。
他身边跟着一个女人。
二十五六的样子,长头发,妆很精致,穿一条鹅黄色连衣裙。
笑起来的时候歪着头,露出一边的酒窝。
方越拉开椅子让她坐下的动作自然得很,不是第一次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放在鼻子上。
方越的味道,草莓糖味。
甜的。
他跟那个女人说话的时候,是甜的。
我三年来闻到的那种甜。
心口一紧。
我再闻那个女人。
表面上她在笑,很放松的样子。
但她身上,是铁锈味。
害怕。
她在怕什么?
蒋鱼在旁边拿手机偷拍,手抖得不行,咔嚓一声快门响了。
方越往这边瞟了一眼。
蒋鱼吓得把手机扣在桌上,抓起菜单挡脸。
我面不改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没被发现。
蒋鱼拍着胸口小声说,“妈呀,吓死我了,差点社死。”
我没心思理她,眼睛还盯着那边。
方越伸手覆上那个女人的手。
那个女人没缩,反而握紧了。
但她身上那股铁锈味更重了。
我不知道她怕什么。
但我知道一件事。
方越对她,也是甜的。
跟对我一样的甜。
我站起来,“走吧。”
蒋鱼一脸问号,“不再看看?”
“够了,看到了就行。”
我出了餐厅,外面阳光很好。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焦味,没有甜味,空气里干干净净的。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方越手机备注的小草莓,是不是就是她?
还有,她到底在怕什么?
5
答案来得比我想的快。
那天晚上方越回来,一身火锅味,说“跟老赵撸串去了”。
焦味,假的。
火锅味是真的,大概是为了掩盖别的味道特意去吃的。
我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演技六分,道具一分,因为他忘了擦掉衬衫领口那一丁点粉底印。
不是我的色号。
我不用粉底。
我没提。
第二天上班,我泡了杯茶坐在工位上,脑子里还在想那个女人的铁锈味。
手机突然响了,是我妈。
“念念啊,方越前两天给妈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沉。
“他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说你老说自己能闻到别人的情绪?还说他劝你去看看,你不肯去?”
我妈的语气是担忧的,带着一丝小心。
没有焦味。
她是真的在担心我。
但问题是,这份担心,是方越制造出来的。
“妈,我没事。”
“真的?方越说你有时候会疑神疑鬼的……”
“他原话这么说的?”
“他说你压力大,让我多关心关心你。还说如果你提什么闻味道的事,让我别当真,那是你的心理暗示。”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不光骗我。
他在给所有人洗脑。
当天下班我没回家,跑去蒋鱼那里待了一晚。
我借了蒋鱼的平板,方越的iPad和我的账号互通,我打开了他的聊天记录。
看完以后,我一句话没说,坐了十分钟。
蒋鱼凑过来一看,骂了句脏话。
方越跟朋友的群聊里,他说:“苏念脑子有点问题,老说能闻到我在撒谎,我都快被她烦死了。”
下面一群人回复:哈哈哈哈哈,这也太离谱了。
还有人说:“越哥你也不容易。”
方越回了个表情包:都是命。
他把我说成了一个有妄想症的神经病。
而那个鹅黄裙子的女人,我在聊天记录里找到了她的名字。
柳甜。
方越给她的备注就是“小草莓”。
聊天内容我没全看,但翻到了一条。
柳甜说:“她什么时候搬走啊?”
方越说:“快了。再等等,有个东西要她签。”
有个东西要我签。
我又翻了翻,找到一条更早的。
方越发给老赵的:“我拿了卡上的钱在柳甜名下买了套公寓,念念那边我说是理财了,她信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眼我们的联名账户。
余额两万三千四百块。
三年前,这个账户里有三十八万。
蒋鱼看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姐妹,你要不要哭一下?哭出来会舒服一点。”
我没哭。
我从她桌上拿了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
凉飕飕的,把喉咙里那股腥味压了下去。
“不哭。”
我说。
“哭有什么用。不如想想,怎么让他哭。”
6
我没有立刻动手。
急什么?他算计我三年,我多花两周准备,天经地义。
第一步,钱的事。
我找了大学同学何薇,她在律所做家事诉讼。
我把情况说了,她当场拍了桌子,“苏念你是不是傻?联名账户被转空了你现在才来找我?”
我没告诉她我其实早就闻出不对了。
只说最近才发现。
何薇帮我理了一下:联名账户的钱双方都有份,他未经同意大额转出,我有权追回。但要留好证据,不能打草惊蛇。
我心说,打草惊蛇这种低级错误,我不会犯。
我当天把自己名下所有工资卡、存款全部转到了新开的单独账户。
然后若无其事地回了家。
方越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门就笑了,“回来啦,饿不饿?”
橘子味。
他是真关心我饿不饿。
可真心不能当饭吃。
尤其是在我发现他还想让我签一份东西之后。
第二天晚饭他果然提了。
“念念,我有个朋友在做理财项目,回报率挺高的。我整理了一份委托协议,你看看?”
他从包里掏出几张纸,笑着递过来。
我接过来大概扫了一遍。
什么“投资理财委托协议”,写得冠冕堂皇。
但核心条款意思很简单:授权方越全权处理我名下的资金和资产。
换句话说,签了这个,我的钱就随他搬了。
我抬头看他,他还在笑。
满身草莓糖味。
我心里冰凉,脸上却弯了弯嘴角,“让我再想想,我对这些不太懂。”
他拍拍我的头,“不急,慢慢看。”
不急?你当然不急。
你觉得我傻得很,稳稳在你手心里呢。
第二步,工作的事。
那段时间,公司来了桩大业务。对方是个出了名滑头的经销商,谈过三轮了,条件一变再变,我们老板顾铭头疼得不行。
第四轮谈判我以助理的身份坐在旁边做记录。
对方三个人坐对面,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张口就是“绝对没问题”“保证按时交货”“价格到底了”。
我在本子上不动声色地记:第一条,焦味,假的。第三条,焦味,假的。第五条,没什么味道,真的。
会后我把本子撕了一页递给顾铭,上面写着:“第一条和第三条对方可能会反悔,建议加违约条款。第五条可以谈。”
顾铭半信半疑地采纳了。
两周后,对方果然在第一条和第三条上反水,但因为加了违约条款,我们没亏。
顾铭找到我,表情很微妙,“苏念,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笑了笑,“直觉比较准。”
他盯了我两秒,“这种直觉,值钱。下次谈判你还跟。”
从那以后,每次重要会议,顾铭都带上我。
同事们觉得我是顾铭的亲信。
只有我知道,我就是一条好使的鼻子。
但这条鼻子,够用了。
第三步,才是重头戏。
那天晚上我洗完碗,擦着手走到方越面前,笑了笑。
“方越,我想办个订婚宴。”
他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
“订婚宴?”
“嗯,”我坐到他旁边,“我们都在一起三年了。我想让两家人正式见见面,朋友也聚聚。”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草莓糖味。
他开心了。
“好啊,”他说,“你想什么时候办?”
“下个月十五号,怎么样?”
“没问题。”
他亲了一下我的额头,“我去定酒店。”
他觉得订婚宴是个好时机。
人多,气氛好,顺势让我签那份协议,顺理成章。
而我也觉得订婚宴是个好时机。
只不过,我想用它来做的事,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7
接下来两周,我成了全世界最贤惠的女朋友。
做饭,买菜,熨衬衫,连方越的皮鞋我都给擦了。
他有点受宠若惊,问我是不是吃错药了。
我搂着他胳膊说,“快订婚了嘛,开心。”
他笑了,甜味浓郁。
他信了。
蒋鱼在背后差点没笑岔气,“苏念你是影后吧?我都差点信了。”
“别废话,帮我理宾客名单。”
名单是精心设计过的。
方越的父母,我的父母,双方各几个亲戚。
方越的朋友,重点是老赵。
我的朋友,蒋鱼、何薇。
方越的几个同事。
我的老板顾铭。
最后一个名字,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用一个陌生号码给柳甜发了条消息。
“方越订婚宴诚邀您出席。时间地点见图。”
配了一张请柬的照片。
发完之后我把这个号的记录清了。
蒋鱼问我,“她会来吗?”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一直怕着什么。一个害怕的人收到这种消息,不可能坐得住。她一定要来看看,是方越通知她的,还是有人发现了。”
蒋鱼打了个哆嗦,“苏念,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的?”
我想了想,“大概是从闻到那股焦味的那天晚上开始的。”
宴会前三天,我做了最后的准备。
银行流水打印了三份,标注了每一笔异常转账。
聊天记录截图存了两份,手机一份,U盘一份。
何薇帮我拟了一份资产追回的律师函,先压着没发。
方越呢,这两周春风满面的,还主动加了班。
真加班。
他的味道告诉我的。
他在认真工作,因为他觉得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走。
订婚宴上我签了字,钱归他,然后名正言顺地把我踢开,跟柳甜过好日子。
他的剧本写得很好。
只可惜,导演是我。
8
五月十五号,周六,晴。
酒店包厢不大不小,坐了二十来号人。
两边父母坐主桌,朋友同事分坐两侧。
顾铭带着礼物来了,很给面子。
老赵来了,坐在角落里,看到我就心虚地转开眼。
酸笋味远远飘过来。
方越穿了身深蓝色西装,打了红领带,精神得很。
他拉着我的手跟每个人打招呼,亲亲热热,“谢谢来参加我们的订婚宴”。
草莓糖味。
他是真高兴。
我也笑,笑得比他还甜。
酒过三巡,气氛到了。
方越站起来,端着酒杯说了一通感谢的话,说苏念是个好女孩,这三年很幸福。
甜味和焦味掺半。
一半真话一半假话。
我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五分,中规中矩。
然后他话锋一转,“今天这么多人在,我想跟念念一起签一份小小的约定。”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那份协议,还配了一支金色签字笔。
“就是之前跟你说的那个理财规划,趁今天大家在,一起见证一下。”
全场鼓掌。
我爸妈笑得合不拢嘴。
方越的妈妈端着酒杯,满脸得意。
方越把协议和笔递到我面前,“念念,签吧?”
我接过笔,没有打开协议。
“签之前,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方越愣了一下,“当然,你说。”
我笑了笑。
温柔的,无害的,跟过去三年一模一样的笑。
“上个月十五号,你几点下班?”
方越想了想,“八点多吧,加班来着。”
焦味,假的。我知道。在座的人不知道。
没关系。
“那天晚上你去了花间西餐厅吗?”
方越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花间?没有,你听谁说的?”
焦味翻了一倍。
我继续笑,“哦,可能我记错了。再问一个,我们联名账户里现在大概有多少钱?”
方越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三十来万吧,一直没动。”
焦味浓到我差点皱眉。
我点点头,语气平平淡淡的。
“那为什么我上周查了一下,余额只剩两万三了呢?”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我爸放下了筷子。
方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你听我解释,那笔钱我拿去做理财了,回报很高的……”
“是吗?”我翻开协议第一页,“这份协议上写的也是理财对吧?可我找专业的人看过了,这就是一份资产授权书,签了以后我名下所有东西都归你处理。”
我把协议翻到签字页,啪地平铺在桌上。
方越的脸彻底白了。
全场没有一个人在笑了。
我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
我看向包厢的门。
“我还请了一位客人,大家不介意吧?”
门开了。
9
柳甜站在门口。
鹅黄色连衣裙,跟我上次看到的那条不同款,但风格一样。
妆很精致,唇色很正。
她看到满屋子的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方越。
方越看到她的那一刻,整个人的味道炸了。
铁锈味。
浓到发腥。
他怕成这样了。
柳甜走进来,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横幅上。
“订婚宴?”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你好,”我客客气气地说,“你就是柳甜吧?方越的同事?”
方越猛地站起来,“念念,她就是普通同事,你别……”
“我不是他同事。”柳甜打断了他。
她看着方越,嘴唇抿成一条线。
“方越,你不是说你单身吗?你跟我说你早就分手了,这个订婚宴是怎么回事?”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方越他妈手里的酒杯啪嗒掉在桌上,红酒洒了一桌布。
“越儿!”她尖着嗓子喊。
方越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看看柳甜又看看我,“你们听我说,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打开备忘录。
“我给大家念两条聊天记录。”
“第一条,方越对柳甜说:‘再等两个月,等她签了字,钱就到手了。’”
方越的脸由白变红。
“第二条,方越对赵毅说:‘我拿了联名账户的钱在柳甜名下买了套公寓,念念那边我说是理财了,她信了。’”
我把手机屏幕举起来,让两桌的人都看得清楚。
老赵在角落里把头埋到了胸口。
酸笋味快把他淹了。
方越一把夺过我的手机,“你偷看我聊天记录!你……”
他忽然转向所有人,提高了嗓门。
“你们别被她骗了!她脑子有问题!她总说自己能闻到别人在撒谎,我早就说过她需要看医生!”
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她有妄想症,你们不能信她!”
包厢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我看着他声嘶力竭的样子,心里说不清什么感觉。
不是疼。
是一种很寡淡的凉意。
他到这一步了还在攻击我。
我扭头看向顾铭。
顾铭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来。
“我说两句。”
全场安静。
“我是苏念的直属领导,顾铭,在茂源茶业担任总经理。”
他扫了方越一眼。
“苏念参与了我们公司近三个月内的四场核心谈判。每一次,她对对方诚意的判断都准确无误。第三轮柳桥经销商的谈判,如果不是她提前预判了对方会在两个条款上反悔,公司至少亏损二十万。”
“我不管她靠的是什么能力,我只看结果。她的判断力比在座任何人都清醒。”
方越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最后一样东西。”
我拿出了银行流水明细,每一笔异常转出都用荧光笔标了。
又拿出了那套公寓的产权登记信息查询单。
白纸黑字,写着产权人:柳甜。
“三十五万七千块,从我们的联名账户转出,买了这套公寓。”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
“方越,这是我的钱,还是你的钱?”
方越不说话了。
他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垮了。
柳甜在一旁愣了足足五秒,然后她转向方越,声音发颤。
“你跟我说你自己存的钱……那套房子,花的是她的钱?”
方越没回答。
柳甜的铁锈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很冲的、酸涩的怒意。
“方越,你骗我!”
她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方越的爸爸站起来,满脸铁青,一掌拍在桌上。
“畜生!你干的好事!”
方越的妈妈捂着脸,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妈紧紧攥着我爸的手,眼眶红了。
老赵终于绷不住了,从角落站起来。
“对不起……方越每次说加班、说打球,都是找我打掩护。我不该帮他的,是我不对。”
方越猛地扭头瞪他,“赵毅你闭嘴!”
老赵缩了一下,但没有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苏念,对不起。”
我冲他点了点头。
不恨他。他就是个扯线木偶。
包厢里一片混乱。
方越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苏念,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全还给你。房子我卖了,钱我还,行不行?”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三年前站在便利店里笑着让我先拿冰红茶的那个人。
满身草莓糖味的那个人。
现在他身上什么味道?
焦的。涩的。酸的。
乱七八糟全搅在一起。
但有一丝很淡很淡的苦味,是真的后悔。
来得太迟了。
“方越,”我说,“你身上的味道变了。”
他一脸茫然地抬头看我。
“三年来,你每次说谎我都闻到了。每一次。”
他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一直知道。”
“我只是在等一个时机,让你站在所有人面前,把你自己演的戏,亲手拆干净。”
我把那份协议拿起来,对折了一下,放回桌上。
“这个你留着吧。我不签。”
然后我拿起自己的包,转身。
在座二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人拦我。
10
我推开包厢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空调风扑了一脸。
凉飕飕的。
但我觉得舒服极了。
蒋鱼的车停在酒店门口,引擎没熄,她趴在方向盘上嗑瓜子。
看到我出来,她把瓜子一丢,“炸了?”
我拉开副驾车门坐上去。
“核弹级别的。”
“方越什么味儿?”
我想了想,“一种全新的味道。从没闻到过。大概叫‘完蛋’味儿吧。”
蒋鱼猛拍方向盘笑了半分钟,差点按响喇叭。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摇下窗户。
五月的晚风灌进来。
干净的,没有焦味的,没有酸笋味的,什么杂质都没有的风。
我深吸了一口气。
好久没呼吸到这么清爽的空气了。
后来的事。
何薇帮我走了法律程序。
联名账户的资金转移有银行记录,方越没有我的授权就大额划转,证据清楚。
柳甜名下那套公寓,方越根本拿不走。因为他没有合法来源证明那笔钱是他个人的。
最后法院调解,那三十五万七千块连本带息退回到我账户。
柳甜也没留住方越。
据说她得知那笔钱是我的以后,当晚就把方越的东西打包扔出了门。
方越的公司同事也知道了这件事。
毕竟在场二十多个人呢,嘴巴哪捂得住。
他在单位的口碑一夜之间归了零。
三个月后他离职了。
是被排挤走的。
顾铭给我升了职。
不再是评审助理,是质量总监办公室的特别顾问。
工资翻了一番。
蒋鱼说这叫什么来着?叫“社会的毒打终于落在了该打的人头上”。
我说你成语学得不太对,但意思到了。
我搬了家。
新公寓小小的,一室一厅,但推开窗能看到一排银杏树。
搬家那天蒋鱼来帮忙,累得瘫在沙发上,问我,“苏念,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忍了三年。”
我擦着桌子想了想。
“不算忍。前两年半他没骗我,那是真的好。最后半年他变了,我用两周时间收场。不亏。”
蒋鱼翻了个白眼,“你可真理性。”
“不是理性。”
我把抹布叠好,坐到窗边。
“是我鼻子好使,不用猜来猜去,心里有底。有底的人不容易慌。”
方越后来给我发过消息。
很多条。
刚开始是长篇大论的道歉。
后来变成短的。
“念念,我真的知道错了。”
“能不能见一面?”
“你闻闻,我这次是真心的。”
最后这条让我愣了一下。
他终于信了。
信我真的能闻到他在不在说谎。
可惜晚了。
我看了最后一眼这些消息。
然后点了“删除联系人”。
屏幕干净了。
空气干净了。
我从柜子里拿了一包新茶叶,烧水泡茶。
热气升上来,茶香弥漫满屋。
好的茶叶闻起来是什么味道?
不焦,不涩,不酸。
是清清淡淡的,自自在在的香。
跟往后的日子一个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