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明棠说,最后吃顿饭,只有我们两个。
我带着离婚协议推开门,看见她整个娘家。
小舅子正举着手机拍龙虾,顺手把镜头转向我。
“姐夫来了!今晚全靠姐夫。”
我的椅子靠着传菜口,上面搭着服务员的围裙。
桌上3只醒酒器,已经倒满了酒。
我站在门边,手里的栗子饼还是热的。
为了买这个,我特意绕了半座城。
邵明棠爱吃刚出炉的,凉了就嫌甜腻。
我曾经觉得,连散伙饭都肯挑在她喜欢的地方,自己这人实在有些没救。
如今一看,还真是。
“不是说,两个人?”
她起身拿走围裙,替我拉开椅子。
“我爸觉得,结婚是两家人的事,分开也得有个说法。”
她碰了碰我的袖口。
“人都到了,先坐,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手。
这双手以前也这么碰过我。
在邵家宴第一家新店开门的早上,她紧张得睡不着,拉着我说,许泊舟,今天靠你了。
那时我听得心里发热。
现在我只想知道,这个“靠”字究竟有多重。
“谁请的?”我问。
岳母罗淑雯笑着招手。
“最后一顿了,还分这个?你平时吃那么贵的日料,陪长辈吃顿饭,总不会舍不得。”
她说话时,还在替邵航剥虾。
那盘龙虾横在桌子中央,红亮得很体面。
“我来陪明棠吃饭。”
我把栗子饼放到她面前。
“没答应请客。”
邵航镜头没收,笑着凑过来。
“我们就是来送送你,别那么严肃。”
“那你把手机放下。”
他一愣,随即锁屏,把手机倒扣。
“行,给你面子。”
岳父邵敬山坐在主位,茶盏轻轻一响。
“泊舟,你在我们家3年,临了临了,还得让长辈求你坐下?”
我把文件袋放在椅边,坐了。
不是服软。
我忽然很想看看,这顿据说送我的饭,有没有人问一句,我想吃什么。
服务员上了蟹汤。
一盅,正放在我面前。
我对蟹过敏。
明棠知道,还是她陪我去过门诊。
她的目光落在汤盅上,脸色变了,抬手要拿走。
我按住转盘。
“不用忙。”
我把汤往中间推了推,抬头叫住服务员。
“麻烦另开一单。一碗清汤面,一份拌青笋,不放蟹油。”
邵航的笑彻底没了。
“八万多一桌,你现在单点一碗面,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想吃自己能吃的。”
“今天谁让你点菜了?”
这句话太顺口。
顺口得邵明棠先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也笑了,笑得胸口发紧。
“你看,叫我付钱很方便,问我吃什么,就多余了。”
包厢安静下来。
姨父夹住的鲍鱼掉回盘子里。
邵敬山沉着脸:“你说话一定要这么刺耳?”
“我已经说过,我没请这顿饭。”
我看向明棠,等她回答。
她指尖按着纸袋,没抬头。
我心里最后那点期待,随着袋口慢慢瘪下去。
眼前的淡蓝色面板这时亮了。
【个人消费支付系统】
【多人就餐。仅支付宿主本人实际消费。】
【宴请、赠送、代付及经营支出不在范围内。】
它跟了我3年,规矩从来没变。
我吃饭、独自住店、买自己使用的东西,它付款。
不发现金,不还债,也不能把买来的东西转卖送人。
为别人花的钱,始终得从我自己的余额里扣。
邵家人只看见我住过六千一晚的酒店。
没看见我请他们吃完一桌饭,回去接了多少晚的筹备私活。
我没讲过。
我也要面子,尤其不肯在明棠面前露怯。
可装得起一顿,装不起一辈子。
周经理很快进来,手上拿着点单机。
邵航抢先说:“他开玩笑的,我们不分单。”
“我没开玩笑。”
我拿出手机,确认自己的点单。
周经理看看我,又看向明棠。
“邵女士,原单由您预订,许先生新增的这份可以单独结。”
明棠终于点头。
“分开吧。”
邵航猛地看向她。
“姐!”
她没理他,只低声对经理说:“没开的酒和礼盒先退掉,已经做的照常。”
我那碗面端上来,热气扑到眼前。
一百多块,系统确认,付款成功。
明棠的手机却迟迟没响。
她垂眼翻着账户,给财务发了一条消息,又很快撤回。
原来这么一顿饭,对她也并不是随手就能付的。
邵航看见我的支付提示,又找回了话。
“你有钱吃好的,就没钱请自己老婆一家?”
“你有钱点,怎么没钱结?”
他脸涨红:“我钱都在公司周转。”
“我的钱,就不需要周转?”
岳母把筷子一搁。
“让明棠一个女人出这么多,你心里过得去?”
我搅开面里的葱花,抬起头。
“以前我出的时候,您问过我吗?”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明棠终于完成转账。
提示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得格外清楚。
我咽下一口热面,胃里暖起来,背也慢慢直了。
今天没人给我留一口合适的饭。
没关系,我自己点。
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那我现在说,也来得及。
1
饭并没立刻散。
人比我想的更舍不得那几瓶已经开的酒。
姨父小声问,还没喝完,能不能带走。
罗淑雯去翻礼盒,嫌退得不干净。
刚才还在说一家人的人,这时各自忙着保全一点实惠。
我吃完那碗面,把筷子搁在碗沿。
明棠忽然把那份青笋往我这边移了移。
她没动桌上的海鲜。
我看见了,却没有因此心软到替她付余下的账。
我们走到今天,也不是因为一盘菜。
上个月,邵航把新店的鸡腿换成朋友的货。
大小不一,解冻后出水多,午市连续退了几份。
我要求停用,他当着店长的面问我,吃邵家软饭,还想管邵家的采购?
我等明棠说一句话。
她把他叫出去训了,回来对我说,别在员工面前伤一家人的和气。
然后把那批货的单子推过来。
“已经进了,你想想办法。”
我想过。
换切法,重调腌料,加人手,做出一盘能卖的鸡肉。
可我也忽然明白,只要我继续有办法,下次还会是我。
那晚我第一次没接单子。
明棠说,我现在怎么变得这么难说话。
几天后,是我提出分开。
她答应出来谈,我便真的以为,她也想听听我的话。
“泊舟。”
她在走廊叫住我。
包厢门半开着,她母亲在里面核对退掉的礼盒。
“今晚的事,我没安排好。”
我转身,拎着空下来的饼袋。
“你原来想跟我说什么?”
她愣了一下。
“不是要谈吗?你想说什么,现在说。”
她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
“这里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
“行。”
我答应得太快,她反而怔住。
我其实一直很好请。
她说想出去吃粉,我收了锅就去。
她说一个人撑不住,我能连着3晚睡在门店。
我想听她说一句自己的话,已经等了太久。
我站到电梯边,按了下行。
她伸手拉住我,没有很用力。
“我爸今天也不是想为难你。他只是觉得,突然就这样散了……”
她说到一半,我把袖口轻轻抽出来。
那个动作让她的声音停了。
“明棠,我是问你想说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
我看着她,胸口闷得厉害。
“你到现在,还在替你爸说明来意。”
“我不是替他,我是怕事情更僵。公司退出、股份、你爸那款汤的约定,都还没谈好。”
我终于听到一个真实的理由。
她怕。
她怕我得不到好价,怕父亲生气,也怕一家人从此不能坐在一张桌上。
所以先把最好说话的那个摆到传菜口。
“你觉得我来了,坐下,结了账,你爸心里舒服了,后面的事会好谈,是不是?”
她眼圈慢慢红了。
“我没想让你全付。”
“可你没告诉任何人,这顿不由我付。”
她没再辩。
电梯门开了,又合上。
我没进去。
手里的文件袋压着掌心,我忽然觉得疲惫。
结婚时,邵家人都说这是联姻。
他们要一个懂后厨、能帮明棠开新店的女婿,我要一个能一起过日子的人。
两件事本来并不冲突。
直到我的愿望,变成最不必急着兑现的那件。
我把文件袋递给她。
“先看。该怎么谈,照合同谈,不用拿今晚这顿饭换。”
她没有伸手。
我便把袋子放在窗台上。
“栗子饼,趁还温着吃。”
这句没忍住,说完我就后悔。
我明明是来走的,还要替她顾着那口热。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袋。
“你怎么知道我这几天想吃这个?”
我没回答。
她上周换过头像,背景里有那家店的招牌。
我一眼看见,就记住了。
连这些小事我都还在意,离开才显得如此狼狈。
“泊舟,你今晚回家吗?”
“不回。”
“那你住哪里?”
“我有地方。”
她的手指在身侧攥起来。
身后的门忽然被推开。
罗淑雯探出头:“明棠,给你弟叫个车,他喝了酒,车明早再来拿。”
明棠没回头。
“他手机能叫。”
里面静了一瞬。
我也看了她一眼。
她急着再说:“我们刚才还没说完,你等一下。”
电梯恰好重新到了。
我替她挡住门,等了两秒。
罗淑雯又喊她,这回说父亲有话交代。
明棠眼里的犹豫,我看得太熟了。
我松开手,走进电梯。
门要合上时,她往前追了一步。
已经晚了。
金属门上最后映出的,是她抱着那个没接住的文件袋,站在原地。
我低头,把空纸袋叠了两折。
饼给她了。
这一回,我没再留下来。
2
我没回婚房,直接开去一家住过的酒店。
系统确认本人独住,替我付了房费。
还是好床垫,好热水,连枕头都不用我自己套。
我没打算为了离开邵家,先把自己改造成苦行僧。
只是拿房卡时,前台问要不要双人早餐,我愣了几秒。
“一个人。”
房门关上,屋里静得有些空。
我打开手机,家族群已经热闹起来。
邵航发了一张酒店门口的照片。
“自己享受倒是不含糊。”
他大概在楼上看见我的车,又特意拍下。
下面有人劝我,夫妻哪有不吵架的。
有人说,男人别和女人计较。
我往上翻,翻到去年过生日的照片。
22个人围着火锅,蛋糕写着邵航发财。
他比我晚出生一天,家里总说,一起过,省事。
我以前竟也觉得,真亲热。
我发了一句,以后聚餐请先确认付款人,然后退群。
邵航电话立刻打来。
“既然算清楚,你也别拿我家工资!”
“月底交接完,我就不拿。”
“你拿团餐订单要挟我们?”
“我还没说话,你就替我选好罪名了?”
他停了一下。
“邵航,我会交接。接不接得住,让你们负责人决定。”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床上。
不到十分钟,贺铮敲门。
他外套滴着雨,提了一碗馄饨。
“你在那么贵的地方,就吃了碗面?”
“还有青笋。”
“挺好,净化肠胃,从净身出户开始。”
“房子本来就不是我的。”
“那亏得更明白了。”
我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咽回去。
贺铮没接着逗,把塑料袋撕开。
他做设备安装,经常蹲着吃饭,拆筷子都比别人快。
我们以前一起筹备饭店,我管厨房动线,他管安装。
邵航嫌他俗,说见面就谈钱。
但今晚,他没问我为什么不忍忍。
只问箱子多不多,哪天去搬。
“你这儿住几天可以,以后呢?”
我给他看了找好的出租屋。
老工业园旁边,一楼,能做饭。
他把照片放大,先看煤气管,又看窗框。
“灶小。你那臭讲究,能受得了?”
“我又不是嫁给灶。”
他抬头看我,我们同时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把馄饨推近一点。
“那人呢?”
我低头喝汤。
馄饨皮泡软了,不是我喜欢的口感。
但有一口热东西,嗓子便不至于一直堵着。
“还喜欢。”我说。
贺铮慢慢坐直。
“所以才烦。”
我盯着汤面上那圈油花。
“她要是从头到尾都对我不好,就简单了。”
刚结婚那阵,明棠会坐在后厨门口等我试菜。
她不太会分辨调味,却肯把客人每句意见记下来。
我煮过头的一锅土豆,她偷吃了半碗,说焦边比好的还香。
她胃疼,我煮粥。
我爸住院,她抱着资料跑来,坐在走廊帮我回工作消息。
后来父亲没能再回饭馆。
我很长一段时间不爱回家,怕安静。
她故意把电视开着,自己却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些都是真的。
和今晚那碗蟹汤一样真。
我把勺子放下,有点恼火地笑了。
“你看,我连生气,都要先替她找点好。”
贺铮没劝我忘掉那些。
“喜欢就喜欢。也没人规定,喜欢一个人,就得立刻跟她回去。”
我喉咙一松,总算能喘气了。
临走他不要馄饨钱,说下次我请。
我没推来推去。
“行,下次挑你爱吃的。”
夜里快12点,明棠发来一张照片。
栗子饼装在小碟子里,她掰了一半。
“你还记得。”
我拇指停在输入框,想问她有没有吃晚饭,胃还疼不疼。
都快打完了,又删掉。
最后回她:“周末去取东西,别让家里人等着谈。”
她回得很慢。
“好。就我在。”
我关了灯。
窗帘留着一道缝,城市的光漏进来。
这晚床确实舒服。
我躺了很久,却始终没能把另一边空出来的位置填上。
3
第二天开会,我原来的椅子被邵航占了。
他电脑摊在桌上,屏幕还停在游戏结算界面。
邵敬山指了指末尾。
“要走的人,今天就把话交代清楚。”
我没争那把椅子。
把厚厚一叠交接清单摊开,自己站到投影旁边。
“先定接手的人。月底前,我跟着走一遍现场。”
陈蕙第一个拿起单子。
她在邵家宴待了十多年,儿子读高中。
老板女婿离不离婚,她劝不了。
下周600份午饭要是迟了,她却得站在电话旁挨个解释。
“分装和车次,还是这样?”
“订单不变,就这样。客户增加的素食份数,都在最新确认里。”
邵航往后一靠。
“几张表,找个人照着做就行。”
我指着时间栏。
“这辆车先走东门,第二批跟它差8分钟。为什么?”
他皱眉:“你别考我。”
“不是考你,是请你确认。”
我把园区地图展开。
东门在午间换班前放行,过了时间,就得绕到货运口。
一车绕过去,后面几处交餐全会迟。
这些是我跟司机跑过几遍,才定下的时间。
我过去爱把一切压成几张简单的表。
这样明棠就能早点下班。
也这样,别人就觉得,本来没什么难的。
我把司机联系方式写到旁边。
“接手的人今天跟一次车。坐办公室猜,猜不出来。”
明棠接过笔。
“我去。对外协调也先由我接。”
她没戴那对珍珠耳钉,耳垂上只剩一个很浅的印子。
我收回目光,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这批鸡腿,我仍然建议停用。”
邵航手掌按住桌沿。
“事情过了,你还没完?”
“没过,下周还要用。”
他拿出报价,差价一列,数字确实好看。
“你用贵的当然稳,省钱谁来想办法?”
我没抢话,把退餐记录挪过去。
陈蕙忽然开口:“要不按你选的原料试做?做完你来确认出品。客人退了,我找你。”
邵航抬头看她。
她握着笔,脸也有点白。
“我不是针对谁。上回客人站在店里,我打电话没人接,许经理从另一家店跑来,我还让他先别吃饭。”
会议室静下来。
邵敬山皱眉,想说什么。
明棠已经拿起那份验收单。
“暂停。今天先换备用供应商,损耗另记。”
“姐,老戴是我朋友!”
“他可以是你朋友。这批货不行。”
她说得不响,写字的笔尖却划破了纸。
邵航盯着那道破口,脸色难看极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没让我站在前面得罪弟弟。
可那一点动静,没能立刻变成欢喜。
我甚至有点委屈。
原来她真要说的时候,话并没那么难出口。
散会以后,邵敬山留下我谈退出。
他把茶盖扣得很响。
“股份是内部的,你离职就得退,别想着外面有人给你抬价。”
“按入股合同谈。”
“配方和流程都是公司的。”
“公司委托做的,留公司。许家汤的姓名使用,另有约定。”
他盯了我片刻。
“你爸把你托给我,是让你跟我事事翻合同?”
我指尖僵住。
父亲住院时,他确实借过一笔周转钱。
钱后来还了,那份情我也记得。
偏偏每次我想替自己争一点,他就把这句话拿出来。
像一把老钥匙,次次都能找到锁孔。
“邵叔。”
我第一次在公司这么叫他。
“我记得您帮过忙,也愿意照约定做完交接。”
他神色缓下来,以为话已经说通。
我把文件扣好。
“但您不能每次都用我爸,让我一句不舒服也说不得。”
他脸上刚缓的神情僵住。
我没摔门,也没等他允许。
走到楼下,司机正发动送餐车。
我拉开副驾驶,准备跟最后几次线路。
明棠从楼里追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
“我也去。”
车座窄,她坐在后排,膝上摊开地图。
经过东门时,她伸头看着那段栏杆,忽然说:“这里,我以前只从你表上看过。”
我望着前方。
“今天记住,就行了。”
她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每一个路口,她都仔细记了下来。
4
周末取东西,门一开,我看见罗淑雯。
茶几上摆了一盒结婚照,像早就排好了证据。
我握着拉杆,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先笑:“明棠去买菜了。我来看看你们,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身后电梯还开着,贺铮探头看我。
我冲他摆手,让他在楼下等。
我不想让他见这场面。
我竟然还在替这家人留脸。
“阿姨,我今天取东西。”
她脸上的笑淡了。
“称呼改得倒快。”
我没接,低头换鞋。
鞋柜里,我那双拖鞋被压在最下面。
上面是邵航上回留下的篮球鞋,罗淑雯说他下次来还穿,别动。
我伸手拿出拖鞋,拍掉一点灰。
三年的日子,能看见的问题太多了。
以前为什么偏就看不见?
大概每次我看过去,明棠正好在对我笑。
我进书房,把自己的书收进箱子。
罗淑雯跟到门口,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新店开业,她跟邵敬山站在中间,我和明棠站两侧。
我袖子卷着,手背有一块烫伤。
她指着照片说:“这时候多好,大家一起使劲。”
我看了一眼。
“是挺好。”
那晚忙完,明棠偷偷给我买了药膏。
她蹲在我面前给我涂,疼得我吸气,她比我还紧张。
我记得的好,跟罗淑雯说的,大概并不是同一件。
我弯腰打开柜子底层。
那只粗瓷碗还在,碗底一圈蓝线,沿口缺了一点。
我爸以前的小饭馆打烊,就拿它盛汤。
现在它被塞在冬被旁,蒙着一层细灰。
我用旧衬衫包住,放进箱底。
“家里那么多好东西,你都不拿,偏拿个破碗。”
罗淑雯叹气。
“你也是犟。明棠天天忙成那样,回来还要猜你心思,多累?”
我拉拉链的手停住。
这话若是前几个月听,我大概会说,她是挺累的。
然后照旧,把自己的话咽回去。
“我也忙,阿姨。”
“男人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她没想到我真会问,神情不耐了。
“人得念情。你爸那时候……”
“那份情我认。”
我把箱子扶正,抬头看她。
“您要觉得我还得不够,我们可以专门谈。别每次我说一句不愿意,就拿它堵我。”
她的眼泪一下来了。
“我拿什么堵你?我一把年纪,还得求你?”
门锁在这时响了。
明棠提着番茄和牛腩进来,看见照片,脚步顿住。
她先看我,又看母亲。
“妈,你怎么上来了?”
“我自己女儿的房子,还不能来?”
“我跟你说过,今天让我们自己待一会儿。”
罗淑雯眼泪更多:“我是怕你留不住他!”
那句话使我心里一沉。
我望着明棠。
她的脸很白,手上那袋菜还在滴水。
“那也得让我自己留。”
她把袋子放下,拿过母亲的包。
“我送你下楼。”
母亲没动,她就站着等。
客厅静了很久。
罗淑雯终于接过包,出门时看我的眼神,像我教坏了她女儿。
我没避开。
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装好第二个箱子。
两只箱子,居然还有空。
明棠站在书房门边,轻声说:“我买了牛腩,想留你吃饭。”
“还没炖?”
“没有。我以为你收东西会慢一点。”
我看了眼钟,贺铮已经等了半个多小时。
“他还在楼下。今天算了。”
她低头看着那袋生肉。
那种落空,我太熟了。
也正因为熟,我差点说,没事,我等你炖。
话到了嘴边,还是忍住了。
我有一点坏心地希望,她也等一回。
意识到这点,我更不痛快。
我拖着箱子往门口走,她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开始不想回来的?”
我站住。
“记不清哪一天。”
“那总有一件事……”
“不是一件。”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是我每次想跟你说点不好的,都得先看今天你累不累,家里高不高兴。看完一圈,通常就算了。”
她嘴唇颤了颤。
“我真的以为,晚一点说也可以。”
“我也以为。”
我们都没接下去。
电梯里,她看见箱子边露出的旧衬衫。
“碗带走了?”
“嗯。”
她低头,隔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个架子,我还没买。”
我没说现在买也不迟。
有些话,错过了当时那股热乎劲,拿出来就凉了。
一楼到了,我照旧伸手挡门。
明棠看着我的手,眼圈忽然红透。
我等她走出去,才松手。
这个动作,我做得太习惯了。
离开她,也没能立刻改掉。
5
出租屋的灶台只能并排放两口锅。
贺铮把软管和接头都检查一遍,起身时撞了橱柜。
“这厨房是按你的野心缩的?”
“你再笑,晚上吃白水面。”
我从箱里拿出那只碗,先用温水洗净。
窗台不平,我垫了一块折好的纸。
它终于有了个能见光的地方。
贺铮支起折叠桌,问我接下来做什么。
“筹备顾问能接。先把日子过起来。”
“真不想自己干?”
我手停了停。
当然想。
我喜欢人端起我做的汤,先吹一口,再不说话地喝。
比别人夸我阔,那种安静的满意更让我得意。
这几年我忙着填洞,已经很少有心情看别人吃饭。
贺铮拿出手机,给我看西桥那间旧食堂。
厂区不大,旁边有几家小工厂,午休短,吃饭不方便。
上个承包人走了,地方暂时闲着。
“别急着说行。你先看。”
他提前把我的话堵了。
下午,我去见汪婶。
她钥匙串很重,走路带响,见面先看我手上有没有茧。
“真下过厨房?”
“干过。”
她点头开门。
屋里有股旧油烟味,墙上的菜单晒得褪色。
我没先看桌椅,绕到水池后,蹲下摸排水口。
又推了推送餐车。
前轮卡在门槛上,过不去。
后院有扇侧门,出去就是包装厂,能少绕一条街。
我盯着那道门,看得有点久。
汪婶问:“怎么样?”
“门槛能改吗?”
“能。先别急着砸,我这儿租金还没谈。”
我笑了。
那种手痒的感觉,很久没有了。
不是等人来吩咐,是自己看见一个地方,想把它变成喜欢的样子。
她报了押金和试用租金。
我下意识唤出系统。
【经营场地、设备、原料与人工不属本人生活消费。】
我明知道如此,仍有点不甘。
它能替我买一顿很贵的晚饭,却不能替我付一个灶台的押金。
只要自己坐着享受,它格外大方。
我一想站起来干活,它就像不认识我。
我把面板关了,翻自己的余额。
汪婶以为我嫌贵,主动说:“你再考虑。别看工人多,饭钱难赚。”
“我知道。”
我重新算了人工和第一周的料款。
“先租小间,厅里不用的桌椅,我不加。”
汪婶看了我片刻。
“这话像真来做生意的。”
押金付出去,银行卡数字少得刺眼。
钥匙递进掌心时,我却笑了。
那张房卡再漂亮,也没让我这么想往口袋里装。
晚上,我和贺铮把厨房先擦一遍。
他去卸工具,我站在门口接到明棠电话。
“财务说,去年有几笔临时补货,没有收到你的报销。”
“是我垫的。”
“为什么没报?”
我望着头顶一盏忽明忽暗的灯。
“你爸当时说预算已经超了。我想着,几千块,我再接个活就回来,免得你为难。”
她那边静得厉害。
我不太想再说这些。
每想起来一笔,都像在提醒自己当时多爱逞能。
她却没让我轻轻带过去。
“单据还在吗?能确认的,我让财务按实际走。”
“有些在邮箱,你查得到。”
“好。”
她顿了顿。
“你住得习惯吗?”
“还行。”
“吃饭了没有?”
我本想说吃了,话到嘴边改了口。
“没有。刚擦完厨房。”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那你先吃。事情我自己找,不打扰你。”
我低头看看锅,忽然说:“我想开个小食堂,地方刚定。”
这是搬出去以后,我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自己的事。
她声音一下紧了。
“在哪里?”
我报了地址。
她没有说要过来,没有说缺钱可以找她。
只是问:“你现在,是不是挺高兴的?”
我愣了愣,笑出来。
“嗯。就是油烟有点大。”
那边也笑了一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挂电话后,我给自己煮番茄面。
番茄放得足,鸡蛋也多。
我坐在折叠桌边,吃到一半,还是拍了张照片。
没有发出去。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先把这碗面吃完。
6
第一通退单电话,比第一位客人来得还早。
费老板是汪婶介绍的,原本约好带几个工人来试餐。
电话里,他说话有些吞吐。
“许老板,你是不是邵家宴那个女婿?”
我捏着抹布,站在刚擦亮的灶台边。
“在那里做过。怎么了?”
他发来一段视频。
包厢里灯很亮,转盘转着,我坐在桌边说,谁点的谁确认。
下一句,是罗淑雯问我,让明棠一个女人出钱,过不过得去。
视频在我答话之前停了。
配的字是,吃完八万大餐闹离婚,老婆买单,自己住豪华酒店。
我的脸拍得很清楚。
有几秒,耳边像蒙了一层水。
我把抹布往桌上一摔,又拿起手机看了一遍。
饭没吃几口,恶名倒替我吃饱了。
费老板解释,他不怕我离婚。
他怕预付一周的钱,出了事,我也像视频里那样不认。
“饭不好吃能商量,账弄不清,我真惹不起。”
我说了原委,话越讲越快。
说到最后,听起来连自己都觉得狼狈。
他礼貌地说,先等等。
电话挂断,我盯着新买的餐盒,一时很想把它们全踢翻。
贺铮正好进来,接过我手里的手机。
“先别砸。你用它吃饭呢。”
我把拳头抵在灶沿,慢慢松开。
联系溪照楼时,周经理还记得我。
她能给我个人点单和付款凭证,不能把别人的整单发来。
“够了。”
我只要证明自己点了什么、付了什么。
那碗清汤面原来不光是晚饭。
真到了这时候,它竟成了我能把话讲完整的东西。
周经理另附了一段情况说明,写明我未确认原宴请订单。
我把这些发给费老板,也留了一份。
再给邵航打电话。
他没接,回了语音。
“谁说你没在那儿吃?最后是不是我姐付的钱?你现在装什么委屈。”
我没回骂,打下消息让他删除、补全经过。
他过了会儿才答:“家庭里开个玩笑,你至于?”
我手指都在发抖。
“有人已经因此取消试餐。这个后果,你觉得好笑?”
傍晚,我回公司做最后一次现场交接。
刚走进员工休息室,几个年轻人就把手机收起来。
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不是没脸见人,偏偏那一刻,还是很想扭头走。
刘师傅把热茶递给我。
“许经理,你那天没喝酒吧?”
“没有。”
“我就说。你胃不行,哪回聚餐不是先给自己垫口饭。”
陈蕙从外面进来,听到这句,脸沉得厉害。
“真当你舍不得请人吃饭?去年晚班停电,谁在外头买了3箱面包?怎么不把那段也拍上。”
我捧着纸杯,半晌没说话。
这杯茶不值钱,烫得我鼻子发酸。
明棠在电梯里见到我,手里紧攥着手机。
“我刚看到。邵航不肯接我电话。”
“他在办公室。”
我没有再说,没关系,我能处理。
“我还没开门,第一批客人就没了。”
她嘴唇一点点抿白。
办公室门是她推开的。
邵敬山正看报表,邵航坐在沙发上,见她进来还笑。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原视频给我,剪的那段删掉,在哪里发的,在哪里说清楚。”
邵航看看我,嘴角沉下去。
“你又告状?”
“他没有。”明棠说,“是你把自己做的事送到我面前。”
邵敬山站起身:“关门。家里人别给外面看笑话。”
明棠回头,手扶住门。
她没有关。
“爸,他已经把别人请来看了。”
陈蕙站在远处,几个路过的人停下脚步。
邵敬山神色难看。
“你到底站哪边?”
明棠肩膀绷了一下。
我忽然很想上前,替她接过这句难堪。
可她已经开口。
“饭是我订的,人是我答应来的。他没有请客,也没有吃那桌菜。”
她看着弟弟,一字一句。
“你想替我出气,先问问我,愿不愿意让你这样出。”
邵航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我做什么都错,他做什么你都信!”
她直接拿出自己的手机,在原来收过视频的几个群里补上经过。
没有说夫妻误会,也没有说大家别较真。
她把自己该认的那部分,一起认了。
发完,她的手抖得连锁屏都没按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这一次,她没先回头问父亲,能不能这样。
晚上,费老板发来一张截图。
“明天还能试吗?”
我盯着那句话,吐出一口很长的气。
“能。十一点半,饭给您留着。”
关上手机,我把被自己摔皱的抹布重新铺平。
明天还得开火。
这回,没人能剪掉我亲手做出的那顿饭。
7
明棠来西桥,是试餐前一天。
她没带花,也没提一袋看起来很贵的东西。
手里只有几份整理出的垫付单据。
“这些确认过了,财务会付。还有几笔在查。”
我让她坐,继续洗番茄。
她看了看屋里,又看窗边那只碗。
最后目光落到我手边一罐便宜的茶叶上。
她似乎第一次不知道,该拿什么话来跟我寒暄。
“你想问什么?”我说。
她迟疑了一下。
“你真的……缺开店的钱?”
我拿番茄的手停住。
她急着解释:“我不是说你开不起。我是想起你以前订酒店,连价钱都不看。”
我把水龙头拧紧。
那点羞耻比愤怒来得更快。
我也曾偷偷希望,系统能一直替我藏住这件事。
她只看见一个从容的许泊舟。
她看我时的那种放心,我太贪恋。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张能替谁都付钱的卡?”
她没点头,却也没否认。
我擦干手,拿出手机。
“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系统没要求我保密,允许展示规则和支付凭证。
此前我却总把它藏得很深,连单都提前结。
这会儿叫出面板,像自己揭掉一层漂亮的皮。
明棠起初不信。
她盯着特殊支付记录,眉头皱紧,问了好几遍。
我没嫌烦,带她到街口小茶店。
两杯相同的热乌龙,分开下单。
我那一杯,系统付款。
替她点的那一杯,仍停在待支付。
我用自己的余额结掉。
“它能判断我实际用掉的那部分。假装买给自己,再交给别人,不行。买了卖掉,也不行。”
她捧着纸杯,迟迟没喝。
“所以,那些聚餐……”
“我自己的那份,它付。其余的,我付。”
风掀起塑料门帘,她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给我买的耳钉,也是你自己的钱?”
“嗯。”
她抬手摸了摸空着的耳垂。
那天她被客人指着骂,忍到消防楼梯才哭。
我陪她坐到收店,第二天买了那对珍珠。
我没多有钱,只是觉得,她戴着会好看。
她却以为,跟我给自己买一件衬衫一样,不费什么。
“住店呢?一起出去的时候?”
“我的部分能付,添你的费用得自己来。经营垫款、家里开销,都得用工资。”
“你爸住院的时候……”
她声音突然断了。
我握着热茶,没看她。
那阵我穿得整齐,从酒店洗完澡出来,照样给她买花。
谁都觉得我撑得住。
他们不知道,我只是想用它替我付的床,睡4个不必担心钱的小时。
明棠眼泪落到杯盖上。
“你为什么从来没说?”
我原先准备好的怨话,忽然说不出了。
她没问是一回事。
我不肯说,也是真的。
“因为你说过,跟我在一起很轻松。”
我看着对面映着我们影子的玻璃。
“我特别爱听。后来你一说幸好有你,我就觉得,什么都能接。”
我笑了笑,很难看。
“你家里人说我靠着邵家,我不爱听。可我不想跟他们吵,我就请一顿更贵的,买一件更好的。”
她低头,眼泪掉得更快。
“我虚荣,明棠。看见你喜欢,我就舍不得告诉你,我没你以为的那么阔。”
我最怕她回一句,原来你一直骗我。
她却把杯子捏出一道折痕,摇了摇头。
“我有一次看见你在车里算钱。你说核对账,我就没问。”
她吸了口气,抬眼看我。
“我是不想问。因为只要不问,就不用想,那顿饭会不会让你为难。”
我胸口忽然堵住。
这比一句她全不知情,更让我难受。
我们回食堂时,牛骨汤已经开了。
我盛给她一小碗,自己也坐下。
料是我买的,火是我开的。
系统安静地待在一边。
明棠喝了一口,眼泪又下来。
我把纸巾推过去。
“别往里掉,汤都咸了。”
她想笑,嘴角动了一下,又捂住眼睛。
我也笑不出来了。
她坐在这么破的小桌前,喝我花钱熬的汤。
我竟比带她去高级餐厅那时,更怕她不喜欢。
“淡不淡?”我问。
她摇头。
“很好。”
她用纸擦掉眼泪,一点点把汤喝完。
没有提转钱,也没有说回家就好了。
直到临走,她才问,明天试餐能不能来。
“我会核对名单,发餐,别的听你。”
我看着她沾了点汤渍的袖口,点头。
“忙起来我脾气不太好。”
她鼻尖红着,轻轻哼了一声。
“我知道。你煮坏一锅土豆,都不让人靠近。”
我愣了愣。
她竟然也还记得。
那点早就被杂事盖住的亲近,从旧日的灶火里钻出来,烫了我一下。
我把门给她拉开。
“十一点来。明天土豆不许偷吃。”
她望着我,终于很小地笑了。
8
试餐那天,我4点就起来了。
第一锅汤滚开时,窗外还是黑的。
贺铮借来的车停在侧门,汪婶介绍的赵阿姨在洗切。
我把土豆滚进锅,听着滋啦一声,心跳都跟着稳了点。
这些比亲戚的话好懂。
火大就关小,盐少就添。
没有谁吃了还要说,我原本就不该费这么多劲。
明棠十一点到,袖口挽起来,先问做什么。
我给她名单,让她在外面核对取餐人。
她接过去,看完才站到窗口。
我原本排得很好。
直到费老板把照片发到工人群,原定的试吃人数临时多了一倍。
人陆续挤在门口,问能不能再买一份。
我隔着热气看过去,心里先冒出的竟是得意。
能来这么多人,说明菜看着还行。
也说明那个视频没把我压死。
“有,能做。”
这句话一出口,明棠就回头看我。
我朝她点点头,意思是不用担心。
十分钟后,我就想把那个点头收回去。
灶够,料也够,装盒台面却不够。
汤得单独封口,盖紧一盒,菜就堆一盘。
贺铮第一趟没走,第二批取餐的人已经来了。
有人抬腕看表,问到底还要多久。
我额上的汗滴在眉骨,辣得眼睛疼。
越急,越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慢。
明棠站到门口,说:“先别再接了。”
“我知道。”
我语气硬得自己都听得出来。
偏偏还觉得,她当着人否定我。
“你先管外面,厨房我来。”
她没退,拿着名单给我看。
“已经确认的我都写了,后面还有8个人没定。你现在点头,他们就要继续等。”
外面又传来一句催。
我脑子里嗡嗡响,脱口而出:“你回去管你家的店行不行?”
明棠一下没了声音。
我手里的漏勺也停住。
热油在锅里炸响,她望着我,眼底那点亮暗下去。
我知道自己说错了。
我气的是邵航,急的是自己,却把话砸给眼前最愿意帮我的人。
她看我几秒,把名单铺平。
“可以,忙完我走。现在先告诉我,后面这些人还接不接。”
她声音平了,反而比哭更让我慌。
我关小火,擦了把脸。
“先不接。刚才那句,对不起。”
她没立刻说没关系。
“先出餐。”
我放下勺子,走到窗口。
“各位,今天是我没估好速度。前面已经定下的,再给我十分钟。后面赶时间的,我现在退钱,不能让大家干等。”
灰工装的大哥皱着眉。
“早说不就行了?我们一点上班。”
“怪我。以后分时段,不再这样接。”
“那我这份等。别给我少放肉。”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我跟着笑,胸口绷的那根线总算松了点。
明棠把付款和取餐分开,替等不了的人退款。
每遇上一单新增的,她都先问我能不能做。
我说不能,她便解释,不再替我把承诺加上。
最后一份送走,贺铮坐到门槛上,累得直喘。
“许老板,你要证明自己,也别拿我的腰做证据。”
我把水递给他。
“今天车钱照说好的。没做好,是我的事。”
他接过水,没跟我客气。
赵阿姨给我们留了锅底饭,收拾后先走了。
明棠洗完手,拿起包。
我急忙叫她。
“饭留了,吃完再走。”
“不是让我回去管我家的店?”
她终于把话还回来,眼圈有点红。
我站在灶边,手上还攥着擦汗的毛巾。
“我不该拿你家的事扎你。你今天帮我,我知道。”
她低头看了看包带。
“你生气可以直接说。我也会生气,不是你一说对不起,我就立刻不难受。”
“那你先难受着,饭也吃。”
我把盒子打开,挪出椅子。
“这句是我真想让你留,没别的。”
她看着那把摇摇晃晃的椅子,终于坐下。
我在对面,把今天亏掉的几笔记完。
她没有马上帮我做表,也没替我找借口。
只是吃了一口土豆,说太软了。
“你以前不是喜欢软的?”
“我喜欢,不代表工人吃也合适。再焐半小时,要碎。”
我尝一口,确实。
明棠抬眼,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
“这回听不听?”
我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听。”
她低头扒饭,肩膀慢慢松下来。
窗外有人推着电动车过去,朝我喊了句,明天还有没有。
我没急着保证,先问他几点吃。
明棠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一笑很小,我却想把午后这点光都留下来。
9
第二天,明棠没来。
她发来消息,说被父亲叫回去,晚上再联系。
我站在重新布置的装盒台前,盯着手机看了两遍。
昨天让人家走的是我,今天不来就别扭的也是我。
我把手机塞进兜里,切菜切得比平时响。
陈蕙下午来,进门就先说,不是来跳槽。
“儿子学费还靠工资,我可不敢跟你折腾。”
“谁让你折腾了?坐,尝尝汤。”
她端着碗,半天没喝。
邵敬山想压我的退出价,说视频闹得公司难看。
至于借父亲姓名做的联名宣传,他觉得都是旧交,过去的纸不必再翻。
我把勺子放下。
“那就让各自负责谈的人看合同。你别替我说,省得夹在里面难做。”
陈蕙叹气。
“明棠今天跟他争这事,还说要辞职。她一走,家里真得翻天。”
我胸口一紧。
“她自己说的?”
“嗯,邵航差点把椅子踢了。”
陈蕙走后,我给明棠打了电话,没人接。
我一直等到夜里九点。
铁皮棚下来了辆车,她半边袖子湿着,头发也散了。
我拿毛巾过去,她接了,却没擦。
“我爸让我劝你,按他的价退。”
“你怎么说?”
“我说,按签过的谈。你没有拿公司什么不该拿的。”
她坐在折叠桌边,低头看那张新画的台面图。
“他说,你带着我一起跟他作对。”
我有一瞬间很想痛快地说,那就作对。
可她眼底那种疲倦,让我把话咽回去。
她怕父亲失望,也真惦记着公司。
我把热水放到她手边。
“你真要走?”
她点头。
“不是今天一生气就不干。接手的安排好,月底交完。我爸答应让我继续管,但邵航还在采购,大事仍得家里同意。”
她抬头看我,苦笑。
“我从早做到晚,最后能决定的,还没有家里吃哪道菜多。”
我想起她初见那间新店的样子。
她穿着平底鞋,踮脚去够墙上歪掉的画。
跟我说,等开门,我想让客人记住,邵家宴不只有我爸。
她是真想把事做好。
只是在每次选择里,都先让最亲近的人退一点。
退到最后,连她自己也没地方站。
“以后去哪儿?”
“之前有家连锁找过我,区域门店的岗位。我约了面试。”
我手指在杯沿停住。
她要是真去,会比以前忙,可能还会出差。
刚重新坐近一点,就得又远一点。
我承认,自己先冒出的念头并不好看。
我想让她来帮我。
想她坐在窗口,抬头就能看见。
可我这间店,连她原来的工资都开不起。
我若不说清,就又得让一个人拿喜欢来填差价。
“你看上去不太想让我去。”她忽然说。
我抬眼,她正看着我。
我只好认。
“是。我想你在这里。”
她握杯的手紧了一下。
我接着说:“但我现在付不起你该拿的工资,也没想好,我们到底该怎么相处。你别因为我这一句,就把面试推了。”
她看我很久,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我以为你会说,去哪儿都行。”
我摇头。
“没那么大方。”
她低头笑了一下,眼泪却掉到杯边。
“你肯这么说,我反而想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回来,是来见你,不是赶着替你做完一张表。”
我心里忽然软下来。
她把毛巾搭到椅背,认真喝完那杯水。
走时,袖子已经半干。
我送到车边,看她找车钥匙。
“面试完,告诉我一声。”
她抬头。
“只说结果?”
“紧不紧张,也能说。”
她点头,把车窗放下来一点。
这一次,我站在原地,是等她先把车开出去。
她看了我一眼,才慢慢驶进雨里。
10
邵航来时,我正在拆送餐车的坏轮子。
他站在菜单前,看了半天。
“18一份,还送汤。你是真舍得把自己干便宜。”
我手上都是黑油,没起身。
“要吃就等一会儿。不吃,别挡门。”
他把烟盒往桌上一放。
“我来看看。不是说离开邵家照样行吗,就这个?”
我拧下螺母,抬头望着他。
“你到底想听我说什么?”
他愣了一下,像连自己也没想好。
大概想看我后悔,最好再问他,能不能回去。
我偏偏蹲在这么旧的厨房里,没那副他想要的样子。
他收起烟,临出门又看见窗边的碗。
“靠你爸留这点东西,还想再开个邵家宴?”
我掌心一紧,螺母硌得生疼。
赵阿姨抬头看我。
我慢慢把手摊开。
“不是每家饭馆,都想变成你们家。”
他甩门走了。
我一直到晚上洗手,才发现掌心被压出一个小口。
3天后,西桥几家厂收到了邵家宴的试吃。
价格14,统一餐盒,现成的车队送。
肉菜换了搭配,分量看着不差。
我尝了一份,没法骗自己说难吃。
邵航不是只会坐在办公室骂人。
他知道用什么东西,让一个刚起步的小食堂最难受。
一间厂暂停第二周订餐,另一间说再比较。
费老板说得很不好意思。
“差4块,吃一个月也不少,工人愿意试。”
“明白。”
我挂了电话,把第二天的料量往下改。
赵阿姨站在冰箱旁,看着本子。
“那我是不是,明天先不用来?”
她来这里,是想在家附近挣一份稳定的钱。
她手上的裂口还没好,已经替我洗了几天冷水菜。
我翻到排班表。
“已经说好的照旧。以后要改,我提前跟您商量。”
她点头出去,我低头把这笔钱也算上。
本子里每少一行订单,现金就薄一层。
系统这时提醒,我今天还没有个人用餐记录。
我对着那行字,差点笑出声。
它怕我没吃好,却不会替我养这间厨房。
我完全可以关店,去一家高级餐厅,点一道刚才不舍得给自己留的菜。
那样一分钱不用愁。
可我想着明天有人推开窗,问热饭有没有,怎么也不想把卷帘门拉下。
晚上,我把价格写到14,又划掉。
贺铮看见了,拿走我的笔。
“你跟他比谁亏得久?”
“那我看着人走?”
“你到底想挣饭钱,还是想让他知道你没输?”
我烦躁地抹了把脸。
他这张嘴,便宜话一句不说,专挑贵的扎。
我坐到门口,听对面车间机器一阵阵响。
快一点半,一班工人才出来吃饭。
他们到我这里,问还有没有。
我说菜刚收,能做,得等。
一个瘦高的师傅笑了笑。
“天天吃别人午市剩下的,我们上班晚,吃饭也晚,倒像犯了错。”
我看着他,心里一下动了。
第二天,我没降价,带着两份饭去那间车间。
我跟主管说,只做他们一点二十的这批,菜临近出锅,汤单装。
先试3天,吃了再定。
开饭那天,我特意把青菜最后下锅。
瘦高师傅掀开盖子,先看一眼时间,又夹了一筷子。
“今天有牙口了。”
旁边人没听懂,他指着菜。
“以前送来,软得像已经替我嚼过。”
一桌人笑起来。
我没急着问订不订,站在窗边等他们吃。
有人嫌胡椒重,有人说米饭要多一点。
这些挑剔听得我心口发热。
他们在认真说下次。
我拿本子记,没再在价格上画那条线。
回去时,车间主管拦住我,问夜班能不能做。
我没立刻点头。
先问他,几点开饭,多少人。
邵航想跟我比规模,我比不了。
但这一口刚出锅的热,我还抓得住。
11
明棠最后一次交接那天,在车里坐了很久。
车停在食堂外,灯亮着,人却没下来。
我过去敲了敲窗。
她把锁解开,往副驾驶看了一眼。
我坐进去,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刚才我爸说,走了就别总想着家里替我兜底。”
她把交接安排放到膝上。
邵敬山提出留她半年,职务不变。
采购仍归邵航,出了事,门店统筹负责。
最后那页,她没签。
“我可以再帮他们处理这次供货,不能签那句所有情况已确认。”
她掌心有几道指甲印。
“他问我,是不是连家也不要了。”
我望着她的侧脸,没有立刻安慰。
我想起她以前对我说,何必让长辈下不来台。
那些话回到她自己身上,原来也能把脸色压得这样白。
她把协议折起来。
“我还是会怕。我妈在电话里哭,我都差点说,算了,我留下。”
“后来呢?”
“陈姐过来问,哪几批货要暂停。我说完才发现,如果我留,就又得让她们把不能用的先想办法用。”
她靠在椅背上,笑得发涩。
“我不是突然勇敢。就是一想到还得这样过半年,实在不想了。”
我点头。
外面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过砖缝,哗啦一声。
车里安静下来,她偏过头看我。
“你会不会觉得,我早该这样?”
我有点想说,会。
那几年的委屈,不会因为她今天也尝到,就立刻消失。
可她脸上的疲倦,又让我没法拿这句去赢。
“我只希望,你别明天睡醒,又觉得今天太任性。”
她看了我片刻,点头。
“我会害怕,面试也会去。”
说完,她自己从包里抽出纸,擦了擦脸。
没哭,只是太累,眼睛有些酸。
我忽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这么坐在她旁边。
不用忙着给谁打电话,不用替她把一句难听话翻译成好意。
她累,我也累。
我们在一辆没发动的车里,安静坐了十分钟。
下车后,她从后座取出一个小盒子。
木头碗架,没有亮漆,棱角磨得圆。
她打开包装,放到折叠桌上。
“尺寸我照照片估的,不知道合不合。”
我把碗拿过来,架子刚好托住碗底。
她伸手扶了一下,碗口那一点缺,露在外面。
“以前我老说要买。每次逛街,看见什么都先想店里用不用得上,回家就忘了。”
她说得很低,手没收回去。
我把架子往里挪,避开窗缝的雨水。
她肩膀轻轻落下去。
“能放这儿就好。”
我忽然想摸摸她的头发。
伸到一半,又去拿桌上的抹布,显得很不自然。
明棠看见了,眼里闪过一点笑。
“想碰就碰。也没说你碰了,我就当你好了。”
我耳根一热。
“你倒挺会给自己找便宜。”
“是。以前找错了,这回换个找法。”
她说完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把包装纸叠好。
我把抹布放下,抬手替她拨开沾在颊边的一缕头发。
动作很轻。
她一下没再笑。
我们离得近,我能闻见她身上熟悉的洗发水味。
那点想念来得太快,我几乎想直接抱住她。
最后只收回手,给她盛饭。
她掏手机要付钱,我说今天我请。
“这钱在我余额里,花完会少。不是凭空来的。”
她看着我,慢慢点头。
“那我吃干净点。”
我把碗递过去。
“倒也不用刮锅。”
她笑着接住,坐到原来的位置上。
饭后,我接到夜班餐的电话。
对方要两批,一批十一点半,一批凌晨一点,连做十天。
我先看了看灶台,说半小时后回。
明棠没替我保证,也没有急着替我排班。
她把筷子洗好,坐在旁边等我把纸摊开。
我抬头看她,忽然觉得,这半小时也没有那么难熬。
12
我把夜班餐的安排摊在桌上,先问赵阿姨能不能来。
她摇头,晚上得带孙女。
“那您还是白天。夜里我另外找人。”
这话说完,我才发现,以前我遇上这种事,总要再劝一句,能不能克服一下。
真轮到自己请人,才知道每个人的日子都排得满。
汪婶介绍了一位做过夜班的帮工,贺铮答应头几晚用车。
运费、时间,提前说好。
杜主管听完我的安排,问了最后一句。
“你自己看着出餐?”
“这十天,我都在。”
他应得很快。
我挂电话时,明棠已经把那张纸压在盐罐下面。
“这回没说来多少都行。”
“再说,你就把盐罐扔我。”
她笑了,抬手在罐边轻轻敲了一下。
第一晚,雨下得特别大。
十一点不到,侧门外已经积起一层水。
装好的汤盒放进保温箱,我压好盖,低头检查四角。
贺铮打来电话,说正门堵着卸货车,得换一条路。
我第一反应,是自己扛过去。
手搭上箱子的提手,又停住了。
两批饭,全指着这几个人。逞一次强,后面就得乱。
我给杜主管电话,说明可能迟几分钟,请他安排人从侧门接。
他在车间里喊得很响,回我说,马上出来。
我刚挂断,就看见明棠站在雨棚下。
她穿着旧运动鞋,裤脚湿了一截,怀里护着一袋干毛巾。
“面试结束了。”
她把袋子放下,目光扫过厨房。
“需要我做什么?”
我一边系箱带,一边看她。
她额前的头发有点湿,眼睛却亮着。
想必谈得不错。
我很想现在就听,又舍不得把这两批饭晾下。
“替我跟杜主管确认接的人。别站水里,这边滑。”
她接过手机,靠着窗口打电话。
语气清楚,哪边门、几个人、车到了谁接,都问得明白。
我低头封最后一箱,忽然觉得有些踏实。
我不用装作一切妥当,她看着这点狼狈,也没失望。
车开到厂侧门,两个工人正撑伞等。
贺铮把车停稳,我踩进水里,和他们抬箱。
一人递了块干布,让我先擦脸。
“慢点,没摔就成,车间那边有人顶着呢。”
我点头,把箱子提进门。
杜主管当面拆一份,先摸盒底,再掀盖。
白汽一下冒起来,他眼镜都蒙了。
“行,热的。”
后面有人端起汤,吹着喝了一口。
“今天这汤舒服。”
就这么一句。
我站在门边,雨水沿着脖子往衣领里流,心口却一下热了。
我想给他们做顿好饭。
他们吃到了,也真的喜欢。
那股得意,比刷卡时好像不值一提,又比刷卡时实在得多。
回去还有第二批。
明棠把地上的水拖干,正站在台边帮着装汤。
我接过她手里的盒子,让她去坐。
她揉揉手腕,没跟我争。
“面试怎么样?”
“问得挺细。门店损耗、客诉、人怎么带,没问我爸是谁。”
她把压红的手掌摊开,又慢慢握住。
“后面还要谈待遇,可能比原来少。要是成了,我会去。”
“想好了?”
“想好了。”
她看着我,像等我再多问一句。
我拿了个小碗,给她盛点汤。
“那先把手暖暖。你刚才一进来,我就想问。”
她低头接过去,嘴角抬起来。
“我以为你只想问接餐的人到没到。”
“你要真这么想,也太小看我了。”
她笑得更明显,低头吹那口热气。
第二批送出去,已经快一点半。
贺铮拉上车门,冲我摆手,说明早再来拿运费单。
我洗掉手上的油,明棠站在旁边递毛巾。
她忽然小声问:“你刚才高兴吗?”
“高兴。那个人把汤都喝完了。”
“我是说,我来。”
我擦手的动作慢下来。
她有点不自在,又没把目光躲开。
我把毛巾挂好。
“也高兴。”
她眼底的亮动了动。
我站在这么窄的地方,忽然不太会说话。
最后只说:“以后出差,记得告诉我什么时候回。我应该会想你。”
她一下安静了。
外面水滴落在空桶上,啪嗒,啪嗒。
我又有点恼自己,好好的话,说出个“应该”。
“不是应该。”我改口。
她望着我,眼圈慢慢红起来,却忍着笑。
“嗯,我听见了。”
我还想说,我仍然生气,仍然会怕。
她却先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你不用马上答应别的。我也想你,来之前就想。”
我心里那道一直绷着的口子,终于松开一点。
送她到车边,我主动走进伞下。
我们并肩,肩膀碰着肩膀。
她的手垂在伞柄边,没敢再往前。
我伸手握住。
她停了一瞬,随即回握,力道比我想的重。
到车门前,她低头看我们的手,轻轻问,明天还能不能来。
“想来就来。别赶着做事,给你留饭。”
她点头,坐进车里。
我等尾灯转过路口才回去。
灶台上,那只小碗空了,碗沿还留着一点汤。
我把它洗干净,放在自己那只旁边。
13
十天夜班餐结束,杜主管付清尾款,又约了下一轮。
我给人结完工钱,留好料款,去换掉送餐车剩下那只旧轮。
赵阿姨推着走了一圈,说这下不颠了。
我也跟着推了几步。
轮子安静得有些不习惯。
那天下午,我去谈邵家宴最后的退出安排。
各自负责看文件的人已经把分歧过了一遍,桌上只剩几项要确认。
邵敬山比上次疲倦。
邵航前面压价格,靠的是现有车辆和几笔还没结清的账。
供应商如今不愿再给他拖,旧差价也一笔笔追过来。
公司没有倒,只是不能继续拿一句“以后算”把眼前的钱抹掉。
新请的经营负责人坐在侧边,提议采购和验收分开。
邵敬山这回没立刻反对。
我的股款分期退,第一笔当天走,余下按已经确认的时间付。
我没要求谁现场掏出做不到的钱,也没接受把价随手砍掉。
父亲名字的使用约定,到期不再续。
旧宣传物料按约定换掉,汤还可以煮。
这本来就是一锅家常汤。
我不想把普通人的一口热饭,变成我们谁赢谁输的封条。
邵敬山翻完,手指停在末页。
“真就这样走了?”
我看着他。
“交接已经完了。”
“外面没你想得容易。”
“我知道。”
他像等到了一个能继续劝的口子,抬起头。
我却先说:“出餐慢,少订单,临时叫不到车,我都遇到了。”
“那你还……”
“可我现在说一句做不到,有人会跟我一起想办法。”
我声音不高。
“不是先问,我怎么连这点事也不肯扛。”
他半天没接话。
明棠坐在另一边,把自己的交接确认放好。
她的新工作已经谈妥,下周入职。
邵敬山看着我们,最后拿起笔。
笔落在纸上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这阵子总悬着的那口气终于落了地。
走出会议室,邵航在门口等。
他没像以前那样靠着墙耍手机。
“视频的事,你还要弄到什么时候?”
我停下来。
“你还没把话说完。”
“我姐不是说了?”
“你发的,你删的部分,你自己说。”
他咬着牙:“非要我当着那些人认栽?”
我看着他,火又往上顶。
那天费老板客气地说惹不起,休息室里几个年轻人收起手机,我都还记得。
“你让我顶着那段视频去做生意,想没想过,我也得见人?”
他脸涨起来,嘴唇抿得很紧。
“我当时就想气你。”
“现在气完了?”
他没答。
我没再给他递台阶。
“你要跟我争订单,就拿饭和价格来。拍一半藏一半,算什么本事。”
他低下眼,肩膀绷着。
明棠站在不远处,没有过来替他求情。
她也没有替我再骂一遍。
那天傍晚,邵航把原视频发给我。
在原先几个群里,他补了说明,承认没交代我到场时并不知道宴请,也剪掉了分单经过。
最后那句对不起,打得极短。
我没给他发笑脸,只回了收到。
随后把说明补给被误导过的人。
第一笔股款也在这时到账。
我看着余额,好半天没关屏。
那里面每一块,都能由我自己决定怎么花。
我先把留出的房租和周转钱转好,再问贺铮哪天有空。
“不是又抬箱子吧?”
“请你吃饭。”
“又是那张神奇的卡?”
他不知道系统,只当我以前有张神奇的卡。
我笑了一声。
“我的钱。别替我省,也别专门挑贵的。”
“要求还挺多。”
他想了会儿,报了一家街边烤肉店。
我把地址存好,心里忽然很轻。
这句我请,终于不用先给自己壮胆了。
14
第二次去溪照楼,是邵敬山亲自打的电话。
“上次那顿吃得不像话。这回我订,想把话说清楚。”
我没有立刻答应。
他在那头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我请。你不用付。”
我握着手机,忽然很想笑。
就这么一句话,原来并不难说。
这次包厢小得多。
还是那些人,桌上却没摆醒酒器。
姨父拿起菜单,刚问有没有上次那款酒,邵敬山便说,今天喝茶。
“想喝酒的,自己单点。”
姨父笑了笑,立刻说茶好。
原来也没有哪瓶酒,非开不可。
明棠替我拉开靠墙的椅子,自己的包放在传菜口那侧。
我把包往旁边挪了挪,让她也坐过来。
桌上有温水,没有蟹。
罗淑雯看了两眼菜单,朝服务员说,牛腩再炖软一点。
我坐下来,终于不用先给自己找口能吃的东西。
菜上齐,邵敬山拿起茶杯,站了起来。
他平时最会在饭局说话。
今天却握着杯子,迟迟没往下接。
我放下筷子,等着。
“那天人是我叫的,没问过你。”
他看着我,声音有些干。
“后来你不肯付,我觉得是当着亲戚扫我的脸。没想着,这顿本来就不是你答应的。”
他停了一下。
“公司的事,也有几句说重了。你做过什么,我不是不知道。”
我胸口那口气忽然顶上来。
这句话,我等过很多年。
真听到了,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您知道,为什么每次都说,换个人一样?”
茶杯在他手里轻轻晃了晃。
姨父想插话,被明棠抬眼看住。
邵敬山坐下,把杯子放好。
“怕你觉得店里离不开你。”
他抬头,看了眼女儿。
“也怕她太听你的。我辛苦做起来的公司,最后自己说话不管用了。”
这一回,他没拿一家人的话盖过去。
我望着他,心里那块反复拧紧的地方慢慢松动。
原来那些轻慢,并不全是我不够好。
也有他不愿意让我太好。
“公司不该离不开谁,我也没想让它那样。”
我拿起筷子,又放下。
“可您一边让我负责,一边不准我说哪里有问题。我做好了,是应该;做不好,就连我爸也得跟着出来听几句。”
最后一句说完,嗓子有点哑。
我不想在他们面前露这点软,偏偏还是露了。
邵敬山低下眼,很久才点头。
“这句,是我不该。”
罗淑雯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没有像以前那样替他找理由。
邵航盯着桌面,忽然开口。
“视频是我故意剪的。”
没人接话,他的脸越涨越红。
“我就想让人觉得,你没那么好。我姐天天说你行,店里也找你,连我爸都……”
“邵航。”明棠叫了他一声。
他顿住,低下头。
“这不是理由。我知道。”
他拿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最后又放回桌上。
“对不起。”
我看着他。
他仍然不服,仍然不愿意承认,我那间小厨房有哪点值得看。
我也没指望一句道歉,把他变成另一个人。
“以后拿饭说话。”我说。
他点了一下头,没再顶。
饭到中间,罗淑雯提起空着的婚房。
“好好的房子,非要在外头租。两个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没应,明棠正低头夹牛肉。
她夹起一块,放进我碗里,才看向母亲。
“我们还没决定住哪里。决定了,我告诉你。”
罗淑雯神色一动,习惯性的委屈已经到了嘴边。
明棠把菜单翻过来,问她要不要再添一份青菜。
她看了女儿一会儿,最后说,够了,吃不完。
话停在这里,没有谁被迫站起来认错。
我低头尝那块牛肉,炖得确实软。
原来一桌饭,也可以不把每句不高兴都继续推下去。
结账时,周经理认出我,笑着点头。
单据直接递给邵敬山。
他逐项看,退了没开的茶叶礼盒,指出一道重复计入的菜。
我坐在原处,没有起身去接。
杯里的热水续满,我慢慢喝了一口。
这顿饭,有人真想请我。
出了包厢,邵敬山跟到旁边。
他问以后厨房调整能不能找我谈。
“能做的,按项目报。做不了的,我也提前说。”
他点头,没再说都是一家人。
我也没急着补一句,钱就免了。
明棠站在两步外,安静看着我。
我走过去,她才把手伸来。
我握住,掌心暖暖的。
这回没人喊我去结账,也没人喊她立刻回去。
15
明棠说,想沿河走一段。
我把车留在溪照楼,跟她慢慢往前。
她今天戴了那对珍珠耳钉。
风吹起头发时,珠子在路灯下一闪。
“今天怎么想起戴这个?”
她摸了摸耳垂,耳尖有点红。
“想好看一点。”
我看了她片刻。
“挺好看。”
她转过脸笑,手却把我的握得更紧。
我心里发软,也有点酸。
以前我给她买那么多有用的东西,总想着替她少费心。
可她这样认真想让我看见,我同样受用。
甚至更受用。
走到长椅边,她从包里拿出文件袋。
我认得,散伙饭那晚留下的。
刚才家宴那么多人,谁也没碰它。
她把袋子放在我们中间,没往我怀里塞。
“我还是想跟你说,不想离婚。”
她说得很慢,像怕自己一急,又把想要说成了要求。
“不是我爸请完这顿饭,就该翻过去。我也不是来告诉你,我这阵子做得多好。”
我望着河面。
她的声音在旁边,近得让我没法装作没听见。
“我还喜欢你。你不在,家里每样东西都跟以前一样,我却不想回去。”
她停下来,低头捏住包带。
“有一晚我煮牛腩,照你以前说的做。炖了好久,盛出来才发现,我不知道要端给谁看。”
我胸口一紧。
她来取东西那天买的牛腩,后来大概就是这么吃掉的。
她抬起眼,眼底湿着。
“我总以为,你会等。我先顾完家里,先把店里的事忙完,回头你还在。连最后那顿饭,也觉得你还能再等一下。”
她没伸手来抓我。
只是把那句一直没说完的话,说到了底。
“泊舟,我真的想跟你单独吃饭。那天是,现在也是。”
我盯着文件袋,半天没出声。
那晚我替她挡电梯门,最后那几秒,确实还在等。
等她向我走一步。
后来门关了,我还在想,她会不会坐下一趟追出来。
这些我从没告诉她。
说出来太丢脸,像我走得多硬,盼得就有多软。
我把文件袋拿到自己这边。
她的肩膀一下绷紧。
我没打开,只放在腿上,腾出我们中间的位置。
“坐近点。”
她望着我,慢慢挪过来。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也不想离。”
她呼吸一下乱了,眼泪掉下来。
我拇指擦到她手背,自己也有点说不下去。
“我还会想起那把靠传菜口的椅子。下回你家里一打电话,我可能还是先觉得,又该我了。”
她点头,很用力。
“我不催你立刻不难受。”
“我知道你有好。我搬出来,不是忽然把那些都忘了。”
我望着她。
“我就是不想再拿你偶尔对我的好,劝自己把每次难受都咽下去。”
她眼泪掉得更快,没有替自己解释。
我抬手给她擦了一下,终于把另一句话说出来。
“还有,别只在需要我做事的时候,才说想我。”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今天不是。”
“我听见了。”
“那你还……”
我低头亲了她一下。
很轻,碰到就退开。
她愣住,连眼泪都停在颊边。
我耳根发烫,故意看向河面。
“我怕再说下去,又说成开会。”
她终于笑出一声,低头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过了会儿,她伸手抱住我的腰。
“我这阵子,连想抱你都要想半天。”
“我也是。”
她在我肩上轻轻吸了口气,抱得更紧。
我没有再等一个谁都完全不委屈的时刻。
抬手,把她拢到怀里。
河风有点冷,她身上却暖。
我忽然很想回去,煮一碗面,跟她分着吃。
不必有人说我大方,也不必证明自己还能再扛。
她抬头问,接下来怎么办。
我认真想了想。
“先别回那套房。我想找个厨房能站下两个人的。”
“我也能站进去?”
“不能只站,还得洗菜。”
“那我可以偷吃吗?”
“看你洗得怎么样。”
她擦着眼泪笑,手指却一直没松。
工作、房子、钱,还有好多事没说完。
我们在河边坐了一会儿,决定周末一起看房。
她把那份协议收回包里,没有当场撕掉。
我也没要求她把一切都拿来给今天作保证。
走回车边,她替我拂掉肩上一小片落叶。
然后抬眼,很直接地问:“今晚能跟你回去吗?”
我望着她,没再用犹豫替自己装镇定。
“能。家里有栗子饼。”
她弯起眼睛。
“这回也是路过买的?”
我笑了一下,替她拉开车门。
“专门买的。就想着,你可能会来。”
16
看房那天,房东先夸客厅朝南。
明棠却拉我去厨房。
灶台不新,窗边有个小柜,水池旁刚好能站一个人。
我进去试着转身,她在门边等。
“够吗?”
我把她也拉进来,自己侧身从她面前挤过去。
她被我碰得往后仰,笑着拍我胳膊。
“看房呢,你认真点。”
“认真看过了。够。”
押金各出一部分,家用从收入里留。
她没问我,为什么明明能住那么好的酒店,还得跟她租这个小房子。
我也把账户摊给她看。
“回款有先后,这个月先不换窗帘。”
她点头,拿笔圈了一样。
“床垫得换,你腰不好。”
我们商量半天,房东站在门口,笑着说,菜还没炒,日子先过上了。
搬家时,罗淑雯要送一套餐柜。
她选得贵,也大,摆进来会挡住半扇窗。
明棠接电话,回头问我行不行。
我正拧椅子腿,顺口说,都行。
她答应母亲先发尺寸,挂了电话,却蹲到我旁边。
“真行?”
我抬头,撞见她带笑的眼睛。
那点敷衍一下藏不住了。
“挡窗,我不喜欢。”
“刚才怎么不说?”
“听她已经看好了,不想让你……”
我说到一半,自己停住。
她也没接,等着我把后半句咽回去。
我放下螺丝刀。
“重来。不要。”
她笑出声,重新拨电话。
“妈,我们放不下,柜子别送了。”
那头不高兴,她握着手机,眉心也慢慢皱起来。
我过去,站在她身边。
她看我一眼,接着说:“以后缺什么,我先问你。这个真不合适。”
挂断,她长长吐了口气。
“看你刚才的脸,就知道又想糊弄过去。”
“我这么好猜?”
“你不愿意的时候,拧螺丝比平时快。”
我低头看看那把快拧到底的椅子,又看她,忍不住笑了。
她很得意,伸手把碗架放到柜子上层。
旧碗就在窗光里,蓝线清清楚楚。
缺口没再朝墙。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抱住我。
我手里还攥着螺丝刀,只能先往旁边举。
“等一下,扎着你。”
她不肯松,脸埋在我肩上笑。
“那你快放。”
我把工具丢到桌上,终于能好好抱住她。
小食堂也渐渐稳了。
我给它挂了牌子,西桥热饭。
不忙着扩大厅,只租了旁边小库房放周转箱。
赵阿姨的班次定下来,贺铮有自己的活,送不了会提前说。
邵家宴换了采购分工,邵航去门店轮班。
他有天发了张堆满餐盒的照片,说今天才知道封盖子能把手按麻。
我看见,没回。
累几天就累几天,他自己做下去,比我再讲什么都管用。
明棠入职以后,同样没少挨批。
有晚她回来很迟,抱着电脑坐在餐桌前,一句话都不想说。
我原本想教她怎么处理,走到旁边,看见她连外套都没脱。
话到嘴边,换成了:“要不要先吃?”
她仰头看我,眼睛有点红。
“要。今天先别给我讲办法,我听了一天。”
“行,今天只煮面。”
她吃到一半,把筷子伸到我碗里,抢了一块牛腩。
我看着她。
她嘴里还没咽,含糊说:“今天需要安慰。”
我把碗往她那边推一点。
“那你慢点,别烫。”
她终于笑了。
月底,她出差,我趁休息日独自住了一晚温泉酒店。
系统照旧替我付款。
我泡着腰,看窗外的树影,给她发了张照片。
她回我一张会议室的白墙,说很嫉妒。
我笑着告诉她,回来给你煮点好的。
她说,别只给吃的。
我问还要什么。
她发来一句,先欠一个抱。
我把手机放到旁边,靠回热水里。
那晚没有谁等着我替一大桌人结账。
我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能吃苦,拒绝这张好床。
17
入冬后,明棠又约我去溪照楼。
我看着地址,故意等了一会儿没回。
她很快补来一句:“只有我。门口没有藏亲戚。”
我笑着回她,今天我就带一张嘴。
“带来。我请。”
她这次没订包厢。
窗边两张椅子,两副碗筷,对面放着我的温水。
她穿着软毛衣,头发披下来,看见我便抬手。
“这边。”
我走过去,她把包拿开,留出位置。
坐下以后,我伸手摸了摸椅背。
她憋着笑:“干净的,没有围裙。”
“我检查的是牢不牢。”
“行,许师傅,坐。”
菜单递来,她先问我想吃什么。
我点了牛肉和青笋,她加一碗汤,明确说不放蟹油。
服务员离开,她才从包里拿出一个扁盒子。
深蓝色围裙,胸口绣着一只小小的舟。
针脚不算齐,有个地方拆过,留下很浅的印子。
我摸了一下。
“你绣的?”
“名字太难看,拆了两次,换条船。”
她说得轻松,眼神却一直盯着我。
“喜不喜欢?不喜欢也能说。”
我把盒子往自己这边挪。
“喜欢。明天用。”
她肩膀一下放松,眼睛弯起来。
我看着她,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酸热。
那天我带栗子饼进门,也是这样想看她高兴。
原来等别人认真准备一点东西,再把它交到手里,是这个滋味。
菜上来,我给她盛汤。
她把最软的一块牛肉夹进我碗里,自己也尝一块。
“这个还行。你别一会儿又挑人家的火候。”
“我今天是吃饭的,不上班。”
“好,批准休息。”
她举起茶杯,碰了碰我的。
我们吃得很慢。
她说起新店一个嘴很厉害的店长,我说赵阿姨如今封盒比我快,还嫌我站着挡地方。
没谈股款,也没把谁的道歉再拿出来温习。
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
是罗淑雯问周末有没有空。
明棠看完,把屏幕递给我。
“周日去一会儿?不留晚饭。你那天想去挑送餐箱。”
我想了想,说行。
她回完消息,手机扣回桌上。
没有谁等在别处,催她现在就走。
结账时,服务员把单放下。
我下意识伸手,明棠先拿了过去。
她没躲着我看价,一项项核完,打开自己的付款码。
系统可以替我支付属于我的那份。
我没有叫它。
它的规矩没变,也不会因为我和好了,就忽然替全家付钱。
今天只是有一个人,真的想请我吃饭。
明棠付完,把手机收好。
“这个月奖金还行,够请你。下次想吃更贵的,得提前约。”
“那我得挑日子。”
“也不许故意吃穷我。”
她说完笑了,伸手来拿我的外套。
我没急着站,先把围裙叠好,装进包里。
她看着我的动作,眼神慢慢软下来。
“真喜欢啊?”
“嗯。”
我抬头看她。
“你给我的,不能落下。”
她耳尖又红了,低头替我把杯子挪开。
外面落着细雨,门童撑开伞。
她自然地靠过来,手穿进我的袖口,碰到掌心。
这次,我没抽开。
我握住她,低头问,回家还想不想吃栗子饼。
“想。不过先抱。”
“欠的那个?”
“那个算利息。”
她说完自己先笑,指尖在我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我把人往怀里带近,伞沿的雨水落到肩外。
“邵明棠,你挺会算。”
“跟你学的。”
我笑着替她拢好外套,和她一起走下台阶。
车停在不远处,我在她身边,伸手就能碰到。
她没有回头,我也没有落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