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揣着戒指赶到徐正嘉家时,陶宁正端着一碟樱桃,从他家厨房出来。
她穿着我挑的浅蓝裙子。
我在别人家门口站住,兜里的戒指盒硌着腿,忽然不知道先叫她,还是先问一句,五年真的到这儿了?
开门的男人看了看我的工具裤。
“你找谁?”
陶宁抬起头,手指扣住碟沿。
“许进,你怎么来了?”
没有惊喜。
她这句话让我一路上烧着的那股劲,突然凉了半截。
“我来找你。”
徐正嘉的母亲从沙发边站起来。
我把提来的橘子换到左手,腾出一只汗湿的手,想跟开门的人握一下,又觉得这时候客套实在可笑。
“我是她男朋友。”
“之前的。”陶宁说。
我盯着她。
她把樱桃放下,走过来,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许进,前天我跟你说过了。”
前天下午,她说不想再假装分手,也不想继续等,周六会去见母亲介绍的人。
我正在客户家给柜门收口。
满手灰,手机夹在肩膀上,听见客户叫我,匆匆回她一句:别赌气,晚上说。
晚上客户临时改拉手,我忙到十一点。
她又发来一句:这次我是认真的。
我看见了。
我给她点了一份晚饭。
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以为一份热饭送过去,她就还会在原处等我。
徐阿姨皱起眉。
“宁宁,你妈妈说,你已经单身了。”
“是我跟她说的。”
陶宁没往我身后躲。
“今天也不是来气谁。我确实想认真认识一个人。”
塑料袋在我手里响了一声。
五年。
她知道我不吃葱,知道我拧螺丝时爱咬着下唇,生气了不理人,睡前却一定要把门窗再检查一遍。
现在她要坐到另一个男人身边,慢慢知道他的那些事。
这念头难看得让我喘不上气。
“咱俩说好是假分手。”
“你也说,先熬过这阵子。”
她看着我。
“许进,你知道这一阵子有多长吗?”
一周。
可在那一周以前,她已经等过我好多个忙完再说。
楼道的灯灭了一回,我动了一下,灯重新亮起来。
像是连站在这里,都得有人催我别再发愣。
徐正嘉把门拉开些。
“先进来。别让邻居也替我们听。”
他穿着家常衬衫,袖口挽得齐整。
我低头,看见裤脚上没拍干净的木屑,突然很讨厌他的整齐。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错。
“不进去也行。”陶宁说,“但有些话,你得在这里说清楚。别让人家觉得,我留着一个又找一个。”
我把橘子放到鞋柜旁。
“假分手是我先提的。”
徐阿姨看着我,没有搭话。
“我们两家最近一直为婚事吵。我想先说分了,等店里的新样间做好,把住处和钱弄清楚,再重新谈。”
“她前天说结束,我没当真。我以为她只是气我。”
承认最后一句时,我脸上烫得厉害。
我以前很有把握,陶宁生气会回来找我。
她忘不了店里那盏没关的灯,我也忘不了她冰箱里的半瓶牛奶。
我把这点舍不得,当成了自己随时能回头的底气。
徐阿姨开了口。
“我们也是认真给孩子找对象,不是替谁腾地方谈恋爱的。”
“今天这场打扰,是我的责任。”
陶宁的手攥了一下裙侧。
“阿姨,我也有责任。我以为既然决定结束,就能试着往前走。见到他才知道,有些话还没说完。”
还有话。
我听见这三个字,像溺水的人碰到一点实物。
手伸进兜里,摸出了戒指盒。
这是两个月前订的。
我想过很多次,给她戴上后,她会不会把手举到我脸旁边,笑着说许老板眼光还行。
盒子还没打开,她先后退半步。
“收起来。”
“陶宁,我不是今天才想——”
“那就更别在今天拿出来。”
她的眼圈红了。
“我不接,你难堪。我接,人家难堪。你赶来的时候,想过我站在哪儿吗?”
我捏着盒子,拇指僵在搭扣上。
一路上,我只想着把她抢回来。
在红灯前握紧方向盘,甚至想过她见到戒指就会哭,然后跟我走。
我给自己安排了一个漂亮结尾。
没给这屋里的任何人留位置。
我把盒子重新合紧,放回兜里。
“没想过。”
陶宁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我看见她没戴那对银耳圈。
其中一只卡扣松了,她让我修过两次,我都说哪天带去。
戒指倒是买好了。
我连她已经交给我的小东西,都还没修好。
徐正嘉侧身让出玄关的矮凳。
“坐下吧。水总得喝一口。”
陶宁没再往外走。
她坐进那张单人椅,我在最靠门的位置坐下,把原本想让她戴上的戒指,压在掌心底下。
这场见面,我总算留下来了。
以一个她还肯听他说话的前任身份。
1 她没替我圆场
徐阿姨去倒水,杯子碰在台面上,声音很脆。
我膝盖上还沾着一点墙灰。
陶宁以前看见,常会伸手拍掉,嫌我坐哪儿脏哪儿。
这回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一直没动。
徐正嘉坐到她斜对面。
“我问个直接的。今天以后,你还愿意和我接触吗?”
我抬起头。
她沉默了几秒。
我不喜欢这几秒,却也知道,她完全可以说愿意。
我已经亲手把那个位置空出来了。
“对不起,我现在做不到。”
她的声音有些哑。
“我跟他没有重新在一起,但我没法一边想着他的事,一边认真跟你相处。”
徐正嘉点点头。
“那就到这里。见一面而已,没必要硬凑。”
我对他的敌意,突然没了落脚处。
他没赢,也没输。
是我带着一场自以为能赢回来的仗,闯进了别人家。
徐阿姨把水放下。
“宁宁,我不说难听的。以后自己想清楚,再答应这种饭。我们正嘉也不是出来给谁练习放下的。”
陶宁站起来接杯子。
“是。今天对不起。”
徐阿姨转头看我。
“你有戒指,早干什么去了?”
我握住杯子,掌心被烫了一下。
陶宁垂下眼睛。
她没有替我解释忙,没有说我平时其实很好。
这些话从前她说得比我还熟。
我打开手机,找出我妈发来的照片。
半小时前,陶宁坐在这间客厅里,裙摆落在膝上,笑得很淡。
我妈在底下说,姑娘想得多开,你也别吊在一棵树上。
我向她要地址,她发得痛快。
她大概以为,我终于肯去看看她另挑的姑娘。
我直接拨了电话。
“妈,我在徐阿姨家。”
她那头一下静了。
“你跑那儿干什么?”
“找陶宁。还有件事得告诉你,我们之前是假分手,是我出的主意。”
“许进,你把我们当傻子?”
“是我骗了你。这件事你找我,别再找她。”
陶宁抬起头。
我没开免提,也没躲去阳台。
“她前天跟我说结束,是我没听进去。你以后别替我介绍,也别再给我发她见谁的照片。”
“人家都去相亲了,你还上赶着干什么?”
“我舍不得。”
话出口,胸口像被扒开了一点。
我怕客户反悔,怕工人等着工资,怕我爸守了二十多年的店砸在我手里。
唯独舍不得陶宁,我一直觉得没必要郑重说。
反正她知道。
电话里,我妈呼吸很重。
“回来再说。”
“好,我回去说。”
我收起手机,徐阿姨把那袋橘子递给我。
“拿走。饭没吃成,倒不用赔水果。”
我站起来道歉。
陶宁也拿上外套,徐正嘉送我们到门口。
临关门前,他叫住我。
“许进。”
我回头。
“下次有话,先找她。我们家这条路,你倒查得挺快。”
我听得出他有气。
这点气落到我身上,比他的客气让我好受些。
“记住了。今天真对不起。”
电梯里,陶宁站在按钮旁。
我隔着镜面看她,几次想说话,又怕一开口,就还是那几句没用的。
到一楼,她先走出去。
外头很热,她停在树荫下,从包里翻纸巾。
我递过去一包,她接了,没有看我。
“戒指是两个月前订的。”我终于说。
“你又在解释这个。”
“我想娶你,不是今天见了别人才想。”
她攥着纸巾抬头,眼泪掉下来。
“那你怎么从来没问过,我想什么时候嫁?”
我说不出话。
她吸了一口气。
“你说等样间做好,等尾款回来,等你爸妈别那么生气。我以前也想等一个好时候。可你买了戒指,连告诉我一声都没有。”
“我怕拿出来,又没把事情做好。”
“所以事情没做好的日子,就让我先受着。”
街边有卖雪糕的车过去。
铃声叮当响,一个孩子跑得鞋都要掉了。
我从前最会在她难过时岔开话题,指给她看街上什么好笑,等她忍不住弯一下嘴角,再顺势去拉她的手。
今天我没敢。
她是真累了。
“你要是今天没看见照片,会来找我吗?”她问。
我盯着袋子里磕破皮的一只橘子。
“会拖到晚上。”
“晚上有急活呢?”
我嘴唇动了一下。
她已经知道答案,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下比骂我更难受。
“明天九点,去租房吧。你的东西还在,收拾清楚,也把话说清楚。”
我胸口猛地往下沉。
“收拾完,就没话了?”
她看了我很久。
“许进,我今天没有答应继续跟他见面。不是因为你把戒指带来了。”
“我知道。”
“也不等于我答应跟你回去。”
我点头,橘子袋勒得手指发白。
车到了,我替她拉开门。
她上车前,伸手按住门沿,看了看我手背上的新划痕。
最终只说了一句:“伤口洗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应,她已经坐进去。
车窗慢慢升上去,我站在原地,心里疼得发热。
她还会看我手上的伤。
可这一次,我不能再把这一点心软,当成事情已经过去。
2 留下的那把钥匙
第二天九点,我准时敲门。
早到了二十分钟,在楼下坐着,把一杯豆浆喝得见了底。
另一杯没敢买。
她最近胃不舒服,可究竟早上还喝不喝甜豆浆,我竟然拿不准。
门开了,她先看我的手。
“洗过了。”我说,“没买东西。”
她让开身。
冰箱上的磁贴收进纸盒,我的运动鞋装好了,工具袋放在门边。
窗台上那盆薄荷黄了几片叶子。
我过去端起花盆,想浇水。
“根都快泡坏了,别浇。”
我僵了一下。
以前她从店里把这盆薄荷救回来,我就记住了它爱喝水。
别的变化,我都没看见。
陶宁接过花盆,放到厨房沥水架上。
“先收你的东西吧。”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钥匙扣是她挑的,一小截磨圆的木头。
她说我天天摸木头,挂这个总不会丢。
钥匙确实没丢。
回来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她蹲在纸箱旁叠书,我站在卧室门口,拎起那件洗好挂着的工装。
领口有一道细密的线。
我去年搬板划破的,她嫌缝好太明显,沿着破口多缝了两片小叶子。
郭壮见了,笑话我干活还穿花。
我没舍得换。
“这件也拿走。”她说。
我把衣服抱在手里,嗯了一声。
屋里太安静,听得见她撕胶带的声音。
我宁愿她不停地说我。
“岚城的项目,你怎么打算?”
她停下手。
“去。下月8号走,下周给正式答复。”
她做图书编辑,去年公司缩团队后,一直接散项目。
岚城有一套城市生活书,需要驻点8个月,还要做采访和线下活动。
她上个月跟我提过。
我当时在算板材账,说8个月太久,等我样间弄好,给她在本地找找。
“住的地方定了吗?”
“项目组有合作公寓。自己交房租,不是过去白住。”
她看了我一眼。
“也不是没活干了,跑过去碰碰运气。”
我脸上发烫。
这句话,我确实说过。
我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桌腿轻轻晃了一下。
底下垫着我几年前塞的木片。
她那时问,许师傅就这么修?
我说,先用,回头给你做张新的。
后来她买了桌布,木片还在。
“我没觉得你做不好。”
“你只是觉得,没必要走那么远。”
我没法反驳。
她把胶带放下,坐到我对面。
“你不是不喜欢我。你会半夜送胃药,记得我妈牙不好,买水果都挑软的。可一谈到以后,你就让我等。”
“去年说租房结婚,你说楼上现成。你妈说我妈不能长住,你说她就那个脾气。前阵子我说去岚城,你又说等样间。”
她用指甲掐着胶带边。
“我有时候都不知道,我是在跟你谈恋爱,还是在等你终于有空谈。”
我伸出手,停在桌子中间。
她没有接。
我盯着自己粗糙的指腹,想起这双手替她拧过多少瓶盖,抹过多少眼泪。
我一直以为,亲近到这个份上,哪怕有点怨,也不会真的走散。
“假分手那天,我还觉得自己挺聪明。”
我说得很低。
“你答应,我就当你也觉得能松口气。可你前天说真的,我竟然还嫌你给我添乱。”
陶宁的眼泪落下来。
“我也想过那办法有用。我不敢跟我妈说再等半年,怕她问,前面那么多半年等到哪儿了。”
她没把自己摘出去。
我心里更难受。
五年前追她,她嫌我嘴贫,我在书店门口堵了三回雨,才换来一次一起吃面。
那时候我连她会不会回消息都要惦记半天。
后来她什么都肯跟我说,我反而听得少了。
“我想把男朋友这个身份争取回来。”
她低头擦眼睛。
“我现在没法答应。”
“那先别答应。”
这句话出口,我才知道忍住往前逼有多难。
“你去岚城,我不找人拦。你要收拾东西,我今天收完。”
她看着我,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把衣服和工具装下楼,最后回去拿那只护腕。
钥匙还躺在鞋柜上。
陶宁拿起来,手伸到一半。
我摇头。
“先放你这儿。我一摸着它,就容易觉得自己还能随便回来。”
她的手慢慢落下。
门要关时,她忽然叫住我。
“星期三,我交接本地项目。晚上可以吃顿饭。”
我扶着门,心跳重了一下。
她看着我:“是吃饭。别带惊喜,也别带你想请来劝我的人。”
“就我。”
我下楼时,胳膊勒得发酸,却差点在台阶上笑出来。
衣服拿走了,钥匙没了。
可她愿意跟我吃一顿饭。
这回我知道,那顿饭,得由我自己好好赴约。
3 店门里的账
我回到守成木作时,我妈正在擦样柜。
看见我,抹布被她扔进盆里。
“你可真给我长脸。”
我把工具袋放在墙边。
“徐阿姨那边,我已经道歉了。你别再去问。”
“我还问?我现在出门都怕碰见她!”
我爸坐在柜台后削铅笔,一直没抬头。
这间店跟了他二十多年,我在这块招牌下干了九年。
从搬板到量尺,再到客户开口就找小许师傅,我渐渐觉得,这店已经能由我说了算。
真要跟父母谈条件,才发现房子是他的,机器是他的,连材料商肯赊半个月,也认的是他的脸。
我妈指着楼梯。
“楼上给你留着,装修问过了。她想往外跑,她妈想来长住,你哪一回说清楚过?最后全成了我们不同意。”
我搬来一张椅子。
“那我现在说。我想跟陶宁结婚,她要去岚城,我不拦。楼上先别装修,住处得我们一起定。”
“她不回来呢?”
这个问题让我心里一紧。
“那就再商量。”
我妈气笑了。
“你爸膝盖这样,店里离得了你?我们养你,就是让你跟着人家到处跑?”
我爸年轻时伤过腿,天冷站久了就疼。
我看了一眼他伸在桌子底下的腿,原本要说的话堵住半截。
去年冬天他搬材料,被我撞见,我还冲他发了火。
我妈知道,拿这个问,我就很难往下说。
“我没说不管店。”
我把手按在膝上。
“可不能等店里永远没事了,我才有空过自己的日子。”
我妈红了眼。
“还没结婚,你就嫌我们拖累。”
我差点站起来。
椅腿已经动了,我又把它稳住。
“妈,我不是想扔下你们。我想要个自己的家。”
最后一句说完,连我自己也觉得陌生。
我一直住在这个家里,工作也在这里。
有时候我都分不清,许进要什么,和家里需要许进做什么,究竟差在哪儿。
我爸放下铅笔。
“想成家,先把钱弄清楚。”
“我也想谈这个。”
我翻出几张项目单。
店里年底分账,平时我拿固定生活钱,买料、垫款又从大账里走。
陶宁问我有多少积蓄,我报得出一个大概。
可哪一笔我能拿去交房租,哪一笔得留着发工资,我没给过她准话。
我爸抽出旧账簿。
“这两单尾款没到,上个月五金是我先垫的。郭壮的钱,得先留下。”
“先留。旧单照原来做完。以后我自己接的单,想单独算。”
“用谁的机器?挂谁的招牌?”
我爸抬头看我。
“做坏了,客户找你,还是找守成?”
我原本想说可以说明白,看见他压在本子上的手,又没说。
他守了半辈子的东西,不会因为我想独立,就自动变成我能随手搬走的底气。
“那我先找个小地方。”
我说。
“旧账算完,该还你的还你。我不带走招牌。”
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爸把本子合上。
“别为争口气。房租交出去,没人因为你跟家里吵了架,就肯多给你一单。”
“我知道。”
这回我是真的知道。
下午有一批柜门要送,我把工具袋拎起来。
走到门口,我妈忽然问:“中午回来吃吗?”
我鼻子酸了一下。
“回。多做半碗,郭壮也来。”
她低头捞起抹布。
送货车开出去,后视镜里,我爸又翻开了那本旧账。
我不知道他在写什么。
只是第一次觉得,离开这扇店门,并没有我嘴上说得那么容易。
4 她耳边那支铅笔
星期一,我去青榆书店送改好的书架。
单子半个月前就定了,陶宁替书店做旧城主题活动,我把原来的固定架改成方便挪动的样子。
她在后门接我,头发盘着,耳边夹了一支铅笔。
“轻点,里面录音。”
我点头,去搬木框。
她搭住另一头,我惯常那句你别动已经到了嘴边,看见她手扶得稳,又咽了回去。
“左边松着,往我这儿斜一点。”
两个人把框搬进窄门,手指在木沿碰了一下。
她先松开,转身去扶门。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碰过的地方,觉得很没出息。
里面几位老人围着旧地图,讲从前街上卖什么。
有位老先生一直纠正地名,越讲越急,别人几次插不上话。
陶宁给他续了水。
“您说那书摊在井台旁边。您第一本书,是在那里买的吗?”
老先生一怔,笑了。
“买不起。拿旧字典换的。”
她问字典哪儿来的,又问换回来的书还在不在。
老先生声音慢下来,伸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纸套。
他今天竟然带来了。
我拧螺丝的手停了一下。
书脊已经散了,用线重新缝过。
陶宁没急着碰,先问能不能看看,等人点头,才把手心擦干。
她低头听人讲话,耳边那支铅笔滑下来,她顺手接住,别回去,眼睛还没离开对方。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
那时我替书店做柜台,她临时来帮忙整理书,蹲在满地纸箱里,认真跟我争一本旧书该不该扔。
我嫌占地方,随口说旧了再买。
她说,有人特意找的,就是这一版。
后来真有个姑娘来问,她从箱底翻出来,拿着书跑过去。
我看她高兴,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容易满足。
追到手以后,我也爱听她讲书。
听着听着,就把她的工作,听成了闲话。
活动结束,她送老人出门,我才重新拧动手里的螺丝。
郭壮在旁边压低声音。
“人都走了,你看门有什么用?”
“你把纸板收了,别管我。”
他乐了一声,没再戳我。
蒋阿姨来送饭,见到我,脚步停在门口。
“阿姨。”
她先叫女儿,没应我。
陶宁接了保温袋,问她车停在哪儿。
母女俩去前门说了会儿话,回来时,蒋阿姨看了眼已经装好的书架。
“你们这单钱结清没有?”
“按原来的价,尾款给店里。”我说。
“那就好。别搅在一起。”
她这句客气很冷,我却松了口气。
肯提钱,总比连话都不肯跟我说强。
陶宁去收录音设备,我在后门拆包装,蒋阿姨站到旁边。
“星期六我也急了。”
我抬头。
“我让她去见正嘉,是想让她看看别的路。她回家哭,我才知道,路不是我指一条,她就能走过去。”
我握着卷尺,没有趁机解释自己。
蒋阿姨看着我。
“我不嫌你做木工。她第一次带你来,你给我把厨房抽屉修好,我还夸过你。”
那事我记得。
我怕她不喜欢我,饭没吃完,先把工具从车里拿上来了。
“可闺女不是柜子,晃了,你来拧一下就能好。”
她说完,拿起自己的空袋子。
“也别找我劝她。我劝来劝去,已经把她劝哭够了。”
我点头。
陶宁出来时,我正拿小刨修书架边角。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里怎么又磨了?”
“你上回说收活动椅,裙子勾在这儿。”
她手指沿着新磨的弧边滑了一下。
“这么点小事,你倒记得。”
我喉咙发涩。
“记得的,不一定做到了。”
她没接这句,弯腰把一截卷起的刨花捡起来。
从前她喜欢玩这个,套在手指上,笑着说跟我干半天活,连首饰都省了。
现在她也套了一下,又很快摘掉。
我盯着她的手,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来,耳根微微红了。
“看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给我签收货单。”
她瞪我一眼,伸手要笔。
我递过去,指尖擦到她掌心。
这一回,她没有立刻缩手。
签完字,她把笔还我。
“星期三,六点半。”
“忘不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衬衫别穿那件黑的,沾灰太明显。”
我站在后门,嘴角慢慢往上抬。
她皱眉:“听见没有?”
“听见了。灰的。”
她抱着录音设备转回去,嘴边也有一点没压住的笑。
5 这顿饭先吃完
星期三五点,我把最后一块板压好,去水龙头下洗手。
郭壮倚着门看我。
“许老板,今天客户改拉手怎么办?”
“让他先选。”
“选完了呢?”
“明早装。拉手不会趁夜跑。”
他笑得差点把水杯打翻。
我换上灰衬衫,把戒指锁进抽屉。
对着玻璃看了一眼,头发还是翘,只好用水压了压。
陶宁在小馆子门口等我。
看见我,她目光从领口往下落,又抬起来。
“洗这么干净,险些没认出来。”
“你要是认不出,我还能坐别人那桌吗?”
她瞪过来,我及时闭嘴。
这时候争嘴上的便宜,容易把晚饭争没。
老板娘认得我们,顺手拿出两套餐具。
“还是以前那个鱼?”
我看向陶宁。
她翻着菜单,说想吃番茄牛腩。
“再来个青菜。”她把菜单推给我,“你点。”
我添了一个菜,刚要说少放葱,她已经向老板娘交代完了。
说完,她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倒茶,没敢笑得太明显。
牛腩端来,汤冒着细细的热气。
我问岚城的书准备怎么做,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真想听?”
“想。那位带旧书的老先生,后来讲什么了?”
她慢慢放下筷子。
老先生给妻子买过一本食谱,两个人照着做,锅差点烧坏。
书里留着很多小纸条,不是菜谱,是每次失败记的原因。
陶宁一说起,眉眼就亮了。
我听着,渐渐忘了这顿饭不能出错。
她抱怨有个作者总爱把简单的话写得绕,我接了一句,像客户跟我说,要简约,但不能简单。
她一口汤险些呛出来。
“你别说了,我现在脑子里全是那张改了8遍的图。”
我给她递纸,终于也笑起来。
从前我们能这样坐一晚上。
她说她的作者,我说我的客户,笑话别人两句,再笑话彼此。
不知从哪天起,我讲完一句太累了,她就不往下讲了。
她吃着牛腩,忽然问:“你为什么那么不想我走?”
我捏住杯子。
“想听实话?”
“别拿8个月太久糊弄。”
“怕你见到更大的地方,觉得我就这样。”
说出口,我自己都嫌丢人。
“天天板材、拉手、谁家的墙不直。我又不是个特别会说话的人,除了瞎贫两句,没什么新鲜的。”
她看着我。
“你刚追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介绍自己的。”
我那时说,别的不敢吹,你跟我吃饭,桌子永远不会晃。
结果她那张餐桌,到现在还垫着木片。
我把杯子放下,没法笑了。
她却说:“我那会儿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能修桌子。”
我抬眼。
“那年夏天店里漏雨,你把书一摞摞往高处搬,自己手机泡水里都没顾上捡。我给你赔,你还说,没事,正好该换。”
“后来我才知道,你攒了好久才买的。”
“手机进水,说出来也不能自己变干。”
“可你也不能什么都说没事。”
她用筷子戳了一下碗底。
“我喜欢你做事那个样子。也想知道,你究竟在难受什么。”
我胸口热了一下,迟迟没接上话。
她还记得。
我自己都快忘了,陶宁也曾很认真地喜欢过我。
不是因为我熬了几年,终于轮到一个该结婚的人。
“那天你穿蓝裙子,我很难受。”
我说。
“我知道不该怪裙子。可我一看见,就觉得以后连给你挑衣服这件事,也没我了。”
陶宁低头看了看裙边。
今天她穿的是棉布长裤。
“穿那条,是因为早上随手拿的。我没想着气你。”
“嗯。”
“可坐在那儿时,我确实想过,说不定换个人,过日子能省力一些。”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落进刚刚平静一点的水里。
我喉头发紧,还是点了头。
她看着我,没躲。
“我还喜欢你。才会觉得不甘心。”
我背一下坐直。
她拿勺子敲了敲碗。
“别急着高兴。喜欢你,跟想回去照旧过,是两回事。”
“我没急。”
她望着我,我撑了两秒,自己先笑了。
“好吧,急了。你让我缓一会儿。”
她也笑,眼圈却红着。
饭后沿河走,电动车从身后过去,她抓了一下我的袖口。
我放慢脚步。
那只手没立刻松开,我心里痒得厉害,伸过去,又在碰到前停了停。
陶宁看见了,先把手缩回口袋。
“今天还不行。”
“知道。”
我努力把那点失落压住。
她却站到离我近些的位置,肩膀几乎挨着我的胳膊。
“不用退那么远。我又不收过路费。”
我笑起来,陪她慢慢走到小区门口。
她问我周六做什么。
“去南桥看个小院。赵姐的地方,工作间能租出来。”
“那附近有家红豆饼。”
“带几个?”
“我一个。顺路再买。”
我看着她,想把她这句话记得牢一点。
她往楼里走了几步,又回头。
“别全买给你妈,她上次一口气吃了两块,晚饭都没吃。”
话说完,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我没趁机提回家吃饭,只朝她抬了抬手。
“记住了。”
她这才转身进去。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今晚一直没摸口袋。
6 我替她留的位置
南桥的小院有一间正房,一间玻璃房。
我最喜欢后面的空地,车能倒进去,搬材料不用跟街坊的菜篮子抢路。
赵姐是青榆书店的负责人,院子也归她打理。
她想把玻璃房办成活动空间,正缺人做架子、桌椅。
“你租后面,顺手把前面做起来。活动真能稳定办,房租还可以谈。”
她在纸上写了个数,又划掉一截。
那一截,差不多够付一段时间的加工费。
我刚跟我爸谈完账,手里比想象中紧,盯着它,心动了。
“内容这块,小陶愿不愿意一起做?”
我第一反应是她要去岚城。
赵姐知道这件事,接着说:“不急着办,她项目结束回来,刚好接上。你们不是以前提过想做个自己的地方?”
两年前,陶宁在河边看见一间小书房,确实说过,老了也弄一个。
我记得很清楚。
当时还问她,老了挣钱不多,养不养得起我这个木工。
她说,看你手艺。
想到那句话,再看眼前透亮的玻璃房,我竟然生出一点近乎踏实的欢喜。
这不正是我们想过的日子吗?
她出去8个月,我先把地方弄好,回来就有事做。
不用再看别人脸色接散活。
我给她拍了照片。
她在交接材料,只回了一句,挺亮的。
我拿着手机,仿佛已经得到了半个同意。
“位置可以先留着。我回去跟她谈。”
赵姐抬眼。
“能定吗?我得做预算,不能光空着。”
“她一直想做这个。前期我来,她不在的时候,内容线上对一点就行。”
说完,我心里也有些虚。
但我告诉自己,只是留条路。
她去了岚城觉得不合适,至少还能回来。
赵姐下午把一页合作介绍发给我。
内容负责人那一栏,写着陶宁。
我看见了,没让她删。
只说暂时别发出去,等我谈完。
回去路上,我买了红豆饼。
袋子热着,我还在想,见了面先给她饼,再把小院的平面图展开。
她会不会挑窗边的位置,问我能放多大的桌子。
她却在楼下等着,没接我递过去的袋子。
“你跟赵姐说,我项目结束就回来,一起做小院?”
我脚步停住。
“不是让你现在回来。先留个位置——”
“她已经把合作介绍发给安老师了。”
安老师是岚城项目负责人,也是赵姐的老朋友。
这次机会,最初就是赵姐牵的线。
我后背一下凉了。
陶宁把手机递给我。
赵姐问她,头两个月能不能每周线上碰一次,后面还得回来参加场地筹备。
她说,安老师告诉她,小陶这边前期采访很密,怕顾不上。
“她想把两边时间协调好,当然要找人问。”
陶宁收回手机。
“我正在跟安老师确认下周的碰头会,她问我,究竟能拿多少时间出来。”
我握着热纸袋,手心冒汗。
“我去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我不用去,只要等你做好了,就能接一个安排好的位置?”
她的声音很轻。
我宁愿她像以前那样,气得拿包砸我一下。
“陶宁,我是想,你回来以后有个自己的地方。”
“我的地方?”
她望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
“哪一件是我选的?”
这句问得我答不上来。
风吹过楼道,袋子里的甜味散出来。
几天前,她刚说想认真去做自己的事。
我答应得那么快。
今天转过头,我就给她排好了8个月以后的人生。
“我没答应,赵姐却等着我点头。安老师还得重新问我能不能按时到岗。许进,我到哪儿都得先解释一遍你替我说的话。”
她没有伸手拿饼。
我攥得太紧,纸袋边缘裂开一道小口。
“名字我让她删掉。现在就删。”
“那是应该删。”
她退开半步。
“我今天不想再跟你说了。”
“那星期三——”
我话没说完,就恨自己又去抓那一顿饭。
陶宁看了我一会儿。
“那顿饭是真的。我说还喜欢你,也是真的。你不能拿它们证明,你做什么我都会接着。”
她走进楼道,没有回头。
我站在树下,给赵姐打电话。
纯租赁,重新谈价,内容合作撤掉。
赵姐听完,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小许,你可真会替自己人答应事。”
我没有再拿好意作解释。
回到店里,红豆饼已经凉了。
我妈问,是不是没送出去。
我把袋子放下,坐在门边半天没出声。
她说:“你也是想给她留条退路。”
我盯着自己手上沾着的一点豆沙。
“可我最想的,是她最后得回来。”
这句话承认出来,那间亮堂堂的玻璃房,才终于不再像我一个人想象中的家。
7 这回她把门关上
星期一,我们在青榆书店碰面。
赵姐把合作介绍撤掉,重新给安老师发了说明。
我坐在陶宁对面,听她把赴岚城的安排说完。
她连电脑都没朝我这边转。
以前她做完一页方案,总要推过来,问我标题是不是太长,配图是不是太暗。
我常常扫一眼,说都挺好。
现在我想仔细看,她却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句了。
安老师回电话时,她去了后门外。
我坐在里面,看着她隔着玻璃站在树下,拿笔记下什么,时不时点头。
我有钱难挣的时候,也有客户临时反悔的时候。
那些都不如眼前难熬。
因为我知道,她今天多费的这一番力气,是我弄出来的。
她回来,只说安排确认好了,仍按原来的时间去。
赵姐松了口气。
我也松了口气,刚想开口,陶宁就把电脑收了起来。
“没耽误项目,不等于没发生。”
我把嘴边那句还好咽下去。
赵姐出去送人,屋里只剩我们。
我看着桌上那道浅浅的划痕。
“如果你没发现,我可能真会等条件谈妥,再拿给你看。”
陶宁没有说话。
“那时候地方都摆着,房租又便宜,我会觉得你不容易拒绝。”
这句话说得艰难。
可再往自己脸上贴一层体面,连我都听不下去。
她垂着眼,手指拉上电脑包的拉链。
“你想让我高兴,也想让我照你想的高兴。”
我点头。
她没等我的保证,站起来。
“这几天我想自己收拾。你别来,也别买票跟着。”
我胸口猛地空了一下。
“到了以后,愿意的话,告诉我一声。”
“好。”
从书店出来,她站在路边等车。
我也在旁边站着,距离比星期三河边远。
车到了,我替她挡了一下门框。
她弯腰时,发梢擦过我的手背,痒得我差点伸手去留。
我攥住手指,退开了。
那天下午,我去她家拿最后一袋东西。
她把袋子放在门口,没有让我进去。
我往里看了一眼,沙发上摊着衣服,行李箱只合上半边。
我买给她的蓝裙子,叠在箱角。
她没因为这段感情出了问题,就把喜欢过的东西一股脑扔掉。
可这点保留,也没给我多留半寸门缝。
“你的护腕,充电器,还有这个。”
她递来一个小盒。
里面是那只坏了卡扣的银耳环。
我捏着盒子抬头。
“这个也拿走?”
“你说过,下次给你修。”
她停了一会儿。
“修好给我。别拿它当别的意思。”
“行。”
我把它放进工具袋里有拉链的内袋,没再随手塞兜。
临走,她忽然低声叫我。
“许进。”
我几乎立刻回了头。
“最近别熬太晚。你一累,手就不稳。”
我看着她,觉得鼻腔发酸。
“你也是。坐车别空着肚子。”
她点头,把门慢慢关上。
锁舌咔哒一声。
我在外面站了会儿,没有敲第二次。
陶宁走那天,下了小雨。
我在旧店拆样柜,手机放在窗边,隔一阵就亮,都是客户。
快十点,她发来一张站台照片。
上车了。
我把带手套的手在裤子上蹭了好几下,才去拿手机。
打了很多字,最后只留一句:路上注意,到了先吃饭。
消息发出去,我忽然很想坐下。
郭壮从我手里接过那块板,没开玩笑。
我坐在地上,背抵着拆了一半的柜子。
屋里少了几块板都显空。
她走那么远,我却不能再追着一个地址过去,逼她给我开门。
下午,我去首饰店交耳环。
师傅问急不急。
“别凑合。换个牢靠的卡扣。”
他点头收下。
我出了门,摸到裤兜里的钥匙。
只剩店里的那串。
雨落在路边积水里,一圈圈散开。
我把手伸进兜,握住钥匙,往自己要租的那间小工作间走。
8 先开自己的门
最后租下的,是南桥院子后面的正房。
玻璃房另找合作人,我不碰内容,也不靠她的名字省房租。
前后通道重新分,样柜只做三组,刚好能让客户看出做法。
比我原来想的简陋。
开门那天,郭壮抱来一捆扫帚,说祝许老板扫清障碍。
我接过来,先把他脚边的包装纸扫了。
“祝福收了,人工还算你的。”
他笑着把胶带扔给我。
我们俩忙到天黑,门上只贴了两个字:进木。
我拍照片给陶宁。
照片里有没收完的纸板,郭壮蹲着吃盒饭,连招牌都贴歪了一点。
我删掉那句等你回来看看,只发了照片。
她隔了一个小时回我。
“名字谁起的?”
“我。许进的进,木头的木。”
“像仓库催人进货。”
我笑出声,郭壮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回她:“有意见保留,改字花钱。”
她发来一张桌面的照片。
靠窗,有一盏台灯,一只摊开的本子。
我放大看了半天。
窗户旁有水渍,她用夹子夹了一张纸,写着几个采访对象的时间。
她已经有了我没参与过的生活。
失落是真,高兴也是真。
我问晚上吃什么,她发来面条,葱花铺得很满。
我说你终于不用挑出来给我了。
她过了好一会儿,回了一个笑脸。
开店的第一单,差一点就谈成。
客户嫌交期长,我说可以提前两天,话到嘴边,又改口,说还是得按原来的时间。
前段加工要外送,我还没跟新加工点磨合好。
那单没留下。
送人出门,我站在门槛上,心疼得牙都发酸。
郭壮问,刚才怎么不往前争争。
“总不能先收钱,再赌别人不着急。”
他说行,那你先去把晚饭钱挣出来,今天盒饭你请。
我拿脚踢他凳腿,心里那点涩才松开一些。
我爸来看过一次。
他站在院门口,绕了两圈,第一句话是样柜少了。
我说先这么多,料钱得留着。
他摸了摸柜门,又去看门后的工具。
“灰这么大,不做个柜子收起来?”
“这两天空了做。”
他看我一眼,没接着训,放下一只铁盒。
里面有几把小工具,一把短刨的木柄已经被我摸亮。
“借你的。”
“借多久?”
“用完还。”
我把盖子扣好,没说自己买得起。
他转身换鞋套,膝盖一弯,动作有些僵。
我蹲下,替他把松紧口拉开。
他低头看着我,忽然说:“真忙不过来,就打电话。”
我鼻子发酸,还想嘴硬。
“叫你来,工钱可不好谈。”
“你出得起?”
“给儿子便宜点。”
他笑骂了一句,走了。
那天晚上,我妈送饭来,站在玻璃门外,先往里面找有没有陶宁的东西。
我看见了,没拆穿。
她把饭放到小桌上,问我后不后悔。
我掰开筷子,隔了一会儿才回答。
“难受,但不后悔出来。”
她坐在旁边,没吃,说做多了才送。
盒里两只鸡腿,显然不是做多一点能多出来的。
我给她倒水,聊隔壁新开的店,也聊我爸最近接的单。
饭快吃完,她才轻声说:“她到那边,给你发消息没有?”
“发了。挺好的。”
我妈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回家时,我把空饭盒洗净交给她。
她接过去,又摸了一下门框。
“这儿灯亮些。你以前那个小角落,晚上看什么都费眼。”
她走了以后,我把灯全打开,坐到那张用余料拼的桌前。
手机上,陶宁发来一段录音。
不是给我的话,是她不小心按错,发了几秒钟街上的车铃。
她很快撤回,说发错了。
我回:“听见了。你那边还挺热闹。”
过了一会儿,她说:“是。刚下班。”
我拿着手机,隔着两座城,陪她从那条热闹的街走回了公寓。
9 她打来的那个电话
陶宁到岚城第三周,给我打了个很晚的电话。
我刚锁上门,手里提着外卖。
“睡了吗?”
“没。刚忙完。”
她那头有风声,过了一会儿,才说今天有点烦。
我重新打开院门,坐到门口的小凳上。
她约了一位开老面馆的师傅,去了两次,对方都不肯录音。
今天第三次,人家让她进门吃面,却一见她拿笔,就把旧照片收了。
“也不是讨厌我。他还给我加了一个蛋。”
她声音闷闷的。
“就是不想被问。我坐在那儿,满肚子问题,显得特别不识趣。”
我脑子里立刻冒出一句,换家问不就行了。
舌尖已经顶到牙,我听见她呼了口气。
“今天下雨,鞋全湿了。”
我把那句话咽下去。
“回去没有?”
“快了。”
“那你慢点走。我这儿饭还没吃,够陪你走一段。”
她没说话,过了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我听着她那边的脚步,忍不住想,她要是在这里,我就能把她拎到凳上,拿毛巾给她擦头发。
但也只能想。
她说到项目组那些已经整理好的稿子,觉得自己落后了一截。
我没给她数道理,只说我今天也没谈成一单,客户看了半天,最后问能不能按网上一半的价。
“你怎么回的?”
“说那我也只能给一半柜门。”
她笑出声。
“你肯定没说。”
“心里说得可响了。”
她笑了一阵,声音终于松下来。
我问她还想不想再去面馆,她说想。
“那下回先吃面。”
“然后呢?”
“然后就当多加一个蛋。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不能装得比你明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许进,我今天其实没想听你比我明白。”
我低头拆开已经凉了的饭,嗯了一声。
我们聊到她进公寓,换掉湿鞋,又去厨房烧水。
挂电话前,她问我店里怎么样。
我说房租交完了,心里有点慌。
“谁进门,都像救命恩人。”
她笑起来,说你别抓着人家不放。
“我抓得住客户,也抓不住钱。郭壮还嫌我今天买的盒饭不够荤。”
“你自己的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
“也不够。”
她隔了一会儿,发来一个做红烧肉的短菜谱。
没有替我点外卖。
只在底下写,别老凑合,周末试试。
第二天,我真买了肉。
做出来颜色比锅还深,拍照发过去,陶宁笑了足足两条语音。
我贴着耳朵听,连糊掉的那几块都吃得挺香。
后来她再去面馆,没急着采访,先去吃了几顿。
师傅渐渐愿意说两句,还拿出一张店门没改之前的照片。
她发给我看,得意藏都藏不住。
我说陶编辑厉害。
她嫌不够具体。
“知道先把面吃完,再去惦记人家的故事。有耐心。”
她回我:“主要是面好吃。”
过了几天,耳环修好了。
我拍照问寄到哪里,她把地址发来,又撤回。
我看着那行撤回提示,心里一下沉了。
没等我问,她的语音就来了。
“你月底有空吗?”
我翻日历,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次,才找到该看的那一周。
“最后一个周末能空出两天。”
“岚城夜市的烤年糕挺好吃。”
我盯着这句话,不敢自己往下接。
“推荐,还是邀请?”
那头隔了好一会儿。
“邀请。许进,你现在怎么也会明知故问了。”
我站起来,走进屋,又走出来。
郭壮以为我丢了什么,问了两遍。
我摆手,握着手机,笑得压不下来。
“耳环你别寄了,来的时候带给我。”
“好。”
“也别带一包工具。”
我看向桌上那个小铁盒。
“我在你心里,出门就只会修东西?”
她发来语音,声音很轻。
“还会逗我高兴。这个可以带。”
我把语音听了两遍,才把修好的耳环放进出门的小包。
戒指盒还在抽屉里。
这一次,我没有把它一起拿出来。
10 这回牵住了
出站时,我一眼就看见陶宁。
她站在右侧栏杆旁,手里捏着一瓶水,头发散着,发尾被风吹到唇边。
我越走越快。
到了面前,又忽然不知道先放包,还是先叫她。
她看着我,先笑了一下。
“真就一个包?”
“半间店没装下。”
她把水递给我,我拧开喝了几口,喉咙还是干。
她也没立刻走,看着我手背上已经淡下去的那道划痕。
我想起徐家楼下那个下午,忽然很想抱她。
肩带勒在手心,我却不敢动。
陶宁把空出来的手伸过来。
“还站着?夜市也不会开到明早。”
我看了一眼她的手。
她耳根红起来,正要收回,我已经握住。
她手指有点凉。
我一路赶车,掌心全是热汗,握紧以后,才觉得这趟车真的坐到了地方。
走出车站,她领我去公寓放包。
楼下有卖早餐的小摊,巷口是她每天买水果的地方。
她指给我看,哪儿绕过去近,哪家老板总把她当学生,找零时要多问一句。
我听着,心里那点怕慢慢散了些。
这城确实比我熟悉的地方大。
她也没因为在这里有了自己的生活,就把我拦在外头。
她正牵着我,给我指路。
公寓不大,窗边的桌子上放着我见过的那盏灯。
椅背搭着一件外套,杯底压着便签,写了一半的稿子摊在电脑旁。
我把耳环拿给她。
她坐到镜前,低头扣了两回,没扣上。
“手怎么这么笨。”她小声说。
“我来。”
我站到她身后,拨开她耳边的头发。
指尖碰到耳垂,她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也跟着僵住。
镜子里,她看着我,没躲。
“许师傅,这个不是柜门,别拧太紧。”
我忍不住笑,手反而稳了。
扣好后,她把脸侧过来,银圈在耳边轻轻晃。
“好看吗?”
“好看。”
她等了一下,我又说:“比柜门好看多了。”
她拿靠枕砸我,我接住,胸口那阵紧才终于松开。
夜市很挤。
她买了两块烤年糕,咬一口就烫得皱眉,把水递给我拧。
我拧开给她,看她吹着气还舍不得放下,笑出了声。
“成熟了还笑话人?”
“谁告诉你我成熟了?”
“你自己。”
“那会儿急着争取,广告词难免写满一点。”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伸手往我胳膊上拍了一下。
我顺势牵住,没再松开。
走到河边,她忽然停下。
“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手指收紧,她捏了一下我的指节。
“不是要赶你回去。”
我苦笑:“你先说,我站稳了。”
她看着河面,说项目结束以后,如果这里有合适的长期工作,她想继续谈。
不是做完8个月就一定回去。
我没出声。
白天还在为牵到手高兴,这会儿距离又横在眼前。
我确实盼着那一天,能去车站把她接回去。
店慢慢做好了,她也回来了,好像两件事终于能一起落地。
她看见我脸色变了,手指松了一点。
我跟着她的动作挪了半步,没有把人攥紧。
“我不好受。”
“我知道。”
“但不想骗你说没事,回去再拧着难受。”
我看着她。
“我现在走不开,也真想你回来。以后怎么弄,咱们再一起想。可不能一直只有我来看你,你也得想我一点。”
她的眼圈红了。
“我想了。”
我呼吸顿了一下。
“那天给你打电话,鞋湿了,手也冷。我站在公寓门口想,要是你在,肯定先说我不会挑路,还是会把拖鞋拿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
“许进,我不是一点都不想回头。”
我看着她,心跳越来越重。
她眼泪落下来,声音却很认真。
“我想跟你重新谈恋爱。”
我一时没接上话。
她瞪我,眼泪还在往下掉。
“你别这时候装稳重。”
“没装。”
我低头笑了一下,眼睛却热得厉害。
“我太高兴了。你让我先把话听完,别又自己听岔了。”
她被我逗笑,伸手攥住我的衣摆。
我这才把她拉进怀里。
她额头抵在我胸前,手慢慢绕到背后,抱紧了。
我低下头,闻见熟悉的洗发水味,胸口那块空着的地方,像终于落下了什么。
“我特别愿意。”我贴着她耳边说。
她在我怀里点头。
我抬起她的脸,替她擦眼泪,拇指刚离开,她先踮起脚。
那一下很轻。
我收紧手臂,没再让她轻易退开。
河边有人经过,她把脸埋回我肩上,耳朵红得厉害。
“差不多行了。”
“不太行。”
我抱着她笑,声音也哑了。
“我忍了一路。”
送她回公寓时,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在岚城,来看陶宁。我们和好了。”
陶宁站在旁边,指尖轻轻蜷起来。
我把她的手握住。
我妈叹气,问什么时候回来,我把车次报给她。
她又问陶宁是不是也回来,我说这趟只有我。
那边沉默片刻,最后嘱咐我别误车。
挂了电话,陶宁靠到我肩上。
“你这回真会老实挨骂了。”
“还没骂,先欠着。”
她笑了,仰头又亲我一下。
“那先给你一点甜头。”
我看着她,几乎舍不得转身。
最后回旅馆那段路,我把手揣在口袋里,指尖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11 她也走了这一段
我从岚城回来,第二天我爸就提着馄饨到了南桥。
一碗没葱,一碗葱多。
吵成这样,我妈也没让他买错。
吃到一半,他提起旧店要扩样间,问我要不要回去一起做。
材料价便宜,老客户现成,他说得很平,条件却正好戳中我最缺的地方。
我盯着那碗汤,心里动了。
“可以合作的单子,单独谈。让我全回去,我再想想。”
我爸不高兴,把筷子横在碗上。
“你还真准备一个人撑?”
我把新接的活动书架图展开。
“先把这个做出来。真做不好,我会找你。”
他看了会儿,指着底座。
“别光看空架子好推。书一放满,门槛就够你受的。”
我嘴上应了,心里觉得自己留过余量。
样品出来,装上书一推,前轮真卡住了。
赵姐站在门边,只问活动散场后,两个姑娘能不能自己收。
我蹲下去,脸红了。
“不能。这组我改。”
郭壮没多说,卷起袖子陪我拆。
做到晚上,我爸来了。
一看地上的板件,就知道怎么回事。
“跟你说了,你当耳旁风。”
我心里也往上顶了一下,手指攥住螺丝刀,又松开。
“你先坐,别蹲那么久。骂完了,帮我看看?”
他瞪了我半天,还是把图拉过去。
我们争到九点,最后谁也没完全按自己的来。
他熟老做法,我知道活动空间要怎么腾,两个人把架子推了好多回,才定下来。
第二天我给他转帮工钱,他打电话骂我见外。
我说:“你收了,下次我才敢再请。”
那边过了很久,才挂电话。
钱收下了。
陶宁回来的那天,正赶上改好的样架试用。
我正弯腰摆书,背后传来行李箱轮子声。
“许老板,听说这儿招人推架子?”
我回头,看见她站在院门口,心里一下亮了。
她没提前说到站时间。
我想怪她不让我接,又舍不得把第一句话用来埋怨。
“招。按小时收费,还是管饭就行?”
“管饭。得有肉。”
她挽起袖子,把行李箱推到角落。
我们把书架从正房推到玻璃房,又收回来。
这次没卡,也没晃。
赵姐自己试了一遍,定下后面的两组,把款转过来。
我看着到账,背后汗湿了一片。
陶宁递纸给我,眼睛弯起来。
“这表情我熟。上周拿到独立采访署名,我也是这样。”
“那你夸我一句。”
她把纸按到我额头上。
“许进,你真行。”
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接过纸乱擦了两下。
郭壮抱着工具从旁边走,慢悠悠地说:“我也出了力,谁夸我?”
陶宁立刻说郭师傅也行,今晚一起吃饭。
他笑着摆手,说不当这盏灯,拿了工钱就走。
人一走,我把院门推上,转身抱住她。
她手里还攥着半包纸,撞在我肩上。
“全是灰。”
“灰衬衫,看不出来。”
她笑了一下,伸手环住我的腰。
我低头亲她的额角,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坐车累不累。
“累。可想来。”
她把脸贴在我胸口。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夸奖还管用。
晚上,她给我看那篇面馆的校样。
我洗了手才接,仔细看了她的署名,又从头往下看。
她靠在我旁边,问是不是慢。
“不慢。我得看明白,不然夸得不具体。”
她笑着挤过来一点。
看完,她伸手翻到我刚才停得最久的那页,告诉我,那句师傅说了三遍,她还是舍不得删。
我听她讲完,把册子放好。
窗外有人收椅子,玻璃房的灯还亮着。
她的手机响了,是蒋阿姨问到了没有。
陶宁接起来,说到了,正在吃饭。
没说跟谁,也没藏。
“下个月一起吃顿饭吧。”挂断后,她说。
我看她。
“我妈,还有叔叔阿姨。是我想请,不是她催的。”
她把手放到我手背上。
“总不能回回都只让你一个人打电话。”
12 那张画好的图
那顿饭最后定在旧店楼上。
我妈起初嫌麻烦,说在外面吃就好。
隔天却买了一条鱼,让我问陶宁还吃不吃这个。
我说吃,她又说也不知道现在口味变没变。
到周日,楼上擦得干干净净。
陶宁带了茶和水果,蒋阿姨提了两瓶酒,见面时,两个母亲都客气得像第一次认识。
我把陶宁的椅子拉到身边。
坐下,她从桌下碰了一下我的膝盖。
我把手伸过去,她迅速握了一下,又松开。
前半顿饭很平顺。
我爸问岚城湿不湿,陶宁说衣服晒得慢,窗边老有一块不干。
蒋阿姨问膝盖,我爸说少蹲着就行,顺便瞥了我一眼。
我妈给陶宁夹鱼腹,她把碗往前送了送。
“谢谢阿姨。”
我看着那块鱼,心里刚松一点,我妈便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楼上的平面图。
原来的小储物间被划开,标着一张床,门朝走廊。
“我跟你爸商量过了,这里改一改。你妈以后来住,也有地方。”
蒋阿姨夹菜的手停住。
我望着纸上细细的尺寸线,知道是我爸画的。
我妈从前把这事说得很死,如今肯挪出一间,是认真退了一步。
我心里暖,也更难开口。
“妈,这图先留着,别开工。”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都空出一间了,还不够?”
“不是不够。我也想跟陶宁住个自己的地方。房租我们出,不是叫你们再想办法。”
她看向陶宁。
“是不是嫌这儿旧?”
“妈,是我也想。”
我把筷子放下。
“从前我图省钱,张嘴就说楼上现成。真住进来,楼下有人量尺,我能不下去?她周末想出门,我能不能不临时变卦,我自己都没底。”
我妈盯着我。
我看见她眼里有委屈,没法把话说得轻松。
“我喜欢做木工,可我也想有一天,晚上回去,只给她做顿饭,不用等最后一个客户走。”
陶宁的手在桌下握住了我。
这回没立刻松。
我爸端起杯子,过了一会儿说:“住哪儿都行,总得先把婚事定下来。项目8个月,回来差不多了。”
我喉头动了一下。
只要说快了,这顿饭就能继续吃。
过去我常这样,让谁都先高兴一点,后面的再拖。
“她不一定8个月就回来。”
桌上静下来。
陶宁坐直了,我握着她的手,手心都出了汗。
“如果那边有长期工作,她想接着谈。我现在还在这里,往后住哪边,我们得再想。今天先把我们还在一起这件事告诉你们。”
我妈低头看那张图。
“合着你们都想好了,就我们蒙在鼓里。”
“没全想好,才不能先答应。”
我声音低下来。
她拿起纸,又放下,眼泪落在手背上。
我最怕她这样。
小时候我惹祸,她生气骂我,我还能顶两句。她一哭,我就恨不能把刚才的话全收回来。
我抽了纸巾,放到她旁边。
“我不是不要这个家。可我也真想跟她过。”
陶宁的指甲轻轻压着我的掌心。
她看着我妈,声音也有点抖。
“阿姨,我知道您留那间房,是为我们好。我看见了,也记得。”
“我以前不敢当面说,回头又怨许进没替我说。现在我想自己告诉您,我想去岚城,也想跟他在一起。我不会让他一直一个人跑这段路。”
蒋阿姨半晌没说话。
等我妈把纸巾叠起来,她才开口。
“桂芬,我不是非得住过去。以前老提,是怕她一个人在你们这儿,受了委屈,连个地方躲都没有。”
我妈猛地抬眼。
蒋阿姨摆摆手。
“你也别急。我也说过难听的,把他开个店说得跟不会过日子似的。我这阵子没少想,孩子还要在一起,咱们老拿从前的话扎着,也不好。”
我妈没接,眼圈还是红的。
我爸把图收起来,放进抽屉。
“先吃鱼。凉了。”
没人当这是全说开了。
但接下来,我妈没再问婚期,蒋阿姨也没拿谁家孩子作比较。
陶宁把鱼刺挑干净,才把那块鱼吃下去。
饭后我去洗碗,她站在旁边擦。
厨房门半掩着,外面蒋阿姨问窗台上的花怎么养,我妈闷闷地回了一句,不能一直浇。
陶宁忍不住看我。
我想起那盆被我端去加水的薄荷,也笑了一下。
她拿干毛巾碰了碰我的胳膊。
“刚才我差点就说,要不先住。”
“我也差点答应。”
她低下头,把碗放好。
我关了水,凑过去亲了一下她耳边。
她被吓了一跳,往门口看。
“你妈在外头。”
“知道。我就亲一下。”
她推我,脸却红了,伸手把门又带上半寸。
从楼上下去,我爸在门口检查车里的绑带。
我妈站在他身边,递给陶宁一个饭盒。
“牛肉剩了点,带去。坐车前热着吃。”
陶宁接住,说谢谢。
我妈没再讲别的,转身上楼。
我牵着陶宁走到车边,回头看,楼道灯还亮着。
那张图暂时收进抽屉了。
我身边这只手,却握得比进门时紧了一点。
13 我也想每天见你
往后几个月,我们照样会闹别扭。
有一次视频,我边听她讲话,边给客户回尺寸。
回完抬头,她已经不说了。
“你先忙。”
我差点顺口应好,见她伸手要挂,又把她叫住。
“等一下。我有一单要确认,大概十分钟。我忙完给你打,刚才没听清的,你得再说一遍。”
她瞪我半天。
“收费。”
“按句收?”
“按你想我多少收。”
我把客户消息处理完,准时打过去。
她洗完头,头发还湿着,抱膝坐在椅子里。
我看了半天,说那可能付不起。
她问什么,我说刚才那笔收费。
她拿毛巾挡脸,笑着骂我贫。
我喜欢她这样。
隔着屏幕也喜欢,见到时更喜欢。
可隔着两座城,想亲她一下,还得先看有没有合适的车次。
有一回她周五回来,原本想陪我两天,临时接到修改稿,整个下午都对着电脑。
我嘴上说不急,吃饭时却没怎么讲话。
她看出来,坐到我旁边。
“你是不是不高兴?”
“有点。等了一星期,你人到这儿,眼睛还在稿子上。”
她没拿工作堵我,把额头靠到我肩上。
“再给我一个小时。明天手机关掉半天,陪你去河边。”
我低头闻着她的头发,还是有点怨,手却已经去抱她。
“多半天。”
她掐我胳膊。
“许进,得寸进尺。”
“嗯。好不容易进一点。”
她最后给了我一个整天。
第七个月,长期工作的机会来了。
出版社后面还要做城市系列,陶宁能独立负责一部分内容。
她在电话里说得很仔细,薪酬、工作安排,还有让她不太满意的地方,都没藏着。
我听完,问她想不想接。
“想。”
她回答得很快,随后又安静了。
我看向院子。
玻璃房正在换海报,我做的书架已经用了好几轮,推起来很顺。
工作间终于像个能长久干下去的地方。
她那边,也终于有了想留下的东西。
“给我几天。”我说。
她嗯了一声。
那几天,我没有去劝她少看这份工作的好。
我把手里的单子理出来,跟郭壮坐着谈了一个下午。
他本来就想有个固定地方,自己接小单,嫌给我按项目帮工总没着落。
听我问租期结束后,要不要接工作间,他先问了一句:“你真想走?”
“想去她那边试试。现在的活做完,后面的少接,不能人走了,售后全扔给你。”
他没立刻答应,说回去算算。
我也去查岚城的加工点,问能不能先做小件和设计。
不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只是没这里熟,得重新挨几回冷脸。
一个星期后,我给陶宁打电话。
“我想过去住一阵,看看能不能把活接起来。”
她愣住。
“你别一着急,把刚做好的店扔了。”
“没扔。和郭壮谈了,旧单也在排。我得先去看看,不合适还要重新想。”
她抿着嘴,眼圈慢慢红了。
我看着她,忽然也有些哑。
“陶宁,我也想每天见你。”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抬起来。
“我也是。”
这句话说完,我心里那些账仍然没变轻。
可我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重新算一遍。
14 这一次来量尺
我去岚城看了几天。
没住满原定的两周,老客户的柜门需要调整,我又坐车回来。
钱花得肉疼,但那几天不是白去。
有一家加工点肯接我的小单,我跟着当地安装师傅跑过两次现场,才知道同样做柜子,连送货路线都得重新摸。
也有客户听说我刚来,客气地说再看看。
我回旅馆时不太想说话,陶宁拎了两份盒饭过来。
她没问我今天挣了多少,把筷子掰开,先递到我手里。
“吃完再烦。你饿着,连骂人都没力气。”
我笑了一声。
吃到一半,她把自己碗里那块肉夹给我。
我看着那块肉,忽然想,真来了以后,也会有这种日子。
不是我披着一身牺牲跑到她这边。
是我们下班,能在一张桌子旁,嫌弃同一家盒饭。
我告诉她,前几个月可能挣得没她多。
她点头,说知道。
我忍了一下,还是问:“你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可我还接过半年散活呢,也不是每个月都好。”
她看着我。
“你给自己留生活钱,我们日常开销一起出。真过不下去,再一起想办法。别先在我这里扮英雄。”
我把肉吃下去,咽得有些慢。
回老家办交接前,徐正嘉给我打了电话。
他家想改入户柜,赵姐说我做得细致,问我还接不接。
我握着手机,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先笑了。
“不是我妈又安排相亲。做柜子找木工,很正常吧?”
我也笑,窘得耳朵热。
“接。不过后面要换地方,交期先说清楚。”
再走进他家,我手里是卷尺和样册。
徐阿姨开门,看见我,先瞥了儿子一眼,还是拿出鞋套。
我接过来,话还没起头,她就摆手。
“别一进门又道歉。柜子做好,别让我坐快递箱换鞋。”
我蹲下量尺寸。
这回我没再看客厅里陶宁坐过的位置。
徐阿姨在旁边讲要求,雨伞得有地方,出门能坐,正嘉的头盔不能天天往鞋上扔。
他在旁边说自己能收回房里。
“你要能记住,还用我说?”
我听着母子俩拌嘴,忍不住笑了一下。
量完,我把大概的做法画给她看。
她指了两处,说座位别太低,我妈膝盖也不好,知道这事不能凑合。
我改了尺寸,她这才点头。
临走,她问陶宁还在不在岚城。
“在。我也准备过去。”
她有些惊讶,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爸妈又得舍不得。
“是。得跟他们说。”
她没往下劝,送我到门口。
徐正嘉按住电梯,看看我的工具袋。
“这回不揣戒指了?”
我耳根又热起来。
“你打算记多久?”
“看柜子做得怎么样。”
我笑着摇头。
他正色一点。
“那天我妈挺生气,回头也数落我,说我太客气。”
“是我——”
“行了。你们后来怎么样,我听赵姐说过一点。好好过,别让那顿没吃成的饭白折腾。”
电梯到了,我转身向他伸手。
他跟我握了一下,没多说。
出门以后,我在车里把图重画了一遍,按正常价报过去。
他很快回了确定。
最后那张订单,让我胸口压了很久的一点难堪,也终于换了种分量。
回去路上,陶宁打电话来,问我今天见谁了。
我说徐正嘉。
她那头一下没声。
我听了两秒,忍不住笑。
“量尺,接单,没坐下吃饭。”
她也笑了,声音有一点窘。
“人家没拿橘子扔你?”
“没有。还给我水喝。”
我把车停好,收起样册。
“宁宁,等这边收尾,我们一起看房吧。”
电话那头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好。我也攒了几处想给你看。”
这一次,我们都没说等哪天再谈。
15 往她那边走
搬去岚城的事,我当面告诉了父母。
我妈坐在楼梯边,很久没说话。
我爸把烟拿出来,揉了两下,又放回去。
“店才做顺,就走?”
我把旧单怎么收尾、郭壮怎么接工作间说给他们听。
没把那几天在岚城谈的小生意,夸成已经等着我去挣的钱。
我爸听完,脸色还是不好。
“你真有把握?”
“没那么大把握。先租个小工作间,够放工具、做样品就行。生活钱留了,不借钱撑大铺面。”
我妈忽然问:“非得你去?她就不能回来?”
“能。可她喜欢那份工作,我也不是换个地方就不能干。我想试试。”
我说到这里,自己也不好受。
旧店后院传来切割声,是新来的小师傅在下料。
从前我放学回来,就听这个声音。
我爸总在里面叫我,书包放下,先来搭把手。
现在我要走,后院还是有人做活,我却不能再随时进来,随手接过父亲手里的东西。
我妈抬手擦眼睛。
“隔那么远,有什么事,说回来就回来?”
我蹲到她面前。
“没以前方便。我不骗你说一样。可不是走了就不管,你和我爸别有事瞒着我。”
她哭了一会儿,我陪着,没催她想开。
我爸最后站起来,叫我去后院。
短刨、角尺和几把小工具,重新收进那只铁盒里。
“带着。大机器用不上,这些总能用。”
“不是借的吗?”
他瞪我一眼。
“借就借着。哪天我过去,看你保养得怎么样。”
我笑着接住,鼻腔却酸得厉害。
他的手压在盒盖上,停了一下才松开。
走之前那几天,我照样回来吃饭。
我妈嫌我箱子小,想往里面塞一床被子,被我拦住。
最后塞了两罐她自己做的酱。
陶宁打电话来,她没接,让我拿远点,说忙着呢。
等电话挂了,又问那边房子定了没有。
“定了。照片给你看。”
她把手机拿过去,放大厨房,先挑毛病,说那点台面哪够做饭。
我坐在旁边,听她从灶台说到窗户,没嫌她唠叨。
搬家那天,陶宁在岚城接我。
这回不止一个包。
她伸手来提铁盒,我让她先拿轻的,她却把盒子抱稳了。
“知道,许师傅的本钱。我拿着放心。”
新房子是我们一起看的。
靠窗那间放书桌还是小床,争过两回,最后选了能收起来的床,平时给她摊稿,父母来时住。
我的工具另外租地方放。
她看我把旧铁盒摆上架子,拿手机拍了一张。
“发给叔叔。他肯定惦记。”
我爸很快回了一句,别放窗下,容易潮。
我照他说的挪开,陶宁在旁边笑。
刚来头两个月,我挣钱不多。
查路、量尺、等客户,空跑过,也遇到加工件送错。
有天我蹲在工作间拆包装,越拆越烦,连她进门都没抬头。
她把晚饭放下,挨着我蹲下来。
“这批都错了?”
“两块。偏偏是最赶的两块。”
我一掌按在纸箱上,纸板瘪了。
她没劝我别生气,先把旁边散着的螺丝拢进小盒,免得我踩到。
我盯着她的手,过了半晌,自己先泄了气。
“你不会觉得,我来这儿来错了吧?”
她抬头,看我的眼睛。
“我觉得你今天很倒霉。明天那家加工点,也得有人跟他们好好谈。”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把饭盒推过来,拆开筷子。
“别先替我后悔。你要后悔,可以骂我,但得让我也说两句。”
我伸手,把她被纸边勾住的衣袖解开。
“不后悔。就是有点气。”
“那先吃,吃完再气。”
我们坐在矮凳上,一人一盒饭。
她给我讲今天校稿时碰到的错字,我给她看那两块错得离谱的板。
说到后来,两个人都笑了。
临关门,她先替我把灯按灭,站到门外等。
我抱着工具袋走出去,见她回头朝我伸手。
那一刻,我很庆幸,自己真的走过来了。
16 戒指终于打开
新餐桌抬进家那晚,陶宁绕着它走了两圈。
尺寸她选,木料我挑,边角磨得圆,放两个人的碗筷,也够她摊开一页地图。
她坐下,故意晃了晃。
“这次不会还得垫木片吧?”
我蹲下给她看桌脚。
“许师傅这回保住名声了。”
她笑着拉我起来,手掌从桌沿摸过去,摸得很慢。
“我以前真想过,搬家时要不要把那张旧的带来。”
“怎么没带?”
“你说给我做新的。我想再信你一回。”
她说得随意,我却握住她的手,久久没松。
晚上她炖番茄牛腩,我下楼买米。
回来时,她正踮脚够柜子里的碗。
我把米放下,替她拿下来,她接着,忽然朝我口袋看了一眼。
“许进,问你件事。”
“嗯?”
“那枚戒指,后来放哪儿了?”
我动作停住。
她把碗放到台面上,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我就是想起那天,你脸都急白了。盒子还没打开,我先让你收了。”
“带来了。”
我看着她。
“在卧室抽屉里。一直没退。”
她低头拿筷子,拿了两双,又放回一双。
我听见自己心跳得越来越重。
这一年,我想过很多次再把它拿出来。
在车站,在河边,在她回南桥的那个晚上。
想过,又按下去。
有时是真觉得还没到时候,有时也怕,她看见这只盒子,先想起来的还是徐家那扇门。
陶宁抬头,见我还站着,轻声说:“我没让你藏着。”
我转身去拿。
抽屉深处,盒子压在旧工作间的照片旁边。
我拿起它,掌心一下出了汗。
回到客厅,陶宁已经把火调小,站在那张新餐桌旁。
我打开盒盖。
细细的一圈光落在她眼睛里,她抿住嘴,没再说话。
我喉咙发紧,事先想过的那些漂亮话,到了这时候又不剩几句。
“以前买这个,我想等所有事都弄好,再叫你高兴一次。”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自己。
“后来才知道,我也没那么大本事。样间好了,尾款没到;钱凑齐了,别的事又来。我怕这怕那,最后差点把你弄没了。”
她眼圈红了,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腕。
我握住她的手。
掌心还有一点水,我用拇指慢慢擦掉。
“现在也没全弄好。店还小,有时候还是挣得少,烦了也会犯浑。”
“可我每天回来,看见你的鞋在门口,听见你叫我过去端菜,就觉得这一天还挺值得。”
她眼泪落下来,笑着吸了一下鼻子。
“你求婚,怎么说得像想多找个人做饭?”
“我也做。糊一点,你别嫌弃。”
她笑得更厉害,眼泪也擦不干净。
我往后挪了半步,单膝跪下。
她握着我的手,一下收紧。
“陶宁,我想娶你。以后你做成什么,我想第一个听见;不高兴,也能回家冲我发两句牢骚。我有难处,也不光给你看收款的截图。”
我抬头看她。
“你愿不愿意,跟我过一辈子?”
她看着我,眼泪顺着脸往下落。
我心里慌,手却没再去拽她。
她忽然俯身,额头贴了贴我的额头。
“愿意。”
两个字很轻。
我听得清清楚楚,胸口却像被它撞得发疼。
她又说:“特别愿意。”
我笑起来,眼睛也热。
那是我在岚城河边说过的话。
她把手往我面前递了递。
“许进,戴啊。”
我这才去取戒指。
平时再小的螺丝都能拧准,这时候手却不稳。
她用另一只手扶住我的手腕,等那枚戒指一点点推到合适的位置。
戴好了,她没先举起来看,先弯腰抱住我。
“我也想每天见你。”
她贴着我的颈侧,声音湿湿的。
“以前有时候生气,走到你店门口,还想着先看看你吃饭没有。我自己也嫌自己没出息。”
我抱着她站起来,手臂收得很紧。
她抬头看我,我低头亲下去。
她的手从我肩头绕到后颈,那枚戒指碰到皮肤,凉了一下。
我忽然笑了,又亲了她一次。
过了好一会儿,她在我怀里推了一下。
“锅。”
我没听明白。
她眼泪还没干,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牛腩。再不看,要跟你的红烧肉一个色了。”
我赶紧去关火。
她跟进厨房,从后面抱住我的腰,脸贴到背上。
我拿着锅盖,站着没动。
从前我在别人家门口,把这只盒子攥得发烫,想靠它立刻换一个回头。
现在她戴着戒指,抱着我催饭。
我低下头,握了握她圈在我身前的手。
她抬起来给我看。
“明天挑你的。”
“挑结实点,我干活容易碰。”
“干活收好。丢了要罚。”
“罚什么?”
她从我背后探出头,认真想了一下。
“每天让我检查,先查一辈子。”
我转头看她。
她已经笑了,踮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把碗递到我手里。
17 两个人的名字
领证那天,陶宁给我挑的素圈也戴上了。
走出门,她把手放到我手边,对着日光看了一会儿,笑得眼睛发亮。
我本来想逗她两句,张开嘴,却只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看过来,索性伸手抱了我一下。
婚宴在岚城办,没有太多排场。
我妈想多请几位惦记的长辈,我们添了两桌,留好住处,也添了几道老家的菜。
她到了以后,先去看厨房,回头悄悄告诉我,菜选得还行。
我看她终于舒展一点,心里也松下来。
我爸原本说不讲话,开席时却自己端了杯子。
他看看我,又看看陶宁,站了半天,只说以后好好过。
我应了一声,杯子碰过去。
他握杯的手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真忙不过来,家里还有人。”
我鼻子一酸,点头说记住了。
陶宁也跟着叫了声爸。
我爸低头喝水,杯子明明还满,喝完又去添了一次。
我妈在旁边抹眼睛,嘴里说菜凉了,赶紧吃。
陶宁给她盛汤,她接过去,低声叫了声宁宁。
“吃完有空,把你们住的地方带我看看。”
陶宁点头,眼圈红了。
郭壮带来一张南桥院子的照片。
玻璃房又换了海报,书架边坐着人,门口已经是他的联系方式。
我拿着看了一会儿,替他高兴,也有点想念。
陶宁凑过来,手搭在我肩上,说回去放到新家。
徐正嘉没来,发了祝福,还补一句,他妈现在出门换鞋,总算不坐快递箱了。
我笑着回了消息,把手机收起来。
父母在岚城待了几天。
我爸去工作间,看完挑了两处毛病,我认一处,另一处跟他争了几句。
他哼一声,最后坐到门口喝茶,没再抢我手里的活。
我妈在家做饭,陶宁进门想搭手,她让拿碗,又朝我看过来。
“你也别坐着,盛饭。”
陶宁在我身边笑,小声说这个安排好。
送走父母,家里忽然安静下来。
陶宁收客房被子,我把晒干的衣服拿进去。
她从抽屉翻出一小截磨圆的木头,放到我掌心。
旧房子备用钥匙上的木扣。
“退房时拆下来的,一直带着。”
我摸了摸上面被磨亮的纹路。
她看着我,伸出自己的钥匙。
“我也要一个。别又许个以后。”
我把她的钥匙接过来。
“明天晚上。”
第二天,我做完手上的活,拿一块余料,慢慢刨出一样的弧度。
木纹不一样,握在手里的大小差不多。
我把新木扣穿到她那串钥匙上,回家时,她正从电梯里出来。
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她眼睛一亮,接过去,在掌心合了一下。
“还行,没失约。”
“许师傅赶着交货。”
她笑着开门,玄关的姓名贴是她新写的。
许进,陶宁。
我低头换鞋,她忽然拉住我的衣领。
我还没问,嘴唇已经被她碰了一下。
“尾款。”她说。
我看着她笑,手里的工具袋还没来得及放下。
“就这么点?”
她往里退了一步,轻轻拽住我的手。
“先回家。”
我把工具袋放到门旁,伸手抱住她,用脚带上了身后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