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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24:07

第 1 节|四点整,叶子底下

四点整,水巷中段。梧桐叶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宓长山扫过去,退回来,没扫。

梧桐 12 号在中段偏西。树穴外头围着一圈青砖,砖缝宽,落叶卡在缝里,扫把过去也带不干净。树穴西边三米有一块砖断了角,断口里积着水,夜里没干,水面上浮着一层灰。风从巷口那边过来,一阵,把墙根的叶子推到路中间,推到一半又停了。

四点的巷子是空的。两边卷帘门全关着,门上有小广告,撕过一半,剩下一角。路灯两盏,一盏在巷口,一盏在中段,中间隔着一段暗。暗的那一段,只有一家门缝里漏光。

三片梧桐叶叠在砖缝上。最上面一片是湿的,背面朝上,灰白,跟一张纸的反面一个颜色。叶子底下露出一个角,白的,巴掌大,边上卷了一道,卷口发黄。

他把大扫把横过来,竹枝贴着砖面推。这把扫把五斤二两,竹枝磨秃了一半,握的地方缠了两层布条,布条被手心磨得发亮。三片叶子往路牙那边翻,翻过去,散开,有一片翻到路面上,又被风推着走了半尺。小票压在砖缝里,没动。

竹枝里有一根断了,短了一截,扫过去的时候划在砖上,声音跟别的不一样,尖一下。他没管。

砖缝里的水被扫把带起来一点,溅在纸角上,纸角软下去,贴在砖上。他把扫把提起来,看了一眼那道缝。缝有一指宽,底下是土,土是黑的,湿的。

他退半步。

扫把尖伸过去,挑最上面那片叶子。叶子湿,贴在砖上,挑了两下才起来,起来的时候带起一点水。底下那张纸露出来一半。

是超市的小票。上头一行一行的字,最上面印着店名,油墨被水泡过,边发散。中间能看清一个「9」,后头跟着一个「元」,再往后是两位数字,看不清。纸是薄的那种热敏纸,卷着,边上有一道折痕,折痕上积着一点黑。

巷中段南侧那家小超市,卷帘门拉到一半,里头的灯是白的,白得发青,照到门外两级台阶上。台阶上摞着两个塑料筐,一个套一个,筐沿有一圈黑。门里头有货架,货架上的东西摆得齐,看不清是什么。

他看清了。

他把扫把收回来,竹枝在砖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印。

站了两秒。

右手手套的食指上有个洞,洞边磨得起了毛,指甲从洞里露出来,指甲缝里一道黑,洗不掉的那种。他把手往裤缝上按了一下,按在胯骨那儿,按了半秒,松开。手再抬起来的时候,虎口上那道旧疤翻了一下,疤是白的,比旁边的皮亮。

他呼出一口气,气在帽檐底下散开,白的,很快就没了。巷子里的风又起来了,吹得路牙边的叶子贴着砖走。

然后他往前走。

大扫把在地上拖着,竹枝划砖,沙沙。走出去五六步,他侧了一下身,让扫把归到路牙那边,接着推。

往前扫了十几米。簸箕里积了半下碎叶,他弯腰,把簸箕往车斗上一磕,叶子落进去,车斗里响了一声闷的。直起腰,眼睛往回路面上扫了一遍。路面是干净的,叶子扫走了,砖缝里那点白没有跟上来。

车斗里先前扫的叶子已经堆到半斗,推起来沉。他扫一段,把车往前推一段,车轱辘压着砖,一路上响。

簸箕挂回车把。车轮压过一块松砖,咯噔一下。黄色工作帽的帽檐压得低,压到眉毛上头一指,风从帽檐底下过,凉。背心左下摆那块黑电工胶布翘起一个角,他伸手按了一下,没按牢,就不按了。

他扫街的节奏是三步一个动作。推,收,侧,磕。推是把扫把往前送出一尺,人跟着走半步;收是往回带,把叶子拢成一条;侧是把扫把横过来,贴住路牙,让竹枝钻进砖缝;磕是把簸箕往车斗上一磕,让叶子落干净。四下一轮,人往前走三步。

竹枝擦青砖的声音是沙沙的。干的叶子声音脆,湿的叶子声音闷。车斗里的落叶堆到一半,推起来沙沙地响,像有人在里头翻纸。

他一段一段地推。扫一段,把车往前挪一段,再扫一段。落叶扫成堆,堆成一条窄的,宽的有一尺,长的一步半。堆到簸箕口那么高,他就弯腰,把簸箕斜着插进去,脚在堆后头踩一下,把叶子压实,再端起来。

一棵树一棵树地过。扫到树底下,扫把要绕开树穴那圈砖,绕的时候竹枝扫不到砖缝,他就把小扫把抽出来,用短竹枝把缝里的叶子拨出来,拨到路面上,再并进大堆。

巷子里的风是断的。来一阵,走一段,叶子上有露水,扫起来黏,黏在砖上,竹枝要压着推才起得来。他压着推。

扫到梧桐 12 号东边四十米,03 号果皮箱在那儿,绿铁皮,两个投口,箱门上一把挂锁。他从旁边过去,扫把没停,眼睛在箱门上过了一下。锁挂着,锁梁上有一点锈。

再往前,路面的叶子稀了。这一段北墙高,风打不进来,叶子落得少,只有靠墙根一线,扫把斜着带一下就干净。

扫过那家小超市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没变。灯从半截门底下漏出来,照在他鞋上,照过去就没了。

这一段路窄,两边墙高,扫把横不过来,只能直着推。叶子贴着墙根,堆成一条,扫到头,用簸箕端,端三趟才端完。墙根有一根落水管,管口的叶子里塞着一个烟盒,他挑出来,扔进车斗。

巷尾那一段的灯坏了一盏,暗。他把车推过去,车斗的影子拖在砖上,长长的,随着车走。

四点零七分,巷口有人停下电动车。

撑脚架的声音很轻,咔一下。那人从胸前把手机摘下来,挂绳在脖子上绕了一圈。他身上一件蓝马甲,马甲后头印着字,看不清。他把手机横过来,抬到跟眼睛平齐,对着巷子里。

他在巷尾那一段,背对着巷口。扫把一下一下,推出去,收回来。他听见电动车的声音,也听见脚架那一下,没回头。

他以为是送早报的。这个点,巷口那家报刊亭的门帘会先掀开一条缝,送报的把一捆报纸从缝里塞进去,塞完就走,一句话也没有。

他把这一段扫到头,簸箕往车斗上一磕。碎叶落进去,有一片挂在斗沿上,他伸手抹下去。

巷口那个人还站着,手机举着,没动。

第 2 节|二十三点四十一分

二十三点四十一分,工具房的门还锁着。

工具房在水巷东头,一间平房,门是铁皮的,门缝里透不出光。台阶三级,水泥的,边上缺了一块。他蹲在第二级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袖子是深蓝工装的袖子,卷了两折,卷到小臂中间。

风把墙头的落叶吹过来,落到台阶上,落到他鞋边。解放鞋的鞋帮开过口,用尼龙绳扎着,绳子头翘在外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巷子里有辆垃圾清运车从远处过,声音沉,过去就没了。清运车过去以后,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袖子摩擦的声音。路灯照下来,照见他帽檐上的一层白霜。七度的夜里,霜下得薄,落在铁皮门上,一摸一手湿。

他从布袋里摸出手机,按亮,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布袋挂在胳膊上,车还没领。

铁皮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是排班表,格子里的字被雨泡过,看不清。他看了一会儿,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搓,又插回去。手指头是凉的,搓过以后热一点。

等了四分钟。

二十三点四十五分,电动车的声音从巷口过来。

邰有田骑到台阶下,脚一支,车停住。后架上绑着一卷备用扫把,用两根橡皮筋勒着。他下车,从腰上摘钥匙串,一串七把,摸到第三把,插进去,拧了两下,锁开了。

「来了。」邰有田说。他帽子上也有一层白霜,眉毛上也有。

「嗯。」

邰有田把电动车往里推了推,靠在墙边,车撑子踢下来。

门推开,里头一股潮气。灯拉亮,一根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工具靠墙立着,一排扫把,把朝上,竹枝朝下。墙角堆着簸箕,铁皮的,一个压一个。

他进去,先拎竹扫把。手一抓,往上一提,手腕沉了一下,五斤二两。他把扫把在地上顿了一下,听声音,竹枝是干的,没受潮。再拿小扫把,竹枝短,扫路牙、树穴、雨水口用的。铁簸箕从墙角抽出来,边卷了,把上有一道裂。长柄夹挂在钉子上,一米二,头是弯的,他捏了一下把手,弹簧有点软。

工具架上的扫把一把挨一把,把上缠的布条颜色不一样,有的黑,有的灰。架子后头堆着几卷新竹枝,用塑料绳捆着。

工具本摊在桌上,硬壳,纸边起毛。本子上横着一行一行的格子,写车号,写工具,写时间,最后头一格签名。他拿笔,在本子上写名字,写在自己那一行的后头。笔是拴在本子上的,绳短,他得把本子拉到手边。写完,把本子推回去。

他把笔挂回绳上,笔尖朝下,垂在桌边。墙上有一块木板,板上钉着钉子,钉子上挂着绳子、一副旧手套、一把剪刀。灯管上落着灰,飞虫的壳粘在里头。桌角压着一叠旧单子,纸边卷了。

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二十三点五十分,六个人站在檐下。

檐下一盏灯,光黄的。六个人站成两排,前头三个,后头三个。有人咳嗽,有人把帽子往上推了推,有人手里已经捏着小扫把。邰有田站在灯底下,蓝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翻开。

「中段昨天一条案卷。」他说。

没人接话。

「今早五点半有检查。」

「梧桐落叶多,中段多走一趟。」

后头有人问了一句「中段哪一段」。

「树穴那一片。」邰有田说。

有人应了一声「知道」。邰有田把文件夹翻到下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眼睛看着文件夹的边。六个人里有两个年纪比他还大,站在最后头的那个一直低着头,帽檐压得比谁都低。

他看了一眼表。「散了吧。」

六个人散开,往车棚走。有人问了一句什么,前头的人应了一声,声音低,听不清。走到半路,有人把扫把往肩上一扛,扫把头在后头晃。

车棚在工具房西边,铁皮顶,四面透风。棚里停着五辆车,车头朝里,车尾朝外,一辆挨一辆。05 号,06 号,07 号,车斗上各有一块蓝底白字的号牌,号牌上的漆掉了一半。

车棚的地上有一层水,鞋踩上去,印出一个脚印,走两步就干了。棚顶有一处漏,底下放着一只铁桶接水,桶里有半桶。棚里的灯没开,只有巷口的路灯照进来一半。

二十三点五十五分,他推 07 号车出来。车斗是铁的,底上一层锈,锈上有一层薄薄的水。车把缠着黑胶布,胶布接头的地方翘起来,他用拇指按了按。车铃按了一下,不响。

车斗里还有昨夜的落叶,没倒净,湿了,贴在斗底,一片一片,颜色发黑。他伸手进去扒,指甲刮在铁皮上,吱一声。扒出来的叶子黏成一块,甩在地上散不开。

邰有田从后头过来,手里还捏着钥匙串。

「这里头有个字。」他说。

他的手停在斗底靠前那块铁皮上。那里有一道印子,刻得浅,里头塞着锈,笔画往左偏,横竖都是反的。看久了,认不出是哪个。

「嗯。」宓长山说。

两个人都没再看。邰有田把钥匙串挂回腰上,往车棚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车斗,又走了。

他把车斗里的碎叶用手拢到一处,捧出来,捧了两捧。斗底的锈被手蹭掉一块,露出底下亮一点的铁。

他把最后几片叶子扒出来,甩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斗底干了,锈是褐的,那道印子还在,浅,被锈盖着一半。

他把竹扫把横在车斗上,小扫把挂在车把左边,铁簸箕扣在斗沿,长柄夹斜插在斗角。斗沿上还搭着一块抹布,是擦车把用的,抹布上沾着黑。布袋挂在车把右边,里头半个馒头,一个水壶,一部手机。水壶一升,壶盖拧不严,用一块布包着。

钥匙串挂到腰上,六把,走路响。他走了两步,钥匙在腰上响,响得匀。

零点整,他把车推出车棚。车轮压过门槛,咯噔一下。门槛是铁的,磨出一道槽,槽里积着土。

巷口的风比车棚里大,吹得背心鼓起来。他把背心的下摆往下拉,拉到胯上。帽子重新戴正,帽檐压下去。车斗里的扫把横着,竹枝朝后,走起来一晃一晃。

巷口的路灯亮着。扈金生已经在巷那头,军绿棉袄,外头勒着黑护腰,帽子压得低,手里一把短竹枝小扫把。两个人隔着整条巷,各自把扫把往地上一顿。

他把车往路牙边靠,抬脚上车,脚一蹬,车走了。

第 3 节|零点整,第一趟

水巷东西向,三百八十米,青砖路面。他从巷口进去,往西。

大扫把先顺路牙。竹枝贴着砖走,一下压一下,压出半尺宽的一条。路牙比路面高出一指,砖缝里的土扫不出来,得用竹枝尖去挑。他不挑,他把扫把斜过来,让竹枝顺着缝走,走两遍。

顺完路牙,扫路面。路面宽,六步一趟,来回三趟,把一段路上的叶子拢成一条。然后回到路牙,扫雨水口、井盖、巷口那块垫板。雨水口的铁篦子上卡着叶子,他用扫把尖一拨,叶子下去,落进井里,声音空。

巷口那块垫板是铁的,盖在排水沟上,上头有花纹,花纹里嵌着泥。他用扫把尖沿着花纹走一圈,泥松了,扫进簸箕。垫板边上有一道缝,缝里卡着一根竹签,他用夹子夹出来。

他逆着车行线扫。

车从巷口进来,往西走,车灯打在他背上,影子投在前头的砖上,长长的。他不回头看车,他看影子。影子先短,后长,车过去了,影子又回到他脚下。

扈金生在巷那头。两把扫把的声音隔着一百多米,对得上。他那头一声沙,这头一声沙,中间隔半拍,像两个人抬东西,喊号子,只喊一个字。

他听见那头把簸箕磕在车斗上,磕了三下,声音隔着树传过来。

谁先到中段,谁就往回扫。

扈金生那头的声音慢,一下一下,中间隔得长。他这头快,扫把推得急。两头的声音往中间靠,靠到十几米,就听得见人喘气。扈金生的车停在巷中段靠南,车上插着一把备用的短扫把。

零点三十前后,风停了一阵。路面上的叶子少了,砖露出本色,青里带灰。路牙边有一堆叶子,堆得高,簸箕插不进去。他把堆往两边拨开,拨成两堆,分两次端。

叶子堆进簸箕要用脚踩。踩一下,堆塌下去半寸,再踩一下,才装得满。

扫到树底下,叶子是干的,扫起来轻,一扫把能推半米。扫到墙根,叶子是湿的,贴在砖上,得用竹枝刮。刮下来的叶子混着土,颜色深,堆在簸箕口,端起来手腕往下沉。

一米路面上十几片叶子。这一段树密,北侧二十一棵,南侧十四棵,叶子落下来,铺在砖上,像一层薄的。扫过去,扫把底下沙沙地响,声音连成一片,听不出个数。

一辆车从巷口进来,灯打过来,他把扫把往身边收了收,等人过去。车过去,风带起一片叶子,落在他脚边。他把那片叶子扫进堆里,接着往前。

零点四十分,他扫到 03 号果皮箱。

绿铁皮,两个投口,箱门上一把挂锁。他伸手摸了一下锁,锁是凉的,挂得正,锁梁上有一点锈。他没开。这一趟不清掏,清掏放在后头。

箱子底下有一圈黑印,是汤水渗出来的,干了,发黑。他扫把绕开那圈,没往上扫。

再往前,路面的坡往下走一点,水往巷尾流。这一段砖缝里积着细沙,扫把过去,沙跟着走,扫不干净。他把小扫把抽出来,蹲下,用竹枝尖把缝里的沙拨出来,拨一下,吹一下。

蹲下的时候他扶着车斗。起来的时候先直腰,再直腿,中间停一下。

扫到巷尾最后十米,他把扫把放平,一路推过去,叶子推成一条长带,带到 05 号箱边上。箱子的投口上有一张纸卡着,露在外头一半,他用扫把尖拨了一下,纸掉进箱里。

一点二十分,他扫到巷尾。

巷尾的灯坏了一盏,暗。他把车停在 05 号箱旁边,直起腰。腰上那一节响了一下,很轻,像有人拿指甲弹了一下木头。

他站着,看了一眼来路。三百八十米,砖是青的,中间一段被扫得发亮。亮的那一段是刚才扫的,扫过的砖颜色深,没扫的浅。

扈金生的扫把声从西头过来,到中段就停了,往回走。两个人中间那一段,从两头往中间收,收到一处,叶子堆成一堆,谁先到谁先收。

他把最后一堆端进车斗。从巷尾往回扫,扫到两点。

斗沿上搭着一块塑料布,是垫斗底用的,边角磨破了。他把塑料布的四角往上一兜,叶子兜住,再掀。掀起来的时候腰上使了一下劲,劲使到一半停住,缓了一下,再使。

车斗满了。

叶子堆到斗沿,高出一指。他用脚踩,踩了三下,踩实。斗沿上还挂着几片,他伸手抹下去。

他把车调头,推出巷口。巷口的卷帘门都关着,只有那家小超市的灯还亮,白得发青。他从灯底下过去,没停。

路上有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砖上,看了他一眼,往巷子里走了。他把车往前推,车轮压过一道缝,咯噔。

往东二百米,中转站。

一排绿色大箱,四个,箱口朝上,箱壁上有一层黑水,往下淌,淌到地上,地上一层黑。高处一盏灯,灯罩上落着灰,光照下来,照出一片影子,影子边上毛的。

解广林站在磅边上。深蓝工装,外头一条皮围裙,蓝布套袖,脚上一双雨靴,晴天也穿。手里一块夹板,夹板上夹着过磅单,笔用一根绳拴在夹子上。

「07 号,第一趟,三百八十斤。」他说。

笔在单子上划一道。

宓长山把车推到磅上,前轮对准那道槽,站到一边。磅面上的铁板有点翘,车轮上去,哐一声。他两手扶着车把,等数字定住。

「三百八。」解广林又说了一遍,低头写。写完了把笔往夹板上一挂,绳晃了两下。

「倒哪边。」宓长山问。

「二号箱。」

解广林把夹板翻过来,笔在单子上又点了一下,点出一个黑点。他的雨靴上有一层泥,靴筒上溅着黑水点。

车斗往后一掀,落叶哗地下去了。有一半落在箱口里,有一半擦着箱沿滑到地上。几片粘在斗底不下来,湿的,贴着锈。他伸手进去扒,一片一片抠下来,甩进箱里。

斗底露出来。那块铁皮上,那道印子又露出来了,笔画往左偏,横竖都是反的。

箱口上有一层叶子挂着,他伸手抹下去,抹到箱里。手上沾了黑水,他在裤子上擦。裤子后头已经有一块黑印,擦不掉。

他看了一眼,把车斗放平。

解广林把夹板夹在胳膊底下,笔垂下来,绳绷直。「第二趟什么时候。」

「三点。」宓长山说。

两点十二分,他推着空车回巷。出中转站的时候,车轮碾过地上的黑水,留下一道印。车轻,推起来晃,车把在手里打滑。巷口的灯还亮着,那家小超市的灯也还亮着。

第 4 节|两点二十的落叶

后半夜起风。

风从西边来,穿过巷子,梧桐叶一阵一阵地落。落的时候没有声音,落到砖上才有,很轻的一下,像有人往地上放了一枚硬币。

他刚扫过的一段,风一过,又落了一层。落下来的叶子有的翻面,有的没翻,翻面的发白,看着像纸。

风把墙根的一张纸壳吹起来,纸壳在地上翻,翻到车底下,卡住了。他弯腰把纸壳抽出来,扔进车斗。

他不追着扫。

他站在那一段的东头,扫把拄在地上,等。等一阵风过去,叶子落定了,他再从东头扫到西头。风来的时候他不动,风走了他才动。

这个办法他用了二十三年。追着扫,扫不完,人也散架。

他站着的时候,把扫把的把头顶在地上,两只手叠着压在上头,下巴搁在手背上。等风的时候他就这么站着,眼睛看着路面。

风从树梢上过,声音在头顶,哗一下,由西往东。叶子跟着下来,先几片,后一片一片,最后密起来,落在砖上,落在车斗上,落在他的帽子上。帽子上落了一片,他伸手拂下去,叶子飘到车斗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树,又低下头。树上的叶子还剩一半,风再大一点,还得落。他不看树了,看着地上的叶子,看哪一片先动。

一阵风过去,他动。扫把推出去,叶子跟着走,走成一条。推到西头,收回来,再推第二趟。这一段十几米,扫三趟,扫完,砖面是干净的,只有砖缝里还卡着几片。

他直起腰,看了一眼天。天是黑的,东边有一线灰,还早。他把扫把在路牙上磕了两下,把竹枝里的碎叶磕出来。磕出来的叶子落在地上,他用脚拢到一堆。

这一段他扫得比前头细。扫把推出去,收回来,再横过来贴住路牙,把叶子从缝里带出来。带出来的叶子混着土,重,堆在簸箕口,端起来手腕往下沉。

装袋。

大编织袋立在车边,袋口撑开,两根绳垂在外头。他把簸箕里的叶子倒进去,倒到一半,用膝盖压。压下去,叶子塌一寸,再倒,再压。袋壁鼓起来,鼓得不匀,一头大一头小。

袋子装满了,他把袋口的绳收拢,绕两圈,系一个活扣,往车斗里一扔。车斗里已经有半斗,袋子扔进去,压出一声响。一夜下来,这样的袋子要装十一袋。装到后头,袋口的绳勒得手疼,他换一只手,两只手倒着来。

这是第三袋。前两袋在车斗里,一袋压一袋,袋口朝里。袋子是白的,上头印着字,字是蓝的,洗过几次,掉了一半。袋口的绳是尼龙的,细,勒手。

他把空袋抖开,抖出里头的碎叶,撑起来,靠在车边。车边的墙根下还有一堆叶子,是先前扫拢的,堆得齐,边上压着一块砖。他看了一眼,先装车斗里的。

落叶装袋运走。他不点火。

巷子里有人烧过叶子,去年秋天,墙根一堆,火起来,烟低,贴着地走,走到巷口才散。他那天从旁边过,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帮着添。今年没人烧了。

倒第三簸箕的时候,袋子满了,他把袋子往下一顿,顿实,袋口敞开,热气从里头出来一点,很淡。

右手中指第二个关节肿着,比别的指节粗一圈。扫把握在手里,那个关节顶在布条上,顶得发红。他把手握松一点,再握紧,来回几次,红没退。

他把手套的指头往手背上拉了拉,拉不动,手套湿了,贴在手上。他把手指头一个一个掰开,掰到小指,小指有点僵,掰了两下才直。手背上有一道浅的划痕,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

两点二十分,车斗又满了一半。车斗里三袋叶子,袋口朝上,压得实。他用手按了按,按不动。远处巷口有一盏灯灭了,是定时的。

他把车往中段推,靠北墙停。车把离墙一拳,车轮用一块砖垫住,防止滑。砖是从路牙边捡的,半块,缺一个角。垫上去,车轮不滚了,车把还晃,他拿手扶了一下。布袋从车把上摘下来,放在斗沿上。墙是砖墙,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头的砖。车把靠上去,胶布蹭在墙上,蹭出一道黑印。

风停了一会儿,巷子里静,只有远处水声,是雨水口往下淌。

这一段就是梧桐 12 号。

树穴边的砖断了一块,断口里积着水。他扫过去,叶子往路牙那边翻,翻过去,散开。砖缝里那点白,被翻过去的叶子盖住了。

他没停。树穴里的土是松的,叶子和土混在一起,扫把下去,带起来一点土腥味。

扫把推过去,收回来,人往前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把扫把横过来,把路牙边一线叶子往路中间带。带完,接着走。这一段的路牙比别处高,砖也新,是去年换的。换砖那天他也在,蹲在边上看了半天。

这一趟他没看见。扫把过去,叶子翻了个身,白的朝下,灰的朝上。

叶子翻回来,落回砖缝上,一层压一层。风把一片叶子吹回砖缝上,正好盖住那点白。

车停稳了,两只手在车斗沿上按了一下,试试稳不稳。稳了,他转过身,背靠挡板,往下坐。

坐下去的时候,两只手撑在斗沿上,撑住,一点一点放。腰先落,落到挡板上,靠住,才把整个人的重量交出去。挡板是凉的,隔着工装也凉。他往里靠了靠,靠到底。

两条腿伸直,脚后跟搭在地上,鞋尖朝上。膝盖上有一层灰,他伸手拍了拍,拍不干净,就不拍了。坐下去以后,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腿上。头发压得平,额头上有一道帽檐的印,红的。

摘手套。

右手先摘。他把手套的指尖送到嘴边,用牙咬住食指那一截,往下扯。手套湿了,贴在手上,扯了两下才下来。左手好摘,一拉就掉。

两只手套叠在一起,放在斗沿上,破的那个洞朝上。手套脱下来,手是白的,白得发皱,指尖泡过水一样。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手在风里晾着,手背上的皮是红的,指节上一道一道的印。手背上有几处裂口,是冬天冻的,裂了又好,好了又裂,留下几道白线。

两点二十八分,他从布袋里摸出水壶,拧盖。盖子拧不严,拧了两圈才开。他仰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水壶是军绿的,漆掉了几块。他喝了两口,把壶举起来看了看,晃了晃,还有半壶。壶盖搁在斗沿上,没拧。

第 5 节|车斗沿上那十分钟

馒头是半个,凉的,硬。他从布袋里拿出来,掰。凉馒头不好掰,皮硬,里头也硬。掰的时候用两只手,拇指对着拇指,一使劲,裂开一道口。他掰成四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渣落在裤子上,他用手扫下去。

第一块嚼得慢,嚼到后头才咽。第二块快一点,第三块就着水。馒头上有一点咸味,是手心的汗。他吃得慢,一口嚼十几下。

馒头的皮上有一层干壳,咬下去先脆一下,里头是软的,凉。他嚼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睛看着巷子对面。

水壶里的水有一点铁味,是壶胆的味道,喝了多少年都是这个味。他喝一口,把壶放在腿边,壶底磕在斗沿上,咚一声。巷子对面是一排卷帘门,门上贴着招租的纸,纸角卷起来,风一吹,啪啪响。有一家的门底下塞着一张名片,一半在外头。有一家的门是新的,白铁皮,反着路灯的光。

腰靠在挡板上,一节一节松下来。

从下往上松。先是腰底下那两节,然后是中间,最后是肩膀。松到肩膀的时候,他整个人往下沉了一寸,帽子往后滑,滑到后脑勺上,他伸手推回来,帽檐还是压到眉毛上头一指。他把两条腿换了个姿势,一条伸直,一条屈着,屈着的那条脚踩在车斗的横档上。

手指头张开,又握上。张开,又握上。

张到最大的时候,指关节发白,手背上那几道筋鼓起来。握上的时候,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白点。这么来回,做了七八次。指头上有一道勒痕,是袋口的绳勒的,红的。

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水从雨水口往下淌,声音细,一直响。响得久了,就听不见了。

路灯两盏,一盏在巷口,一盏在巷中段。中间有一段是暗的,暗的那一段正好是那家小超市门口。卷帘门拉到一半,里头的灯是白的,白得发青,从半截门底下漏出来,在地上铺一块方的光。

门口的塑料筐摞着,最上头那个筐里放着几把葱,葱叶蔫了,垂在筐沿外头。

风把一张传单从墙根吹起来。风是从巷尾回过来的,贴着地。

传单是白的,A4 那么大,边上卷,被风推着走,走两步,翻一个面,再走两步。走到路中间,停了一下,风又来了,它接着走。传单上印着红色的字,字大,看不清写的什么。

他看着那张传单。传单停一下,走一下,走得不直。

传单走到路牙,被路牙刷住,停下。风再推,它翻过路牙,翻到人行道上,贴着砖,不动了。

他没起来。他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按下去,膝盖上留一个白印,慢慢又红回来。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还在一张一合。眼睛看着那张白的,看了一会儿,转回来,看自己的鞋尖。帽檐的影子落在膝盖上,一动一动。

鞋尖上有一点泥,干了,抠一下能掉。他没抠。对面的墙根下有一辆自行车,锁在管子上,车筐里有一团塑料袋。

远处有车过,声音在巷子外头,隔着一层墙。声音过去,巷子里更静,静得能听见那家店里冰柜的嗡嗡声,低,一直不停。那家店的门底下有一道光,光里有一点灰在动,上上下下,是风。

他把最后一口水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咽完,把壶放回腿边。壶里的水晃了一下,响了一声。

两点三十分,巷口有脚步声过来。

不急。一步一步,鞋底擦着砖,不快不慢,跟夜里走路的人不一样。夜里走路的人都快,低着头,走直线。这个人不快,也不绕。鞋底是软的,落地没有声。

他没抬头。他把腿收回来一点,脚在地上蹭了蹭。

脚步声到车边,停了。

他从眼角看见一截下摆。灰布长衫式的罩衫,洗得旧,下摆短一截,露出一截深色裤脚。臂弯里夹着一册旧簿,毛边,纸页翻起来过。指缝里夹着一支两寸长的铅笔头。

是巷口便利店上夜班的记老簿的。他走过来,脚步很轻。簿子的角磨圆了,封皮上有一道折。

「坐。」宓长山说。

记老簿的没坐他旁边,在车斗另一头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下。坐下的时候两只手都拢在袖子里,拢得紧,袖子口对着袖子口。他坐得很直,不靠挡板,两只脚平放在地上。

扫把就在他手边,横在车斗上。他没碰。车斗里的袋子还没装完,袋口敞着,一片叶子露在外头。宓长山看了他一眼。罩衫的领口磨破了,线头翘着。

脸朝着巷尾。那家小超市在他背后,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砖上,投得很短。他的眼睛一次也没往那边去。他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又不动了。袖口上有一块补丁,补丁的线是黑的。

「街上没有一分钟是空的。」他说。声音不高,跟平时说话一样。

宓长山嚼着最后一块馒头,没接。他把馒头渣往地上一弹,渣落在砖上,风一吹就散了。

「你少扫一下,有人替你扫。」

风从巷尾过来,把记老簿的罩衫下摆吹起来一点,他伸手按住,按住又放开。宓长山把手里的馒头皮捏成一小团,捏了很久。

宓长山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喉咙动了一下。他没说话,眼睛看着自己脚边的砖。

「十分钟,够一片纸走完整条巷。」

他说这句的时候,眼睛还是朝着巷尾。

说完,他把簿子往臂弯里收了收,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先直,腰后直,跟宓长山一个样。他把罩衫的下摆理了理。

他往巷尾走。走了三四步,他把簿子换了个胳膊夹。铅笔头从指缝里露出来,尖是断的。路中间那张传单还在人行道上,他走过去,从旁边绕开。

没踢,也没捡。他走的时候,罩衫的下摆一摆一摆。

他走得不快,走几步,停一下,像是看路,又像是看别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巷尾去,越走越轻。走到暗的那一段,人没了,只剩脚步声,再走几步,脚步声也没了。

两点三十八分,宓长山把水壶盖拧上,拧了两圈,拧紧。他把水壶塞回布袋,布袋挂回车把。

他站起来。腰上那一节又响了一下。他把手套捡起来,一只一只戴上。右手那只,破洞套在食指上,正好。

第 6 节|路段责任牌

两点四十,风从巷口那头过来,一阵一阵。风过路牙的时候,叶子被推出一尺,风一停,叶子也停。宓长山扫到中段,扫把停在北墙底下,竹枝还搭在砖上。

墙上钉着一块牌,蓝底白字,离地一米六。牌上四行:路段名,长度三百八十米,责任人宓长山,最底下一行监督电话。四个角四颗钉子,右上那颗锈了,钉帽上起一层白。牌子右下角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里头的铝。路灯从南边照过来,牌子在墙上投一个斜影,影子跟着风晃。

白字是一层反光膜贴上去的,边上有几个字的角翘起来,翘起来的地方比别处黑。牌面上落着一层灰,灰上有一道手印,是前几天有人扶过。宓长山个子矮,站到牌子底下,得抬起头才看得见最底下一行监督电话。那行数字他认得,从来没打过。牌上责任人那三个字是印刷体,比上头的字粗。名字是他,字不是他写的。他每回从牌底下过,都不抬头。

风再大一点,右下角往外翻。铁皮翻起来的时候响了一声,很轻,像谁用指甲弹了一下。翻起来的那一面是背面,铝的,比正面白。

邰有田的电动车从巷口进来,不快,车灯照在青砖上,一路照过来,照到牌子上,白字反了一下光。他腰上别着对讲机,骑到中段的时候响了一声,他捏住说了一句「在」,那头说了什么,他说「知道」,把对讲机按回去。他在中段停下,脚撑在地上,一只手扶车把,一只手伸过去,把那个角按回墙上。

牌子翻过来那一下,背面朝外——铝面上有一道刻痕,不长,用钉子划的,笔画往左偏,横竖都是反的。刻痕的边起了毛,里头塞着灰。邰有田用拇指在那道痕上抹了一下,把牌子按平,四个角都贴住墙,又用掌根在右下角压了压。

「牌子松了。」他说。

宓长山说「嗯。」

邰有田把车撑在墙边,从车把上取下蓝文件夹,翻开。夹子的边磨白了,里头夹着几张表。纸上是巡检表,三个格,头一格写着字,墨是蓝的。他手指点着第二格那一行:「今早五点半,检查走中段到巷尾。中段是重点。」

「扫到哪了。」

「中段一遍完了。」

「西段起了没有。」

「没有。」

「先西段。」他合上夹子,又说:「西段两只箱,掏了。箱掏完再回中段,别倒过来。」

「知道。」

邰有田往车斗里看了一眼,斗里半斗叶,压得实。他没有说什么,把夹子夹回腋下,跨上车,脚一蹬。他没有再看那块牌。电动车的尾灯往巷尾去,在拐角那一下没了。

宓长山把扫把从墙根提起来,竹枝在地上拖了一下,沙的一声。牌下墙根有三个烟头,靠着墙脚,他用小扫把的尖把它们拨出来,扫进簸箕,倒进车斗,把簸箕在斗沿上磕了两下。他又看了一眼那块牌,牌子是平的。风再过来,没翻。

他往西走。走过第一棵梧桐,走过第二棵,扫把一直贴着路牙。西段的路面比中段窄,一边是老墙。墙是青砖的,砖缝里长过草,草枯了,剩一截根,风一吹,根在缝里抖。墙根一排雨水口,铁篦子,隔二十来米一个。墙上还贴过半张通知,纸被雨打烂了,只剩一个角和两行黑字。

西段靠墙有一家修车铺,卷帘门关着,门上用漆写了一个电话,字写得歪。铺子门口的水泥地上有一摊油,黑,扫把推过去推不动,他绕开,把那圈边上的叶扫了。铺子门口靠墙立着两块废轮胎,轮胎里积着水,水面上浮着两片叶。他用竹枝把叶挑出来,水没动,黑的那一圈也没动。

他把车靠墙停稳,车头朝东,车把上挂着布袋。这一段白天过车多,泥是车轮带上来的,篦子的缝里塞着烟头、叶子,还有一层黑泥,大扫把推不动。

他换小扫把。小扫把的竹枝短,扫路牙和篦子缝正好。他先顺路牙走一趟,竹枝一下压一下,把墙根那一条灰推到路中间,再回路牙,把灰收成一条线。右手中指那个肿的关节顶在扫把杆上,磨得发红,他把手握上去一点,让关节错开。

第一个雨水口,他扶着墙蹲下去。膝盖响了一下,蹲到底,手腕一转,竹枝探进篦子的缝,往外一带,烟头和叶子一起出来,落在砖上。他用簸箕接着,簸箕的边卷了,贴不严,漏了两片,他用手指捏回去。

第二个雨水口底下卡着一个塑料袋,白的,一半在泥里。他从车把上摘长柄夹。夹子的头是弯的,弹簧软,捏的时候要使两下劲才合上。第一下夹滑了,袋子往泥里缩了缩;第二下夹住一个角,提起来,袋子底下带出一股黑水,滴在砖上。他把袋子甩进车斗,用脚尖把砖上那点水蹭开。

第三个雨水口的篦子被叶子堵了一半,水不下去。他没有用手,蹲下来,把竹枝从缝里捅进去,捅了两下,叶子下去了,水跟着下去,篦子底下咕一声。

蹲到第三个,他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站住,缓了三秒才直起腰。

墙根还有一小片积水,在第三棵梧桐底下,两尺长。他用扫把把水往篦子里推,推三下,水下去一半,剩下的渗进砖缝,砖的颜色深了一块。

三点整,巷子里的灯灭了一半,是定时的。他脚下的影子换了个方向,短了一截。扫过的一段,砖是砖的颜色;没扫的一段,蒙着一层灰,灰上有叶子的印子。灯少了以后,墙面暗下去,他扫到哪儿,全凭手上的劲。

04 号箱在墙根下,箱口塞满了,一个纸杯的角露在外头。他走过去,摸了一下锁,锁是凉的,没开。这一趟不清掏。

他把西段从墙根到路牙走了两遍,第二遍只用小扫把过篦子。风把车斗里的叶吹出来几片,他用手按回去。车斗边上的袋口松了,他系了一下。三点二十五,车斗满了,落叶堆到斗沿,他用脚踩实,踩下去半尺,再踩,把扫把横在斗上,推车往巷口走。

中转站的灯在高处,照下来,地上一层黑水,鞋踩上去黏。解广林站在磅边上,皮围裙,蓝布套袖,雨靴,手里一块夹板,笔用绳拴着。他先看了一眼磅上的数,再看车号,在夹板上划第二道。

「07 号,第二趟,四百一十斤。」

「倒东边。」他又说了一句。

第 7 节|三点五十,梧桐又落了一层

三点四十,他从巷口那头回到中段。这是今夜第三遍走中段。

他扫到中段的时候,车斗里的叶被风吹得翻了一下。他把扫把换到左手,右手在腰后按了一下。刚扫过的路面上又落了一层叶。风从北边来,一阵,梧桐上就下来十几片,落在砖上不响,落在车斗上响。叶子落下来的时候是斜的,一片一片,落到砖上翻个面。一米路面十几片,堆到路牙是一条线。他不追着风扫,等这一阵过去,再把落下来的那一段推到一起。

风是从墙那边拐过来的。到了中段,风拐一个弯,叶子在墙根打旋,旋两圈,贴住不动。

他站在中段往两头看。东头到巷口一百九十米,西头到巷尾一百九十米,中段在当中。路面上的叶一层压一层,靠墙那一条最厚。他的车停在墙边,车斗里的叶又满了半斗,他把扫把横在斗上,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五点半的检查从巷口进来,沿北侧路牙,到梧桐 12 号,再往巷尾。所以中段他扫了两遍,路牙用小扫把又过了一遍。路牙和砖面交界那一条线,他用小扫把的尖沿着线走,土扫出来是一条灰线,灰线推到路面上,再用大扫把收走。

树穴外圈那圈砖,砖缝宽,叶子卡在缝里,扫把推不动,他用竹枝的尖一格一格挑出来。挑出来的叶子落在砖面上,他再扫进簸箕。

推、收、侧、磕,四个动作,走三步一回。扫把推出去,竹枝压住叶,往怀里收,侧一下让叶落到路边,最后在砖上磕一下,把竹枝缝里的碎叶磕出来。这一段他扫得比前两遍慢,一段扫完,回头看那一段。

巷口有一排隔离栏,栏子底下塞着叶,扫把伸不进去,他弯腰用手抓出来,一把一把塞进簸箕。抓完手上有一层灰,他在裤子上擦。

树穴里有一个瓶盖,两个烟头。瓶盖用长柄夹夹了两次,第一次滑,第二次夹住边,提出来。烟头踩扁了,贴在砖缝里,他用竹枝的尖挑。再往西是两个树穴,一个里头有半张报纸,一个里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圈干了的泥。

挑到梧桐 12 号,他直起腰,手在腰后按了一下,往巷口看。他的手上一层灰,他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巷口那盏灯还亮着,灯底下空着,卷帘门都关着,只有中段南侧那家小超市亮着,白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一条。他低下头接着挑。远处有一辆车从巷口过,声音进来,走到中段就出去了。卷帘门被风顶了一下,响一声,又静下来。

三点五十二,他走到责任牌底下。牌子旁边钉着一个铁夹,夹着一张巡检表,表上三个格。他把夹子从钉子上取下来,笔拴在夹子的绳圈上,绳子短,他得把夹子举到眼前,才写得下那几个数字。头一格是「23:58」,巷口那个点;这一格是中段。表头上印着日期,底下印着他的名字,名字比别人小一号。他写「03:52」,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把纸戳出一个小点。风把纸掀起一个角,他用拇指压住,写完把笔塞回绳圈,夹子挂回钉子,用手按了一下,看它挂牢了。表上的纸被雨打过一次,边发毛,他用手指把毛边压平。他把夹子举在手里看了一会儿,三个数字排在一行上。

然后他往西走四十米。

走之前他把车斗里的叶按了按,把簸箕挂在车斗边上,把扫把从斗上拿下来,握在手里。虎口那道旧疤压在扫把杆上,磨得发亮。

这四十米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眼睛落在地上。扫把一直在手里,扫一下,走一步。路面上只有三样东西。他先看了三样东西的位子,再看脚底下。砖缝里有一点水光,是夜里返上来的潮气。

一张传单,在路牙边上,四个角里有一个卷起来,被风推着走了半尺,停住。传单是白纸,上头印着红字和一个圈,圈里是价钱。一个烟盒,在树穴里,靠着树根,盒盖开着,盒子被踩过一脚,扁了,里头空的。还有三片梧桐叶,叠在一起,在树穴外头的砖缝上。

三片叶子里,最上面那一片是湿的,背面朝上,灰白,跟一张纸的反面一个颜色。三片叠着,上面一片压着下面两片,压在下头的那两片是干的,边上卷起来。

他把传单扫进簸箕,又把烟盒夹出来,扔进车斗。路面上剩三片叶子。

他扫过去,竹枝贴着砖走,三片叶子往路牙那边翻。叶子翻了,底下那个白的没动。他把扫把收住,扫把尖伸过去,拨开最上面那一片。竹枝分开叶子,叶子底下有一点水光。

是一张超市小票,巴掌大,边上卷了,压在一道砖缝里。上头印着一个「9」,一个「元」。路灯在他左边,光从侧面过来,纸上的字看得清一半。他往树穴里看,砖缝是黑的,叶子的边是白的。

他先扶住树。梧桐 12 号的树干上有一道旧伤,树皮翻着,他的手就搭在那儿。膝盖往下弯,弯到一半停住——腰上第四节,蹲到底,起来要缓三秒。他试着再往下压一寸,压不下去,手从树干上松开,指头上沾了一点树皮的屑,他在裤缝上按了一下,直起腰来。

右手手套的食指上有个洞,洞口磨得起了毛,那一圈线磨断了,露出一小截白线头。他把手套的指尖咬住,往下扯了一寸,又松开嘴,手套弹回去。捡一张湿纸要摘手套;摘手套要用牙咬住指尖往下扯;扯下来,湿手再往手套里塞,塞不进去。

这是今夜第十八趟。还差五趟到巷尾,再从巷尾回来。五点半有检查,中段到巷尾,一段一段看。西段那两只箱还在墙根下头,没掏。他的脚尖朝着巷尾,巷尾那盏灯亮着,灯底下是空的。

他站了两秒。扫把收回来,竹枝在地上磕了一下,把竹枝上的碎叶磕掉,往前扫。

往前十几米,是下一个树穴。他停下来,弯腰,把竹枝伸进砖缝,接着挑。那个树穴里有一个塑料袋,他用长柄夹夹了三次才夹住。扫把的声音在巷子里,一下,一下,跟刚才一样。

第 8 节|四点零七分的那张照片

四点零七分,巷口线外停了一辆电动车。

车灯先照进来,在青砖上推出一片白,推到树穴那儿停住,又收回去。骑车的人穿一件蓝马甲,背上印着字,深色裤,运动鞋。手机挂在胸前,挂绳磨得起毛,磨得起毛那一段是灰的。车把上挂着一个头盔,头盔的带子垂着,风一吹就摆。他在线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脚在地上点了两下,才把车推进来。

他把车撑好,脚架踩下去,退半步看了一眼车停得正不正,又把车往前挪了一点,挪到线里头,车头对着巷子里。然后他把手机从胸前摘下来,横过来,两只手端着。摘的时候先解了挂绳上的扣。屏上的网格线调了出来,横平竖直,对着巷子的两边。

他先抬头看了一遍巷子,从巷口看到巷尾,再低头看屏。屏上是一排案卷,一条一条,有的红,有的灰。他点了一条,屏上跳出一张地图,地图上有一个点,就在中段。他往上划了一下,又划回来,点开最上头那一条。地图上的点缩了一下,落在一段路上。

他站在离树穴十几米的地方,手机举到胸口,胳膊伸直,屏上对着巷子里。屏上是巷子的两头,一头亮,一头暗。脚尖踮了一下。挂绳在他脖子上蹭了一下,他把绳子拨到一边。那一下画面里有整段路,有路牙,有树穴外那圈砖,有砖缝上那三片叶子。他蹲下去看了一眼,又站起来,把手机举高一点,让树穴落在正中。路灯在他背后,他的影子落在砖上,落在树穴那边。他按了一下,屏上闪了一下。

拍完,屏上跳出一行字:案卷生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五分钟。他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他把屏上的画面放大,看了树穴那一块,又缩回去。他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画面,摇头,把手机往下压了压,往巷尾那头走。马甲的下摆被风掀起一个角,他伸手按下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来,退到北墙那块门牌底下,把门牌框进画面的左上角,重新拍了一张。拍完低头看,屏上那一张里,门牌的字清楚,树穴在右边。

他点了一下,把先前那一张删了。删完他把手机在手里转了半圈,抬头看巷尾,又低头看屏。

四点十二分,他屏上那行小字跳了一下,没了。

五分钟走完。他站在巷子当中,手机拿在手里,没有再看屏。他把手机往胸前送了送,又拿下来,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手机在手里握了一会儿,装进胸前的袋子,又拿出来。

宓长山在巷尾,背对着巷口,扫把一下一下,没有回头。他的车停在巷尾那棵梧桐底下,车头朝东。手机在车斗的布袋底下,布袋里还有半个馒头、一壶水。手机响了两声就停了,是短信。扫把擦着砖,沙,沙,一下接一下,把那两声盖过去了。他没有听见,也没有往车那边看。

他正把巷尾最后一段的落叶推成一条线。这一段风小,叶子落得慢,堆起来不到半簸箕。巷尾最后一棵树底下有一个塑料杯,杯里剩一点水,他用长柄夹夹出来,倒进车斗。倒完他把簸箕往车斗上一磕,碎叶落进去,斗底的铁皮响了一声。斗里的叶已经半满,他伸手按了按,按下去一点,把叶往两边拨,拨出一个坑,再把簸箕里的倒进去。手背上有一道灰,是刚才扶墙蹭的。他把扫把从斗上拿下来,横在车把上,往巷口看了一眼。斗沿上的叶落到砖上两片。

巷子里这时候没有别的声音。路灯灭了一半,亮着的那几盏,光落在砖上是一块一块的。风从巷口进来,到巷尾就弱了,只够把叶尖吹动。

四点十八分,那辆电动车从巷尾绕回来。

这一次他没有停在十几米外。他从巷尾那头骑过来,车速慢,车灯一路扫过墙根,扫到树穴这儿停住。他把车停在树穴旁边,车头朝西,脚架踩下去,先看了一眼四周,才蹲下来。蹲下去之前,他把屏上的网格关了,屏上是干净的一块。他的膝盖几乎贴到砖上,手机贴近地面,屏和地面平着。他的影子压在砖上,把那一小块地方遮暗了,裤腿上沾了一层灰。手机离地面一个拳头,屏的光照在叶子上,叶子上的水亮了一下。他的手指伸过去,把最上面那一片叶子往旁边拨了一点,拨开半个指头宽,没有把叶子拿走,也没有碰底下那个白的。指尖沾了水,他在裤子上蹭掉。

他拍了第二张。拍完他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指尖上有一点湿。站起来的时候,他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他抬头看了一眼树,树叶在风里动,他没有拍树。

画面里只有三片叶子、一道砖缝、一个白的角。他把手机举起来看,看了两秒,手指在屏上点了一下,把照片存下去。存完他又看了一眼树穴那一块。他把手机的边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屏上有一道灰。

两张照片,一张四点零七,一张四点十八,中间隔着十一分钟。屏上那两个时间挨着排,底下一行字,是这两个时间算出来的。屏上那两张缩略图也挨着排,一张能看见整段路,一张只看见砖缝。

他把手机收进胸前的袋子里,拉上拉链,站起来,扶起车。走之前,他往巷中段南侧看了一眼——那家小超市的卷帘门拉到一半,里头的灯是白的,门口的塑料筐摞着,筐上盖着一块布。他跨上车,把脚架收起来,收的时候响了一声。他把头盔从车把上摘下来,扣在头上,带子没系,垂在耳朵边上。车灯扫过树穴,白了一下。车链子响,声音一直响到巷口。巷口的灯照着他的背,马甲上的字看不清。

四点二十分,宓长山的手机在布袋底下响起来。响的时候他正站在车斗边上,手搭在斗沿上。

他先把簸箕靠在车斗上,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才走过去。十几步,走到车尾,掀开布袋,把手机摸出来。铃声在布袋里是闷的,响到第三声他才听见。手上有土,屏上按出一个灰印。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中段,你回去看一下。」

「看什么。」

「看树底下。」

第 9 节|回去的那一趟

电话挂了,他把手机塞回布袋,没有塞到底,露着一个角。他站在车尾,看了一眼巷子东头,把布袋的口往上卷了一道。巷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路两边的门都关着。

车头掉过来用了两分钟。车斗里的落叶晃了一下,靠在前挡板上,堆成一边高一边低。他把扫把横在斗上,两只手扶住车把,往东推。扫把在斗上晃,一头翘起来。

三百米。车轮压过砖缝,咯噔,咯噔,一节一节地响。他走得比来的时候快,簸箕在车斗里颠,铁皮碰铁皮,声音跟着他走。簸箕跳起来一下,他用一只手按住。他的腰弯着,两只手把车把攥紧,走十几步换一次手。他的影子在前头,被路灯拉长,走到下一盏底下又缩回去。

路面上又落了一层叶,落在刚扫过的地方。他没有停,车轮从叶子上压过去,叶子贴在砖上,跟着轮子转半圈,掉下来。他把车把往怀里带了带,让车走直。

路过 05 号箱,箱口是满的,他没有停;路过 04 号箱,锁在门上;路过那家小超市,卷帘门底下漏出一条白光,从他脚边划过去。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印着字,被灯照得发白。

砖路上有一块断了角的砖,在梧桐 12 号西边三米,车轮从它上头过,咯噔得比别处重。中段的灯比巷尾亮,砖上有一层叶,他先前扫过的印子还在,一条一条。他把车从印子上推过去。

四点二十七分,他停在梧桐 12 号树穴边。

他把车撑住,撑脚踩了两下才踩稳,把车斗里的叶往前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才从车把上摘下长柄夹。车停在树穴西边一点,没有挡住路。他先看了一眼树穴,再看车斗,把车往墙边靠了靠。夹子的头是弯的,弹簧软,捏到底要使两下劲。他弯下腰,膝盖弯到一半,一只手撑在车斗沿上,夹头伸到砖缝那儿,把最上面那一片叶子挑开。

小票露出来,白的一角。

第一下夹空了,夹头从纸边上滑过去,纸动了一下。第二下他把夹口对准那个角,合上,往上提。小票湿了,软,提起来的时候从角上撕开一道口子,纸没断,另一半还挂着。他捏夹子的手背上,青筋起来一条。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他把夹子抬高一点,让它整个离了地。

他举到眼前。眼睛离纸只有一尺。车斗里的叶被风吹得动了动。他把小票转了个方向,让路灯的光落在上头。纸太软,转的时候边角耷下来。光透过纸,纸边发亮,中间的字是黑的。

上头的字有一半化了,墨散开,笔画糊成一片。日期那一栏还能看出来,是昨天。中间一个大数,一个「9」,后头跟着一个「元」。最上头印着那家小超市的名字,红字,也化了一半,只剩几个偏旁。纸的边上有一道折痕,是被人揣在口袋里折出来的。他把小票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只有一点灰。

他看了三秒。他的手指在夹子上松了一下,又捏紧。风把小票的边吹起来,他用夹子压住。

然后他把夹子往车斗那边一转,松开,小票落下去,落在落叶上。他没有揉。纸落下去的时候翻了个面,白的朝上,落在几片叶子中间,压在一根叶柄底下。他往车斗里看了一眼,纸在那儿,白的,看得见。他把夹头在车斗沿上磕了两下,磕掉夹口上的水。他看了一眼车斗里的小票,又看了一眼巷口。

四点二十八分,他直起腰。后背的汗凉了,贴在工装上,风从巷口进来,那一片更凉。他站了一会儿,把夹子换到左手。

他把长柄夹挂回车把,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完手还是湿的。然后他抬手把反光背心脱下来。背心是套头的,从头上脱出来的时候,帽子被带起来一下,又落回去。里头的深蓝工装湿了一片,从肩胛到腰,颜色比别处深。背心洗得发白,左下摆那块电工胶布还粘着,边上翘起一个角,反光条有一处磨掉了,露出底下的布。背心的里子翻在外头,洗得起了球。下摆缝线往里一寸,有一道印子,针脚压着,笔画往左偏,横竖都是反的。他把里子翻回去,把背心搭在车把上,两只袖子垂下来,垂到车头灯那儿。

四点三十分,巷口进来一辆电动车。车灯从巷口照进来,照到他脚边,停住。

骑车的人穿白衬衫,外头一件深色夹克,胸前挂着工牌,挂绳是蓝的,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车停在巷口线里,他走过来,皮鞋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走到车斗边上,他往斗里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收回去。他手机屏亮着,光落在脸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站在树穴边,先低头看地面。他看得很慢,从砖缝看到路牙,从路牙看到树根。砖缝那儿是空的,叶子被挑到一边,砖是砖的颜色。他蹲下去一点,把手机抬到膝盖的高度,对着地面拍了一张,屏上反了一下路灯的光,他侧了侧身,又拍了一张。拍完低头看屏,看了两秒,拇指在屏上停了一下才按下去。

「改了就行。」他说。

「嗯。」

两个人站着,谁也没有动。风把背心的袖子吹起来一下,又落下。

「案卷撤不了,时间在上头。」他把手机转过来,屏幕朝着宓长山。手机转过来的时候,屏上的光照到砖上。屏上是两张照片,一张远,一张近,远的能看见整段路,近的只有三片叶子和一道砖缝。照片底下有一行字。

滞留十一分钟。

宓长山看了三秒。他把手从车把上拿下来,往裤子上擦了一下,手指在屏边上停了一下,才把手机推回去。

「是我没扫。」

惠长顺把手机收回夹克口袋,没有接这句。他把文件袋从腋下换到另一只手,往巷口走,走到车边,跨上去,车头一掉,走了。宓长山站着没动,等车声从巷口出去,走远了才动。

巷子里剩两种声音:风过梧桐,和他把背心抖开的那一下。宓长山把背心穿回肩上,两只手抓住下摆往下拉,又把两个肩往上提了提。下摆那块补丁的角还翘着,他按了一下,没按平。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砖缝那儿还是空的。然后他把扫把从车斗上拿下来,握在手里,竹枝垂着,没有靠墙。他往东走,扫把在地上拖着,沙的一声。走过 05 号箱的时候,箱口的纸杯还在。

第 10 节|果皮箱

四点四十,中段。惠长顺的电动车往巷口去了,尾灯在拐角那棵梧桐后头一闪,没了。

他把背心重新穿好,下摆拉了一下,把车推到 03 号箱边上。车把朝里,车斗横在箱门前,挡着半个投口。

箱是绿铁皮的,两个投口,投口上沿磨得发亮,亮的地方有一道一道横纹,是手抓出来的。箱门右下角喷着白漆的号:03。漆掉了一半,3 字只剩上头半个圈。门上一把挂锁,锁鼻子上积着一层灰,灰里嵌着两粒沙子。

箱子底下的砖上一圈黑印,是汤水渗出来的,渗了很多年,洗不掉。黑印比箱底宽出一指,边上还有一圈浅的,是干过又湿、湿过又干的痕。

大扫把靠在墙上,竹枝那头朝下,抵着墙根一道水渍。他从腰上摸钥匙。一串六把,工具房一把,车锁一把,四只箱四把。钥匙在腰上挂了一夜,铁的凉已经没了,摸着是温的。

他一把一把捏过去。前两把短,第三把带一个方头,第四把最长,齿密。到第四把,齿对上了。

锁有点锈,插进去只进一半。他退出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裤子上留了一道锈黄。再插,往里推,推到底,拧。第一下没动,第二下才开,锁舌弹出来,锁在手里荡了一下。

锁挂在搭扣上,他两手把箱门往外拉。门轴响了一声,不是脆的,是闷的。拉到底,门在砖上刮出一道白印。

投口里塞着半个纸杯,杯底还有一点褐色的水。他伸手抠出来,指头在杯壁上捏了一下,压扁,塞进车斗。杯子里那点水淌在他手背上,凉的。

他弯腰的时候先扶了一下箱顶,手掌按在铁皮上,按了两秒,才往下蹲。蹲到底,膝盖响了一声。起来的时候手还按在箱顶上,等了一下才直起来。

里头一个黑塑料袋,袋口系着死扣。他伸手进去,抓住袋口两边往上提。袋子比看着沉,提起来往一边歪,袋底在箱底上拖了一下,发出一点涩响。

袋底有汤水。他把袋子提到车斗上方,汤水从袋角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车斗里,也掉在砖上。铁簸箕从车把上摘下来,放在箱脚,接住往下滴的那几滴。簸箕底积了一小汪,颜色发褐,上头浮着一层油花。

袋子里的味道散出来,是剩菜和水的味道,不冲,闷着。他把脸偏了一下,偏了不到一掌,又正回来。

袋子放进车斗。他回头看箱子里头:箱底一层黏的东西,边上粘着两片树叶,一片口香糖印子按在内壁上,抠不掉。他伸指甲刮了一下,刮起来一点白屑,剩下的还在。

布袋里有一小袋洗衣粉,袋口撕开一个角。他往箱子里撒,撒了小半袋。白的落在箱底,落在黏的地方就湿了,塌下去,没湿的还是干的,堆在四个角上。

短柄刷子插在车斗侧边的铁环里。他抽出来,伸进箱子,先刷箱底,再刷四个角,再刷内壁。刷的时候手腕转,肩膀跟着动,铁皮被刷出一点响。刷到那片印子,多刷了两下,没刷掉,也就不刷了。

水壶在布袋里,一升的,壶盖拧不严。他拧开,把水往箱子里倒,倒一半,留一半。水冲下去,带着白沫,从箱底的排水孔往下淌,淌到砖上,往低处走,走到黑印的外头,停住了。

灰布搭在车斗沿上。他拿起来,拧了一把,伸进箱子擦。先擦底,再擦壁,擦到箱口,把水痕抹匀。擦完一面翻过来,用干的那面再擦一遍,擦到箱底摸上去不黏。

新袋子在车斗里卷着,一卷十个。他抽出一个,抖开,袋口撑在两只手上,往里一套,套到箱底,袋口翻出来,压在箱口的铁圈外头。压完了,他把手伸进袋子,把袋底按平。

箱门推回去,门轴又响一声。锁扣挂上,锁鼻穿进去,钥匙拧到底,拔出来。他伸手在箱门上拽了一下,门没动。

门缝平不平,他用手背贴了一下,从上往下抹过去,抹到箱底,手上沾了一点灰。

锁扣扣上的声音是闷的,巷子里没有回音。

新袋子在箱子里鼓着一个角,是折的。他看了一眼,没去按。箱子底下那一圈黑印,从门缝底下还能看见一点。簸箕里的汤水倒进车斗,簸箕在箱脚上磕了两下,磕掉黏的东西,挂回车把。

箱脚那一块砖,他用小扫把过了一遍,扫出两片叶子,倒进斗里。

五点整,他推车往西。04 号箱在四十米外。

04 号的箱门上有两块掉漆,露出底下的铁,铁是灰的。锁比 03 号的好开,一下就开。他把锁挂在搭扣上的时候,锁在铁皮上磕了一声。拉门,袋子八成满,袋口的系带松了,一头垂在袋子外头,里头露出一个奶茶杯的角,杯盖上还插着吸管。

他不把袋子倒在地上分拣。两只手抓住袋口,一使劲,整袋提出来,直接放进车斗。杯子和别的都还在袋里,袋口一松,他又把袋口攥住,拧了一下。

箱子里比 03 号干净,只有一层薄灰和几片瓜子壳。他撒了薄薄一层洗衣粉,刷子过了一遍,水冲了半壶,布擦干,换新袋,上锁。

05 号在巷尾。他推车过去的时候,天有一点灰了,东边的墙头比墙根亮,墙头上一层薄薄的青。

05 号满。投口上塞着一个硬纸盒,盒盖掀着,里头空了。他先用手把纸盒抠出来,压扁,夹在胳膊底下,塞进车斗,再开锁。袋子提出来的时候底下没有汤水,轻。

05 号箱子底下也有一圈黑印,比 03 号的浅。箱底粘着一层湿纸屑,扒在角上,他用刷子的木柄刮下来。这一只他没撒洗衣粉,只冲了水,布擦过一遍,就换了袋子。

06 号在巷口,最后一只。箱脚对着巷口的隔离栏,栏上的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白。这一只最满,袋口已经压到投口下沿。他开锁,拉门,袋子提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换了个手,把袋子往上送了一下才出来。

锁上到第四只,钥匙在锁孔里转的时候有点涩。他拔出来看齿,齿上有一点铁屑,他在裤子上抹掉,再插进去,拧到底。

四只箱子清掏完,锁都挂上了。他把钥匙串在手上绕了一圈,挂回腰上,串在裤腰的铁环里,走路的时候响。

五点十分。车斗里三只袋子,一点碎叶。他把车往巷口推,往东二百米。

第 11 节|五点半的检查

五点二十五,他从东边回来,车斗空了。

空斗轻,推起来晃,车轮压过砖缝,咯噔一下。刚才那一趟,四百四十斤,解广林在夹板上划了第三道,念了「07 号,第三趟」,后头那个数他没听清,也没问。

巷口的灯还亮着一盏,就在 06 号箱旁边,罩子里落了一层小虫。他把车停下,车头朝里,挡着 06 号箱的半个投口。

扫把从车斗里抽出来,握在手上。竹枝上沾着一点湿叶子的碎末,他在墙上磕了两下,磕掉。

五点三十,巷口进来两个人。

邰有田的电动车停在巷口,没锁,脚架支着,后架上那卷备用扫把还绑着,绳头露出来一截。车座上落了一层叶,他没擦。他手里只拿蓝夹子。

邰有田走在前头,蓝夹子打开着夹在胳膊底下,夹子上那张巡检表露出一个白角。惠长顺跟在后头半步,白衬衫,深色夹克,手插在兜里,手机揣在夹克内袋,只露一根挂绳在外头。

两个人走得慢,一段一段看。走到一段,停一下,邰有田低头看,惠长顺抬头看,然后往前走。

走到 06 号箱旁边,邰有田站住,问了一句「扫到哪了。」

「四只箱掏完了。」宓长山说。

邰有田点了一下头,把蓝夹子换了个手,往前走了。

看路面,有没有落叶成堆。看路牙,有没有积土,土是不是新扫开的。看树穴,砖缝里有没有烟头。看雨水口,篦子上有没有挂着东西。看果皮箱,投口有没有满出来。

他跟在后头七八米,也走。扫把头点在地上,走一步,点一下。他不看他们的脸,看的是他们的脚,脚停在哪儿,他就知道哪儿要看。

两个人走过的地方,路牙边又落下两片叶子。他跟在后面,扫把一横,把叶子带进簸箕。簸箕满了,他走到车边倒一次,再跟上去。

他的车跟在后头,车轮压着砖缝走,车斗里空着,风从斗里穿过去,把斗底那点碎叶吹得打转。

走过 03 号箱,邰有田抬手在箱顶上摸了一下,摸完看手。手上有灰,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到梧桐 12 号树穴,两个人停了一下。

惠长顺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没说话。他看的时间不长,也就一两秒,然后就抬起来了。地面上什么都没有,砖缝里卡着半张玻璃纸,风一过,动一下。

邰有田用鞋尖把路牙边一片叶子拨回路面。叶子翻了个身,落在砖上,正面朝上,绿的。宓长山走过去,扫把一带,扫进簸箕,簸箕往车斗上一磕。

再往西二十米,有一个雨水口。邰有田蹲下去看了一眼,伸手把篦子上挂着的一根塑料绳头拽下来,捏在手里,走了两步,扔进后头那辆车的车斗里。惠长顺在他后头,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检查走到一半,巷子里起了一阵风,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起来,贴在小腿上。

两个人往西。到 04 号箱,邰有田伸手拉了一下箱门,拉不动,手就松了,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05 号箱也拉了一下。两只都锁着。

惠长顺在 04 号箱前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巷子的两头,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什么也没说,跟上去。

五点四十,两个人往巷尾去。走到一半,邰有田回头说「中段还行。」

宓长山说「嗯。」他站在车边,手扶着车把,看他们走远。

五点四十五,班结。他把车推回车棚,车头朝外,明天好推。巡检表从车斗里拿出来。

工具房的灯亮着一盏,四十瓦的,光发黄。门开着半扇,里头靠墙一排挂钩,钩上挂着别人的小扫把和簸箕,绳头上都拴着牌子。窗台上摊着工具本,本子边角卷了,压着半块砖。墙上贴着一张排班纸,纸边卷起来,一格一个名字。

车棚里还剩两辆车,斗都空着,一辆的车把上挂着一条毛巾,湿的,滴在地上。

表夹在一块蓝板上,三个格子。第一格是巷口,二十三点五十八;第二格是中段,三点五十二;第三格是巷尾,五点三十八。最后那一格是他刚才把车推到巷尾写的,写完推回来,让那两个人先过去。

笔拴在板上的绳圈里,绳短。他把笔抽出来,在第三格后面点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点。把绳圈套回去,板子合上,扣好,放回车上,表板朝下压住。

交工具。竹扫把靠墙立好,竹枝朝下;小扫把挂在钉子上的第二格,钉子上一共三把,他那把在最里头;铁簸箕扣在车斗上,边对齐;长柄夹挂在车把上,头朝下,弹簧松,晃了一下。

簸箕扣上去的时候,他用手掌压了一下,压平。铁皮凉,凉从掌心往上走。钉子上他那把簸箕的钩子空着,钩子上有一道磨亮的痕。

工具本摊在窗台上,笔拴在本子上。前头几行是别人的名字,笔画粗。他把本子拿起来,翻到自己那一行,签名。名字写得比别人小,最后一笔拖出去一点。

签完,他把本子推回窗台,推回原来那个角,压住半块砖。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倒车斗。剩一点碎叶,贴在斗底,他用手扒,扒到斗角,抓出来扔进袋里。斗底那块铁皮露出来,那道印子还在,里头塞着锈,锈比昨夜厚。他看了一眼,没停,把最后一把碎叶抓出来。

五点五十,白班的年轻人从巷口进来。灰蓝工装,袖口没卷,手里一个空水杯,杯壁上印着字,字磨掉了一半。

钥匙串从腰上解下来,递过去。

「西段雨水口堵了一个,我没通。」

「知道。」

年轻人把钥匙挂在自己腰上,试了一下,晃了晃,不响。他问了一句「箱都锁了。」

「锁了。」宓长山说。

年轻人把水杯放在窗台上,杯子底下压着一张单子,压了一半。

年轻人推车往巷口走,车轮压过门槛,咯噔一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出去。车斗里昨夜还剩的一点碎叶,被风从斗角吹起来两片,落在门槛上。

六点,他把手套摘下来。右手食指那个洞又大了一点,边上起了毛。两只手套卷起来,塞进裤兜。

工具房的门是他最后关的,关上以后拉了一下,锁舌没弹,他又推了一下。

他往巷口走,走过 06 号箱,箱门关着,锁挂着。

走到巷口,东边白了一层,路灯灭了两盏,还剩一盏。

第 12 节|五十块

九点二十,工具房门口的太阳已经晒到台阶上了。

他到的时候九点十分,坐在台阶上等了十分钟。来的时候走的还是那条小路,路上有一辆洒水车过去,路面湿了一层,走到巷口鞋底就干了。

白班的车上半斗叶子,停在中段。扫街的人不在车边,在更西边,弯着腰。

台阶是水泥的,边上缺了一块,缺口里积着一点土。太阳照到第三级,第四级还在阴里。墙根有一溜水痕,从檐口一直下来,到台阶前断了。第三级上有一块口香糖印子,黑的,压在水泥里。

他坐在第三级上,背靠着门框。眼睛里有红丝,眼皮肿,眼白上有一层黄。早上回去躺了两个多小时,没睡实,中间醒了两回。

工装还是昨夜那一件,袖口卷着两折,一折高,一折低。他把袖子放下来一折,又卷回去。工作帽没戴,挂在膝盖上,帽檐那圈汗渍发白。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右手的食指压在左手手背上。指甲缝里有黑,洗过一遍,没洗净。

他坐着,听见巷子里扫把的声音,一下一下,白班的人在扫。

惠长顺站在台阶下面,没有上来。手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卷着,从里头抽出一张 A4。他站着的时候两条腿分开一点,文件袋夹在腋下,抽纸的时候用下巴压了一下袋口。袋里还有别的纸,露出几个白边,他用拇指按回去。

纸上三行字,行距宽,底下一条横线,横线右边是签名栏。纸的右上角有一个编号,他没看。纸是从文件袋里抽出来的,边上压出一道折痕,横着,正好压在第一行字的上头。

惠长顺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屏上是那两张照片,一远一近。他把手机放在纸的上头,压着,屏幕朝上。屏幕在太阳底下发白,他把手挡在上头,遮出一块影。

远的那张能看见整段路,路牙、树穴,树穴那一块有一点白。近的那张只看见砖缝和一个白的角,白角旁边有一点黑,是砖断口积的水。

惠长顺念的时候不看他,看纸。念一行,抬一次眼,眼抬到一半就落回去。

他念第一行。

「水巷中段,梧桐 12 号树穴旁,垃圾落地超时一处,二十。」

念完,他停了一下,看宓长山。宓长山没说话。

纸上的字是打出来的,四号,行与行之间空得开。他的眼睛落在第一行的末尾,落在二十那个数上。

台阶上有一片叶子,被风推着走,卡进那个缺口里,卡住了。

他念第二行。

「同段,果皮箱 03 号箱脚,垃圾落地超时一处,二十。」

宓长山看第二行的时候停了一下。箱脚,他想不起来。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按下去,抬起来。

他没说那个袋子是风吹过去的,也没说五分钟的事。

惠长顺念第三行。

「上月十九号同段口头警告一次,本月再犯,警告折十。」

念这一行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前两行低一点。

念完,他把手机从纸上拿起来,揣回内袋,挂绳在外头晃了两下。他把纸往前推了推,推过台阶的边,纸角翘起来。

三行念完,纸上剩下半截空白,一直空到那条横线。

「签个字。」

笔是惠长顺的,按一下才出芯。他按了一下,笔尖出来一截,又按了一下,出来更多。他在签名栏写名字,一笔一笔写,写得比工具本上大,把横线压住了。

写完,他把笔递回去。笔尖还露在外头,他按了一下才递。惠长顺接了,按一下,笔尖缩回去。

名字写在横线上,压住了半个字的位置。他没多看,把纸推回去。

「是我没扫。」

惠长顺把纸收进文件袋,手机也收进去,袋口卷了两折。

「下个月工钱里扣。」

「知道。」

他把帽子从膝盖上拿起来,扣在头上,帽檐压了一下。

惠长顺走了。皮鞋在水泥地上响,走到巷口,声音没了。

台阶上那个缺口里,叶子还卡着,边上又落了一片。

九点三十五,他站在巷口。

他站的地方有一道墙影,影子斜着,从墙根拉到路中间。他站在影子边上,一半在里头。

太阳照着,地上一层落叶,白班的人已经扫过一遍了,又落了一层。叶子在砖上是干的,边卷着,风一过,往路牙那边挪。

从巷口往西看,三百八十米,一眼看到头。

巷子里有一辆白班的车,停在 05 号箱旁边,车斗里半斗叶子。扫街的人在中段,背对着巷口,扫把一下一下,声音传过来,隔得远,只剩一点沙沙。

巷口过车。一辆电动车从他跟前过去,骑车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动。又过一辆三轮,车斗里码着纸箱,绳子勒得紧,走过去的时候纸箱响。

五十块。他一天抽半包,一包十六。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六天。

「六天烟钱。」他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巷口没有人。

他站着没走。太阳照在他肩膀上,工装的深蓝晒得发灰。

风从巷子那头过来,把他脚边的叶子推了两步。两只脚分开站着,鞋底压着两片叶子。

他把两只手插在兜里,站了一会儿。风不大,吹到脸上是凉的。站了有一会儿,他把手抽出来,在膝盖上抹了一下。

巷子中段那家小超市的卷帘门全开了,从巷口望进去能看见门口的塑料筐,筐里摆着橘子,上头盖着一层塑料布,布的一角压着一个秤砣。他没往里走。

兜里的烟盒剩得不多,捏一下,瘪的。

他把帽子往上推了一点,又压回去。帽檐底下那圈额头有一道白印,是晒出来的,白印上头又是一层黄。他把帽檐往下按了一下。

巷口的站牌底下站着两个人,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看东边。站牌上贴着一张纸,纸角翘着,被风掀起来又落下。牌子上写着三路、五路,字掉了一半。

他站着,脚没有动。太阳往上走,墙影往回缩了半尺。太阳照到他手背上,手背上的青筋鼓着。站牌的影子落在砖上,斜斜的一条。

他往家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段路。

一片叶子贴在他鞋跟上,走了两步,掉了。

路上的人多起来了,骑车的人从他身边过去,铃响了两下。他没让,那人绕了一下。

走过 06 号箱,箱门关着,投口里没有东西。他没有停。

他拐进巷子边上的那条小路,影子拖在后头。

第 13 节|第二天四点的水巷

第二天零点,他又上班。

二十三点五十,班前会。还是檐下那六个人,邰有田念的还是那三件:中段的案卷,五点半的检查,落叶多,中段多走一趟。他站在最后头,帽檐压着,没说话。念到落叶那一条,邰有田抬眼看了他一下,他把头点了一下。

领工具,工具本上签名。他的那一行在倒数第二个,笔是公用的,笔杆上缠着胶布。竹扫把拎起来,手腕沉一下,还是五斤二两。

车棚里还是那辆 07 号,车斗里的落叶昨夜倒净了,斗底干着。竹扫把还是那一把,竹枝又秃了一点,握的地方布条松了半圈,他绕了一下,塞进去。

零点整,他把车推出车棚,车轮压过门槛,咯噔一下。

巷口的灯还亮着。他扫过去的时候,灯把他的影子推到前头,长长的,影子里的扫把比手上那把长。第一段路面落叶不多,扫一遍就干净。他扫完回头看了一次,看了一眼,转回来。

他扫得比昨天慢。

每扫十几米,他回头看一眼那一段。看的时候手里的扫把不停,推、收、侧、磕,还是四个动作,只是慢了。回头看一眼,转回来,扫把已经又推出去了半米。

他看的是路面。路面干净,叶子刚落了一层,薄薄的一层,风一过就动。

巷口那一段他扫了两遍。第一遍扫过去,第二遍他从路牙往回扫,扫到 06 号箱,站住,看了一眼箱门,锁挂着,没开。

东段扫完,他回头看了一次,看得久一点,看到巷口那盏灯。然后转回来,往西。

东段的墙根有一段潮,扫过去竹枝带起一点泥。他把泥扫到路牙外头,不往雨水口里推。

巷子两边的卷帘门都关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的有两家。他扫过去,不看门,看门底下的砖。

路牙上有一张糖纸,红的,粘在砖上。他扫了两下没扫动,蹲下去,用指甲抠起来,捏在手里,走到车边,扔进斗里。这一段他扫了四分钟,昨天是两分多。

过雨水口,他蹲下去,长柄夹探进去,夹出来一个烟头、两片叶子。夹子头是弯的,伸进去要转一下才夹得住。

他手上不快,脚上也不快。走到一段的尽头,他站一下,才往回扫。

车斗里的叶子满到一半,他推到墙边,用脚把叶子踩实,再接着扫。扫把头在地上点了两下,磕掉碎叶。

四点整,他才到中段。昨天他到中段是三点五十二。今天慢了八分钟。

帽檐底下出了汗,汗从鬓角下来,到下巴,滴在砖上。

到梧桐 12 号树穴,他扫了三遍。

第一遍扫路面,大扫把从路牙往里带,叶子翻到路牙上。第二遍扫树穴外那一圈砖,小扫把斜着走,砖缝里的叶子被带出来。第三遍他用小扫把伸进砖缝,一下一下捅。

第三遍的时候他蹲下去,先扶住树,手掌按在树皮上,按了两秒,蹲到底。膝盖响了一声。手指头伸进缝里,抠出一小块碎纸,捏在手里看了一眼,扔进簸箕。

砖缝里的土被扫出来了,他把土拢成一小堆,簸箕伸过去,倒进斗里。

扈金生从巷那头过来,短竹枝的小扫把夹在胳膊底下,护腰勒在工装外头,勒出两道印。他走过来,站住,看了一眼蹲着的宓长山。

「你今天慢。」

「嗯。」

扈金生没再说。他把小扫把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往巷尾去了。他的扫把声音比昨天轻,一声一声,隔得开。

宓长山站起来,扶着树,缓了一下。他把簸箕里的东西倒进车斗,簸箕在斗沿上磕了两下。

往前二十米,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他把车掉过头,往回推四十米,到 03 号箱。

四点二十,他开 03 号箱。

锁还是那把,锈多了一点。他拧了两下才开。袋子提出来,比昨天沉,袋角坠着,他换了个手才提到车斗上方。

袋子里有一个纸杯,压扁了,卡在袋口。他把它抽出来,扔进车斗。

箱底有一点水,不多。他撒了洗衣粉,刷子伸进去,先刷底,再刷四个角。水冲下去,从排水孔走,走到砖上,往黑印那边去。排水孔有点堵,水积了一下才走。

布擦过一遍,翻过来再擦一遍。新袋子套进去,袋口翻出来,压在铁圈外头。

上锁之前,他把钥匙串从腰上摘下来,绕在手上,捏住最长的那把。

他在箱子内壁靠下的铁皮上划。划出三道,一道比一道深,最后一道从上往下,收的时候往左偏出去。

划完他用拇指在那三道上面抹了一下,抹掉铁屑,把箱门关上,锁扣挂好,锁鼻穿进去,拧到底。

他把钥匙串绕回手上,挂回腰里,铁环扣上,扣了一下。箱门关得平,门缝一条线。

四点半,他往西,天还没青,风从背后过来。他把簸箕挂回车把,手套的虎口那里磨薄了一层。

剩下的路他照昨天那样扫。中段到 04 号箱,四十米,他扫了六分钟。04 号箱掏完,往西,路牙用小扫把过了一遍。05 号箱在巷尾,掏完,他在巷尾的巡检点上写了时间,笔拴在绳上,绳短,他把板子举起来。

中段往西那一段,他扫了两遍。第二遍扫到一半,天已经青到墙头。他直起腰,看了一眼巷尾,接着扫。

手套的右手食指那个洞,扫到一半的时候勾住一根竹枝,他停下来,把竹枝摘掉,再戴上。

巡检表上的三个格子,今天也都写了。最后一格写的时候,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往回走的时候他从 06 号箱那边过,掏了,上锁。四只箱子一只一只锁上,锁鼻都拽了一下。

天从灰变成青,墙头上那一层薄青往下褪,褪到墙根。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灭到他跟前那一盏,停了一下,才灭。

五点五十七,他扫到巷口。

他把车停下,车头朝里,跟昨天一样。

巷口的隔离栏上落了一片叶子,他扫把一带,扫进簸箕。

巷口停着一辆送奶的三轮车,车斗里六只空瓶,瓶口的纸盖被风掀起一个角。

巷口的灯灭了。白班的车还没来,06 号箱旁边空着。

扈金生在巷口等他,手里夹着半根烟,烟灰长了,没弹。他的护腰在工装外头勒着,站着的时候一只手撑在腰上。

「你今天慢了十二分钟。」

他没答。簸箕往车斗上一磕,碎叶落进去。

六点,扫把还握在他手里,没往墙上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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