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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24:33

导语

我叫沈砚,是镇国公家的纨绔世子。

原本打算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的。

谁曾想,出门喝花酒,一不小心被雷劈了。

从那以后,我无论是看到谁,都能知道他的秘密。

本来我挺开心的,只是我那些叔伯看我的眼神咋不太对呢。

第一章 雷劈开天眼

我是镇国公家的世子,我喝花酒,逗美人,但我知道,我是个好男孩。

府里的下人都这么说。

不然还能咋办?

我爹是镇国公,作为外姓权贵,这个权势已经到顶了。

我总不能去想着外姓封王吧?

要是让那老皇帝知道了,还不得把我们全家的脑袋都砍下来当球踢啊。

所以我就玩喽。

只是不知道是因为这两天花酒喝太多了还是小娘子逗的不开心了,居然遭了雷劈。

一道雷劈在我天灵盖上。

我没死,也没焦,就是脑子嗡了一阵。

从那天起,我看谁都能看见他头顶的字。

一行一行,写得清清楚楚,跟话本子似的。

更要命的是,谁问我,我就得说实话。

一句假话都说不出来。

半个月后,满朝文武上朝,见了我都绕路走。

我爹问我,你这是造了什么孽。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被雷劈了一下。

我原以为这本事顶多给我添点乐子。

直到我爹把我拎进宫,跪在御前。

我当时喝花酒回来,喝的脚软,正打算回家的时候,一道雷劈下来,当时酒就醒了。

回来的时候人都精神了,都差点神经了。

结果府医看过之后,说是没啥问题。

可我看那个狗日的就是个庸医,不然就是我疯了。

我居然看见人的头顶上有字。

贴身服侍我的丫鬟采颦,头顶上居然有一行字。

“世子爷昨夜喝了酒,等下必然要水。我把袖里的药下在茶里,等他睡沉了再唤两个婆子来看。世子酒后失德,强要了我,给我个侍妾的名分,很合理吧。

我看的目瞪口呆。

合理吗?那可太合理了。

一个浪荡世子,喝醉了酒,糟蹋了贴身丫鬟。丫鬟哭到夫人跟前,夫人为了脸面,赏个名分。

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我把茶盏放下。

“采颦。”

“世子爷。”

她答应得又快又软。

我招手,让她近前。

她走近半步,我伸手从她袖口往下一捋。

一个油纸包掉在地上。

“这是什么?”

她膝盖一软,跪下了。

“奴、奴婢……”

“你说,我听着。”

她低着头,手指抠着裙边,抠了两下,抬起头来。

“是奴婢自己吃的补药。”

我笑了一声。

“补药揣袖子里?你是打算边走边补?”

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你不说,我替你说。”

我蹲下去,把油纸包捡起来,捏了捏。

“西市王婆的铺子,包药的油纸边上有一道红印。你这包上就有。”

她脸色白了。

我接着说。

“你打算把药下在我的茶里,等我睡沉了,喊两个婆子来撞见,再哭着去夫人跟前要名分。”

“是不是这个章程?”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世子爷,奴婢冤枉——”

“冤枉?”

我把油纸包递给身后的婆子。

“连人带包,送到夫人院里。再把她的箱子打开,一样一样清。”

婆子应了一声,架起她就走。

她这才急了,一边被拖着一边喊。

“世子爷!奴婢伺候您三年!”

“三年。”

我跟在后面,“三年里你从我屋里拿走过一对玉坠。夫人清箱子的时候,你自己说。”

她声音一下就没了。

采颦被架到院门口,忽然又挣了一下。

“世子爷,奴婢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您怎么知道东西在我袖子里?”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你头顶上的字。”

她愣愣地看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世子爷是喝多了。”

“我是喝多了,可我没瞎。”

她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喊。

“世子爷!您这是疯了!”

“我早就疯了。”我跟在后面,“不疯,怎么治得住你这样的。”

我娘清箱子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一对玉坠,二两碎银,还有半匹没用完的杭绸。

“这绸子哪来的?”我娘问。

“去年府里办寿,库房领的。”婆子答。

“领了多少?”

“一匹。”

我娘把绸子抖开看了一眼,转头看我。

“你屋里的人,手脚不干净。”

“我一直知道。”

“你知道你不说?”

“娘,我说了她也不认。”

我娘没再问,让人牙子来。

那天下午,采颦被两个人牙子领走。

临走她回头看我一眼。

我没躲。

我娘的原话是:

“这种东西留在府里,迟早要出事。”

我没意见。

我本来就没打算这么早有妻室。

更何况一个丫鬟。

她长得再好,也没有资格拿我当梯子。

当天傍晚,我爹来了。

脚底生风,进院子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

“儿啊!”

“爹。”

“今天这事,是你自己看出来的?”

他凑得很近,眼里全是兴奋。

“平常别人设局坑你,你都看不出来。今天一个爬床的丫头,你怎么就精明了?”

我看着他头顶那行字。

“三天前,镇国公在醉春楼喝了一夜花酒,欠了三十二两,从后门溜的。账还挂在柜上。”

我这张嘴,比脑子快。

“爹,醉春楼那三十二两,你什么时候还?”

他一下就蹦起来了。

一只手捂我的嘴,一只手往门外指。

“小点声!小点声!”

我把他手扒下来。

“你还赊账?”

“你娘管得严。”

他压低嗓子,“我手里没有活钱,又要应酬,只能先挂着。等年底的赏赐下来就还。”

“镇国公喝花酒赊账。”

“你闭嘴。”

“欠了三十二两。”

“沈砚!”

我看他那个样子,心里痛快。

我爹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妻管严,手里没银子,管不住腿。

出门喝个酒跟做贼一样,回来还得把衣裳上的香粉味搓掉。

他喘了两口气,忽然想起正事。

“你刚才怎么知道我赊账?那事连府里都没人晓得。”

“我知道所有人的秘密。”

“什么意思?”

“我被雷劈了。”我说,“现在看谁都能看见他头顶的字,写的全是他的秘密。”

我爹愣着。

“而且谁问我,我就得说实话。一句假的都编不出来。”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完了。”

“什么完了?”

“完了。”他又说了一遍,“我儿,完了啊。”

“爹,你慌什么。”

“我能不慌?”他来回走了两步,“我这三十二两,你娘要是知道了,我这个月就得跪祠堂。”

“那你还不还?”

“我还。明天就还。”

“钱呢?”

“我先跟你借。”

“我哪有钱。”

“你屋里那对玉坠,不是你娘刚收回去的?”

“那是我娘的。”

“你偷偷拿出来。”

“爹。”

“嗯?”

“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我这一辈子,就这点出息。”他摆摆手,“你别学我。”

“我学不了你。我连赊账都记不住。”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明天你表妹来,你一句话都不许说。”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不许。”

“爹,我尽谅不了。”

他看了我半天,抬脚就走,走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看房梁。

我试着想了想这本事能干什么。

想了一夜,什么也没想出来。

第二天上午,表妹果然来了。

苏锦儿,我姨母的女儿,她爹是太仆寺少卿苏敬。

人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气,进门先给我娘行礼,礼数挑不出错。

我娘喜欢她。

我娘拉着她的手,一路往花园走,还回头喊我。

“沈砚,过来陪你表妹走走。”

我过去了。

苏锦儿一见我,笑得眼睛都弯了。

“表哥,好久不见。”

“嗯。”

“表哥这两日气色不好,是不是酒喝多了?”

“差不多。”

“我带了参片来,回头让人送到表哥房里。”

“不必。”

“表哥跟我还客气?”

“不是客气,是不敢收。”

“为什么不敢?”

“收了你的参片,明天就有人说我收了表妹的东西,后天就得说我们定了亲。”

她笑了一声。

“表哥想得真远。”

“我被人坑过。”

“谁坑过表哥?”

“多了。上个月还有个丫头想给我下药。”

“那表哥怎么处置的?”

“卖了。”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头顶那行字,比采颦的还长。

“今天必须让表哥点头。孩子已经两个月了,再拖就藏不住。太子说过,等他登基就接我进宫。眼下先找个冤大头顶着,镇国公府的世子妃,配得上我。”

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把手里的一盏茶递过来。

“表哥尝尝,我亲手泡的。”

“你放着。”

她愣了。

“表哥嫌我?”

“我怕。”

“怕什么?”

“怕被栽赃。”

她脸上的笑,僵在那儿。

第二章表妹的肚子

我娘正走到跟前,听见这话,脸就沉了。

“沈砚,你说的什么话!”

我爹跟在后面,脚步一下停住。

“儿啊,你表妹好意来看你,你怎么张嘴就伤人?”

我捂住嘴。

真的捂了。

可这张嘴不听我的。

“她怀了两个月的身孕。”

花园里安静下来。

我娘手里的团扇停在半空。

“孩子是太子的。她今天来,是想把这事赖到我头上,让我当爹,顺便拿世子妃的位子。”

“沈砚!”我娘声音都变了。

苏锦儿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

“表哥,你血口喷人!”

她哭得肩膀直抖,转过头去抓我娘的袖子。

“姨母,我清清白白一个姑娘,被他这样污蔑,我以后怎么做人?我要去京兆府告他!”

我娘没说话。

她看着苏锦儿,看了很久。

“请府医。”

苏锦儿一下抬头。

“姨母!这种事怎么能让外男来看!”

“府医是女的。”

她张着嘴,半天没接上。

我娘把手抽回来,声音平平的。

“你要清白,就让女医摸一摸脉。摸不出来,我替你打他。”

女医来得很快。

四十来岁,拎着药箱,进门先给我娘行了个礼。

苏锦儿坐在廊下,手攥着帕子。

“姑娘别怕,只是搭个脉。”

“我不诊。”

“为什么不诊?”

“我身子好好的,诊什么。”

女医看了我娘一眼。

我娘说:“诊。”

苏锦儿往后缩。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按住了她的手腕。

半炷香的工夫,女医退到一边,低声回话。

“回夫人,是滑脉。两个月上下。”

我娘听完,闭了一下眼睛。

廊上的风把檐下的铃吹响了。

苏锦儿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姨母,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我不该瞒着。”

“孩子是谁的?”

她不说话。

我爹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走上前。

“锦儿,你抬头。你跟我说实话,孩子是不是——”

“是表哥的!”

她这一声喊得比刚才还响,手指着我。

“上个月他在花园里强拉我进屋的!孩子是他的!”

我爹皱起眉。

“上个月花园里在修假山,一堆工匠,我怎么拉你?”

“你、你趁没人的时候!”

“哪一天?”

“十九。”

“十九那天我在花楼听曲,一整天没回府。”

我爹说,“要不要我把账本簿子拿来给你看?”

她说不出来。

“我记错了,那就是赏花宴那天。”

我说,“上上个月初八,我娘办赏花宴,我喝多了在书房睡着,睡了三个时辰,两个小厮守的门。”

我爹看了我一眼。

“你把这个记住干什么?”

“我当然记住。我睡一觉就有人替我认个儿子,我不记住怎么行。”

苏锦儿的眼泪还在流。

她换了个说法。

“是太子。太子逼我的。”

我娘问:“太子怎么逼你?”

“他……他在姨母家的赏花宴上看上我。他让人把我叫到后园的水榭里。”

“哪一个水榭?”

“东边那个。”

“东边那个水榭去年拆了,如今是个池塘。”我娘说。

苏锦儿抬起头,看着我娘,嘴唇动了动。

“那就是西边那个。”

我娘不说话了。

我爹这时候开口。

“锦儿,太子的事,不是你能拿来说嘴的。”

“我说的是真的!”

“真的假的,都得烂在你肚子里。”我爹声音不高,“你在我家把孩子往我儿子头上赖,你爹知不知道?”

她低下头。

“你爹知不知道?”

“不知道。”

“那他知道苏家今天来我家是做什么的吗?”

她又不说话。

我说:“太子给你的那枚玉佩,还在你身上。”

她整个人僵住了。

我娘一抬手。

两个婆子过去,从她腰间解下一枚羊脂玉佩。

玉上刻着一个“珩”字,边上绕着蟠龙纹。

我爹接过去,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东宫的东西。”

苏锦儿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了。

她脸上的眼泪还没干,人却换了副样子。

“你们敢动我?”

“我肚子里是皇家的种。太子说了,等他登基,头一个接我进宫。”

“你们镇国公府算什么东西?耽误了我的事,太子不会放过你们!”

她喊完,院子里没人应。

我爹把那枚玉佩收进袖子,转头吩咐管家。

“备一顶软轿,把表小姐送回苏家。”

“再写一封信给苏少卿。”

他顿了顿。

“就说,镇国公府从今日起,不与苏家来往。人,他自己处置。”

苏锦儿被两个婆子架着往外走,一路喊。

“姨母!姨母你听我说!”

“姨母!我肚子里是太子的骨肉!”

“姨母!”

我娘站在花园里,一句话没说。

等轿子出了府门,她才转过头看我。

“你这张嘴,能不能收一收?”

“收不了。”

“那你以后别出门。”

“娘,我不出门,别人还上门呢。”

“那你就少开口。”

“我也不想开口。”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

“那孩子真是太子的?”

“真的。”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娘,她未出阁,太子已经娶妻三年了。”

我娘没再说话,回屋去了。

那天夜里,我爹在书房坐了很久。

镇国公府掌着大周一半的兵权,不沾党争,这是铁规矩。

现在太子的女人挺着肚子找上门,谁都知道这事有多烫。

过了两天,苏家来了人。

来的是苏敬,我姨父,带着两个家丁,站在门口不进。

我爹出去迎他。

“苏兄。”

“镇国公。”苏敬脸绷得很紧,“我女儿在你家受了委屈,我来讨个说法。”

“什么说法?”

“你儿子当着下人的面,说她有身孕,说孩子是太子的。”

“这话是不是真的,你心里没数?”

“镇国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回家问你女儿。”

苏敬往前一步。

“我女儿清清白白,你儿子毁她名声,这事没完。我今天来,就两个条件。”

“说。”

“第一,让你儿子上门赔礼。”

“第二呢?”

“第二,这事得给个交代。我女儿在你家花园里被人污蔑,镇国公府得摆酒,把话说清楚。”

我爹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苏兄,我给你第三个。”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枚玉佩,托在掌心。

“你认得这个?”

苏敬看见了,眼睛定住。

“这是……”

“东宫的东西。刻着一个‘珩’字。”

“你女儿腰上解下来的。”

苏敬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家丁。

“你们先回去。”

家丁走了。

苏敬站在门槛外面,声音低了。

“镇国公,这事我来之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我回去处置。”

“你处置什么?”

苏敬不说话。

“苏兄,我告诉你一句。”

我爹把玉佩收回袖子,

“这东西我不留,还你。但......”

“镇国公——”

“你女儿要是聪明,就自己闭紧嘴。她要是还想拿这个孩子换什么,那她换来的就不是位子,是一刀。”

苏敬的脸白了,转身就走。

那顶轿子来的时候是四个人抬的,走的时候他自己走着回去的。

第二天上午,我姨母来了。

柳氏,苏锦儿的娘,我娘的亲妹妹。

她进门不坐,站在厅里。

“姐姐。”

“坐。”

“我不坐。”她把帕子攥成一团,“锦儿回去哭了三天,眼睛都肿了。”

“她哭什么?”

“姐姐这话问得。”柳氏声音提上来,“她被你家世子当着下人的面说成那样,她还有什么脸?”

“她有没有脸,你回家问她。”

“我问了。”柳氏往前一步,“她说你儿子污蔑她。”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我儿子污蔑出来的?”

柳氏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孩子?”

我娘看着她。

“你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

“那你今天来闹什么?”

柳氏张了张嘴,声音软下去。

“姐姐,就算锦儿有错,她也是你的外甥女。”

“她是我外甥女,可她要把一个野种挂到我儿子头上。”

“姐姐!”

“你小点声。”

柳氏站在厅里,眼圈红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

“姐姐,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那你就别问了。”我娘端起茶,“问出来,你受不住。”

柳氏看着她,忽然换了口气。

“姐姐,你护着你儿子,我也护着我女儿。这事要真是锦儿的错,我带她上门赔礼。可你要是拿这话糊弄我,我不依。”

“我不糊弄人。”

“那你把凭证拿出来。”

“凭证在我家,可我不能给你。”

我娘说,“给了你,你拿去做什么?拿去给太子看,还是拿去换个人情?”

柳氏的脸变了。

“姐姐,你把我当什么人。”

“我把你当妹妹。”我娘把茶盏放下,“所以今天这话我只说一遍。那东西是东宫的,碰一下就要命。你回去,让锦儿闭紧嘴,找个庄子待着。她要是再往前走一步,苏家就完了,你也完了。”

柳氏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姐姐。”

“嗯。”

“你就不能替她说句话?”

“能。”我娘说,“前提是她没害我儿子。”

柳氏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

“姐姐,你我姐妹三十年。”

“三十年。”我娘说,“我知道你心疼女儿。可你女儿要拿我儿子垫脚,我不能心疼她。”

那扇门关上以后,我娘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我给她换了盏热茶。

“娘。”

“嗯。”

“你难过?”

“难过什么。”

“姨母。”

“她要是再来一回,我就让人关门。”我娘说,“亲戚这东西,处得好是亲戚,处不好是债。”

第二天午后,东宫来了个内侍。

四十来岁,脸上笑得和戏台子上的奸臣似的。

他捧着一个食盒,说是太子赏的。

“太子殿下说了,世子前几日在花园里,受惊了。”

“还好。”

“殿下问,世子那日看见了什么?”

我看着他头顶。

“奉太子命来探口风。若世子知道玉佩的事,回去就报。若不知道,便赐婚。”

我端起茶。

“看见一枚玉佩。”

内侍的笑停在脸上。

“什么玉佩?”

“刻着‘珩’字,绕蟠龙纹的那枚。”

他把食盒放下。

“世子……”

“这盒点心我就不收了。”

我说,“你回去告诉殿下,我家这花园里,最近不太平。”

内侍退了两步,行礼的时候腰弯得很低。

“世子慢用。”

“东西带走。”

他抱着食盒走的。

人走后,我爹从屏风后面出来。

“你非说不可?”

“他问了。”

“你就不能装哑巴?”

“爹,我要是能装,采颦那包药就进我茶里了。”

我爹坐下,半天没说话。

我给他倒了杯酒。

“那内侍回去,太子就知道苏锦儿的事漏了。”

“知道就知道。”我爹把酒一口喝了,“咱们家最怕的不是他知道,是他以为我们不知道。”

第三章满京城排着队往漏勺底下站

吏部尚书周崇文来找我爹吃酒。

他是来谈明年京营换防的粮饷,谈完了不走,非拉着我爹再喝两杯。

我进去请安的时候,他正半躺着。

“哟,这不是咱京城头一号的闲人吗。”

“周伯伯。”

“听说你天天在花楼里泡着?”他笑,“倒不如把铺盖卷过去,省得来回跑。”

我看了他一眼。

“儿子周元朗,不好女色,好男风。在城南的小倌馆里住了三个月不回家。上个月他带人杀过去,撞了个正着,儿子还是下面那个。”

我把这几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嘴就张开了。

“我不如令公子。”

周崇文的笑停了。

“我每天在花楼,还知道回家。令公子住在小倌堆里,废寝忘食。”

“你说什么?”

“上个月您带人去城南,没撞见吗?”

“砰”的一声,他把酒盏拍在桌上。

“混账东西!”

我爹赶紧起身,一边拉我一边赔笑。

“周大人,孩子嘴没把门——”

“镇国公教的好儿子!”周崇文指着我爹,“明日早朝,我参你一本!”

我爹叹气。

“周大人,你先坐下。我把事情跟你说清楚。”

他把雷劈的事说了。

周崇文听完,一个字都不信。

“编的。”

“真的。”

“编得还挺圆。”他冷笑,“那咱试试。我马车里带了两个小厮。”

两个小厮被叫进堂里,跪在下面。

第一个头顶写着:库房里少了一百二十两,是我拿的。账记在采买的木炭上,多报了三车。

第二个头顶写着:前日去后巷试过,不举。媳妇还不知道,求菩萨保佑。

我一字一句说了。

“你,库房少一百二十两,账记在木炭上。”

“你,前日去后巷,不举。”

堂里没人说话。

第一个小厮“咚”地磕头,磕得很响。

“老爷饶命!”

周崇文的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红。

“你在我府里偷了多少回?”

“就、就这一回。”

“这一回就是一百二十两?”

小厮不敢抬头。

周崇文转头看我。

“你说,他还有没有别的。”

“我不用看。”我说,“他袖子里还有三两碎银,是从您书房多宝格上拿的。”

小厮的手一下按在袖口上。

这个动作,比我说什么都管用。

周崇文站起来,袖子一甩。

“拉下去!”

“周大人。”我爹叫住他,“这事别在我家办。”

“怎么?”

“我这儿刚把表小姐送走,再在这院子里闹开,不好看。”

周崇文看了我爹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我爹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忍着笑。

“你把人家裤裆里的事都掀了。”

“他先问我花楼。”

“你啊。”

后来听说,周崇文回府就查了。

真少一百二十两。

他把那个小厮打了二十板。

第二个小厮留在府里,从此不敢见人,也不敢跟媳妇同房。

被打的那个,第二天就被发卖到城外。

卖他的人没想到,这人心里憋着一口气。

到了城外,逢人就说尚书府的事:公子好男风,库房亏空,老爷怕夫人。

半个月,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周崇文后来又来过一次。

他没进门,站在我家门口,把马鞭指着我。

“沈砚。”

“周伯伯。”

“我这一辈子,没这么丢过人。”

“您这一辈子的人,也不是今天才丢。”

“你什么意思?”

“您府上的账,去年就少过一回。您自己心里清楚,只是没查。”

他举着马鞭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半晌,他把马鞭收了。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听说他把自己府里的账房换了,又请了一个老账房先生。

这事一开,我家门槛就没清静过。

每天一睁眼,门口排着队,一个接一个。

有人来问媳妇,有人来问儿子,有人来问自己是不是亲生的。

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问了三句话。

第一句,我孙子是不是我孙子。

第二句,我那儿媳妇是不是外头有人。

第三句,我家那口子埋在哪儿。

前两句我都答了。

第三句我答不上来,我这张嘴只管秘密,不管坟。

有一日来了个穿绸衫的妇人,进门先摘了帷帽。

“世子爷,我不问别人,我问我家老爷。”

“问。”

“他在外头有几个?”

“七个。”

她脸一白,又问:“都在哪儿?”

“城南两个,城西三个,通州一个。”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在你院里当丫鬟。叫春杏。”

她坐着没动,过了会儿站起来,冲我福了一福。

“多谢世子爷。”

“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那丫头领回去,让她自己说。”

“你老爷要是问起来,你怎么说?”

“我就说,是雷说的。”

她走了以后,我笑了半天。

那天晚上,听说那家老爷被自己媳妇按在院里跪了两个时辰。

我这张嘴就是个漏勺,京城的人排着队往漏勺底下站。

勾栏我都不去了。

在家吃瓜,一天能吃饱。

我娘看不过去,说: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娘,都是他们问的。”

“他们问你,你就说?”

“我不说不行。”

我娘把手里的账本一合。

“那你以后收钱。”

“收什么钱?”

“问一句,十两。”

第二天门口就立了块牌子。

牌子是我娘写的:问事十两,不议价。

来的人更多了。

也有不信邪的。

靖安郡王的次子,萧钰。

他大哥萧景隆是郡王府精心养出来的继承人,世子之位稳稳的。

萧钰排在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跟我差不多,又不太一样。

我有家产可以败,他只有一肚子怨气。

那天御史孙鹤年的夫人赵氏,陪着永宁长公主来我家做客。

赵氏是长公主的闺中好友,带了自家儿子和没过门的儿媳来,想让我看看这姑娘有没有什么毛病。

我正坐在廊下,还没开口,萧钰就跟着他大哥进来了。

他是来送东西的,送完不走,斜着眼睛看我。

“这就是那位能看秘密的神仙?”

“二公子。”

“骗子。”

我院子里还有人。

长公主坐在上首,端着茶,没抬眼。

“萧钰,你说话越来越没规矩了。”

“姑母,外头都传他是活神仙。要我说,就是个会看人脸色的混混。”

赵氏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她儿子站在旁边,想拉萧钰的袖子,被他甩开。

长公主放下茶盏,转过头来问我:

“你说说,他有什么秘密。”

我抬眼。

萧钰头顶的字,写得事情比谁都有料。

“他和他的大嫂王氏私通。香囊是王氏绣的,里面绣了他的名字,还有一支刻了闺名的金簪。今天就在他怀里。”

“你胡说!”他一步上前。

长公主抬手。

“嬷嬷,搜。”

两个嬷嬷过去,萧钰往后退。

“姑母!您听他一个骗子的话,搜我?”

“站住。”

嬷嬷从他怀里掏出一个藕荷色的香囊。

萧钰的脸一下就白了。

他梗着脖子。

“这是我兄长的东西!我替他收着!”

“拆开。”

嬷嬷拿剪子挑开香囊的里衬。

里面绣着一个“钰”字,还有一支金簪,簪头刻着“春儿”。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廊下铃铛在响。

萧钰站了一会儿,忽然换了张脸。

“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

“我是郡王的儿子!你们谁动我试试!我大哥都不敢管我!”

长公主把茶盏磕在桌上。

“你大哥不敢管,我敢。”

她是当今圣上的姐姐。

萧钰被她这一句堵住,转头看我,眼里全是恨。

“是你害我。”

“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你不过就是个会说话的疯子。”

“我是疯子。”我说,“那你怀里那支簪子,也是疯子塞给你的?”

他往前冲了一步,被两个嬷嬷按住。

他挣了两下,挣不开,声音就变了。

“姑母,我求您。这事要是让我父王知道,我就完了。”

“现在知道完了?”

“我不该跟她来往。是她先找我的,是她缠着我的。”

长公主看着他。

“你大哥待你不薄。”

萧钰抬起头。

“他待我不薄?”

“他让我住西厢,让我受尽冷眼,逢年过节才想起我这个人。”

“他待我不薄,是怕我出门丢他的人。”

“那也是你自找的。”

“姑母,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不上他吗?”

萧钰笑,“他连个女人都留不住。他那个世子妃,初一十五都不进他房里。”

“住口。”

“我说的是实话!”他声音高起来,“他占着那个位子,什么都不干。我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

长公主站起来。

“带走。”

两个嬷嬷架他。

萧钰挣着回头。

“姑母!姑母我错了!”

“姑母!我不过是跟一个女人来往,这也算罪?”

长公主没回头。

萧钰被拖到门口,忽然转过头,看着我。

“沈砚。”

“二公子。”

“我记着你。”

“记着吧。”我说,“你此去岭南,路上清闲,够你记一路的。”

他被拖了出去。

当天,他被押在长公主府里。

御史夫人赵氏回去,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孙鹤年写了折子。

三天后,萧钰发配岭南。

王氏被送回娘家,家里给她立了个小佛堂,一辈子不许出门。

靖安郡王罚俸半年,进宫跪了半日。

听说郡王回府,把萧钰的院子砸了。

我没去看。

我娘说,这种事少沾。

我说我也没想沾,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我娘看了我一眼。

“你以后上街,别抬头。”

“为什么?”

“你一抬头,就要死人。”

那几天夜里,我家门口多了一顶轿子。

来的人穿飞鱼服,腰里挂刀。

锦衣卫指挥使,陆铮。

“世子。”

“陆大人。”

“天牢里有个人,麻烦你去看一眼。”

“看什么?”

“看他心里藏着什么。”

我看了看他头顶。

“奉皇命来请你。请不动,就绑。”

“大人,”我说,“你这话我没听见。”

“那就当没听见。”他把手一摆,“请。”

天牢的牢房很潮,墙角点着一根火把,烧得噼啪响。

犯人戴着枷,蜷在稻草上。

我蹲下去。

他头顶写着:我是河西李氏的家仆李福,奉太子之命,在京中搜罗美妇。已经送进东宫十九个。

我站起来,退了两步。

陆铮跟上来。

“说了什么?”

“大人,我要是说了,我这颗脑袋就保不住了。”

“你的脑袋,现在在我手里。”

“我要是不说呢?”

“那我就把你关在这儿,跟你旁边这位关一间。”

“那我更不说了。”

陆铮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下。

“世子倒是个明白人。”

“明白人说不了假话。”

“所以我从不跟明白人打交道。”他把手按在刀柄上,“世子,我奉的是皇命。”

我把那句话原样说了。

陆铮站在牢里,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

他转过身,冲外面一挥手。

“把火把灭了。”

后来我才明白,他是不想让我看清他的脸。

陆铮送我到牢门口。

“世子。”

“大人。”

“今天这事,出了这个门,就当没发生。”

“我这张嘴……”

“我知道。”他打断我,“所以从今天起,你走哪条街,我都派人跟着。”

“跟着我做什么?”

“看着你这张嘴。”

“大人,我要是说了呢?”

“那我就当没听见。”他看着我,“可皇上不会。”

第四章天牢、东宫和御前

第二天,东宫的人又来了。

这回太子亲自来的。

他没穿常服,一身玄色,随从只带了四个。

我爹把他迎进正厅,让人上茶,然后就退了出去。

厅里剩我和他。

“沈砚。”

“殿下。”

“天牢里那个人,跟你说了什么?”

我抬眼。

太子头顶写着:李福若开了口,孤就完了。得先弄清他漏了多少。

“他说他是河西李氏的家仆。”

我停了一下。

“他说他奉您的命,在京里搜罗美妇,已经送了十九个进东宫。”

太子端起茶,手很稳。

茶没有喝,放下。

“还有吗?”

“没问。”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张嘴,倒是实在。”

“臣不想实在。”

“由不得你。”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

“沈砚,你该明白,有些话说出来,人就没了。”

“臣明白。”

“明白就好。”

他走了。

走到院子里,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我家的天。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我爹从廊下出来。

“他问了什么?”

“问天牢那个人说了什么。”

“你说了?”

“说了。”

“全说了?”

“他问一句,我说一句。”

我爹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儿啊,咱们家从今天起,闭门。”

“闭多久?”

“闭到出事为止。”

“爹,那要是一直不出事呢?”

“那就一直闭着。”

“那我还要去勾栏。”

“你这时候还想着勾栏?”

“我不去勾栏,别人更疑心。”

我爹想了半天,点了头。

“去吧。多带两个人,少喝两杯。”

隔了一天,雍王来了。

他没让人通报,自己走进我院子,往石凳上一坐。

“沈世子。”

“王爷。”

“我问你一句,天牢那个人,说了什么?”

“说给本王听听。”

我看着他头顶的字:“父皇老了,还攥着位子不放。大哥等不及,我倒不急。我等得起。”

我一字一句把那句供词说了。

雍王听完,笑了。

他伸手给我倒了杯酒。

“你这张嘴,是把好刀。”

“王爷,刀会伤手。”

“所以我不拿。”他站起来,理了理袖子,“今天我来,就是想听个明白。听完了,我什么都不做。”

他走到院门口,停下。

“沈砚,你往后要小心。这把刀,不止我一个人想要。”

“王爷。”

“嗯?”

“您刚才说,您什么都不做。”

“我说了。”

“可您进了我家这个门,就已经做了。”

雍王看着我。

他脸上的笑没变。

“你比京城里那些人聪明。”

“我不聪明。”我说,“我只是看得见。”

“看得见,比聪明更要命。”

他走了。

三天后,宫里来旨,召我入宫。

我爹送我到宫门口,站了很久。

“少说话。”

“爹,我尽力。”

“别说尽力。”他抓着我的胳膊,“你跪下就磕头,问什么都不知道。”

“那不就成了欺君?”

他松开手,叹了口气。

“去吧。”

殿里只有皇帝一个人。

他坐在御座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沈砚。”

“臣在。”

“朕问你,朕的秘密,是什么。”

我磕头。

“陛下,臣这张嘴不受自己管。”

“朕知道。”他抬眼看我,“所以朕才问你。”

我跪在殿中,额头贴着地砖。

嘴自己开了。

“陛下不想现在把位子交出去。”

“陛下这些年压着太子,不是因为太子不好,是因为太子等不及了。”

“陛下想立雍王。”

殿里安静。

我磕头,磕得很响。一下,两下,三下。

“陛下恕罪。”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上面的人笑了一声。

皇帝走下来,弯下腰,拍了拍我的脸。

“知道朕的秘密,就得烂在肚子里面。”

“臣知道。”

“说出去,死全家。”

“臣不敢。”

他直起身,背着手在殿里踱了两圈。

“朕本来想让你去后宫转转。”

我的心提起来。

“后来想想,算了。”

他停在我面前。

“你这张嘴,朕要是让你去,查出来的东西,朕自己都不敢看。”

我低着头,汗把后背的衣裳湿透了。

“你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二十一。”

“二十一。”他重复了一遍,“朕二十一的时候,还在跟人抢蹴鞠。”

“陛下天资。”

“天资个屁。”他笑,“朕那会儿也被雷劈过一回,只是没劈出你这么个东西。”

“陛下也……”

“也什么?”他看我,“你也想问朕看见了什么?”

“臣不敢。”

“朕看见的东西,比你现在看见的难看多了。”他背过手,“朕那时候看见的是人心里最脏的那块。看多了,就不想看了。”

“后来呢?”

“后来朕睡了一觉,就没了。”他看了我一眼,“这本事不是给你的。是给天看的。”

“臣不懂。”

“不懂就记住一句话。”他停下来,“看见的东西,别急着说。”

“臣管不住嘴。”

“所以朕才说,你这条命,是挂在嘴上的。”

我抬起头。

他摆摆手。

“不知道就别问。回去吧。”

“谢陛下。”

出宫门的时候,我腿都是软的。

我爹在门口等着,一见我就上前扶。

“怎么样?”

“活着。”

他松了口气。

“回家。”

接下来三天,京城安静得不像京城。

街上没什么人说话,茶楼里也没人讲闲话了。

我家把门关了,谁也不见。

我爹每天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我娘照旧管家,只是夜里睡不好。

我躺在院子里,看着天,什么也不想。

我知道要出事。

不知道是哪一天。

第四天早上,宫里传旨:明日早朝,镇国公世子沈砚随父入朝。

我爹接完旨,回来坐着,坐了很久。

“儿啊。”

“嗯。”

“明日在殿上,你跪前面,我跟在你后面。”

“为什么?”

“因为你跪前面,我还能拉住你的衣裳。”

第五章殿上

那天早上,我穿着世子服,跪在丹陛下。

满朝文武排成两列。

我从后面往前看,看见的全是背影。

有的人故意站得靠前了一点,离我远一点。

有的人把笏板举高,挡着脸。

我爹在我身后半步,一只手揪着我的后襟。

朝会开到一半,御史孙鹤年出列。

“臣弹劾太子。”

殿里静下来。

“太子强抢民女,其中有夫之妇,藏于东宫,有失仁德,有辱国体。”

有人出列。

“陛下,此事不可听一面之词。”

又有人出列。

“孙御史所奏,是否查实?”

“臣有人证。”

“人证何在?”

“臣不敢说。”孙鹤年低下头,“臣怕说了,这人就没了。”

皇帝坐在上面,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雍王出列。

“父皇。”

“讲。”

“沈世子不会说谎,也能看见别人的秘密。”

他抬起头,声音不高。

“请父皇用他验真。”

满殿的人,齐刷刷往两边退了半步。

有个老尚书退得太急,笏板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我爹在我背后,那只手揪得更紧了。

皇帝在上面开口。

“沈砚。”

“臣在。”

“你说说,太子的秘密。”

我跪在地上,双手捂嘴。

捂得很紧。

可我的嘴还是张开了。

“太子在东宫后园的井院里,藏了七个女子。”

“都是有夫之妇。第七个姓陈,丈夫是京营左卫的队正,叫陈九,脸上有一道疤。”

殿里有人吸了口冷气。

“太子在城外三里的田庄上铸钱,铜是从河西的矿上运来的。”

“书房第三架有暗格,里面是收买官员的书信,和半枚兵符。”

我听见我爹在我背后,呼吸停了一下。

“他要反。”

三个字说完,殿上没有人动。

太子从列中走出来。

他跪下,抬头。

“父皇,这是疯话。”

“他一个被雷劈过的疯子,满京城都知道他嘴不牢。”

“儿臣是您的嫡长子,二十年的太子,会反?”

他说得又稳又慢。

殿上开始有人点头。

“陛下,臣以为,此事应当查证。”

“臣也以为,世子之言不足为凭。”

“陛下。”又一个大臣出列,“臣有一问。”

“讲。”

“沈砚所言,井院、暗格、田庄,这三处,东宫的旧人哪个不知道?”

“他日日宿在花楼,怎么会知道东宫后园有个井院?”

“臣疑他并非看见,是打听来的。”

殿上响起一片低低的应声。

我跪在下面,听得很清楚。

皇帝看着我。

“沈砚,你怎么说?”

“臣拿不出凭证。”

“拿不出?”

“臣只能说一件事。”我抬起头,“井院第七个女子,姓陈。她左手手背上有一块烫伤的疤。”

“那是她丈夫喝醉了打翻汤锅烫的。”

“她进东宫那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补过两块。”

“她男人叫陈九,左眉一道疤,京营左卫,第三哨。”

殿上安静下来。

“这些东西,臣打听不到。”

皇帝看了那个大臣一眼。

“验不验,等朕问完。”

“陛下——”

“朕说,等朕问完。”

皇帝抬手,殿里又静了。

“沈砚。”

“臣在。”

“你说的井院,钥匙在哪里?”

“太子腰上。”

“第七个女子姓什么?”

“陈。她丈夫叫陈九,京营左卫的队正,左眉上一道疤。”

“书信暗格,在书房第几架?”

“第三架。从上往下数第四格,往后推半寸。”

“田庄在城外哪个方向?”

“出西门,三里,过一座石桥,往右手边的坡上走。庄子里有三十六个工匠,管事的姓韩。”

我一口气说完。

太子的手在袖子里攥起来。

皇帝看向他。

“承乾,把你的腰带解下来。”

太子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父皇。”

“解下来。”

两个禁军上前。

太子忽然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的时候,撞到了旁边一个大臣,那人吓得跪下了。

“父皇!儿臣是您的儿子!”

他喊的时候,声音是破的。

皇帝没有看他。

“去东宫。”

“去城外那处田庄。”

“去京营左卫,把陈九叫来。”

三路人马出去了。

殿上的人跪着,谁也不动。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我跪得膝盖都麻了。

第三个时辰,禁军统领回来,跪在殿前。

“陛下。”

“说。”

“井院里搜出七名女子,俱在。第七人自称陈门陈氏,其夫陈九现押在殿外。”

“田庄搜出铸钱炉三座,新钱十七箱,铜料四十余车。”

“书房第三架暗格,搜出书信四十七封,兵符半枚。”

殿里没有声音了。

太子跪在丹陛下,头垂着。

他忽然抬起头来。

眼中一片猩红。

声嘶力竭的说道。

“父皇,儿臣是被逼的。”

“你被谁逼的?”

“您。”

殿上的人全都低着头。

“您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三十六年。”

“儿臣三十五岁了。您还要儿臣等多少年?”

皇帝看着他。

“你铸钱,你养兵,你抢人。”

“你等不及,你就反。”

“朕生你的时候,可没让你等。”

太子笑了。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父皇,儿臣认。”

皇帝挥手。

“废为庶人,押宗人府。东宫一应人等,交大理寺。”

“井院七人,各还本家。”

“陈九放了,赏二十两,让他带着媳妇出京。”

太子被两个禁军架起来。

他从我面前经过,忽然停了一下。

“沈砚。”

“殿下。”

“你这张嘴,比刀还快。”

“臣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笑,“我死了,你活着,你等着看。”

他被拖走了。

太子被拖出去以后,殿上还是没人敢动。

一个老御史跪在那儿,忽然磕了个头。

“陛下。”

“讲。”

“臣有一言。”

“说。”

“臣在御史台三十年,参过三位皇子。”

“臣今日才知道,有些事,臣参不动。”

“那你就别参了。”

“臣遵旨。”

他磕了个头,趴在地上不动了。

殿上还跪着满朝的人。

皇帝坐在上面,喝了口茶。

“沈砚。”

“臣在。”

“你再看看雍王。”

我把头抬起来。

雍王站在列中,衣冠整齐。

他头顶那行字,我早就看过。

“雍王想当皇帝。”

我说了。

殿上的人这时候才敢抬头。

雍王走出来,跪下。

他没有喊冤。

“父皇。”

“儿臣认。”

他把头磕在地上,磕了三下。

“儿臣想坐那个位子。儿臣也想替父皇把天下治好。”

“儿臣知道自己逾越本分,请父皇责罚。”

殿上有人小声吸了口气。

“父皇,儿臣还有一句。”

“说。”

“大哥走到今天,不是他一个人走到的。”

“朕知道。”

“那父皇还立儿臣?”

“朕立你,不是因为你干净。”皇帝看着他,“是因为你能等。”

“儿臣能等。”

“等多久?”

“等到父皇不想坐的那一天。”

殿上没人敢抬头。

皇帝看了他很久。

“起来吧。”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起来吧。”

“谢父皇。”

“从今日起,你入主东宫。”

雍王抬头,眼睛红了。

“父皇……”

“朕老了。”皇帝站起来,“朕要一个能等的人,不是等不及的人。”

雍王又磕了三个头。

散朝的时候,我从地上爬起来,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我爹扶着我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天很亮。

一道白光落在我身上。

晴雷。

跟那天夜里一模一样。

我耳朵嗡了一下,跪在地上。

我爹吓得魂都没了。

“儿啊!”

“没事。”

我摸着脑袋,抬起头。

再看我爹。

他头顶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我扭头看殿里那些大臣。

一个个走过来,看我一眼,又赶紧把眼睛挪开。

礼部一个侍郎走过来,握着我的手。

“世子辛苦。”

“大人辛苦。”

“今日殿上,世子说的那些话……”

“大人放心,我没看您。”

他松了口气,连说了三声好。

户部一个主事从我身边过,走得很快。

“世子。”

“大人。”

“我什么都没问。”

“您也没说。”

“对,我没说。”

他走了。

头顶都是空的。

我笑了一下。

“爹。”

“怎么?”

“没了。”

“什么没了?”

“字没了。”

我爹愣了一会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扶着我的胳膊,往外走。

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儿啊。”

“嗯?”

“你以后,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

“能。”

“真的?”

“真的。”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

“我信你一半。”

尾声

回家那天,我娘在门口等着。

她一看见我,先摸我的脸,再摸我的手。

“伤着没有?”

“没有。”

“宫里那些人,没为难你?”

“没有。”

我爹在旁边说:“他今天在殿上,把太子说倒了。”

我娘顿了一下。

“那咱们家没事?”

“没事。”我爹说,“咱们家还是镇国公府。”

我娘松了口气,转头看我。

“明天我让人给你说亲。”

“娘,我去勾栏。”

“你去哪儿?”

“我说着玩的。”

我爹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你娘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我说,“我现在出门,满街的人都躲着我。哪家姑娘肯嫁我?”

“躲着你,是因为你以前嘴不好。”我娘说,“现在嘴好了,还怕没人要?”

“娘,我嘴好了,名声没好。”

“名声这东西,处一处就有了。”

“那我处不了。”

我娘把茶盏一放。

“你不处,我替你处。”

我没敢接话。

第二天,我真去了。

醉春楼的小娘子还是那个小娘子,酒还是那个酒。

只是这回我坐在窗边,往上头看了一眼。

天很晴,没有云。

我摸了摸脑袋,什么也没看见。

又过了几日,东宫来了个内侍,抱着一坛酒。

“殿下说了,这坛酒,谢世子。”

“谢我什么?”

“谢世子那张嘴。”

“酒我收了。”

“殿下还有一句话。”

“说。”

“殿下说,刀用完了,就该收进鞘里。”

“那你回去告诉殿下。”我说,“我这把刀是雷劈出来的,用完就没了。”

内侍笑了笑,抱着空食盒走了。

这些天,京城慢慢恢复了热闹。

街上传的是太子谋反的案子,酒桌上说的是雍王入主东宫。

还有人说我。

说我这张嘴,把太子说倒了,把雍王说上位了。

有人猜我是皇帝放的刀,有人说我是天上的雷神下凡。

我都不接。

我爹警告过我:这种话,听着就行。

后来有一回,我坐着马车经过正阳门,碰见周崇文。

他站在路边,看见我,转身就往旁边的铺子里钻。

我让车夫停下。

“周伯伯。”

他站住,笑得很难看。

“世子。”

“您家公子最近还好?”

“好,好。”

“还在城南住着?”

他脸一僵,转身走了。

我坐在车里笑了半天。

车夫问我。

“世子,您笑什么?”

“我想起他刚才钻铺子的样子。”

“周大人是吏部尚书。”

“尚书也怕人揭短。”

“那世子怕什么?”

“我怕打雷。”

再后来,我上朝陪我爹去过几回。

满朝文武见了我,不绕路了。

他们站在原处,冲我点头,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在想,这小子现在看不见了,可他万一哪天又被雷劈一下呢。

我也想。

所以我每天出门,都先抬头看看天。

下雨我打伞,晴天我走得快。

我娘说我这是被雷劈出毛病了。

我说娘,我这不叫毛病,我这叫惜命。

至于那些秘密。

井院里的七个女子,各回了各家。陈九领着他媳妇出了京,走的时候在我家门口磕了三个头。

苏锦儿被她爹送去了城外的庄子,听说后来病了一场。太子倒了之后,再没人提过她。

王氏在娘家的小佛堂里,天天念经。

萧钰在岭南,听说混得不好,也没人管他。

周元朗接了他爹的差事,娶了妻,还是不改。

这些我都记得。

记着,也不再说了。

有一回我爹问我。

“儿啊,你现在抬头看天,看什么?”

“看有没有云。”

“有云呢?”

“有云我就跑。”

“晴天呢?”

“晴天我走快点。”

“你这毛病,治不好了。”

“治不好就不治。”

“万一劈呢?”

“劈了就再给满朝文武看一遍秘密。”

我爹的脸都白了。

“你可别。”

“那您就别问。”

他就不问了。

我这个人,本来就是个纨绔。

现在还是个纨绔。

只不过满朝文武,见了我都客气了三分。

管家问我。

“世子爷,明天还去吗?”

“去。”

“还喝酒?”

“少喝。”

“还看人?”

“不看。”

“看得见吗?”

“看不见了。”

管家笑了。

“那世子爷往后就是个正经人了。”

“闭嘴。”

今日无事,且听勾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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