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婚前三日,陆明谦送来了一顶凤冠。
我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他亡妻戴过的旧物。
凤冠左侧的金凤尾羽上,有一道极浅的裂痕,曾被工匠用金丝仔细修补过。
上一世,我戴着这顶凤冠嫁入侯府,直到婚后第三年,才知道它原本属于陆明谦的亡妻孟知微。
那时我已替他操持了近三年家事,还为了他亡妻的一份诰命,苦苦哀求父亲破例出面。
最后,诰命没求来,父亲却因越职干预封赠遭到弹劾,被贬离京,病死在返乡途中。
我也忧思成疾,没能熬过那年的冬天。
临死前,陆明谦来看我。
他没有问过一句我的病情,只惋惜地叹了口气。
「若不是你父亲当初顾虑太多,知微的诰命早该请下来了。」
直到这时候,我才听懂他当初求娶我的用意。
他看中的是我父亲在礼部任职,能替孟知微争一份身后荣光。至于我过得好不好,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重回大婚前三日,妆台上竟还是这顶凤冠。
我伸手碰了碰那道修补过的裂痕。金丝微微硌着指腹,我这才敢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阿杳,把东西装回去。」
侍女阿杳愣了一下。
「姑娘,这可是世子特意命人送来的凤冠,您不是盼了许久吗?」
「从前盼着,如今不想要了。」
阿杳将凤冠收进锦盒,我合上盒盖,亲手系紧盒上的绸带。
「送回镇南侯府,告诉陆世子,这顶凤冠我无福消受。」
「还有,三日后的婚事,我也不嫁了。」
阿杳吓得脸色煞白。
「姑娘!两家婚书都换了,迎亲的仪仗也已经备好,您怎么能说不嫁就不嫁?」
阿杳急得眼圈都红了。我却知道,她劝的这些,上一世我也用来劝过自己。
婚期已定,两家门第相当,陆明谦又是京中人人称赞的痴情君子。
他虽是续娶,品貌却挑不出什么错处,又是侯府的承爵人选。
更难得的是,他亲自向父亲求娶我时,曾郑重许诺,婚后定会敬我重我,绝不让我受半分委屈。
我那时才十七岁,哪里听得出这些话里的玄机?
只觉得他对亡妻尚且如此情深,日后待我必然也不会差。
于是我心甘情愿地嫁了过去。
嫁过去才知道,他给了我世子夫人的名分,便觉得许诺已经兑现了。
他将侯府中馈交给我打理,却不许我动孟知微院里的一草一木。
他每逢亡妻忌日,必定闭门祭奠,三日不肯见我。
这些我都忍了。
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我又何必同一个亡者计较?
直到后来,他开始一次次让我向父亲求情。
他说孟知微生前受了许多委屈,死后若能得一份诰命,便算他没有辜负她。
父亲起初不肯答应。陆明谦尚未袭爵,也没有足以请封的功绩,父亲将规制说得清清楚楚,劝他暂且等一等。
可陆明谦不肯放弃。
他每次求我,都会提起孟知微临终前有多么遗憾。
甚至红着眼眶问我,难道我连一个死人的心愿都容不下吗?
我愧疚难当,终于哭着跪到了父亲面前。
父亲终究心疼我。
他替陆明谦越职举荐,后来遭到弹劾,陆明谦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父亲获罪那日,我哭着求他想想办法。
他只淡淡说了一句。
「你父亲既然做了,便该料到会有今日。」
这句话,我一直记到死。他知道父亲会有风险,劝我去求时,却半个字也没有提过。
想到这里,我将锦盒交到阿杳手中。
「去吧,陆世子若问起来,就说我心意已决。」
阿杳抱着盒子,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我坐回妆台前,卸下了原本为试嫁衣戴上的耳坠。
2
凤冠送回去不到一个时辰,陆明谦便亲自登门了。
他来时仍是一身月白锦袍,腰间佩着一枚青玉,眉眼清俊,举止温和。
若不是经历过上一世,我恐怕仍会为他这副模样心动。
见我出来,他松了口气,声音也放得温和。
「蘅秋,可是下人送东西时说错了话,惹你不高兴了?」
「那顶凤冠虽是知微留下的旧物,却是我一直珍藏的东西。」
「我将它交给你,是想让你明白,我已将你当作真正的妻子。」
他将这话说得郑重,我却只想起那顶凤冠上的裂痕。
新妇的嫁妆尚且要一一置办,他送来亡妻的旧物,倒要我领这份情。
「既然世子如此珍惜,为何不将它留在孟夫人的灵前?」
陆明谦怔了怔。
「知微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
「既然知道,你又何必同她计较?」
他轻轻叹气,仿佛对我的无理取闹十分无奈。
「蘅秋,我原以为你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子。」
「知微生前温柔宽厚,从不会为了这些身外之物与人争执。」
「你将来是侯府的主母,更该有容人之量。」
前世每逢我有异议,他便会这样提起孟知微。
我穿了颜色鲜亮的衣裳,他说知微喜欢素雅;我想添件首饰,他又说知微勤俭。连那些仗着旧主情分怠慢我的奴仆,我也不能罚,因为知微待人宽厚。
我便真的收起鲜艳衣裳,少买首饰,忍着下人的敷衍,等他哪一日说一句我做得好。
如今他仍是这副口气。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没有再顺着他的话往下听。
「陆世子。」
我打断他。
「孟夫人是什么样的人,我并不知晓,也无意评判。」
「你记着她,我从未说过半个不字。可你把她的凤冠送来,又拿她的性情教训我,到底是要娶谁?」
陆明谦面色微僵。
似乎没料到一向温顺的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片刻后,他才放缓语气。
「你误会了。」
「我不过是盼着你们能和睦相处。」
我抬眼看他。
「世子莫不是忘了,孟夫人已经过世两年了?」
陆明谦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谢蘅秋!」
「你从前不是这样刻薄的人。」
「是,从前我不会这样说话。」
我没有替自己辩解。前世每次听见他不悦,我都急着赔罪,生怕他从此冷落我。
我起身,从袖中取出他当初亲笔写给父亲的求亲帖,轻轻放在桌上。
「世子既然来了,有些话正好当面说清。」
「我是想告诉你,这门婚事,我不愿意了。」
陆明谦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蘅秋,别胡闹。」
「婚书已经交换,三日后便要迎亲。」
「你若当真不喜欢那顶凤冠,我让人另外打一顶便是。」
他甚至伸手想握住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
「不是凤冠的问题。」
我看着他的眼睛。
「是我不想嫁给你。」
陆明谦唇边的笑意终于淡了。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问道:
「此事,谢侍郎可知道?」
说了这半晌,他没有问我还受过什么委屈,倒先问起了父亲。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便又温声道:
「你年纪尚小,难免有些任性。」
「可婚姻不是儿戏。」
「我与谢侍郎已经商定婚期,连宾客都请好了。」
「你若此时悔婚,不仅坏了自己的闺誉,也会连累谢家遭人议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况且,我一直十分敬重谢侍郎。」
「往后同朝为官,有翁婿这层情分,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前世我听见这句话,只当他肯亲近我的家人,如今却再难生出半分欢喜。
我淡淡道:
「世子不必担忧。」
「我会亲自向父亲解释。」
「婚约解了,你与父亲便各依官职行事,不必再论翁婿情分。」
陆明谦脸上的温和终于维持不住。
「你当真要退婚?」
「当真。」
「就为了知微的一顶旧凤冠?」
我摇头。
「世子既然这样认为,就当是吧。」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最后站起身,拂了拂衣袖。
「你今日心绪不宁,我不与你计较。」
「待你冷静下来,自会知道什么对你最好。」
说完,他转身离去。
临出门前,还特意叮嘱阿杳。
「好生照顾你家姑娘,别让她一时冲动,做出日后后悔的事。」
他走得并不急,甚至没有再回头确认一句。
从前只要他一冷脸,我便坐立难安,过不了半日就要遣人送信赔罪。这一回,他尽可以等着。
3
送走陆明谦,我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父亲正在案前处理公文。
见我进来,他有些惊讶。
「不是说今日要试嫁衣,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我走到他面前,郑重跪下。
「父亲,女儿想退婚。」
父亲手中的笔顿住。
「退婚?」
「是。」
他放下笔,仔细打量我。
「可是陆明谦欺负你了?」
我眼眶忽然一酸。
上一世,我向父亲哭诉侯府种种委屈时,他也是这般紧张。
他一生谨慎,从不轻易与人结怨,却肯为了我冒险出面。前世我只顾着求他,竟没有好好看过他为难的神色。
我强忍泪意,将陆明谦送来亡妻旧冠的事说了一遍。
父亲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待我说完,他却没有立刻下结论。
只问我:
「蘅秋,你当初愿意嫁他,可是自己点过头的。」
「他有过一位亡妻,此事你也早就知晓。」
「如今只因为一顶旧冠,便要将婚事全部推翻?」
我摇头。
「父亲,我并非介意他曾经娶妻。」
「可他拿亡妻的旧冠给我,我不肯收,他便说我没有容人之量。父亲,尚未过门就得如此忍让,往后呢?」
我抬起头,将方才陆明谦说过的话也告诉了他。
「他惦念孟夫人,女儿无话可说。可他想替孟夫人做的事,未必只这一顶凤冠。」
父亲神色微动。
我继续道:
「陆世子如今尚未袭爵,也没有足以请封的功绩。」
「他若想替亡妻争取身后荣誉,自该由自己努力。」
「我嫁过去之后,他若求父亲替他疏通,父亲又该如何自处?」
父亲听到这里,脸色渐渐凝重。
「他与你提过追赠之事?」
「提过。定亲后他说,孟夫人生前受了委屈,临终还遗憾没能得一份诰命,他日后定要替她求来。」
我顿了顿。
「至于求父亲出面,他尚未明说。可婚后他若以此相求,女儿夹在两家之间,该如何是好?您若不答应,他又会不会怨到女儿身上?」
前世我听见他替亡妻许下这番话,还觉得他情深义重。后来他果然一次次求到我面前,我也没有像今日这样,先替父亲想一想。
父亲沉默许久。
终于轻轻叹气。
「当初陆家来求亲,我看陆明谦品行端正,待亡妻又有情有义,才觉得他值得托付。」
「可若他当真打着这样的主意……」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目光落在我仍攥着衣袖的手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你可想清楚了?」
「如今退婚,外头难免有闲话。」
「陆家是有爵位的人家,未必肯轻易罢休。」
我重重点头。
「女儿想清楚了。」
「让他们议论吧。女儿不想等过了门,再回来哭给父亲听。」
父亲看着我,眼中忽然有了几分怜惜。
他起身将我扶起来。
「既如此,便退吧。」
我鼻尖一酸。
「父亲不怪我?」
「怪你做什么?」
父亲替我理了理袖口。
「嫁人是为了过日子,又不是为了给旁人看热闹。」
「你不愿意,我这个做父亲的,难道还要将你绑上花轿不成?」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
父亲被我撞得后退半步,忍不住笑骂。
「都要十八岁了,怎么还同小时候一样?」
我没有回答,只紧紧抱着他。
上一世,父亲死在离京的路上。
我赶到时,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如今他就站在我面前,衣襟上还有淡淡的墨香。我埋着头,许久不肯松手。
当天下午,父亲便让管事开始清点侯府送来的聘礼。
我亲手写下退婚帖,请父亲过目,再由管事送往侯府,明白告知谢家解除婚约的意思。
聘礼也按原单清点,侯府的东西,一样都不留。
我原以为陆明谦再不情愿,看见谢家如此坚决,也该明白这门婚事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
谁知第二日一早,管事来回话时,那封退婚帖又被带了回来。
退婚帖原封不动。
他脸色难看,站在父亲书房门外,迟迟不敢进来。
我心中一沉。
「侯府不肯收?」
管事点头。
「老夫人说,两家婚约乃是长辈定下,岂能因为姑娘一时置气就作废?」
「陆世子还让小人带句话回来。」
我看着他。
「什么话?」
管事犹豫片刻,才低声道:
「世子说,姑娘年少不懂事,他不会放在心上。」
「原定婚期不改,迎亲仪仗照旧。」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阿杳忽然从外头匆匆跑了进来。
她满脸焦急。
「姑娘,不好了!」
「外头都在传,说您嫉妒陆世子的亡妻,连亡者留下的一顶凤冠都容不下。」
「还说陆世子对您情深义重,明明受了这样的委屈,却仍不肯退婚……」
我接过那封退婚帖,封口果然连碰都没有碰过。
一面不肯收帖,一面让外头议论我容不得亡妻。等我的名声坏了,除了嫁他,似乎便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阿杳还急着等我拿主意。我让她先去倒杯茶,自己将帖子放回了父亲案上。
4
当天午后,镇南侯府的周老夫人亲自登门了。
老夫人年过六旬,素来吃斋念佛,在京中颇有贤名。
上一世我嫁入侯府后,她待我也算和善。
只是每逢陆明谦提起替亡妻请封,她总要拉着我的手,劝我以夫家为重。父亲身在礼部,帮衬女婿几分,原是人之常情。
那时我只当她心疼孙儿,不愿驳她的面子。
如今再见她满脸慈爱地走进花厅,我心中只剩下警惕。
「蘅秋啊,快过来让祖母瞧瞧。」
周老夫人笑着朝我招手。
「不过两日没见,怎么瞧着清减了不少?」
我规规矩矩行礼。
「老夫人安好。」
她伸过来的手顿了一下。
自定亲后,我便随陆明谦唤她祖母。如今既要退婚,这声称呼也该改了。
周老夫人倒没有计较。
她拉着我坐下,亲自替我理了理衣袖。
「明谦那孩子不懂事,我已经训斥过他了。」
「好端端的大婚,送什么旧凤冠?再名贵的东西,也不能委屈了新妇。」
我不由看了她一眼。她却很快接了下去。
「只是蘅秋,你也该体谅明谦。」
「知微走得早,他这些年一直念着她,实在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
「你既然要嫁给他,就该有些容人的气量。」
我垂下眼,没有接话。
周老夫人见我不语,又笑道:
「凤冠的事,我已经做主了。」
「回头让人重新给你打一顶,绝不委屈你。」
「至于退婚的事,就当你们小儿女拌了几句嘴,往后谁也不许再提。」
她将我的退婚帖说成拌嘴,还顺手拍了拍我的手背,仿佛这一拍,事情便揭过去了。
我抬起头。
「老夫人,我不是嫌那顶凤冠旧。」
「我是真的不愿嫁了。」
周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蘅秋,婚姻大事岂能如此任性?」
「你与明谦已经定亲,婚期也近在眼前。」
「若此时退婚,你让外头那些人如何议论你?」
我平静道:
「老夫人,我往后要同陆世子过几十年日子。外头的人议论几日,难道比这还要紧?」
周老夫人端起茶盏,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你年纪小,有些道理一时想不明白也是正常。」
「我今日来,其实还有另一件事。」
我没有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她放下茶盏,语气又亲切起来。
「知微生前是个好孩子,可惜福薄,没能陪明谦走到最后。」
「明谦一直想替她求一份身后诰命,也算全了夫妻情分。」
「只是朝廷封赠自有规制,他如今尚未袭爵,资历也差些。」
「你父亲在礼部多年,最是熟悉这些事情。」
她握住我的手。
「等你嫁过来,不妨替明谦在谢侍郎面前说几句好话。」
「若能请你父亲在朝中替他出面举荐,也算全了我们侯府的一桩心愿。」
方才还在劝我放宽心,转眼便说起了父亲。她握着我的手仍很温热,我却想将手抽回来。
陆明谦那份心愿,原来老夫人也替他记着。
我轻声问道:
「老夫人,若我父亲不肯帮忙呢?」
周老夫人愣了一下。
随即笑道:
「你这孩子,怎么尽说些傻话?」
「谢侍郎最疼你这个女儿。」
「你成了侯府的世子夫人,他自然也盼着你夫家好。」
「不过是在朝中替女婿美言几句,又算得了什么大事?」
我心底一阵发冷。
前世也从这几句话开始。先是请父亲美言,接着便是托同僚、写荐书,直到弹劾的折子递上去,陆明谦才说父亲早该料到有那一日。
我深吸一口气。
「老夫人,既然只是美言几句,为何不请镇南侯亲自出面?」
「陆世子是侯府的承爵人选,镇南侯又是他的至亲。」
「若说亲疏,总该比我父亲更亲近些。」
周老夫人脸色微变。
「侯爷常年在外,如何方便插手京中封赠事务?」
「那我父亲便方便了吗?」
我反问。
「父亲身为礼部侍郎,最该遵守的便是朝廷规制。」
「陆世子若有功绩,自能依例请封。」
「若没有,难道只凭我父亲一句话,便能让朝廷破例?」
周老夫人终于沉下脸。
「谢蘅秋,你这是何意?」
「我好心替你们夫妻打算,你竟这般不识好歹?」
我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
「老夫人的心意,我领了。」
「只是这门婚事,我确实不愿再继续。」
「至于孟夫人的诰命,陆世子若有心,自该凭自己的本事去争。」
「这些事,老夫人不必再来劝我。」
周老夫人盯着我看了许久。
最后冷笑一声。
「好一个有主意的谢家姑娘。」
「只是蘅秋,你可想清楚了。」
「如今京城人人都知道你将嫁入镇南侯府。」
「你若执意悔婚,往后谁还敢娶一个容不得亡妻的女子?」
我笑了。
「那就不劳老夫人操心了。」
「我父亲养得起我。」
周老夫人气得脸色铁青。
临走时,她连茶都没喝完。
我亲自将她送到门口。
看着侯府的马车远去,阿杳小声问我:
「姑娘,您当真一点也不怕?」
「怕。」
阿杳愣住了。
我望着父亲书房的方向,没有再解释。退婚后会如何,我确实不知道;可若再顺着侯府走下去,父亲会有什么下场,我已经见过一回了。
5
周老夫人走后,我让阿杳备车,去了城南的孟家旧宅。
孟家早些年也是书香门第,后来家道中落,到了孟知微这一辈,已没有多少产业。
孟知微病逝后,陆明谦常派人送些银两过去。孟家上下提起他,都说难得。
上一世,我也曾来过几次。
孟知微的母亲待我一直冷淡。我起初不明白缘故,后来才知道,陆明谦常在她面前说起我。
说我年轻娇纵,不懂得体谅他的丧妻之痛,还说我处处与孟知微比较,不愿他替亡妻求一份诰命。
听多了这些话,孟夫人自然不会喜欢我。
如今想来,他在我面前指责我不够大度,在孟家又替我坐实了这份小气。我即使受了委屈,也找不到一个能听我解释的人。
孟家门房听说我是谢家小姐,神色果然有些古怪。
不多时,孟静慈亲自迎了出来。
她年约五十,衣着素净,眉眼间与孟知微有几分相似。
见我行礼,她只淡淡颔首。
「谢小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我今日是为那顶凤冠来的。」
孟静慈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听说明谦将知微的凤冠送给了你。你不喜欢,退回去便是,何必闹得满城风雨?」
我没有急着辩解。
陆明谦念着她的女儿,又照应孟家多年,她会替他说话,并不奇怪。
「凤冠已经送回侯府了。」我道,「那是令爱的遗物,我自然无权处置。只是陆世子没有问过我的意思,便要我在大婚之日佩戴,我不愿意。」
孟静慈皱起眉头。
「明谦也是一片好意。他肯将知微珍爱的旧物交给你,足见他愿意将你放在心上。」
我望着她,轻声问:
「夫人,若当年陆世子迎娶令爱时,送来的是另一位女子戴过的凤冠,您会高兴吗?」
孟静慈怔住。
她张了张嘴,目光落在我脸上,许久没能接话。
我也没有催她。
屋外有人轻轻敲了敲门,问新收来的棉布该放在哪里。孟静慈回过神,吩咐搁到厢房,才转头看我。
「谢小姐,明谦毕竟念旧情。知微死后,这两年逢年过节,他从没忘记来祭拜。」
她说到这里,声音缓了些。
「我这个做母亲的,看见还有人记得她,总是感激的。」
「我明白。」
若我是孟静慈,只怕也不愿相信女儿托付过的男人另有一副面孔。
「我今日来,不是要劝您忘了他的好,只想向您问一件事。」
孟静慈抬眼看我。
「陆世子曾对我说,令爱临终前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得到一份诰命。此事可是真的?」
孟静慈手中茶盖一顿。
「明谦是这样告诉你的?」
我点头。
「他说令爱生前受了许多委屈,若能追赠诰命,便算了却她的心愿。」
我将周老夫人今日的来意也告诉了她。
「老夫人让我嫁过去后,在父亲面前替陆世子求情,请父亲出面举荐。夫人,我想问清楚,这究竟是令爱的心愿,还是陆世子自己想要?」
孟静慈没有回答。
她缓缓将茶盖放回去,望向窗外。
院中有几个妇人正在整理棉衣。那些衣裳虽然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破损处也仔细缝补过。
方才来问话的妇人抱着一匹棉布走过,其中一人起身接住,两人小声商量着裁衣的尺寸。
见我望过去,孟静慈忽然开口。
「这些都是知微从前照顾过的人。」
「有的是没了丈夫的寡妇,有的是被夫家赶出来的可怜女子。知微在世时,总惦记着她们。」
她停了一会儿。
「后来她去了,我舍不得散了这处小院,便仍让她们过来做些针线活。挣得不多,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她看着院里的人,眼眶渐渐红了。
「她自己病着,还要问旁人冷不冷,衣裳够不够穿。」
我心中微动。
这些事,陆明谦从未向我提起过。
上一世,我听得最多的,是孟知微如何温柔端庄,如何体谅丈夫,仿佛她一生的心愿,便是做一个人人称赞的贤妻。
眼前这几件缝补过的棉衣,却比那些话更像一个人留下的痕迹。
我轻声道:
「夫人,我并不想与令爱争什么。陆世子若真想替她求封,自可等自己立功后,依朝廷规制上请。」
「只是我父亲在礼部任职,不能因为两家的婚事,便越职替他奔走。老夫人今日说的事,我已经回绝了。」
孟静慈转过头来。
「谢小姐,你为何特意来告诉我?」
「外头如今都说,我退婚是因为容不下令爱。您方才见我时,也是这样想的。」
我迎着她的目光。
「我总得来解释一次。往后若还有人拿令爱的心愿劝我,至少您知道,我究竟拒绝的是什么。」
孟静慈垂下眼,指腹慢慢摩挲着杯沿。
「知微的事,明谦这些年对外说了许多。」
她声音很低。
「有些话,我听着也觉得陌生。只是想着,他终究是舍不得她,便没多问。」
我没有接话。
她也未再往下说,只起身送客。
临出门前,孟静慈忽然叫住我。
「谢小姐。」
我回头。
她站在门边,神色仍有些迟疑,却不再像来时那样冷淡。
「你今日说的话,我记下了。」
「至于知微的心愿……」
她停顿片刻,轻轻叹息。
「总归不能只听明谦一个人说。」
6
从孟家回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父亲恰好从礼部回府。我想着周老夫人今日的来意,便跟着他进了书房。
听我说完,父亲的眉头渐渐皱起。
「她当真让你嫁过去后,替陆明谦求我出面举荐?」
「是。老夫人说,不过是在朝中替女婿美言几句,算不得什么大事。」
父亲将刚取出的公文放回案上。
「若只是问规制,我自然可以说明。可他如今资历不足,偏要我以礼部官员的身份举荐,哪里是几句美言的事?」
我看着他。
「父亲,您可千万不能答应。」
父亲瞧了我一眼。
「你当为父是什么糊涂人?」
我鼻尖微酸,低下头去。
上一世,他原本也不糊涂。是我一次次哭求,将他的心疼当成了可以退让的余地,最后逼得他犯了错。
父亲见我不说话,语气缓了下来。
「蘅秋,礼部掌的是朝廷礼制。陆明谦若有资格,自有人依例办理;若没有,我便是他的岳父,也不能替他破例。」
「更何况,你已经不愿嫁了。」
我这才松开攥紧的袖口。
父亲又问了问孟家的情形,听说孟静慈并未为难我,便没有多说。至于外头的闲话,他让我暂且别理会。
「聘礼已清点得差不多了,只等侯府正式接下退婚帖,便可一并归还。」
我点头应下。
事情似乎总算能往前走一步。
谁知当晚,侯府又派人送来一封帖子。
帖子是周老夫人亲笔写的。她说两家婚约毕竟不是小事,不能由小辈几句话便作罢,明日侯府设宴,请父亲与我一同前去,将婚事当面说清。
正式退婚需要长辈出面,我本已准备应下。
可看到最后几行字,我的手停住了。
周老夫人写道:
「明谦为先室请封一事,先前已得谢侍郎首肯。如今两家生了嫌隙,恐怕只是小辈误会。」
「明日正好请谢侍郎当面说明,也免得伤了两府情分。」
父亲接过帖子,看了一遍,又将那几行字仔细看了一遍。
「我几时答应过他?」
他将帖子搁在案上,脸色沉了下来。
我想起定亲前,陆明谦的确来向父亲请教过封赠规制。
「会不会是那一次?」
父亲皱眉。
「当时我说得明白,若日后符合朝廷规定,自可按例上请。他还问过,若眼下不够资历,该如何办。我让他先尽好自己的差事,往后有功,再谈请封。」
这番指点,如今竟被写成了父亲已经首肯。
周老夫人白日才来请托,夜里便递来这样的帖子,分明早知道父亲不肯轻易答应。
我看着纸上那句「小辈误会」,心里一点点凉了下去。
明日父亲拒绝,他们便能将求封不成归到退婚上,说谢家因私怨反悔。若父亲顾惜名声,肯稍稍退让,他们便又有了往下求的余地。
连拒绝,都要先被他们安上一个出尔反尔的缘由。
父亲起身,扬声便要叫人备车。
我伸手拦住他。
「父亲,明日再去吧。」
他看向我。
「帖子既已写成这样,今晚便是说清了,明日他们仍能换个说法。既然请了长辈,就请大家都听一听,您当初究竟说过什么。」
父亲沉默片刻,重新坐下。
我将帖子折好,收在一旁。
两府的婚事尚未解除,侯府便已急着把父亲的应承写在纸上。我若仍盼着他们顾念情分,只怕退到最后,还是要走回前世那条路。
明日这场家宴,我得去。
有些话,也该让陆明谦当着自家长辈的面说清楚。
7
第二日,我随父亲去了镇南侯府。
侯府门前张灯结彩,红绸依旧挂着,连门房见了我,也恭恭敬敬地称了一声世子夫人。
我没有应。
今日设的是家宴,除了周老夫人与陆明谦,还有两位陆家族老作陪。
我刚进花厅,陆明谦便迎了过来。
「蘅秋,你总算肯来了。」
他看着我,语气带了几分无奈。
「昨日祖母回府后,气得连晚膳都没用。你既然来了,便先向祖母赔个不是,往后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如此难看?」
我停下脚步。
「陆世子,我今日是陪父亲来商议退婚的。老夫人若有不快,也请恕我不能赔罪。」
陆明谦唇边的笑意僵了一瞬。
周老夫人已经从上首起身。
「谢侍郎来了,快请坐。」
她待父亲十分客气,仿佛昨日在谢府的不快从未发生。
众人坐定,她便笑着提起婚事。
「两个孩子年轻,难免有些口角。好在谢大人今日肯来,咱们把事情说开,明日的婚礼也不必耽搁。」
父亲放下茶盏。
「老夫人,退婚帖是老夫亲自看过,命人送来的,并非小女一时置气。今日前来,正是要与侯府商议解除婚约。」
花厅里静了下来。
周老夫人的笑容尚未收起,陆明谦已先开了口。
「谢大人,您素来疼爱蘅秋,可婚姻大事,终究不能由着她任性。」
父亲看向他。
「小女为何不愿嫁,想必世子已听她说过。老夫也问清楚了,才答应退婚。」
陆明谦被堵得一顿。
他望了望我,终于低下头。
「是晚辈失言。只是两家婚约已定,宾客也都请了,贸然退婚,恐怕有损两府声誉。」
他略停了停,又道:
「况且,晚辈一直将您视作长辈。先前为知微请封,您也指点过晚辈,如今若因一点小事伤了情分,岂不叫外人看笑话?」
我抬眼看他。
「昨日帖子里写的,却不是指点。」
「你们说父亲已然首肯替亡妻请封。这句话,父亲何时说过?」
陆明谦神色不变。
「谢大人先前确实说过,知微若符合规制,自可向朝廷请封,我自然记得。」
「既然记得,为何偏偏略去『符合规制』几个字?」
我将带来的帖子放到桌上。
「陆世子,你自己看看,这上头写的,还是父亲原来的意思吗?」
陆明谦没有去看那张帖子,只望着我。
「蘅秋,我不过盼着知微死后能得一份体面,你何必句句都往坏处想?你若不愿帮忙,我也不会强求。」
父亲接过话。
「那便请世子记住,老夫当日所言是朝廷规制,并无替你请封的承诺。往后也莫再以此告人。」
陆明谦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周老夫人连忙打圆场。
「谢大人何必如此认真?明谦念着先室,难免心急。我们侯府也没想让您做违背规制的事。」
她朝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嬷嬷立刻捧来一份文书,双手奉到父亲面前。
「这是明谦亲自写的陈情文书。他年轻,资历尚浅,不懂朝中的规矩,只盼谢大人能以礼部官员的身份写几句荐言,让这份心意递到朝廷面前。」
父亲没有接。
嬷嬷捧着文书,一时进退不得。
我看着纸上密密的字,忽然想起上一世那些送进父亲书房的信。起初也不过是请他看一看,后来便成了请他写几句,再后来,那些字句全成了他偏袒姻亲的凭证。
「老夫人,父亲已经说了,陆世子眼下不合请封条件。」
「正因如此,才想请谢大人指点。」
「指点规制,他已经指点过了。如今要的这几句荐言,难道不正是请他出面作保?」
周老夫人看了我一眼,没有答话。
我转向陆明谦。
「世子既然如此重情义,为何不等自己立下功绩,再依规请封?晚几年得到封赠,也不会损伤孟夫人的名声。」
陆明谦皱起眉。
「你不明白。知微跟着我时受了太多委屈,我既答应过她,自然想早些完成心愿。」
「可父亲若担不起这份荐言呢?」
我看着他。
「方才你说,不愿帮忙便不强求。如今父亲没有接这份文书,你可肯将它收回去?」
两位族老面面相觑。
其中一位终于开口:
「明谦,谢大人已把规矩说清楚了,你便再等等。今日还是先议婚事吧。」
陆明谦抿紧了唇。
周老夫人示意嬷嬷退下,脸上的笑意也淡了。
「请封的事,往后再议。」
她看向我。
「蘅秋,祖母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当真不愿嫁给明谦?」
我站起身,郑重行礼。
「不愿。」
「哪怕日后再也寻不到这样门第的夫婿?」
「也不愿。」
周老夫人望了我许久,端起面前已经凉了的茶。
「既如此,今日便先到这里吧。」
父亲又提了一次婚书,她却只说不能仓促定下,始终不肯当场应下。
两位族老也不再劝。父亲见今日谈不出结果,便起身告辞。
我跟在父亲身后,正要迈出花厅,陆明谦忽然叫住了我。
「蘅秋。」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可知道,今日这样一闹,最难做的人是谁?」
我没有回答。
「谢大人还在礼部任职,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你将请封一事闹成这样,若有人借题发挥,岂不是连累自己的父亲?」
我脚下顿住。
父亲已走到廊下,正同管事说话。我看着他的背影,手指不由得收紧。
陆明谦的语气反而柔和下来。
「我说这些,也是为你好。你我顺利成婚,今日不过是两家亲戚商议私事。若真退了婚,外人难免猜测,谢大人先前究竟答应过什么。」
「父亲并没有答应过你。」
「你我知道,外人可知道?」
他轻轻叹息,仿佛仍在替我打算。
「蘅秋,你总不能只顾自己痛快,连亲生父亲都不顾吧?」
我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方才在席间,我还能拿那封帖子逐句问他。此刻他却只消一句「外人可知道」,便将那些话都抹去了。
廊下父亲回头唤我。
我应了一声,绕过陆明谦走出去,背后却像仍有人在盯着。
8
回府后,我一直心神不宁。
父亲去了书房,命人取来昨日未处理完的公文。我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见他提笔批阅,才转身回房。
陆明谦的那番话,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知道他是在威胁我,也知道父亲尚未替他做过什么。可上一世那些议论、弹章,以及最后送出京城的马车,总在眼前晃。
到了傍晚,礼部一位与父亲交好的同僚遣人送来书信。
我端着茶进书房时,父亲刚看完信,正垂眼思索。
「父亲,出什么事了?」
他将信纸折好。
「有人听说了侯府请封的事,来提醒我几句。」
我将茶盏放到案上,碰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们怎么说?」
父亲看了看我,放缓声音。
「礼部近日正要会同有关衙门议定一批封赠事项。其中虽没有陆家的文书,但两家有婚约,如今又传出我私下应允帮忙的说法,难免惹人猜疑。」
「同僚劝我,相关评议暂且避一避。」
我的手仍扶在茶盏上,指尖一点点凉了。
上一世,父亲被弹劾,也是从有人议论他偏袒姻亲开始。
后来,他为陆明谦出面举荐的书信被人拿到朝堂上,皇帝震怒,责令他离京。
我至今记得父亲临上马车前的模样。
他明明才四十多岁,鬓边却已生出许多白发,还反过来劝我,说不过是离京休养几年,不必挂念。
我信了,直到没过多久,便传来他病死途中的消息。
「父亲,是不是因为我……」
父亲抬起头。
「若不是女儿执意退婚,侯府也不会四处传话。如今连累您被人议论……」
「蘅秋。」
他叫住我,语气难得严肃。
我止住话头。
父亲把书信放进抽屉,起身将我扶到椅上坐下。
「你先想清楚。我究竟做过什么,值得旁人追究?」
我怔了怔。
「陆家的请封文书,我没有递过;所谓荐言,我今日也没有写。他们愿意如何传,是他们的事,不能因此逼得咱们先认下。」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案上那封侯府帖子。
「这事既已牵到我身上,便由我出面说明。有关封赠评议,我会呈请回避,把前后情形写清楚,免得留下私下请托的嫌疑。」
「可外头的人若还议论呢?」
父亲叹了口气。
「那便议论。难道为了堵住他们的嘴,就要把你嫁过去?」
我低头望着膝上的双手。
前世我最怕的,也是别人不满意。陆明谦皱一皱眉,我便想着再让一步;父亲不肯答应,我便哭着求他。到头来,谁都没能护住。
父亲坐回我身旁,声音轻了些。
「你母亲走得早,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我答应过她,要让你好好长大,日后嫁一个真心待你的人。」
他伸手,替我拂去落在袖上的一点茶水。
「如今看清陆明谦不是良配,还来得及退,已经是好事。我的官位若需拿你的终身来保,为父往后又拿什么脸面见你母亲?」
我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上一世,我也曾在这间书房里哭。
那时父亲劝我,朝廷礼制不能随意更改。我却埋怨他,既然疼爱女儿,为何连这点忙都不愿帮?
他当时也是这样坐在我身边,久久没有说话。
我抬手擦去眼泪。
「父亲,女儿明白了。」
「往后不论陆明谦说什么,我都不会再替他求您。」
父亲看了我片刻,拍了拍我的手背。
「不必替他求,也不必因为他怪自己。」
当晚,父亲亲自写好了回避相关封赠评议的呈文,准备次日一早送往礼部。
他将与侯府议亲的经过、自己曾经说明过的礼制规矩逐一写明,主动请求暂不参与可能涉及姻亲利益的封赠评议。
我在一旁替他磨墨,听着笔尖落在纸上的细响,心才慢慢定下来。
陆明谦的话仍旧刺耳,可父亲没有为此低头,也没有答应任何请托。
这一夜,我守着他写完呈文,看他将纸页收好,才起身告退。
9
夜深之后,我将阿杳叫到了房中。
「阿杳,侯府送来的聘礼清点得如何了?」
「已经清点好了。」
她将礼单放在案上。
「那顶凤冠先前已送还侯府,其余东西都在库房里。管事逐件核过,没有缺漏。」
我翻看一遍,将礼单收好。
「明日便是原定婚期。侯府既不肯接退婚帖,那就请两家的长辈和当初议亲的见证人都来,把婚约当面解除。」
阿杳有些担心。
「姑娘,侯府连退婚帖都不肯收,明日当真愿意来吗?」
「会来的。」
陆明谦尚且盼着我回心转意。只要还有一丝机会,他便舍不得放弃谢家这门亲事。
我提笔写下一封短帖,请周老夫人与陆明谦明日午时到谢府正堂,正式议定婚约去留。
帖中写明,谢家愿按礼归还全部聘礼,请双方长辈与当初的议亲见证人一同到场,将婚书与礼单当面交割。
写好后,我又请父亲过了目。
阿杳站在一旁,忍不住问:
「姑娘,您这是要当众退婚?」
「不错。」
「可若陆世子又拿孟夫人的事说嘴呢?」
我放下笔。
「那便请诸位长辈听清楚,他究竟要我答应什么。」
上一世,我总怕陆明谦不高兴。每每被他拿来与孟知微比较,便只顾着反省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可孟知微究竟是怎样的人,我竟从未认真想过。
我又取来一张帖子,这一次,是写给孟静慈的。
阿杳看见收帖人的名字,顿时一愣。
「姑娘,您怎么还请孟夫人?明日毕竟是谢家与侯府议婚,她未必愿意掺和。」
「她若不愿来,我绝不勉强。」
我斟酌片刻,才落下笔。
帖子里没有请孟静慈替我说话,只说明陆明谦可能会再次提及亡妻请封之事,若她愿意,可以亲自到场听一听。
两封帖子写好后,我命人分别送了出去。
翌日清晨,父亲将回避相关封赠评议的呈文送往礼部。
侯府那边也终于有了回信,陆明谦答应午时到谢府。
他另附了一张字条,说知道我这几日受了委屈,今日两家长辈既然都在,正好替我们做个见证,往后夫妻再不生嫌隙。
我看完,将字条放到一旁。
他果然还是不信,我是真的不愿嫁了。
阿杳正在替我梳妆,见状忍不住道:
「姑娘,陆世子似乎还觉得,今日是商议如何成婚。」
「随他怎么想。」
我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素银簪,亲手插在发间。
今日原本是我的大婚之日。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我已穿好嫁衣,戴上那顶属于孟知微的旧凤冠,满心欢喜地等着陆明谦来迎亲。
如今,阿杳替我理平月白衣裙的袖口,又将那份聘礼清单交到我手中。
临近午时,侯府的马车停在谢府门前。
周老夫人与陆明谦一道来了。
隔着半开的窗,我看见他手里还捧着那只熟悉的锦盒。下车后,他将盒子交给身边的小厮,神情仍旧从容。
大约在他看来,今日只需将凤冠重新送到我手里,婚事便还能照旧。
我正要起身,阿杳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
「姑娘,孟夫人也到了。」
我手上微顿。
阿杳又压低声音。
「她说,有些话原不该由外人来讲。可既然陆世子还要拿亡妻的名义议婚,她这个做母亲的,便不能再装作不知道。」
我望向院外,半晌才道:
「请孟夫人去正堂。」
10
我到正堂时,陆明谦正陪着周老夫人说话。
父亲坐在主位,两位当初替我们议亲的长辈也已到了。案上放着退婚帖,管事另备了礼单,只等双方核对。
孟静慈在末席坐下,朝我轻轻颔首。
陆明谦见我进来,目光从我的衣裙上掠过,神色略有不悦。
他穿着一身暗红锦袍,腰间仍是那枚青玉,想来并未打消今日成婚的念头。
「蘅秋,你来了。」
他很快收敛神色,朝身旁的小厮示意。
小厮捧着锦盒上前。
「前些日子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
「这顶凤冠,你若实在不喜欢,我便命人重新打一顶。」
「今日两家长辈都在,咱们把误会说开,往后好好过日子。」
他说得诚恳,周老夫人也缓了脸色。
「明谦都肯低头了,蘅秋也该见好就收。往后做了夫妻,哪有不拌嘴的?」
我没有接锦盒,径直走到父亲身边坐下。
「陆世子,今日请诸位前来,是为了解除婚约。」
陆明谦脸色微沉。
「蘅秋,我已经答应重新为你制冠,你还想怎样?」
「我想退婚。」
正堂里静了下来。
周老夫人重重放下茶盏。
「谢姑娘,我们侯府已经给足了你体面,你当真还要闹到这般地步?」
父亲皱眉正要开口,我轻轻按住他的手,将礼单递给一旁的管事。
「那顶凤冠先前已经送回侯府,余下聘礼都在库房,已按原礼单逐件清点,随时可以交还。」
「今日也请双方取出各自收存的婚书,当着见证长辈的面一并作废。」
一位议亲长辈接过礼单,看了片刻,问我:
「谢姑娘,你可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
我起身朝他行礼。
「当初议亲,劳您费心。今日请您来,也是盼着这门婚事有始有终,退得清楚。」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陆明谦盯着礼单,终于变了脸色。
直到此刻,他似乎才发觉,我连交还聘礼、作废婚书的事都已备妥,并未给这场婚事留下余地。
他沉默许久,忽然冷笑。
「谢蘅秋,我竟不知你是这样心胸狭窄的女子。」
「知微已经死了两年,你却连她留下的一顶凤冠都容不下。我处处退让,你反倒步步紧逼。」
「难道非要我将知微的东西全部扔出去,你才肯满意?」
我看着他。
「陆世子,那是孟夫人的遗物,你愿意留着便留着,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已将凤冠还给你,也说过不愿再结这门亲。你为何总觉得,只要换一顶冠,我便该答应?」
陆明谦一时语塞。
片刻后,他红了眼眶。
「蘅秋,我知道你不喜欢知微。」
「可她生前已经受尽委屈,死后我不过想替她争一份诰命。你为何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不肯成全?」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陆世子,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许你替亡妻请封?」
他一愣。
「你若有功绩,便依朝廷规制上请。眼下资历不足,等将来立功再说。」
我朝两位长辈看了一眼,才继续问:
「你想替孟夫人争荣光,为何非要我父亲替你奔走?」
陆明谦脸色难看。
「谢侍郎在礼部任职多年,不过是替我举荐几句,又有何难?」
「世子说得轻巧,可我父亲替你出面,是要以自己的官声作保。」
我问他:
「你为了亡妻的一份诰命,究竟愿意付出什么?」
陆明谦皱眉。
「你什么意思?」
「你不肯等自己立功,却要我父亲为了你的私情承担风险。他若不肯,便是不近人情;我若不愿嫁,便是不懂大度。」
我看着他的眼睛。
「陆明谦,你的深情,为什么总要别人来付账?」
11
陆明谦脸色骤变。
「谢蘅秋!你竟将我对知微的一片真心,说得如此不堪!」
他转头看向父亲。
「谢大人,晚辈自问从未亏待蘅秋。如今她为了一个死人这般诋毁我,您难道也不管一管?」
父亲面色平静。
「陆世子,老夫今日只问你一句。」
「你可曾向外宣称,老夫已经答应替你请封?」
陆明谦神色微滞。
「晚辈不过是记着您先前的指点。」
「既是指点,便不该说成承诺。」
父亲声音不高,两位议亲长辈却都听得清楚。
「老夫已向礼部呈请回避相关封赠评议。往后陆家若有请封之事,请依朝廷规制办理,老夫不会以私交替你举荐。」
陆明谦终于慌了。
「谢大人,何至于此?我们两家眼看就要结亲……」
「正因曾有婚约,才更应避嫌。」
父亲打断他。
「况且小女心意已决,今日便将婚事退了吧。」
周老夫人听到这里,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她看向父亲,像是还想说什么。父亲却已命管事将退婚帖送到两位见证长辈面前。
陆明谦猛地站起身。
「不行!这门婚事不能退!」
「蘅秋若是因为知微心中不快,我可以哄她,可以让着她。可知微已经不在了!」
「我答应过她,要让她死后不再受人轻视,难道连这点心愿都不能完成吗?」
他眼眶通红,满脸悲愤。
若是上一世,我只怕又会心软。如今听见这番话,我下意识看向末席。
孟静慈放下手中的茶盏,忽然开口。
「明谦。」
她声音不大,陆明谦却僵了一下。
「岳母,此事……」
孟静慈缓缓站起身。
「谢小姐说,你曾告诉她,知微临终前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得到一份诰命。」
「这话当真?」
陆明谦神色微变。
「岳母,知微生前受了多少委屈,您难道不清楚?」
「我自然清楚。」
孟静慈望着他。
「我还清楚,知微临终那几日,最惦记的是什么。」
陆明谦抿紧了唇。
「她最后一次清醒时,我就在床边。」
孟静慈的眼眶渐渐红了。
「那时她连话都说不利索,却还拉着我的手,问城南小院里的几个妇人有没有备好过冬的棉衣。」
「她说自己怕是熬不过那个冬天了,让我往后多照看那些可怜人。」
「明谦,那时你也在。这些话,你还记得吗?」
陆明谦没有回答。
孟静慈又问:
「知微走后,你逢年过节来祭拜,送金银,送香烛,将她的旧物也收得妥妥当当。」
「可她生前最惦记的那些人,你去看过几回?」
陆明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岳母,我这两年事务繁杂……」
「我知道你忙,也从未因此怪过你。」
孟静慈打断他。
「你肯念着知微,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感激。可你不能因为自己想替她求诰命,便将此事说成她的遗愿。」
「更不能拿她的名义,逼另一个姑娘替你受委屈。」
陆明谦急了。
「岳母!我如此做,还不是为了知微?」
「知微嫁给我时,侯府上下有多少人嫌她出身低微?我只是想让那些曾经轻视她的人看看,她孟知微也能得一份身后荣光!」
孟静慈怔怔望着他,许久才问:
「明谦,你当真觉得,知微在乎的是这些?」
陆明谦张了张嘴,没能回答。
孟静慈眼中落下泪来。
「你若真心疼她,便该记得她生前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而不是一遍遍拿她出来,要求旁人为你让步。」
正堂里鸦雀无声。
陆明谦看向两位议亲长辈,见他们也不再开口劝和,脸色越发难看。
他终于忍不住道:
「说到底,你们不过是觉得我如今没有功绩,不配替知微请封!」
「可我若娶了蘅秋,有谢家帮衬,将来未必不能成事!如今你们一句退婚,便要让我多年的筹谋付诸东流!」
这话一出,连周老夫人都变了脸色。
「明谦!」
陆明谦猛地闭上嘴,可堂中诸人都已听见。
先前看过礼单的那位长辈抬起头,皱眉看了他一眼。
我忽然觉得十分平静。
「陆明谦,你方才说的筹谋,究竟是替孟夫人请封,还是娶我谢蘅秋?」
他神色僵硬。
「蘅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给他继续遮掩的机会。
「我父亲不肯帮你,你便不肯退婚。今日请了当初议亲的长辈来,你仍只顾着要谢家替你成事。」
「你口口声声念着亡妻,却连等自己立功都不愿意。到底舍不得的是孟夫人,还是我谢家的门第?」
陆明谦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我转身看向周老夫人。
「老夫人,今日两家的长辈与议亲见证人都在,聘礼也已备好。还请侯府给个痛快话。」
一位见证长辈将退婚帖放回案上。
「当初议亲,我们都盼着两家和睦。如今谢姑娘不愿,谢大人也已将话说清,再拖下去,只怕更伤情分。」
周老夫人脸色铁青。
她看了看陆明谦,又看了看父亲,许久才疲惫地闭了闭眼。
「罢了。既然谢家执意退婚,我们侯府也不强求。」
陆明谦猛地抬头。
「祖母!」
「住口!」
周老夫人厉声斥责。
「你还嫌今日不够丢人吗?谢家既然不愿结亲,你难道还要强娶不成?」
陆明谦面色惨白,终于坐了回去。
阿杳取来谢家收存的婚书,周老夫人也命嬷嬷取出侯府带来的那一份。
父亲与周老夫人当着两位见证长辈的面,确认婚约解除,各自将所持婚书作废。
两府管事随即依照礼单办理聘礼交还。
我看着案上那两份作废的婚书,紧绷了数日的肩背终于松下来。
直到我准备离开,陆明谦才忽然上前一步。
「蘅秋!」
我回过头。
他眼中已有了慌乱。
「今日是我说错了话。我只是太想替知微完成心愿,才一时失了分寸。」
「你我毕竟有过情分,难道当真要走到这一步?」
父亲获罪时,我也曾这样求过他。
那时他冷冷告诉我,父亲既然做了,便该料到会有今日。
我看着他,缓缓道:
「陆明谦,你既然做了选择,便该承担后果。」
他身形微僵。
我转身时,目光落在案边那只锦盒上。
盒盖尚未合好,金凤尾羽上那道修补过的细痕,在日光下隐约可见。
我看向陆明谦。
「这顶凤冠是孟夫人的遗物,不如交由她母亲收着。世子可有异议?」
陆明谦看了孟静慈一眼,半晌才低声道:
「既然岳母愿收,便交给岳母吧。」
孟静慈伸出手,我将盒盖合好,轻轻推到她面前。
她接过锦盒,手指在盒沿停了许久。
「谢小姐,多谢。」
我摇了摇头。
「令爱的东西,往后总算能妥善收着了。」
12
退婚之后,京中又热闹了好一阵。
起初仍有人说我心胸狭隘,连一个死去的女子都容不下。
可后来,谢府那日议婚的事传了出去。陆明谦当着议亲见证人说过的话,也不再只由侯府自己解释。
众人这才知道,他执意不肯退婚,竟是想借谢家这门亲,求父亲替亡妻请封。
镇南侯府纵然有爵位,也不能凭一桩姻亲关系,便要求礼部官员替自己破例。
父亲主动呈请回避相关封赠评议的事,也在同僚间传开了。
有人问起,他便如实说明当初给过什么答复。既无私下承诺,也未递交任何越职举荐,那些猜疑渐渐便散了。
父亲照旧在礼部任职。
至于陆明谦,日子便没有那么顺遂了。
侯府原先打算借着与谢家结亲,替他在朝中多寻几分助力。如今婚约解除,那些尚未落实的打算也一并落空。
听说周老夫人气得不轻。
她原本就不大赞同孙儿如此执着于亡妻的封赠,只是想着既能全了孙子的心愿,又能替侯府添一门有力的姻亲,这才出面相帮。
如今两头落空,她终于不再纵着陆明谦,连原本准备替他向故交引荐的事,也暂且搁下了。
陆明谦仍不肯死心,又独自打听过追赠的规制。
得到的答复,却与父亲当初所说的一样。
他如今资历不足,若想替亡妻求得那份特殊荣光,便得先凭自己的本事做出功绩。
我听到这些消息时,正在院中修剪花枝。
阿杳说得眉飞色舞。
「姑娘,外头如今都说陆世子痴情倒是真的,只是这痴情未免太费旁人了些。」
我手上一顿,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阿杳跟着笑了,随后又有些感慨。
「只是可惜,姑娘原本差一点便能做世子夫人。」
我放下剪子。
「若一个世子夫人的名分,要拿父亲的平安来换,有什么可惜的?」
阿杳连忙点头,不再提此事。
陆明谦往后是继续怀念亡妻,还是另娶新人,我也没有再打听。
倒是孟静慈,后来又遣人给我送过一回东西,是几件亲手缝制的冬衣。
她托人说,孟家旧宅的小院入冬后添了几个人手,从前由孟知微照料的那些贫弱女子,如今仍会到院里做针线活。
她打算将那里一直留着,让无依无靠的妇人在冬日有个避寒的地方。
那顶凤冠,则被她收进了孟知微生前的旧箱里。
我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上一世,我一直觉得孟知微是横在我与陆明谦之间的一根刺。她已经死了,我却无论怎样努力,都比不过陆明谦口中的那个亡人。
直到亲耳听见孟静慈说起她临终时的牵挂,我才渐渐看清,那个事事顺从、毫无怨言的贤妻,不过是陆明谦愿意让我看见的模样。
孟知微有自己惦念的人和事,却被他拿来做尺子,处处衡量我。
我让阿杳备了些过冬的棉布和炭火,送往孟家小院。
那些妇人曾被孟知微照看过,如今她不在了,总该有人记得她真正挂心的是什么。
一个月后,父亲难得休沐。
我亲自下厨,陪他吃了一顿晚饭。
父亲尝了口我做的鱼,皱着眉头咽了下去。
「蘅秋,你这厨艺倒是半点没随你母亲。」
我忍不住笑了。
「父亲若嫌弃,往后便不做了。」
他立刻将盘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谁说嫌弃?不过是咸了些,多配两碗饭就是。」
我拿起饭勺,替他又添了半碗。
上一世父亲离京后,我曾无数次想,若还能陪他吃一顿饭,该有多好。
如今他就坐在我面前,嫌鱼咸,却又舍不得放下筷子。
我低下头,慢慢将碗中的饭吃完。
饭后,父亲忽然问我:
「蘅秋,若往后再遇见心仪的儿郎,你可还愿意嫁人?」
我想了想,笑着点头。
「自然愿意。」
父亲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经历了陆家的事,你便不肯再嫁了。」
「陆明谦不好,也不是世上的男子都同他一样。」
我摇摇头。
「只是往后议亲,我想先看清那人究竟是什么模样。他若真心待我,我自然也愿意真心待他;若只想借谢家谋利,便再好的门第,我也不嫁。」
父亲听完,欣慰地笑了。
「如此便好。」
窗外起了风,我起身替父亲关好窗。
回头时,父亲已坐回灯下,正吩咐人将我备的热茶端来,又催我坐下歇一歇。
上一世大婚那日,我戴着孟知微留下的凤冠,满心欢喜地坐上花轿,以为自己嫁给了一位难得的痴情郎君。
这一世,我将凤冠还了回去,也退掉了那门险些再将父亲拖下水的婚事。
陆明谦若想替亡妻挣诰命,便自己去挣。
我再不会为了成全他的深情,赔上父亲的性命与自己的一生。
我回到父亲身旁坐下,捧起那盏热茶。
往后若有一日,我再穿上嫁衣,戴的必定是为我而制的凤冠,嫁的也必定是一个真心愿与我过日子的人。
至于陆明谦,便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