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集团申报国礼世家的前夜,裴寂把一份迁户协议推到我面前。
“楚楚名声娇贵,不能背负抢人头衔的骂名,你去西北老祠堂静养三年,等风头过了我再接你。”
我没有像从前那样护住绣架争辩,拿起桌上的金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正中央的凤凰主线。
把陪嫁的半截紫檀木梭放在协议上,我按下了红泥手印。
“好,裴总,这五年的三十六幅国礼,今晚全数两清。”
裴寂捏着钢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汁滴脏了那张纸。
1
红泥印在纸页右下角,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我抽回右手,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腹。
裴寂盯着那个手印看了足足三秒,才把钢笔搁回笔架,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昭昭,你今天怎么不闹了?”
他靠向真皮椅背,扯松了领带,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笃定。
上个月林楚楚只是借用了我的绣房拍条宣传片,我就跟他冷战了整整三天。
如今要我把裴家主母的名分和第一绣娘的头衔一并让出去,我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反倒觉得不对劲了。
我把擦脏的帕子叠好塞进袖口,抬头看他:“闹了五年,每次结果不都是一样吗,裴总说得对,西北清静,适合养病。”
裴寂端起茶杯的动作停在嘴边,视线落在我微微发抖的右手腕上。
“你知道我也是为了大局,集团上市在即,楚楚母亲临终前把她托付给我,我答应过让她风风光光站在台前。”
他放缓了调子,伸手想来够我的手背,“西北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每月初一我会让人给你送江南的丝线,只要你乖乖听话,三年后……”
我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指尖。
“不用送丝线了,我的手早就拿不稳细针,去那边正好戒了这门手艺。”
裴寂的手指僵在空气里,随后皱起眉,把茶杯重重磕在红木桌面上。
茶水溅出来,打湿了那半截紫檀木梭。
“温昭,适可而止,欲擒故纵的把戏玩一次就够了,别以为顺着我说两句丧气话,我就会改主意。”
我没有去捡那截木梭,转身走向书房门口:“车是后天早上八点吧,我不带行李,只把海棠院里我娘留下的那台旧织机拉走就行。”
身后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响,裴寂冷哼了一声:“随你,到时候在西北吃苦受罪,别哭着打电话求我派专机接你。”
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廊下的夜风吹得人衣领发凉。
我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虎口处那道歪歪扭扭的旧疤,五年前那场车祸后,这只手只要握针超过两个时辰,就会疼得连水杯都端不住。
可为了帮裴氏拿下国礼资质,我躲在不见光的地下绣房里,替林楚楚赶制了整整三十六幅双面绣。
昨天我去医院复查手腕,无意间撞见林楚楚挽着我那位贪财的养兄温耀祖从贵宾室出来。
林楚楚手里捏着一张五千万的支票存根,笑得眼尾上挑:“耀祖哥,只要后天国礼大典一过,温昭那个残废去了西北,温氏双面绣的专利就彻底姓林了,裴寂哥哥为了保住她的命,可是连当年车祸的真相都不敢告诉她呢。”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以为的夫妻同心,不过是一场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话的骗局。
回到海棠院,我点亮桌上的高瓦数刺绣灯,从柜子底层抱出三天后大典要用的主绣品百鸟朝凤屏。
金剪刀顺着屏风侧面的包边滑进去,挑开了最里层的夹纱。
我穿上一根浸过特殊药水的温感变色丝线,趁着夜色,一针一针在凤凰的尾羽下方绣了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我的养兄温耀祖带着两个搬家公司的壮汉闯进来,身后还跟着我当年的同门师兄陈默。
温耀祖指着院子正中央的百年紫檀织机,嗓门扯得老大:“把这个破烂给我搬走,楚楚小姐说了,海棠院今天就要腾出来改造成她的个人工作室!”
我猛地站起身挡在织机前,手里的金剪刀直指温耀祖的鼻尖:“这是我娘的遗物,裴寂答应过让我带走的,谁敢动!”
陈默走上前,嫌恶地看了我一眼,伸手打偏我的剪刀:“温昭,你别给脸不要脸,裴总刚才在会客厅跟我们把话都说透了,你一个右手残废的弃妇,留在京州也是给裴家和温家丢人,今天上午十点的车,你立刻滚去西北!”
2
金剪刀掉在青石板上,摔弯了半边刀尖。
我捂着被陈默震麻的右手腕,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位曾经发誓要与我共同振兴温氏绣坊的竹马师兄。
“陈默,当年我把温家秘谱的半卷口诀借给你参详,你才评上高级工艺师,现在你帮着外人来砸我娘的织机?”
陈默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挺直腰杆,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方洗得发白的旧绣帕扔在我脚边。
“少拿当年的事挟恩图报,要不是你贪慕虚荣非要嫁进裴家,我至于在行业里抬不起头吗,如今我已经跟楚楚的工作室签了首席合约,这破帕子还给你,以后别再往我身上贴!”
温耀祖在旁边搓着手嘿嘿直笑,衣兜里露出一角银行贵宾信封:“就是,妹妹啊,裴总给了哥哥五千万安家费,让我下周体体面面地娶媳妇,你要是闹出动静被退回温家,哥哥的婚事可就黄了,你就当发发善心,赶紧滚吧。”
我看着脚边那方被踩上鞋印的绣帕,那是十六岁那年我熬了三个通宵替陈默绣的护腕。
我弯下腰,没有捡绣帕,而是捡起了那把歪了尖的金剪刀。
“让开,我要见裴寂。”
温耀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外拖:“见什么见,裴总正陪着楚楚小姐试大典的礼服呢,人家郎才女貌,你去添什么堵!”
拉扯间,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裴寂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炭灰色西装走进来,林楚楚披着一件纯白羊绒披肩,柔柔弱弱地挽着他的手臂。
看到院子里的阵仗,裴寂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被温耀祖抓红的手腕上,眉头拧了起来。
“怎么回事,不是说后天早上才走吗?”
温耀祖赶紧松开手,点头哈腰地凑上去:“裴总,我这不是怕夜长梦多嘛,夜里算命大师给楚楚小姐批了八字,说海棠院里这台旧木头织机阴气太重,留过夜会冲撞后天的大典气运。”
林楚楚顺势往裴寂怀里缩了缩,用手帕掩着嘴轻咳了两声:“寂哥,要不算了吧,嫂子那么宝贝这台织机,我就是胸口闷得慌,忍两天也没事的……”
我盯着裴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裴寂,昨晚在书房,你亲口答应让我把织机带走,你在裴家说话,算不算数?”
裴寂看着我通红的眼眶,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斥责温耀祖,怀里的林楚楚突然身子一软,抓着他的衣襟大口喘起气来。
“寂哥,我心口疼……”
裴寂脸色变了,一把将林楚楚横抱起来,再看向我时,眼底那点动摇已经彻底被不耐烦取代。
“昭昭,一台死物而已,哪有楚楚的身体重要,你别这么斤斤计较。”
他对旁边的保镖扬了扬下巴,“把这台破木头拉去后院处理掉,给夫人收拾东西,今天中午就送她去车站,省得留在这儿惹楚楚犯病。”
保镖拎着铁锤冲上来,一锤砸在紫檀织机的横梁上。
木屑飞溅,百年老木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我疯了一样扑上去抱住机架,铁锤擦着我的肩膀砸下来,木刺扎进我的小臂,鲜血瞬间浸透了浅色的衬衫。
“别砸!裴寂,这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我求你别砸,我现在就走,我马上就把它搬出去!”
林楚楚在裴寂怀里哭出了声:“嫂子,你别拿血吓我啊,我把非遗头衔还给你好不好,寂哥我们走吧……”
裴寂低头看见林楚楚惨白的脸,又看向死死抱着织机不撒手的我,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温昭,我是不是平时太惯着你了,泼桐油,就在这儿给我烧干净!”
一桶刺鼻的桐油迎头浇在织机上,打火机啪嗒一声落地。
火苗腾地一下蹿起两米高,热浪扑面而来,把我的碎发烤得卷曲焦黑。
我看着母亲临终前摩挲了无数遍的雕花立柱在火里噼啪作响,脑子里一根弦彻底绷断了。
不顾保镖的阻拦,我直接把手伸进火堆里,去抓滚落出来的那枚备用底梭。
火焰舔舐着手背的皮肤,剧痛顺着神经一路窜上头顶。
“疯了,夫人疯了!”
在保镖的惊呼声中,裴寂终于变了脸色,把林楚楚塞给女佣,大步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的后衣领,将我狠狠扯出火堆摔在地上。
“温昭,为了块破木头你连命都不要了?!”
他蹲下身想抓我的手,我却把那半截烧焦滚烫的底梭死死护在怀里,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血和水混在一起糊住了我的视线,我扯开干裂的嘴角,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
“裴寂,我娘的东西烧光了,你欠我的,也该用整个裴家来赔了。”
说完这句话,眼前黑了下去,我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3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时,右手正传来一阵阵钻心的抽痛。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私人医院的VIP病房里,两只手都被厚厚的纱布缠成了粽子。
病房门没关严,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走廊里的说话声顺着风飘进来。
是这家医院的院长,还有裴寂。
“裴总,夫人的双手二度烧伤,更麻烦的是右手腕的旧伤彻底崩裂了,当年车祸时为了保住她右手的血管,我们用人工韧带做了临时缝合,现在韧带断了,要是不在四十八小时内请京城的谢家医疗团队做显微修复,她这辈子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
我的呼吸滞了一下,目光移向自己缠满纱布的右手。
原来五年前那场车祸,我的手并不是像温耀祖说的那样“天生骨骼脆弱恢复不好”,而是只做了临时缝合。
门外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电梯叮咚响了两声。
紧接着,林楚楚带着哭腔的声音插了进来:“寂哥,谢家医疗团队那是京圈谢妄的私人班底,谢妄一直盯着咱们裴氏的国礼资质,要是让他知道嫂子的手伤成这样,顺藤摸瓜查出这五年的作品都是嫂子替我绣的,那后天的授牌大典就全完了,裴家百亿的市值也会跟着崩盘的!”
我躺在病床上,指甲隔着纱布掐进掌心的烂肉里,却感觉不到半点疼。
我屏住呼吸,等着裴寂的回答。
只要他现在推门进来,只要他说一句去请医生,哪怕倾家荡产我也认了。
三秒后,打火机合盖的清脆声响起。
裴寂带着倦意的嗓音传了过来:“把消炎药和止痛泵给她用上,显微手术的事,等大典结束再议。”
“可是裴总,过了四十八小时,神仙也救不回夫人的手了……”
“没听懂我的话吗,”裴寂打断了院长,“她以后在西北老宅吃斋念佛,有的是佣人伺候,用不着再碰绣花针,至于五年前车祸的底档,立刻销毁,要是走漏半点风声,你这院长也不用干了。”
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连带着太阳穴都跟着突突跳动。
我盯着惨白的天花板,突然觉得无比滑稽。
五年前高速路上那辆失控的货车撞过来时,是我扑过去替他打偏了方向盘,也是他用后背替我挡下了砸落的车顶钢梁。
我记了他五年的救命之恩,心甘情愿躲在地下室里熬坏了眼睛和右手,替他的表妹织就一身荣光。
到头来,我的这双手,在他眼里甚至比不上林楚楚大典上的一件嫁衣。
病房门被推开,裴寂走了进来,身上的西装还带着烟草味。
看到我睁着眼,他脚步微顿,随后走过来替我把滑落的被角掖好。
“醒了?手还疼不疼,我已经让厨房炖了你爱喝的红枣安神汤,等会儿给你送过来。”
他伸手想摸我的额头,我偏过头,让他的手落了空。
“百鸟朝凤屏,我已经绣完了,就放在海棠院偏房的檀木匣子里。”
裴寂收回手,插进西装裤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昭昭,火是我让人放的,你心里有气我能理解,我已经往你个人账户里打了三千万,足够你在西北衣食无忧过一辈子,别再用这种冷冰冰的态度对着我。”
“三千万,买我娘的遗物,加我这双手,裴总算盘打得真精。”
我看着他领口上沾着的一点白兰花香粉,那是林楚楚最喜欢的味道,“今天下午我就出院去车站,不用等到明天了,免得耽误裴总后天的大喜日子。”
裴寂的脸色沉了下来,似乎对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失去了耐心。
“行,既然你这么迫不及待想去西北吹冷风,我成全你,陈默会在车站看着你上车,没有我的允许,这三年你一步都不准踏进京州!”
他摔门而去,震得门框上的玻璃嗡嗡作响。
不到十分钟,病房的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翻身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恒温医疗箱。
京圈那位出了名眼高于顶的艺术品投资商谢妄,此刻正摘下金丝眼镜,随手扔在床头柜上,冲我晃了晃手里的一份特聘书和特效神经阻滞剂。
“温大师,三天前你在暗巷古董行卖给我的那半套温氏针法,我已经验过货了,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拿着裴寂的三千万去西北当个废人,二是让我给你打上这针药,三天后在国礼大典上,亲手把裴氏的招牌砸个稀巴烂。”
4
针头刺入右手腕静脉的时候,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散开,原本火烧火燎的剧痛竟然在几分钟内褪去了一大半。
谢妄单膝跪在病床边的脚踏上,动作轻柔地拆开我右手上那层渗血的劣质纱布,换上透气的高分子医用敷料。
“裴寂那个蠢货,为了保住林楚楚那个连平针都走不直的冒牌货,居然把真正的非遗国手逼到这份上。”
谢妄低着头,用小巧的银剪剪断绷带,抬眼看我时,那双总是带着三分讥诮的桃花眼里满是认真,“温昭,三年前江南绣展上那幅盲绣双面观音,我就知道不是林楚楚的手笔,我找了你整整三年。”
我试着动了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能勉强捏住东西了。
“谢总花这么大力气把我从医院捞出来,不只是为了惜才吧?”
谢妄轻笑了一声,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枚U盘放在我手心:“裴氏这次要是拿下了国礼世家的授牌,谢家在江南的丝绸产业链就会被他压过一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U盘里是刚才院长办公室的监控录音,算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我握紧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U盘,翻身下床:“药效可以维持多久?”
“四十八小时,足够你把大典那幅屏风改成裴家的催命符,然后再坐我的私人飞机去京城做手术。”
当天傍晚,我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当着陈默和温耀祖的面登上了开往西北的绿皮火车。
车门关闭的那一刻,温耀祖在站台上兴奋地挥着手机,正在给林楚楚发语音报喜。
火车驶出市区不到二十公里,在第一个临时停靠站,我换上谢妄早就准备好的黑色风衣,从另一侧月台下车,钻进了等候在国道旁的迈巴赫。
与此同时,京州裴氏庄园的灯火彻夜通明。
裴寂站在已经清理干净的海棠院废墟前,脚下是那块被烧黑的青石板。
管家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檀木匣子走过来:“先生,这是从偏房找出来的百鸟朝凤屏,楚楚小姐已经让人验过了,绣工天衣无缝,另外,陈默那边来电话,说夫人已经进山了,手机也按规矩收缴了。”
裴寂伸手抚过檀木匣子上的铜锁,那是温昭平时最习惯用的样式。
不知怎么的,他脑子里突然闪过温昭扑进火堆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口没来由地空了一块。
“安神汤她喝了吗?”
管家低下头:“医院那边说,夫人一口没动,走的时候连您给的那张银行卡都留在枕头底下了,只带走了昨晚书房里那半截木梭。”
裴寂的手指停在铜锁上,半晌没有动作。
五年了,温昭每次跟他闹脾气,最多不超过两天就会主动端着汤来书房找他台阶下。
这是她第一次,连他给的钱和台阶都不要了。
“把她的卡收好,”裴寂收回手,转身往主楼走,声音在夜风里有些发紧,“等后天大典一结束,我亲自去西北接她回来,找最好的医生给她治手。”
两天后的清晨,裴氏国礼授牌大典在京州国际会展中心盛大开幕。
十米挑高的宴会厅里座无虚席,前排坐着非遗监管局的评审团,为首的老者正是谢妄的外公,泰斗级鉴定大师沈老。
林楚楚穿着那件本该属于我的紫金礼服,挽着裴寂的手臂站在聚光灯下,笑得温婉得体:“这幅百鸟朝凤祈福屏,是我耗时半年,日夜赶制出来的诚意之作,今日献给大典,愿国泰民安。”
台下掌声雷动,裴寂站在她身侧,目光却频频投向宴会厅紧闭的大门,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口袋里那张被退回来的银行卡。
沈老走上台,示意工作人员打开四盏高瓦数的卤素鉴宝探照灯,对准屏风正中央进行纤维检验。
强光亮起,屏风表面的温度迅速攀升。
原本璀璨夺目的金丝百鸟图,在高温照射下,表层的温感丝线像是冰雪遇火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色消融。
不到十秒钟,金色的凤凰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底层用暗红色丝线密密麻麻绣出的两幅巨型图案。
左边,是林楚楚这五年来每一幅获奖作品的代绣底稿编号与温耀祖的五千万收款支票纹样。
右边,则是一份字迹工整的医院知情同意书,上面赫然绣着裴寂的亲笔签名——本人裴寂,决定放弃温昭右手显微修复手术,一切后果自行承担!
全场死寂,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脸色惨白的裴寂和林楚楚身上。
头顶的巨型LED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医院院长和裴寂在走廊里的对话录音,通过环绕立体声传遍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寂哥,这怎么回事,这不是我弄的!”
林楚楚尖叫着去扯屏风上的红绸,却因为用力过猛,刺啦一声将红绸扯落在地。
二楼的旋转楼梯上,高跟鞋叩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裴寂猛地抬头,看见那个本该在西北荒山里的女人,此刻正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高定西装礼服,右手缠着雪白的绷带,一步步走到栏杆前。
而她身侧,京圈那位权势滔天的谢妄正微微俯身,双手捧着一把镶钻的纯金剪刀,递到她受伤的右手边。
5
聚光灯顺着谢妄的动作打过来,照亮了我右手上那层扎眼的医用敷料。
我接过那把纯金剪刀,手腕因为用力还在微微发颤,但刀刃已经稳稳地抵在了悬挂屏风的主吊绳上。
“裴总,林小姐连双面绣最基础的藏针起落都分不清,我用这双被你们放弃治疗的残手,给裴家绣的这份百亿贺礼,还合你们的心意吗?”
我的声音通过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传遍全场,台下的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白昼。
裴寂站在舞台中央,仰头看着二楼的我,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我那只缠满绷带的右手上,随后 slowly 移向旁边替我扶着栏杆的谢妄,眼底的血丝一点点漫上来。
“昭昭……”
他嘴唇翕动,刚喊出两个字,我已经手起刀落。
咔嚓一声脆响,主吊绳应声而断。
三米高的紫檀屏风轰然倒塌,砸翻了台上的香槟塔,玻璃碎裂声混着林楚楚的尖叫声乱作一团。
沈老脸色铁青地站起身,手里的龙头拐杖重重顿在地板上:“荒唐!弄虚作假,冒名顶替,甚至为了掩盖真相残害非遗传承人,裴寂,这就是你们裴氏申报国礼世家的诚意?我宣布,即刻取消裴氏集团的参评资格,终身禁入非遗名录!”
台下的财经记者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着冲向舞台前排。
“裴总,请问录音里说的放弃夫人手部手术是真的吗?”
“林小姐,这五年的国礼作品全都是你嫂子代绣的,你算不算学术欺诈?”
林楚楚被闪光灯晃得慌了神,一把抓住裴寂的袖子往他身后躲,哭得梨花带雨:“不是我,都是温昭自己愿意绣的,还有那五千万,是温耀祖主动找我要的封口费,寂哥,你快跟他们解释啊!”
裴寂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话,一把甩开林楚楚的手。
林楚楚脚下高跟鞋一歪,狼狈地摔进满地的碎玻璃和香槟酒液里,礼服裙摆被染得一塌糊涂。
裴寂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踩着碎玻璃冲下舞台,逆着人流往二楼的楼梯口跑。
保镖想要拦他,被他一拳砸在颧骨上推开。
我转身准备往后台通道走,手腕却在楼梯转角处被人从身后一把拽住。
裴寂喘着粗气,手掌因为刚才推搡保镖被玻璃划破了,温热的血蹭在我白色的绷带上。
“你没去西北……你什么时候跟谢妄搭上线的?”
他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试图用平时那种质问的语气夺回主动权,可发抖的尾音却出卖了他的慌乱,“昭昭,你听我解释,医院那边我只是暂时压下消息,我已经联系了国外的专家,我本来打算今天大典一结束就接你回来治手的!”
“大典结束,我的手就已经过了四十八小时的最佳修复期,彻底废了。”
我甚至没有挣扎,只是低头看着他搭在我腕骨上的那只手,“裴寂,你连院长说的四十八小时都没听进去,因为那时候林楚楚就在旁边哭,你的注意力全在她的眼泪和你的股价上。”
裴寂的手指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记不清前天在走廊里,院长到底说了几十个小时。
谢妄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我挡在身后,掏出一方深灰色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掉我绷带上的血迹。
“裴总,耳朵不好使就去治,别在这儿抓着我谢氏文化的首席修复师乱认亲戚,温大师在五分钟前,已经把名下所有的刺绣专利转移到了谢氏,换句话说,你们裴氏之前卖出去的那三十六幅国礼衍生品,全都涉嫌侵权。”
裴寂死死盯着谢妄替我擦手的动作,眼角绷得通红:“谢妄,这是我和我妻子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前妻,”我从谢妄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晃了晃左手里的户籍变更回执,“三天前你让我签的那份迁户协议,后面夹着一份离婚登记申请,是你自己连看都没看就让法务盖了公章递交上去的,裴总,从昨天下午四点开始,我们在法律上就已经没关系了。”
裴寂的视线死死锁在那张薄薄的回执单上,呼吸短促发干。
那是林楚楚为了彻底绝了我的后路,偷偷让法务塞进迁户文件里的附加页,他当时急着安抚林楚楚,连翻都没翻就签了字。
“那不算数……”裴寂往前逼近一步,伸手想来抢那张纸,声音彻底失了控,“我不知道里面有离婚协议,温昭,我没同意离婚,你休想跟着别的男人走!”
谢妄抬脚踹翻旁边的花架,精准地拦住裴寂的去路,眼神冷了下来:“保安,把这位闹事的裴先生请出去,别耽误我带温大师去赶飞机。”
四个黑衣保镖一拥而上,死死架住裴寂的胳膊。
我转身走向电梯,身后传来裴寂嘶哑的吼声:“温昭!你回来!织机的事是我错了,我给你赔,我把整个海棠院都重建给你,你别走!”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他狼狈挣扎的身影彻底切断。
6
谢家的私人医疗专机降落在京城机场时,裴氏集团股价跌停的消息已经冲上了财经榜热搜第一。
我在京城协和的国际医疗部接受了长达九个小时的显微神经与韧带重建手术。
麻药退去后的第三天,谢妄拎着一盅清炖鸽子汤走进病房,把平板电脑支在我面前的小桌板上。
屏幕里正在播放京州警方的蓝底通报:温耀祖因涉嫌敲诈勒索与商业受贿被正式批捕,陈默被非遗协会终身除名,而林楚楚则因为虚假宣传和巨额合同违约,被裴氏的股东们联名起诉,名下房产全部查封。
“裴寂倒是狠,昨天从警局配合调查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林楚楚送进了看守所,连保释金都没给她交。”
谢妄盛了一碗汤,吹凉了递到我嘴边,“听说他现在每天都泡在海棠院那堆灰烬里,拿把小刷子筛土,想把你娘那台织机的零件找出来拼好,手指头都磨露骨头了。”
我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汤,温度刚刚好。
“拼不好了,两百年的老紫檀,烧成了灰,神仙也救不回来,就像我跟他那五年一样。”
谢妄挑了挑眉,把汤碗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推到我面前:“打开看看,虽比不上令堂的旧物,但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顶针,内壁用微雕工艺刻着一个极小的昭字,边缘还包了一圈护指的软金。
“清代宫廷绣娘传下来的老物件,我托人从苏富比拍回来的,等你拆了线,戴着它不会磨手。”
我看着那枚顶针,心头微动,刚想道谢,病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声。
“这里是私人病房,裴先生,您不能进去!”
砰的一声闷响,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裴寂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京城刚下过一场秋雨,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衬衫,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下巴上全是青黑色的胡茬。
短短三天不见,那位向来讲究体面的裴氏掌权人,瘦得连西装裤都撑不起来了。
他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谢妄递到我嘴边的汤勺,以及我手边那枚羊脂玉顶针上。
裴寂的眼珠子动了动,步履蹒跚地走过来,两个保安在后面拽他,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怀里死死护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沉重木盒。
“昭昭……”
他走到病床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或许是怕身上的雨水弄湿我的被子,他往后退了半步,笨拙地解开怀里的红布。
一股浓重的焦糊味混着血腥味在病房里散开。
木盒里装满了大大小小被烧黑的紫檀木块,有几块上面还粘着暗红色的血迹,正中央摆着一台按原样一比一打磨出来的新织机模型,用的全是顶级的印度小叶紫檀。
“我把灰堆里的铜配件全都筛出来了,一共四十二个,一个都没少……”
裴寂举着那个盒子,双手抖得比我发病时还要厉害,他的十根手指指腹全都烂了,翻着白肉和血丝,“我找了江南最好的老木匠,三天三夜没合眼,照着图纸先做了个小样,大的已经在拼了,昭昭,你看看,跟咱妈留下的那台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着那盒焦黑的碎木头,脑子里闪过的却是那天大火里,他抱着林楚楚冷冷说出“泼桐油烧干净”时的嘴脸。
“裴总费心了,不过不用拼了,我现在住在谢家的四合院里,放不下这么晦气的东西。”
裴寂的肩膀塌下去半截,他往前膝行了半步,把木盒放在床头柜边缘,正好压住谢妄那个丝绒盒子。
“那我们回京州,海棠院我已经让人推平重建了,把林楚楚碰过的东西全烧了,我还学会了熬红枣安神汤,我装在保温桶里……”
他手忙脚乱地去解身后的背包,拉链卡住了,他用力一扯,保温桶掉在地上,褐色的汤水洒了一地,烫红了他的脚背。
“五年前新婚那晚,你为了哄我交出温氏双面绣的下半部针法,也是这样亲手给我熬了一碗红枣汤。”
我看着地上那滩狼藉,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时候我以为你是心疼我守夜辛苦,后来才知道,林楚楚第二天要参加省里的青年刺绣大赛,急需那套针法救场。”
裴寂蹲在地上捡保温桶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维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仰起头看我,脸上血色尽褪:“你知道……你那个时候就知道?”
“那时候不知道,是前天谢妄把林楚楚这五年的参赛档案调出来,我才对上时间的。”
我拿起谢妄送的羊脂玉顶针,套在左手的食指上,对着灯光看了看,“裴寂,你每一次对我好,背后都标着林楚楚的价码,现在林楚楚进去了,你用不着我这把枪了,还来演这出深情戏给谁看?”
裴寂看着我手指上那枚属于另一个男人的顶针,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伸手抓起地上滚烫的瓷片,狠狠划在自己完好的右手手背上。
鲜血瞬间涌出来,滴进地上的红枣汤里。
“我不是演戏!温昭,我把这只手赔给你,你打我骂我都行,别戴他的东西!”
7
谢妄眼神一凛,上前一步直接揪住裴寂的后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裴寂,要在女人面前玩自残博同情,滚回你的京州去,别脏了温昭养病的地界!”
谢妄一拳砸在裴寂的左脸上,裴寂没有躲,生生受了这一拳,嘴角溢出血丝,眼睛却还是死死盯着我手上的顶针。
保安冲进来将裴寂架住往外拖,他手里的碎瓷片掉在地上,那个装着焦黑铜件的木盒也被撞翻,四十二个烧变形的铜扣噼里啪啦滚了满地。
“别碰我的东西!那是给昭昭的!”
裴寂突然爆发出一股蛮力,挣脱保安的钳制,扑倒在冰冷的地砖上,用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去够滚到床底下的铜扣。
他的西装裤膝盖处磨破了,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趴在我的病床边,一颗一颗地把铜扣捡回怀里,眼泪混着嘴角的血往下砸。
“昭昭,别扔,这是咱妈留下的铜扣,我找全了,我真的找全了……”
我别过脸,看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幕:“谢妄,让人把他轰出去吧,看着烦。”
裴寂捡东西的动作僵在床沿下。
直到被保安彻底拖出住院部大楼,他都没有再喊出一声,只是死死护着怀里那捧脏兮兮的铜扣。
半个月后,我的右手拆了线,谢妄在京城琉璃厂为我盘下了一座三进的古建四合院,挂上了温氏非遗绣坊的牌匾。
开业那天,沈老亲自来剪彩,京城半数的名流与媒体齐聚一堂。
我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香云纱旗袍,右手戴着谢妄定制的银丝护腕,当众展示了失传已久的双面异色异物绣。
掌声雷动中,谢妄捧着九十九朵木槿花走上台,单膝跪地向我递出合伙人金印。
就在我的手即将碰到金印的那一刻,绣坊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温耀祖的未婚妻带着一群温家的远房亲戚举着横幅冲了进来,横幅上写着“不孝女温昭逼死亲哥,霸占温家祖传秘谱”。
为首的女人一屁股坐在青石阶上拍着大腿嚎哭:“大家快来看啊,温昭为了攀附京圈豪门,亲手把养大她的哥哥送进监狱,现在还要把温家的祖产送给外姓人,天理难容啊!”
闪光灯瞬间调转方向,对着门口狂拍。
我握着绣架的手紧了紧,刚要开口让法务报警,一辆黑色的吉普车突然直接撞开了门口的拒马,横停在台阶前。
车门推开,裴寂从驾驶座上走下来。
他剪短了头发,穿着一身黑色的高领毛衣,右手缠着厚重的石膏绷带吊在胸前,脸色苍白得有些透明,眼神却冷得骇人。
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走到那个撒泼的女人面前,将一叠厚厚的银行流水和录音笔直接砸在她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全都是温耀祖这五年拿着裴寂给的钱在澳门堵伯,以及伙同这个女人转移资产的铁证。
“温耀祖在里面判了十二年,你想进去陪他,我现在就成全你。”
裴寂的声音沙哑低沉,他弯下腰,用完好的左手一把揪住那女人的衣领,将她拖到媒体的镜头前,“听清楚了,温氏双面绣是温昭母亲的陪嫁,跟温家旁支没有半毛钱关系,五年前是我裴寂猪油蒙了心,拿着温昭的心血去补贴你们这群吸血鬼,谁再敢来她面前闹事,我就让谁牢底坐穿!”
那群亲戚被他眼里的戾气吓破了胆,连横幅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胡同。
胡同口恢复了安静,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裴寂站在台阶下,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仰头看着站在高台上被谢妄护在身边的我。
他没有再往前走一步,只是用左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半截被我留在书房的紫檀木梭,轻轻放在了绣坊门槛外面的石墩上。
“昭昭,祝你开业大吉。”
他冲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转身钻进车里,很快消失在胡同尽头。
谢妄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石墩上的木梭:“他把裴氏剩下的股份全都抵押给了银行,替你把当年温家流落在外的十几件老绣品全赎回来了,刚让律师匿名送到了后院,这人,现在倒是学会长嘴和办事了。”
我走下台阶,捡起那半截木梭,发现木梭断裂的接口处,被人用纯金镶嵌工艺重新修补好了,金丝走线粗糙,一看就是生手用左手一点点砸进去的,上面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暗红血渍。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一声,是裴老夫人身边照顾的护工发来的彩信。
照片里是一份发黄的五年前的医疗免责协议,和一张泛黄的合婚红帖,护工附言:夫人,老夫人整理旧物时在先生书房暗格最底下翻出了这个,让我务必发给您看一眼。
8
我点开那张高清照片,指尖在屏幕上放大。
那张被我前世今生当成催命符的合婚红帖上,写的根本不是林楚楚的名字,而是裴寂的生辰八字,压在底下的那行小字是:林氏集团以裴氏三成海外航运线相逼,若不保林楚楚五年荣华,便断裴氏生路,更要买凶废去温昭双手,裴寂立誓,以五年虚名诱林氏入局,五年期满,必将一切完璧归赵。
而旁边那份五年前车祸的补充医疗档案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患者温昭右手腕粉碎性骨折伴动脉破裂,常规手术需截肢保命,家属裴寂跪求主刀医生保留肢体,并签下终身并发症免责书,同时捐献自身右侧肋骨软骨及大隐静脉,用于修补患者右手血管。
手机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屏幕碎裂开一道蛛网般的裂纹。
我猛地抬起右手,扯开谢妄为我定制的银丝护腕,盯着手腕内侧那道凸起的旧疤。
原来里面埋着的,从来不是什么人工合成韧带,而是裴寂从自己身上生生剔下来的一截软骨和血管。
“怎么了?”
谢妄察觉到我的不对劲,弯腰替我捡起手机,视线扫过屏幕上的照片,眉心紧紧拧起,“他当年……居然被林家拿捏到了这种地步,连自己的肋骨都给你拆了一根?”
我站在秋风里,浑身发冷,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五年的画面。
每次我熬夜绣完国礼手腕剧痛时,裴寂总是冷着脸把止痛药扔在桌上,骂我不自量力,转头却一个人在露台上抽一整夜的烟,右手按着自己右侧的肋下。
还有三天前在医院走廊,他说“不必治了”,是因为林楚楚就在旁边盯着,一旦他表现出对我的半点在意,林家背后的海外势力就会立刻对我痛下杀手!
他不是不要我的手,他是在用最蠢最自以为是的方式,把所有的明枪暗箭都揽在他自己身上,却唯独忘了问问我愿不愿意承受这份被蒙在鼓里的委屈。
“谢妄,借你的车用一下。”
我一把夺过手机,提起旗袍裙摆就往胡同外跑。
谢妄在身后叫住我,快步追上来把车钥匙塞进我手里,眼神复杂却坦荡:“去吧,他在京城西山脚下的废品仓库,昨天林氏残余的几个债主去找他麻烦,他为了保住给你赎回来的最后一件温母遗物,单枪匹马过去了。”
我钻进谢妄的跑车,一脚油门踩到底,朝着西山方向疾驰而去。
赶到西山废弃的物流仓库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暴雨倾盆而下,仓库生锈的铁门敞开着,里面传来铁棍砸在皮肉上的闷响,还有林楚楚那个在逃的表哥林强的叫骂声。
“裴寂,你他妈不是很狂吗,为了温昭那个贱人,把我妹送进大牢,害得我们林家破产,今天不把这幅老绣品交出来抵债,老子打断你的腿!”
我抓起后座上的防身铁棍冲进仓库。
昏暗的灯泡下,裴寂正死死趴在地上,用自己的后背护着身下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形木箱。
他的右手石膏已经被砸碎了,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左侧额角往外冒着血,四个壮汉正拿着钢管往他右侧的肋骨上踹。
“住手!我已经报警了,警车就在后面!”
我打开手机的警报器鸣笛音效,举着铁棍冲过去。
林强看到我,眼睛一亮,狞笑着拎起旁边的一桶工业强酸朝我泼过来:“来得正好,温昭,我妹毁了,你也别想再用这双手拿针!”
刺鼻的酸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我本能地举起铁棍去挡,可有人比我更快。
原本趴在地上的裴寂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来将我扑倒在一旁的货架下,用自己的整个后背结结实实地迎上了那泼强酸。
滋啦一声白烟冒起,皮肉被腐蚀的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裴寂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重重砸在我身上,滚烫的血顺着他的下巴滴在我的脸颊上。
仓库外警笛声大作,谢妄带着保镖和警察破门而入,将林强一行人当场按倒在地。
我跪在积水里,拼命想去扶裴寂,却连碰都不敢碰他一片血肉模糊的后背。
“裴寂!你醒醒,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五年前的软骨,还有林家的威胁,你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我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苍白的脸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裴寂艰难地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我,竟然吃力地抬起左手,用袖口轻轻擦了擦我脸上的雨水。
“不能说……林家在老宅安了眼线,你知道了,会露馅,会为了我跟他们拼命的……”
他每说一个字,嘴角就往外溢出一口血沫,眼神却亮得惊人,“昭昭,你的手没事……真好,箱子里,是咱妈出嫁时的百子千孙被,没淋湿……”
说完这句话,他的左手无力地垂落下去,砸在泥水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9
抢救室的红灯亮了整整一夜。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身上的墨绿色旗袍早就被裴寂的血染成了暗褐色,手里死死攥着那半截被他用纯金修补好的紫檀木梭。
谢妄买来热咖啡递给我,在我身边坐下:“医生刚才出来过了,后背大面积化学灼伤,右侧那根本来就缺损的肋骨又断了,好在没有伤及内脏,右手腕的骨头得重新打钢钉,这辈子怕是都要落下病根了。”
我没有接咖啡,只是低头摩挲着木梭上那道粗糙的金线。
“谢妄,对不起,绣坊的合伙人,我可能要食言了。”
谢妄看着我通红的眼眶,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傻丫头,从你在四合院看到那张照片拔腿就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输了,他用半条命和一根肋骨筑起来的墙,我砸不开,绣坊本来就是你的,专利我也让人转回你个人名下了,当是我随的份子钱。”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下摆,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京圈贵公子模样,“好好治治他那个不长嘴的毛病,要是以后他再敢让你受半点委屈,谢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谢妄离开后不久,抢救室的大门终于推开。
裴寂被转入了重症监护室,因为后背的伤,他只能趴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陷入了高烧昏迷。
我换上无菌服走进去,握住他没有受伤的左手。
那只曾经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手,如今布满了筛灰时留下的細小伤口和老茧,粗糙得硌人。
“水……昭昭,别去火里……”
昏迷中的裴寂眉头紧锁,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那天海棠院失火时的胡话,冷汗浸透了枕巾,“织机我赔给你,别烧自己的手……”
我拿起棉签,沾了温水一点点润湿他干裂起皮的嘴唇,眼泪终于忍不住掉在他的手背上。
“我不去火里了,裴寂,你醒过来,我给你熬红枣汤喝。”
似乎是听到了我的声音,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反手死死扣住我的手指,哪怕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半分。
三天后,裴寂终于退了烧,转入普通病房。
他醒来的时候,我正在窗边削苹果,阳光透过玻璃洒在那个装满四十二枚旧铜扣的木盒上。
听到床头的动静,我转过头,正好对上他有些发怔的视线。
看到我身上的护工围裙,裴寂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把那只打着石膏的右手往被子里藏,声音沙哑而局促:“你怎么在这儿……谢妄呢,你别看我后背,丑,会吓着你。”
我放下水果刀,端着切好的苹果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谢妄回他的投资公司了,至于你后背丑不丑,五年前你拆自己肋骨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丑?”
裴寂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闪躲着不敢看我:“你都知道了……祖母那个老太太,我明明嘱咐过她等我死了再烧掉的。”
“等你死了,好让我恨你一辈子,带着你给的软骨嫁给别人是吗?”
我把一块苹果塞进他嘴里,堵住他接下来的废话,“裴寂,你以为自己很伟大是不是?把所有的危险都扛下来,然后像个暴君一样把我贬去西北,看着我为了我娘的织机在火里哭,你就满意了?”
裴寂嚼着苹果,眼眶一点点红了,低着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那天在海棠院,林强的人就在墙外面的树上架着望远镜,我要是不狠下心把织机烧了逼你走,他们当天晚上就会制造煤气爆炸把你留在海棠院……昭昭,我没得选,我当时看到你伸手去抓火里的木梭,我心都快碎了。”
他伸出左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我的围裙一角,声音低到了尘埃里:“我错了,我以为只要把林家连根拔起,再把一切捧到你面前,你就会原谅我,我不知道你会那么疼……昭昭,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以后我半个字都不瞒你,命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我看着他眼角滑落的泪水,伸手抚上他左脸那道淡淡的疤痕。
“想要机会可以,把伤养好,我娘那台织机,还差四十二个铜扣没镶上去,你什么时候亲手把它们一个个给我钉回织机上,我什么时候考虑重新嫁给你。”
10
三个月后,京城迎来了第一场初雪。
琉璃厂的温氏非遗绣坊后院里,炉火烧得正旺。
裴寂穿着一件居家的灰色毛衣,趴在特制的软榻上,额头上全是因为用力而渗出的细密汗珠。
他的右手刚刚拆掉钢钉,还不能使大劲,只能用左手握着小巧的木槌,右手艰难地扶着铜钉,叮叮当当地往那台已经组装完毕的小叶紫檀织机上钉最后一颗铜扣。
我披着一件火狐狸毛的披肩坐在旁边的摇椅上,手里捧着他早上六点就起来用砂锅慢火熬出来的红枣安神汤,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第41颗钉歪了半毫米,裴先生,你这手艺要是放在我们温家当学徒,是要被师父打手心的。”
裴寂停下锤子,凑过去仔细端详了半天,认真地拿起起钉器准备拔出来重钉:“那我重来,咱妈生前最讲究对称,半毫米也不能差。”
看着他笨拙却一丝不苟的侧脸,我放下汤碗,走过去按住他的手。
“行了,逗你的,再钉下去你这双手今天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半截被他用纯金修补好的紫檀木梭,轻轻卡进织机正中央的梭槽里。
严丝合缝,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
这台跨越了两代人恩怨与生死的百年织机,终于在京城的初雪里重获新生。
裴寂顺势握住我的手,将脸埋在我的掌心里,温热的呼吸拂过我手腕内侧那道旧疤。
那里有他的骨血,如今也成了我们之间再也剪不断的羁绊。
“昭昭,铜扣钉完了,我的试用期,能转正了吗?”
他仰起头看我,曾经不可一世的裴氏总裁,此刻眼巴巴地等着我的宣判,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我抽回手,从旁边的绣架上取下一份刚刚拟好的婚前协议,拍在他胸口。
“转正可以,先把这份协议签了,第一,以后无论发生任何事,不准再瞒着我单方面做决定;第二,裴氏集团总部迁来京城,你在家地位排在织机和猫后面;第三,要是再敢让我掉一滴眼泪,我就带着你的软骨去改嫁。”
裴寂看都没看协议内容,抓起桌上的毛笔,沾满了红泥,直接在落款处按下了自己的左手手印,动作比我当年在书房签休妻书时还要快上三分。
“签好了,这辈子,下辈子,我都给温大师当牛做马,绝不反悔。”
他站起身,不顾后背拉扯的疼痛,将我紧紧拥进怀里。
窗外雪花簌簌落下,压弯了院子里的腊梅枝头。
两个月后的故宫非遗大展上,我携着那幅重新用双面隐纹绣织就的浴火木槿图,站在了最高领奖台上。
当探照灯再次亮起,木槿花在高温下缓缓舒展花瓣,底层显露出来的,不再是血淋淋的罪证,而是两行用金丝绣成的蝇头小楷:一梭定终身,白首不分离。
台下第一排,裴寂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正双手捧着那枚修补好的紫檀木梭,隔着漫天落下的金色礼花,冲我温柔地弯起了眉眼。
我握着奖杯,迎着聚光灯走下高台,一步步走向那个用半条命把我重新捧回手心的男人。
这一次,我们的锦绣前程,每一针都绣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