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件外套穿上,今晚别让人看出你怀孕了。」
温念初刚从医院回来,手里还拿着四维彩超的照片。听见这句话,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谢闻璟将一件宽松的米色外套放在床上,语气平淡:「若棠今晚会来。」
温念初捏着照片的手微微收紧。
又是许若棠。
「她上个月刚失去孩子,情绪一直不稳定。今天是妈的生日,我不希望出什么意外。」
温念初垂眼看向自己的小腹。怀孕二十一周五天,已经有些显怀。
今天产检时,医生告诉她,宝宝目前发育正常。她高兴得差点在诊室里哭出来,原本打算趁今晚家宴,把这个消息正式告诉所有亲人。
为此,她连给婆婆的生日礼物都重新准备了一份。里面除了亲手设计的丝巾,还有一张小小的产检照片。
可现在,丈夫却让她把肚子藏起来。
「我知道许小姐刚经历过不好的事。」温念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如果她真的介意,我今晚可以不宣布怀孕,等过几天再告诉大家。」
谢闻璟皱了皱眉:「还有一件事。」
「什么?」
「之前有人看见你去产检,家里已经有些传闻。今晚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没有怀孕,是他们误会了。」
温念初猛地抬头:「你让我说自己没怀孕?」
「只是暂时否认一下。」
「可是孩子已经五个月了。」
「我知道。」
谢闻璟看了眼腕表,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还在纠缠。
「孩子好好的,又不会因为你说一句话就有什么影响。若棠不一样,她现在受不得刺激。」
温念初望着眼前的男人。
她和谢闻璟结婚四年。在外人眼里,她是人人羡慕的谢太太,丈夫年轻有为,家世显赫,出手也从不吝啬。
可只有她知道,这段婚姻里的许多事情,从来不是她能决定的。住在哪里,参加什么宴会,什么时候陪他回老宅,甚至连她喜欢的工作,都要先考虑他的时间安排。
她曾经觉得,夫妻之间总要有人多包容一些。更何况,从大学时期第一次见面,到后来成为他的妻子,她喜欢了他很多年。
所以怀孕以后,她格外期待。她以为有了这个孩子,他们会更像一家人。
三个月前,谢闻璟第一次陪她产检。他站在诊室里,认真听医生讲完所有注意事项,回家后还亲自给她整理了孕期营养清单。
那晚,他摸着她尚且平坦的小腹,说会照顾好她和孩子。
可如今,他却觉得否认孩子,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谎话。
「谢闻璟,如果我不答应呢?」她轻声问。
他终于正眼看她:「念初,别闹。」
又是这两个字。每当她不同意他的安排,他总觉得她在闹。
「若棠的情况你也知道。她失去孩子以后,好不容易才愿意出来见人。你就不能体谅她一次?」
「那谁来体谅我?」
谢闻璟脸色微沉:「你想让我怎么体谅?」
温念初眼眶发酸,低头摸了摸肚子:「我不要求你做什么。我只是不能告诉别人,我没有这个孩子。」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谢闻璟笑了一声,像是觉得她不可理喻。
「温念初,你现在衣食无忧,孩子出生以后有专人照顾,所有事情我都替你安排好了。我不过让你说一句话,你非要跟我争个对错?」
她看着他:「原来你觉得,我拥有这些,就不该再有别的要求了。」
「我没这个意思。」
「可你就是这么做的。」
楼下已经有人在催促宴会开始。谢闻璟的耐心耗尽,不愿再谈下去。
「衣服放在这里,你自己考虑。」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今晚若棠好不容易愿意来陪妈过生日,别让大家都不高兴。」
房门关上,温念初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床上的外套崭新漂亮,是谢闻璟喜欢的款式。从前她会很高兴,因为他记得她穿什么尺码,也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
可现在,她只觉得那件衣服刺眼。
她慢慢拿起来,挂进衣柜,随后换掉原本准备参加宴会的礼服,穿上一件舒适的针织长裙。
她不下去了。既然谢闻璟觉得她的出现会伤害许若棠,那她便不出现,但她不会撒谎,更不会否认自己的孩子。
手机恰好响起,是婆婆魏素琴发来的消息。
「念初,怎么还没下来?大家都等着呢。」
温念初看着消息,迟疑了片刻。
过去四年,她习惯了替谢闻璟找借口。他忘记纪念日,她说他工作忙;他临时取消约定,她说是自己有其他安排。有时候,她也分不清,那些借口究竟是说给别人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今天,她不想再拿孩子的事替他遮掩。
温念初慢慢打字:「妈,我怀孕二十一周了,今天产检一切正常。」
消息发出去后,她又补充了一句。
「闻璟说许小姐刚失去孩子,希望我今晚别承认怀孕。我做不到,所以就不下去了。祝您生日快乐,礼物我明天送给您。」
她放下手机,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没过多久,婆婆回复了:「怀孕是好事,你们两个怎么闹成这样?」
紧接着又是一条:「今晚客人多,先别把事情闹大。你身体要紧,早点休息,明天妈再找你谈。」
温念初回了个「好」。她知道婆婆未必完全理解自己,但至少这一次,她没有替丈夫撒谎。
楼下的音乐声渐渐响起,隔着房门,她隐约听见宾客的笑声。
许若棠应该已经到了。
下午,谢闻璟特意推掉了两个会议,亲自去机场接她。温念初当时正在医院做检查,给丈夫发消息,说宝宝今天特别活跃,检查时一直动来动去。
隔了三个小时,谢闻璟才回了两个字:「挺好。」
那时她还觉得,他只是太忙。现在想来,原来他也能抽出时间,只是那些时间,很少留给她。
温念初拿出今天的产检照片。照片上,小小的生命蜷缩着身体,轮廓已经十分清晰。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低声说:「宝宝,妈妈没有不要你。」
说完,她红了眼眶。她不明白,为什么别人失去孩子值得被小心呵护,而她拥有一个孩子,却成了需要向别人道歉的事情。
晚上十点,谢闻璟回到卧室。
温念初已经洗完澡,靠在床头翻看一本孕期护理手册。他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你跟妈说了什么?」
温念初抬头:「你是说怀孕的事?」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谢闻璟扯松领带,将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妈刚才问我,为什么不让你承认怀孕。」
温念初合上手里的书:「我只是把事实告诉她。」
「事实?」他冷笑,「你怎么不告诉她,我是为了照顾若棠的情绪?」
「我说了。」
谢闻璟一顿:「那你还非得让妈知道我们在争这个?」
「因为妈问我为什么没有下楼。」
「你完全可以说身体不舒服。」
温念初看着他:「我身体没有不舒服。」
「温念初!」谢闻璟的声音陡然沉下去,「你一定要这么较真?」
她忽然不想再解释了。不管自己说什么,丈夫总能把问题变成她不懂事。她只是拒绝撒谎,在他眼里,却成了故意让他难堪。
「谢闻璟,我没有要求许若棠离开,也没有阻止你照顾她。我甚至愿意今晚不出现,可你为什么一定要我亲口否认这个孩子?」
谢闻璟沉默了几秒:「我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
「你解释的是许若棠有多可怜。」她望着他,「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你现在怀着孕,我不想跟你吵。」
「以后关于孩子的事情,你先跟我商量,好不好?」
温念初放软了声音。她没有要求他立刻与许若棠断绝往来,也没有逼他做选择,只希望他能把她当成一个有自己想法的人。
谢闻璟看了她片刻,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
「念初,我知道你怀孕辛苦。但你不能因为怀孕,就觉得所有人都该顺着你。」
温念初怔住。
他继续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是什么样的?他说什么,她都点头;他决定什么,她都接受。他偶尔对她好一点,她就高兴得几天睡不着。
所以在他眼里,她就该一直这样吗?
谢闻璟走到床边,伸手想摸她的小腹。温念初下意识往旁边避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冷了下来:「连碰一下都不行了?」
「我现在不想。」
谢闻璟盯着她,半晌收回手。
「行。你既然觉得我安排得不对,以后这些事就让专业的人来处理。」
温念初抬起头:「什么意思?」
「你不用操心。孕期课程、检查、家里的照护,我会重新安排。你安心养胎就够了。」
「我没有让你替我决定这些。」
谢闻璟却已经拿起手机:「今天太晚了,别再说了。」
他转身去了书房。房门再次关上,温念初盯着那扇门,心里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原本只是希望丈夫尊重自己的决定,可他似乎根本听不懂。她说了那么多,他最后想到的,还是替她安排。
她缓缓躺下,正准备关灯,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谢家的家族群里,谢闻璟发了一条消息。
「念初怀孕以后情绪比较敏感,今天的事是个误会,大家不用放在心上。」
「以后她的孕期安排由我统一负责,没什么必要就别去打扰她,让她安心休养。」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
「闻璟考虑得周到。」
「孕妇就是容易多想,念初好好休息。」
「有闻璟照顾,我们也放心。」
温念初一条一条看过去,目光停在那句「由我统一负责」上。
谢闻璟根本没有打算听取她的意见。他在群里说了几句话,她便成了那个情绪不稳定、需要被照顾的人。至于他们究竟为什么争执,谁也没有再问。
她还没想好怎样回复,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谢闻璟的私人消息。
「明天会有人来跟你对接后面的安排。」
「还有,周年庆那天你记得把时间空出来。」
集团周年庆就在十天以后。她之前问过谢闻璟要不要自己出席,当时他说她怀着孕,不适合参加这种人多的活动,如今却突然改变了主意。
紧接着,第三条消息跳出来。
「那天你必须到场,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宣布。」
温念初盯着手机,半晌才回复:「什么事?」
谢闻璟没有回答。
第二天早上,温念初吃过早饭,把准备好的生日礼物交给管家,请他送到魏素琴手上。
随后,她收到了谢闻璟秘书发来的消息。
「夫人,陆续会有工作人员跟您联系,谢总已经交代过了,周年庆那天需要您配合拍摄。」
温念初皱眉:「拍摄什么?」
「集团成立三十周年,谢总准备公开您怀孕的喜讯,作为周年庆的一项特别环节。」
温念初愣住了。昨晚还不许她承认怀孕的男人,转头又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这个消息。
她拨通谢闻璟的电话:「周年庆要公开怀孕的事?」
「嗯。」他回答得漫不经心,「集团三十周年,正好借这个机会,让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许若棠不是受不得刺激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温念初几乎要笑出来:「昨晚你不是这么说的。」
「昨晚是私人家宴,现在说的是集团活动,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谢闻璟渐渐不耐烦:「念初,周年庆对公司很重要,我会安排好一切,你只需要配合。」
「若棠也会来吗?」
「她是集团今年的艺术合作顾问,当然会出席。」
温念初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同样是她怀孕这件事,昨晚需要藏起来,到了周年庆,却成了值得公开的喜讯。
「我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不想再争辩。
没过多久,手机日历跳出一条提醒:上午十点,孕期课程。
这是谢闻璟一个月前答应陪她参加的。那时她孕吐严重,晚上常常睡不好。谢闻璟难得早早回家,陪她吃了顿晚饭。
听说课程可以帮助准父母了解生产和新生儿护理,他还亲自让秘书预约,说:「这种事情,我当然要陪你一起学。」
她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十五分。谢闻璟已经出门,她犹豫片刻,还是发了消息。
「今天十点的课程,你还来吗?」
隔了十分钟,他才回复:「今天临时有事,改天吧。」
温念初打字:「这是医院安排的课程,不能随便改。」
那边又没了动静。她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直到九点四十,手机终于响了。
谢闻璟的声音有些急:「若棠的艺术展今天临时出了点问题,我得过去一趟。」
「不是有工作人员吗?」
「她刚回国,很多事情还不熟悉。」
温念初轻声说:「你答应过陪我的。」
「下次一定陪你。」他顿了顿,又道,「我让司机送你过去,课程结束让营养师陪你吃饭。」
她垂下眼:「不用了,我自己去。」
谢闻璟有些意外:「你生气了?」
「没有。」
「那就好。」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养胎,其他事情别多想。」
电话挂断。温念初盯着屏幕,觉得有些可笑。从前她总怕自己要求太多,让谢闻璟不高兴,可如今,她连要求他履行一次承诺,都成了多想。
课程开始时,温念初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
老师让准父母们互相练习一些照护动作。旁边一对年轻夫妻手忙脚乱,丈夫把练习用的婴儿模型抱反了,惹得妻子笑个不停。
温念初看着他们,有些出神。那个男人愿意抽出两个小时,认真陪妻子学习如何照顾孩子,这样的事,她却总是等不到。
课程结束后,老师走过来:「温女士,今天您先生没来吗?」
「他工作忙。」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这句话,她已经说了四年。
老师温和地笑笑:「没关系,您今天学得很好。下次如果方便,可以让先生一起来。」
温念初点头。走出教室时,她拿出手机,将后面三次课程都改成了单人参加。以后他来不来,都不影响她学习。
她刚走到医院门口,手机收到一条配送提醒。一套价格不菲的珠宝已经送到了家里,是谢闻璟订的。
随即,他的消息也来了。
「今天没陪你,给你买了点东西。喜欢的话,过几天再带你去挑。」
温念初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想起刚结婚那年,自己生日时只想和他吃一顿饭,谢闻璟却临时去了外地。
第二天,他让人送来一辆跑车。她说自己不会开,他便让司机带她出去兜风。
后来,他忘记结婚纪念日,送她珠宝;错过她的作品发布会,送她名牌包。似乎只要钱花得足够多,那些答应过却没有做到的事情,就可以一笔勾销。
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从来不在那些礼盒里。
温念初回复:「礼物我不需要,让人退回去吧。」
这次,谢闻璟很快打来电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温念初,我已经给你道歉了。」
「你没有道歉。」
那边一顿。
她平静地说:「你只是给我买了东西。」
谢闻璟像是被噎住了,片刻后才冷声道:「我现在还有事,晚上回去再说。」
温念初没有再等他。
下午三点,集团周年庆的活动负责人亲自登门。对方姓陈,三十多岁,穿着职业套装,态度十分客气。
「谢太太,打扰您了。谢总让我们提前跟您确认一下流程。」
温念初接过平板,最上方写着周年庆特别环节:一家三口,幸福启程。
她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陈经理还在介绍:「谢总的意思是,趁集团三十周年,把您怀孕的好消息正式公布。到时候您和谢总一起上台,我们会准备一段视频,包括您怀孕以来的生活记录,还有产检影像。」
温念初翻到下一页。里面安排好了她与谢闻璟的双人拍摄,连上台时该说的话都写得清清楚楚。
「为了家庭,我暂时放下了热爱的事业。但因为丈夫的支持,我拥有了更加幸福的人生。」
温念初看着那段发言稿,半晌没动。
陈经理笑着说:「稿子我们可以再润色。谢总说您平时不太喜欢公开露面,所以让我们尽量准备得周全一些。」
「这是他让你们写的?」
「谢总看过初稿,已经同意了。」
温念初想起,自己怀孕前正在设计一个新的秋冬系列。后来孕吐严重,她主动减少了项目。那段时间,谢闻璟确实劝她不必那么辛苦,可他从未问过,她愿不愿意彻底放弃事业。
如今,在他的安排里,她竟已经成了一个为了婚姻主动放下一切,并且无比幸福的女人。
「陈经理,这段内容我没有同意。」她将平板放回桌上。
陈经理愣了一下:「夫人,您是觉得稿子不太合适?」
「不只是稿子。我没有同意参加拍摄,也没有同意公开我的产检资料。」
陈经理的笑容僵住:「可是谢总说……」
「我知道他说了什么。」温念初声音很轻,却没有退让,「但这是我的怀孕经历,也是我的私人生活。如果你们需要我出席,应该先问过我。」
陈经理一时接不上话。她没想到,谢总已经安排好的事情,谢太太竟会拒绝。
「那……我先跟谢总确认一下?」
「可以。」温念初点头,「另外,请把涉及我的拍摄和宣传内容暂时撤掉。我稍后也会发邮件正式说明。」
陈经理离开前,把电子版流程发到了她的邮箱。
送走对方后,温念初在书房写了一封邮件,说明自己未同意相关拍摄及公开使用个人孕期资料,不参与该项活动,请对方修改相应流程。
发送成功后,她关上电脑,心里仍有些紧张。她知道谢闻璟一定会生气,从前她从未在这种事情上违背过他。
可这一次,她不想再答应。
晚上七点,谢闻璟回来了。
他推开书房门,连外套都没脱,开口便问:「温念初,你是不是让周年庆那边把宣传方案撤了?」
「是。」温念初正在整理旧设计稿,闻声抬起头。
谢闻璟压着火气:「你知道这个方案已经准备了多久吗?」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先问问我?」
温念初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会儿。
「原来你也知道,做决定之前应该先问问别人。」
男人脸色一沉:「你别跟我咬文嚼字。公司周年庆不是你闹脾气的地方。」
「我不想在所有人面前,照着别人写好的稿子,说自己有多幸福。这也叫闹脾气吗?」
谢闻璟怔了一瞬,随即冷笑:「所以你现在不幸福?」
温念初没有回答。他盯着她,语气更重了些。
「你住着最好的房子,衣食无忧,怀孕以后,我安排了最好的医生和照护。念初,我真不知道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昨天,你说我怀孕会刺激许若棠,让我当众否认。今天,你又要在几百个人面前宣布这个消息,还要我配合拍视频。许若棠不是也会去吗?」
谢闻璟眉心一跳:「她是集团合作顾问,出席很正常。」
「所以她就不会受刺激了?」
「这是两码事!」
「哪里不一样?」温念初望着他,「昨晚她需要你,我就该把肚子藏起来。现在公司需要我,我又必须出席。我连问一句为什么的资格都没有吗?」
谢闻璟的脸色难看起来。
「你非要把事情说得这么难听?」
温念初打开电脑,调出陈经理发来的流程。
「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这个孩子是我们的,可什么时候承认他,什么时候把他拿给别人看,怎么全由你一个人决定?」
她指着屏幕上那段发言稿,声音渐渐发颤。
「连我过得幸不幸福,也要照着你同意的稿子说。」
房间里安静下来。
谢闻璟看着她泛红的眼睛,胸口有些烦躁。他始终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严重。妻子怀孕,借周年庆公开喜讯,既能让家里人高兴,也有利于集团形象,哪里值得吵成这样?
他揉了揉眉心。
「念初,我不想再争了。你现在怀着孕,情绪起伏太大,以后工作的事先别碰,安心在家休息。」
温念初心头一沉:「我的工作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谢闻璟看向桌上散落的设计稿。
「身体最重要,为什么非要给自己找事情做?」
「因为我喜欢设计。」
「等孩子出生以后再说。」
温念初看了看那些画到一半的稿子,觉得很累。她不想再解释,只把纸张一一理齐。
「谢闻璟,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男人蓦地抬头:「你说什么?」
「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待一阵。」
谢闻璟盯着她,忽然笑了:「就因为我让你参加周年庆?」
「不只是周年庆。」
「那是因为什么?」
温念初沉默许久,才说:「因为我发现,在这个家里,我好像什么都不能自己决定。」
谢闻璟的笑意消失了。他走近两步,声音沉下去。
「你现在怀着我的孩子,跟我说要搬出去?」
「孩子也是我的。」
「我没有说不是!」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又强行压了下来。
「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但搬出去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
「如果我已经决定了呢?」
谢闻璟沉默几秒,拿起自己的手机。
「行。既然你自己调节不好情绪,我就找专业的人来帮你。」
他拨通一个号码:「通知家政那边,明天开始,安排两名有孕产护理经验的人过来。」
「我不需要。」温念初打断他。
谢闻璟没有理会,继续交代:「之前订的孕期课程全部改成上门服务,外面的活动暂时取消。」
「谢闻璟!」
他终于看向她:「你不是觉得我没照顾好你吗?那以后我就把事情都安排好。你安心在家,其他的不用管。」
温念初望着他,慢慢明白过来。她说想搬出去,他却只觉得,她需要有人管得更严一些。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争辩。
谢闻璟见她安静下来,神色稍缓。他放下手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才对。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
温念初没有躲。等他离开书房,她才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出乔知榆的号码。
许久没有联系的好友很快接通。
「念初?怎么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
温念初望向窗外。佣人正在收拾昨晚寿宴撤下来的鲜花。她在这里住了四年,此刻却觉得陌生。
「知榆,你之前说工作室附近有套公寓要出租,现在还在吗?」
乔知榆愣了一下:「在啊。怎么了?」
温念初摸了摸小腹。
「我想搬出去,越快越好。」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你终于想通了?」
温念初有些意外:「你不问问我为什么?」
「这四年,哪次你说起谢闻璟,不是在替他解释?」乔知榆叹了口气,「念初,我不劝你离婚,也不劝你忍。你既然想搬出来,我就帮你。」
温念初的眼眶有些发热:「谢谢你。」
「谢什么?房东是我朋友,公寓还空着。明天我带你去看。」
挂断电话,温念初坐了一会儿,打开银行软件。
婚前攒下的积蓄还在。结婚以后,她虽然减少了设计工作,但一直有几个老客户找她做私人订制。收入不算多,加上存款,足够支撑一段时间的生活。
以前她总觉得,嫁给谢闻璟以后,自己什么都不缺。如今真要离开,才庆幸这些年没有把工作彻底丢掉。
第二天上午,她刚吃完早饭,两名陌生女人便在管家的陪同下进了门。
「夫人您好,我们是谢先生安排的孕产护理人员。」
其中一人递上平板:「谢先生为您制定了新的生活计划。从今天开始,您的饮食、活动和休息安排,都由我们协助管理。」
温念初接过来,上面列着未来一个月的日程:九点吃营养早餐,十点做孕期运动,下午两点休息,四点上胎教课程。连她平时画设计稿的时间,也被改成了情绪放松训练。
翻到最后,还有一条:外出活动须提前告知护理人员,以便安排陪同。
「这些是谁定的?」
「谢先生和专业团队商量后确认的。」
「他有没有让你们先问我的意见?」
两名护理人员对视一眼。
「谢先生说,您最近情绪不太稳定,尽量不要让您操心。」
温念初把平板还回去。
「麻烦你们了,但我没有同意这些安排。」
「夫人,谢先生已经付了一个月的费用。」
「那是他和你们之间的事。我会亲自跟他沟通,今天你们先回去吧。」
她的语气温和,意思却很明确。两人面露为难,最后还是收好东西,跟着管家离开。
不到十分钟,谢闻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为什么把人赶走?」
「我不需要她们。」
「她们是专业人员,照顾你比家里那些佣人更合适。」
「我可以自己选择需要什么照护。」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轻笑:「你现在连这些都要跟我争?」
温念初闭了闭眼,没有接他的话。
「我今天要出门看房子。」
谢闻璟沉默了片刻:「你还真打算搬?」
「嗯。」
「你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情况吗?」
「我怀孕二十二周,身体状况正常,医生也没有要求我卧床。」温念初说得很认真,「我会选有电梯、离医院不远的房子,也会按时产检。」
谢闻璟静了片刻,冷冷开口。
「你准备得倒挺周全。」
「因为我已经决定了。」
男人似乎气笑了:「行,你想搬就搬。我倒要看看,你能在外面住多久。」
电话被挂断。温念初握着手机,慢慢松了口气。
她知道谢闻璟生气了,可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想着该怎么哄他。
公寓比想象中小,两室一厅,七十多平方米,装修简单,采光很好。站在阳台上,能看见楼下的梧桐树。
乔知榆推开一间卧室。
「这里可以做书房。你不是还有不少设计稿吗?正好放得下。」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一个旧书架,和谢家的书房没法比。温念初走进去,伸手摸了摸桌面,心里反倒安定了些。
这里怎么布置,什么时候工作,都可以由她自己决定。
「房租一个月五千八,押一付三。」乔知榆看着她,「你要是暂时周转不开,我可以先垫上。」
「不用,我还有钱。」
「你确定?」
温念初打开手机,把账户余额给她看了一眼。
「养活自己暂时没问题。」
乔知榆这才放心,又问:「工作呢?你真的准备重新接单?」
「以前的几个客户还在联系我。怀孕以后,我只是减少了工作,还能接一些。」
「你那个秋冬系列不是已经画了一半?」
温念初点头。
乔知榆眼睛一亮:「那正好。我们工作室最近接了一个小品牌的设计项目,正缺人帮忙做款式方案。你要是愿意,可以先做一部分,在家画就行,不用天天过来。」
温念初想起那几张未完成的稿子,久违地有些兴奋。
「我可以试试。」
「不过先说好。」乔知榆伸出一根手指,「不能熬夜赶稿,身体不舒服就停,别跟我逞强。」
温念初笑出了声:「知道了。」
乔知榆看着她,也笑了。
「这才像我认识的温念初。」
温念初怔了怔。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这样说过自己了。
公寓合适,房东也同意当天入住。温念初办好租房手续,和乔知榆一起回去收拾东西,下午便搬了家。
谢闻璟没有回来,她也没有再通知他具体时间。她带走自己的衣服、书、设计工具和一些私人用品,婚后他送的那些昂贵首饰,一件都没拿。
管家站在门口,满脸担忧。
「夫人,您真的要走啊?」
「只是换个地方住。」
温念初回头看了眼客厅。四年前,谢闻璟带她第一次走进这里,领着她参观房间,说喜欢什么都可以让人换。她那时高兴得不得了,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家。
后来才发现,能按她的喜好更换的,大多是家具、摆件和衣服。真正重要的事情,仍然由谢闻璟决定。
「先生知道吗?」管家又问。
「知道。」
「那怎么没回来送送您?」
「他忙。」
话一出口,温念初自己先愣了一下。这两个字,她已经替谢闻璟说得太顺口了。
她轻轻摇头:「没关系,我自己能走。」
乔知榆把最后一个纸箱放进车里。温念初正要上车,接到了魏素琴的电话。
「念初,听说你要搬出去了?」
「嗯,妈。」
「你怀着孕,怎么能一个人在外面住?闻璟是做得不对,可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
温念初没有急着争辩。婆婆一向重视家庭和睦,却也不是完全听不进别人的话。
「妈,我不是因为吵架才搬走的。」
「那是为什么?」
「我只是想自己安排一段时间的生活。」
魏素琴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闻璟从小就习惯替别人拿主意。他觉得自己安排好了,就是对人好。」
「我知道。」
「你们两个都有脾气。」
温念初垂下眼,看着脚边收拾好的行李。
「妈,我只是希望,他能听听我的想法。护理人员来了,我连什么时候出门,都要先告诉她们。可那些安排,根本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魏素琴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那你好好照顾自己,有事给妈打电话。」
「好。」
挂断电话,温念初坐进车里。
乔知榆问:「舍不得?」
她望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房子。
「有一点。」
毕竟住了四年。那些留灯等他回家的晚上,那些约好又取消的晚饭,她都还记得。每次失望,她总会想,下次也许就好了。
「不过,」温念初轻声说,「我不想再等了。」
谢闻璟直到晚上回家,才知道她已经搬走。
卧室里安静得出奇。床头的书不见了,床边也没了她常穿的拖鞋。衣帽间空出一小排位置,常用的设计工具已经收走,珠宝、手袋和名贵衣服却大多还整齐地放着。
他站在衣柜前,脸色渐渐难看。
管家小心地说:「夫人下午就走了,乔小姐来接的。」
「她带走了什么?」
「一些衣服,还有书和画图用的东西。」
「就这些?」
「是。」
谢闻璟沉默了一会儿,冷笑出声。
「倒是有骨气。」
他拨通温念初的电话,她很快就接了。
「你搬完了?」
「嗯。」
「住哪里?」
温念初把地址告诉他。那个小区他知道,是个普通住宅区,离乔知榆的工作室不远。
「那种房子你也住得下去?」
「挺好的。」
谢闻璟皱起眉:「怀着孕还折腾这些,你到底图什么?」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温念初站在新公寓的窗边,乔知榆正在厨房帮她烧水,屋里还堆着几个没拆开的纸箱。她看了一眼桌上收好的租房合同,才回答他。
「我暂时不回去了。」
谢闻璟的声音沉下来:「你真打算一直跟我闹?」
「我没有闹。我只是想过一段自己能做主的生活。」
男人沉默半晌,冷冷道:「行,你想住就住。别到时候住不惯,又哭着让我接你回来。」
「不会的。」
电话挂断,谢闻璟烦躁地将手机扔到床上。他不相信温念初真能在外面住下去。
她爱了他那么多年,结婚四年,连一次真正的分居都没有过。如今又怀着孩子,怎么可能不需要人照顾?等住上几天,吃些苦头,她自然会回来。
他没有再联系她。
新公寓的第一个晚上,温念初睡得并不好。
床没有家里的软,窗外偶尔传来车声。她半夜口渴,起来倒了两次水。以前在谢家,这些事只需要按一下床边的铃,如今都得自己来。
凌晨两点,她坐在床边,望着陌生的房间,心里忽然有些茫然。
她真的能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吗?以后孩子生病,或者自己忙着工作,谁来照顾?积蓄能撑一阵,可养育一个孩子,远比付房租复杂。
白天忙着看房搬家,没有细想的事情,此刻一件件涌上来。温念初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她想起怀孕初期,谢闻璟第一次听见胎心的样子。那个向来冷静的男人,竟认真问医生,孩子现在能不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医生笑着解释胎儿听觉发育的阶段。回去的路上,他握着她的手,说以后一定会做个好父亲。
那时她真心相信过,也想象过孩子出生以后,他笨拙地学着抱孩子、换尿布的样子。
她拿起手机,没有谢闻璟的消息。看了许久,她终于将手机扣在床边。
第二天上午,乔知榆过来送早餐,看见她坐在地毯上,眼睛红红的,面前摊着几张婴儿用品清单。
「你昨晚没睡好?」
温念初点头。
乔知榆放下东西,坐到她身边:「后悔了?」
「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自己照顾不好孩子。」温念初低着头,「也怕以后孩子问我,为什么爸爸妈妈不能住在一起。」
乔知榆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握住她的手。
「念初,孩子需要有人爱他,认真对待他的感受。可这不代表,你就得留在一段让自己一直难过的婚姻里。」
温念初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以前真的以为,有了孩子,他就会不一样。」
「他也许会变。」乔知榆说,「可你不能把自己和孩子的生活,全押在他什么时候变上面。」
温念初怔怔看着她,良久,慢慢点了头。
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重新安排生活。原本放在谢家、医院和手机里的资料,被她归到一个文件夹里。产检预约、孕期课程、紧急联系人和生产医院,她一项项重新确认。
谢闻璟作为父亲应承担的责任,她不会拒绝,但眼下哪些事情需要自己准备,她也得心里有数。
乔知榆带她去工作室,见了合作品牌的负责人。对方看过她以前的作品,又听了她对新系列的想法,很快表示愿意合作。
温念初接下一部分款式设计,工作量不大,可以在家完成。她确认好交稿日期,便开始动笔。
拿到第一笔项目预付款时,她盯着到账通知看了很久。钱不算多,甚至比不上谢闻璟随手送她的一件首饰。她却已经开始盘算,除去房租和日常开销,这一笔还能给孩子添些什么。
她把消息告诉乔知榆,语气里的高兴藏也藏不住。
乔知榆笑她:「一个项目就高兴成这样,以后真把品牌做起来怎么办?」
「那我可能会高兴得睡不着。」
「不行,孕妇必须睡觉。」
乔知榆答得一本正经,两人笑成一团。
那是温念初搬出来以后,第一次笑得那么轻松。
可她并不知道,谢闻璟这几天的心情越来越差。
他原本以为,温念初最多在外面住两三天。可整整一个星期,她没有抱怨,也没有求助,连孕期检查都按原定计划独自完成了。家里重新安排婴儿房装修,她也没问过一句。
谢闻璟终于忍不住拨通秘书的电话。
「夫人最近在做什么?」
秘书犹豫了一下:「夫人最近好像重新开始工作了。」
「她现在怀着孕,做什么工作?」
「听说是跟乔小姐的工作室合作,做一些服装设计。」
谢闻璟想起她搬走时带走的那些设计工具,脸色沉了下来。原来她连以后的生活都开始安排了。
「她就这么缺钱?」
秘书不敢回答。谢闻璟等了一会儿,又问:「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谢闻璟握着手机,半晌没说话。
秘书小心翼翼地提醒:「谢总,夫人昨天还让人转交了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是关于分居期间生活安排的说明,还有……一份离婚协商意向书。」
谢闻璟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秘书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
「文件昨天送到您办公室了,我放在桌上,您当时正在开会……」
谢闻璟挂断电话,快步走到办公桌前,翻开堆放的文件。最下面压着一只白色信封,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
温念初的字迹依旧清秀、工整,和四年前在婚书上签名时一样。
他拆开信封。第一张是分居期间关于居住、产检及生活安排的说明,第二张是她提出离婚协商的正式意向。
她希望双方和平结束婚姻,孩子出生后的照护与抚养责任,可以通过正式协商合理安排。整份文件没有哭诉和责怪,也没有要求他离开许若棠。
最后只有一句话:
「我已经认真考虑过,希望你尊重我的决定。」
谢闻璟盯着那行字,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拿起手机,拨通温念初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女人的声音依旧温柔。
「喂?」
「温念初,你给我寄离婚意向书,是什么意思?」
她安静了一瞬,回答得很平静。
「就是文件上写的意思。我要跟你离婚。」
谢闻璟攥紧文件。她这一次没有在等他哄,而是在等他回应离婚的要求。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就因为我没陪你去上课?还是因为周年庆?」
温念初望着桌上刚完成的设计稿。
「谢闻璟,我不想再争这些了。」
「所以你就要离婚?」
「嗯。」
他气得笑了:「结婚四年,你说离就离?孩子怎么办?」
她下意识摸了摸小腹。
「孩子出生以后,该由你承担的责任,我不会替你免除。但我不想继续跟你过了。」
谢闻璟心头一紧。那个曾经连买一条裙子都想先给他看看的女人,如今竟然独自决定了要结束婚姻。
「你在哪儿?」
「家里。」
「等着。」
他抓起车钥匙,大步往外走。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温念初打开门,看见谢闻璟站在门外,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他身后跟着两个工作人员,一人抱着文件夹,另一人拎着几个礼盒。
「你这是做什么?」
谢闻璟没回答,径直走进客厅。看见屋里的陈设,他皱起眉。
「你怀着孕,就住这种地方?」
「这里很好。」
「好在哪里?客厅还没有家里的衣帽间大。」
温念初不想跟他争。
「你如果是来谈离婚的,我们可以坐下来谈。」
谢闻璟接过工作人员手里的文件夹,放到桌上。
「先看看这个。」
里面是婴儿房的设计图,以及新生儿护理、产后康复和家庭照护方案。每一项都安排得很周全,连孩子出生以后使用什么品牌的婴儿车,都已经替她选好了。
「这几天,我已经让人调整了方案。」
谢闻璟在沙发上坐下。
「之前的确是我考虑不周。你不喜欢家里的布置,可以重新装修。护理人员也换一批,你自己挑。」
他顿了顿,又说:「明天周年庆上涉及你的环节,我也让他们取消了。」
温念初静静看着那些文件。从前,她很喜欢谢闻璟认真替自己安排事情的模样,觉得那代表他在乎。如今她却只想知道,他有没有听见她刚才说的话。
她合上文件夹。
「谢闻璟,你还是没明白。」
「哪里不满意,你直接说。」
「我没有不满意这些东西。」
「那你想要什么?」
她抬头看他。
「离婚。」
谢闻璟脸色一沉:「温念初!」
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已经搬出来了,也可以自己生活。以后关于孩子的事情,我们可以好好商量,但我不会再回去。」
谢闻璟盯着她,半晌才问:「是不是因为若棠?」
见她没说话,他继续道:「我承认,这段时间陪她多了一点。但她刚经历那些事,我不可能完全不管。如果你介意,我以后会注意分寸。」
温念初只觉得疲惫。到了现在,他仍认为她是在嫉妒。
「你不用为了我不管她。」
她停了一下。
「我只是不要你了。」
谢闻璟呼吸一滞。温念初起身,将文件推回他面前。
「东西带回去吧。」
「念初,你别这么冲动。」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想了很久。」
「我们还有孩子。」
「我知道。」她摸着小腹,「正因为有孩子,我才不想再这样过下去。」
谢闻璟望着她。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从前的期待,看他时,像在看一个认识多年的普通人。这份平静比争吵更让他难受。
「我不会同意离婚。」
温念初轻轻点头:「那就按照正常程序处理。」
谢闻璟心口一沉。他终于意识到,她不是在吓唬他。
他离开后,温念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桌上留下了一只礼盒,是他临走前放下的。里面是一条柔软的羊绒披肩,颜色是她以前喜欢的。
如果是从前,她或许会高兴地给他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吃饭。这一次,她把礼盒收进柜子,打开电脑,继续修改没完成的设计稿。
直到傍晚,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温念初吗?」
听见那个轻柔的女声,她手指一顿。
「许若棠?」
「是我。我听闻璟说,你们要离婚了。」
温念初没有回答。
「我能跟你见一面吗?」
她正想拒绝,许若棠又说:「关于那天家宴的事情,我有些话想亲自告诉你。」
两人在公寓附近的咖啡馆见面。许若棠穿着浅蓝色长裙,脸色苍白,比照片上清瘦许多。
温念初坐下时,她看了一眼温念初的小腹。
「已经快六个月了吧?」
「嗯。」
「恭喜你。」
温念初没有接话,等着她说明来意。
许若棠握着杯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闻璟今天跟我说,他在家宴前要求你否认怀孕,你们为此起了争执。」
她抬起眼。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是我让他这么要求你的?」
温念初心里一紧:「难道不是?」
「不是。我在回国之前,就知道你怀孕了。」
「闻璟告诉你的?」
「嗯。」
「那你为什么……」
「温小姐,那天是阿姨的生日,我原本不打算参加。」
许若棠声音很轻。
「我刚失去孩子,情绪还不稳定,也知道你怀孕了,不想在那种场合让大家尴尬。是闻璟坚持让我去,说阿姨一直惦记我,想让我回去热闹一下。」
温念初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还特意问过,你会不会介意。他说你知道我的情况,完全能够理解。」
温念初想起家宴那晚,谢闻璟拿出的宽松外套。他让她把肚子藏起来,亲口否认自己的孩子,可许若棠根本没有提过这样的要求。
「所以,你从来没说过,不能看见我怀孕?」
「没有。」
温念初垂下眼。她曾经以为,许若棠的存在让丈夫为难,甚至因为对方失去孩子的经历,反复劝自己体谅。可从始至终,要求她撒谎的都是谢闻璟。
许若棠看着她,神情有些复杂。
「我今天来,不是想说自己完全没有错。这些日子,闻璟对我很好。我知道他已经结婚,也知道我不该总接受他的照顾。」
她停了停。
「可是你最难过的时候,有人事事把你放在心上,很容易让人产生依赖。我享受过他的关心,也默许过一些越界的安排,这些都是我的问题。」
温念初安静地听着。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一个母亲否认自己的孩子。」
许久,温念初才问:「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闻璟今天下午来找过我。」
许若棠眼眶微红。
「他问我,是不是你不能接受我的存在,所以才要跟他离婚。我告诉他,不是。他却说,只要我暂时不再联系他,你就会回去。」
她苦笑了一下。
「温小姐,他好像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真正为什么难过。」
温念初闭上眼睛,胸口那点酸涩渐渐沉了下去。
到了离婚这一步,谢闻璟仍以为,只要许若棠离开,她就会变回那个听话的妻子。他从没有认真想过,那些让她难以忍受的决定,究竟是谁做的。
晚上,温念初主动拨通谢闻璟的电话。他几乎立刻接起。
「念初?你想通了?」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温念初安静片刻。
「许若棠今天来找我了。她说家宴那天,她原本不打算参加,是你坚持邀请她的。」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念初,你听我解释。」
「她还说,从来没让你要求我否认怀孕。」
谢闻璟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半晌,他才低声说:「我只是觉得,那样对大家都好。」
「对谁好?」
「若棠不会难过,妈的生日也能顺利过去。」
「那我呢?」
谢闻璟呼吸一滞。
「你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难过?」
电话里一片死寂。许久,他才艰难地说:「我以为你会理解。」
「因为我爱你,所以就应该理解所有事情?」
「念初,我知道这次是我不对。」
「不只是这次。」
温念初声音很轻。
「这些年,你说我太累,让我减少工作;你说你忙,我就一个人吃饭。许若棠可怜,我得否认孩子;后来公司需要我,又要我挺着肚子,在所有人面前展示我们有多幸福。」
她停了一下。
「你有没有哪怕一次,认真问过我想不想?」
谢闻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以前总以为,如果许若棠不回来,我们就能过好。现在才明白,有没有她,你都不会真正听我说话。」
谢闻璟想起四年前,温念初嫁给他时,眼睛总是亮亮的。他回家晚了,她会留灯;他偶尔记起她喜欢吃什么,她能高兴一整天。
他习惯了她的等待,却从没想过,自己能让她等多久。
「念初。」他的声音有些发哑,「我承认,我不想失去若棠对我的依赖,也一直以为你不会离开我。是我太自以为是。」
温念初眼眶发热。她等了四年,等他承认不对,等他看见自己的委屈。如今终于听到这些话,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她轻轻吸了口气。
「谢闻璟,我们离婚吧。」
「我可以改。」
他终于慌了。
「你不喜欢的事情,我以后都不做。周年庆的方案我已经撤了,家里的安排也可以全部按你的意思来。你想继续工作,我支持你。」
他语气急切。
「念初,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温念初抬手擦掉脸上的眼泪。
「太晚了。」
谢闻璟僵住:「什么?」
「我已经不想再等你改了。」
她望着窗外,夜色里,城市灯火明亮。
「你可以做孩子的父亲,但我不会再做你的妻子。」
谢闻璟终究还是签了离婚协议。
他并不甘心,可温念初已经明确告诉他,即使他不同意协议离婚,她也会选择其他合法方式结束婚姻。他找不到能让她留下的理由,也再不能拿孩子劝她回去。
魏素琴得知后,亲自来见过温念初。她坐在那间不大的公寓里,看着儿媳整理好的婴儿用品,沉默了很久。
「是闻璟对不起你。」
温念初眼眶微红:「妈,我没有想让你们难堪。」
魏素琴摇摇头。
「你没有做错什么。孩子是你们两个人的,可婚姻不能只由一个人说了算。你既然想清楚了,妈尊重你。」
后来,两人在婚姻登记机关办理了离婚申请。
冷静期里,谢闻璟仍试图挽回。他不再送珠宝和名牌包,开始笨拙地学习如何照顾孕妇,认真阅读那些过去只会交给别人整理的资料。
他主动询问温念初是否需要陪同产检。她有时拒绝,有时同意他了解孩子的情况,但始终没有答应和好。
冷静期结束后,两人按程序办完了离婚登记。
走出登记机关,温念初将离婚证收进包里。谢闻璟站在门口,许久没有动。
「念初。」
她停下脚步。
「如果我当初没有让你隐瞒怀孕,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
温念初看着他,轻轻摇头。
「那只是让我看清问题的第一件事。」
谢闻璟眼眶微红。
「我明白了。」
温念初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这一次,他没有追上去。
几个月后,温念初平安生下一个健康的女宝宝。
生产那天,乔知榆一直陪着她。谢闻璟得知消息,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却在病房外停下,先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念初,我想看看你和孩子,可以吗?」
温念初看着手机,沉默片刻,回复了一个字。
「好。」
谢闻璟推门进来时,她正靠在床头,怀里抱着熟睡的婴儿。
他走过去,眼眶渐渐红了。
「她好小。」
温念初轻轻笑了笑:「嗯。」
他伸出手,又迟疑地停住。
「我能抱抱她吗?」
温念初点头。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托稳她的头颈,连手臂都不敢多动。
婴儿忽然伸出一只小手。谢闻璟低头看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他想起那个晚上,温念初拿着产检照片,满心欢喜地准备告诉家人怀孕的消息。他却让她藏起肚子,告诉别人没有这个孩子。
那时他觉得不过是一句话。直到把女儿抱在怀里,他才知道,自己当时轻易说出口的要求,有多伤人。
「念初,对不起。」
温念初望着他怀里的孩子。
「我知道了。」
「以后我会好好照顾她。」
「嗯。」
她没有拒绝。孩子需要父亲承担责任,她也希望女儿能得到他的爱。
谢闻璟看向她。
「那我们……」
温念初轻轻摇头,平静地告诉他:
「谢闻璟,我们已经离婚了。」
他剩下的话停在嘴边,抱着孩子,久久没有动。
他开始学着尊重她的意愿,可她已经不再是他的妻子。
孩子满三个月时,温念初重新回到乔知榆的工作室。她没有急着接太多项目,按照自己的时间,慢慢完成设计。
那天下午,她整理好新一季的样衣,拿出一件为自己设计的米白色外套。剪裁简洁,腰身宽松。
乔知榆走过来,笑着问:「这件你准备自己穿?」
「嗯。」
「挺好看的。」
温念初换上外套,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她想起谢闻璟也曾递来一件米色外套,让她遮住怀孕的肚子。
如今,她依然喜欢宽松的衣服,穿在身上,只是因为自己觉得舒服。
窗外阳光正好。婴儿车里的女儿醒了,发出细细的声音。
温念初走过去,将孩子抱进怀里。小姑娘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朝她挥了挥手。
她忍不住笑起来。
「宝宝,妈妈在呢。」
她低下头,亲了亲女儿柔软的脸颊。
从前她总觉得,爱一个人,就该努力成为对方期待的模样。后来才明白,一段值得珍惜的感情,不该让她连自己的感受都不能承认。
她曾经那么渴望拥有一个家。如今房子不大,生活也并非事事顺利,但她可以决定每一件重要的事,也有能力照顾自己和女儿。
温念初抱紧怀里的孩子,轻轻笑了。
她终于不用再等谁来允许她幸福。